恢复伦理演讲

正文

作者：闻一多

自从杜威博士底演讲以后，伦理演讲便变为学术演讲了；杜威讲的还是关於伦理底学说，杜威以后竟成纯粹地学术的演讲，与伦理毫无关系。这个变更，在学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不知道。他的得失，从来没有人讨论过；大概同学中大多数是不关心的，小部分醉心知识的人是欢迎的；而我却以为这个变更于全校底思想同风气（即“道德的音调”）很有影响，这确是学校底一个大错误。

我们承认现在我们学校风气底堕落，思想底鄙陋，几乎到了无以复加之点。其原因固甚复杂，我以为取消伦理演讲，也是一端。伦理演讲虽没有积极地提高“道德音调”之力，可是确有“杜渐防微”，禁恶于未萌底一种消极的功用，至少也能指示给我们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使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个真确纯粹的是非。（我们作事纵然不能一一行规蹈矩，只要出了轨道的时候，自己知道出了轨道，也是好的。）所以伦理演讲底功用便是劝善。学校有章程，犯章便记过，开除；这是惩恶。有惩恶而无劝善，是什么教育？

现在一般青年完全是唯物思想底奴隶，除了装智识，炼身体以外，不知有别事。新思潮冲进之后，孔子底偶像打碎了，旧有的社会的裁制，不发生效力了，西方来的宗教又嫌他近乎迷信，不合科学精神，而对于艺术又没有鉴赏底能力，于美育底意义更无从捉摸，于是这“青黄不接”时期，竟成了“无法无天”“洪水猛兽”底时期了！

发达精神的生活，以调制过度的物质生活底流弊，只有三种方法：1.伦理，2.宗教，3.艺术。而这三者之中，数伦理为最下乘。现在我姑且“卑之无甚高论”，只要小心地使用这最下乘的方法，也就聊胜于无。不料我们连最下乘的也得不著，并且一方面还有那万恶的电影百方地诲淫诲盗；长此以往，那只好让我们慢慢变成禽兽了罢！

学校只管天天在科学记分法同实效试验上推敲，于我们的智识同身体，倒都照料得很周到，可是对于我们的精神上的训养，满没有理会。上次忽然有个赖大夫演讲“心灵的卫生”，真乃破天荒的大奇事。从卫生上去劝人讲道德是否完善的方法，还是个问题。但是不知道再等几年才能再得一次这样的福音呢！

牺牲伦理演讲，改为学术演讲，或者于我们的知识上还有点辅助罢？但是不然。我们大多数的人一个星期里被功课忙得要死，到这天还加上几点钟底听讲，听的又是格格不入，坚深玄妙的哲理，此杜威之所以有“催眠”之号，同以后的演讲之所以不能“叫座”底原因。名人演讲偶尔有一次，是很好的，但是那是为名人去听讲，不是为求知识去听讲。至于长期的学术演讲，一般对于那门学术有兴趣的人固是欢迎，但是照近来的情形，拿他们同全体同学比较，才不过十分之一。学校与其费许多精力请来长期演讲员，十分之九的同学受不著益处，不如随时帮助各研究学术的会请几个演讲员，倒可以减少各会关于这项进行的困难，因此可以促进学会同学术的发达呢。

不过恢复伦理演讲有两件事要注意：（一）材料问题；（二）人底问题。鼓励崇拜英雄的演讲，务当屏弃；如从前讲的威廉第二同钢铁大王康奈奇底传略等题，讲给我们听，便同教我们杀人打劫一样。讲伦理的人，自身须可以作人的模范，至少也不当被听者鄙厌，因为这于听者底心理上很有关系。愿当事者特别注意这两层。若叫“望之不是人君”的人讲那强盗式或市侩式的英雄底事迹，便成“非伦理的”演讲了。这样的演讲反不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