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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底出版物与言论家正文

诗歌

清华底出版物与言论家

简繁双版本

闻一多

正文

作者:闻一多

清华的出版改良,自从在“去张”运动底风潮里酝酿成熟了,后来便七节八枝,荆天棘地,急进的既灰了心,守旧的也瘪了气,于是风波陡落,一觉瞌睡睡到今年四月,《周刊》才醒起来了。《学报》底纠葛更深,到暑假前才有集稿部底会议同宣言,也算他睁开眼皮,打了一口呵欠。但就那七期《周刊》底成绩论,我们的出版界敢吹改良两字吗?改良就是换上几句白话文,插进几个新标点吗?《周刊》如此,《学报》可知。唉!清华底出版物!清华底言论家!

但这是集稿员底过吗?——集稿员也不能尽辞其咎——不过最大的罪名,应加在全体同学里那一部分负有言论底特殊责任的身上。怎样讲呢?我们既采了集稿制,供给言论底泉源就在集稿部外——在全体同学里。但根据分工论,一校内人人应各依他的本能底特长,在各种课外作业里,择负一种责任;言论就是这许多责任中间底一种。(这里负责是对于学校的,不是个人的;“挖”是个人的责任,有人当他对于学校的责任,自然变了分数底奴隶。)不是说言论家以外,就没有别人可以发表言论,他们在执行他们的职务底余暇,也应该时时告些奋勇,大大方方地讲几句话。

言论同社会底关系是怎样呢?人人底脑筋都有受对象底戟刺而起冲动底本能,环境里有这个缺点,我们的脑海里才起这种“不快感”;有这种感觉,影响到理性底活动,才有这种理想;有这种理想,才发为这种言论,口头的或笔著的。所以每篇言论,在环境里,必有个确定的根据;环境不需要这种言论,这篇言论就无从产出;人人不肯发表这篇言论,这个需要,就永远不能补足。言论里所包含的解决问题底方法,不一定都同环境底需要,针锋相对,但社会自有裁判力,决不致盲从,所以取舍言论,是社会底事,联续地接济社会取舍底材料,是言论家底事。

言论家当然包括两种,口头的同著作的。出版物所欢迎的,是著作的言论家,其余一种,有与没有,跟他毫无关系。清华出版物不能发达,只因一般言论家都巧避著作,争趋口论底一条道上。记者不知道别人,却愿将我个人现在所以渐趋这“搁笔派”底原因照直供来,做大家讨论底资料,借以志我的罪。

自己缺少心性底修养,失了批评家底地盘,见了别人底行为,本能辨得黑白分明,只不敢提起笔写。关于学术问题底讨论,自己的脑筋干枯,读书还读不及,那有工夫著作呢?而且稍稍一开书本,更像河伯到了海洋似的,那里还有胆量去著作呢?再加平日专喜冷讥热嘲地批评别人,所以每到提起笔来,就仿佛看见那里森森地排著无数的韩仇的笔锋,等著这张纸一出世,便一齐射来似的。于是骇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甚至有一篇稿子写完了,终久不敢塞到投稿箱里去。这种由懦弱产出的滑头政策为个人计,未尝不是上策;殊不知言论是为社会的,那能带著一点主观的滋味?纵他惹起社会底反击,那更应是我们无任欢迎的了。

像我这样不才,原不足轻重。还有一般品学远出我上的朋友们,老手的言论家,现在既流入“搁笔派”了,新进的,天天喊道:“研究!批评!改造!奋斗!”但查查他们所发表的言论,也是比凤毛麟角还稀奇些呢。我希望他们都有他们的充分的理由,足以塞同学底口实,我不希望,却又害怕他们同我患了一样的“怯弱症”。唉!鼓吹出版改良,不是我们这般朋友吗?到了实行改良底时候,一个个却都“噤若寒蝉”呢!周君念诚在他的《投稿用别名是不负责》里骂道:“所以卑怯的作者更是狡猾,更是盗窃,我无以名之,名之曰蟊贼。”我说用别名,“隐在雾里放暗箭”,总算是有责任心的呵!一张白嘴,说得天花乱坠,嘴唇一关,都化为乌有了,谁还能代他负责呢?大家抱著“搁笔”主义,比抵制仇货还狠心些,可怜那两家铺子,再不关门,才怪呢!

但是诸君不要误会,以为我把口头的言论家,当作一文不值。其实,是言论,我都尊敬,不过对于著作的言论家,比清谈的言论家还要十倍地尊敬。须知更有“三缄其口”的金人,那才真是社会底蟊贼。中国人最卑劣的表德,就是“顾面子”,“不好意思”。多多批评,多多发表言论,正是打破这种恶习,练习公开的精神底妙法。你骂完了我,我又骂你,两人都受了“闻过”底益。梁山泊底弟兄,不打不亲热;世界上那有公开底快乐?

朋友们总说我们那里想的清华出版物底实现,是不可能的,试问我们可曾奋斗到最末的一分钟?现在正当一个学年底新纪元,上半年还只一家《周刊》,现在《学报》也快开张了,零售趸批,家家缺货。我谨将这两句话送给言论界底同行们,做首座右铭,并祝两家出版物底生意兴隆:

“小心些做文章!大胆些发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