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宣传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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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作者:闻一多
在抗战第二期开始时,蒋委员长曾以“政治重于军事”的方针昭示国人。政治所包甚广,但唤起并组织民众以期达到真正的全面抗战当然是其中最主要部分。最近开第三次国民参政会议,委员长又提出精神动员的方案。举凡领袖所侧重各点,在理论上其重要性无庸申述,问题只在如何实施。实施的步骤当然首重宣传,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宣传不得法,起码是枉费精力,甚至徒然引起一些不需要的副作用。或者更严重的反作用。宣传之不可无技巧,犹之乎作战之不可无器械,器械出于科学,技巧基于艺术。
回顾抗战以来我们宣传的工作实在难令人满意。我们所有的宣传似乎大部分还不离口号标语,文字的宣传固然是放大的口号标语,即音乐图画戏剧各部门亦何莫非变相的口号标语?大致说来,从事这种工作的人似乎只顾宣泄自己的感情,而不知道如何将它传达给别人,所以结果只有宣(或竟是喧)而无传,于是多数的宣传品便成为大家压惊壮胆的咒语符篆,数量尽管多,内容却不必追究了。总之,我们的宣传品徒有形式而缺乏内容,其原因则在做宣传工作的人热情有余,技巧不足。
首先在宣传工具的选择上,太重视文字,就是错误,须知文字根本是一种叙事与说理的工具,在感动的功能上,它须经过一段较迂缓的过程,因此它的效用便远不如音乐图画戏剧来得迅速而直捷。对于识字阶级,文字宣传的力量已经有限,何况我们绝大多数的民众是文盲,文字对他们,根本无效呢?既然我们宣传主要的对象是一般尤其是农村的民众,而大部分宣传品的影响恰恰是达不到他们,这是何等严重的矛盾!便就现今已有的文字宣传而论,我们似乎将宣传的意义看得太窄点。符篆式的标语,对于知识稍高的人们,不久【就】已是一种侮辱吗?关于抗战理论的文字,不已经成为“抗战八股”吗?报纸上的新闻,不是常常被认为“宣传”,意思说是假的吗?这些工作我们做得不少了,虽则其效果有多少毕竟是疑问。也许正如间谍工作是收入消息,这种宣传工作是放出消息,也许这是战时不可少,甚至极重要的工作,但这不是我所谓宣传。我所谓宣传,在文字方面,是态度光明而诚恳的文艺作品,在形式上它甚至可以与抗战无大关系,但实际能激发我们敌忾同仇的情绪,它的手段不是说服而是感动,是燃烧!它必须是一件艺术作品。这类的文字,就我个人所知道的而论,除了几篇委实可歌可泣的报告文学(战地通讯)之外,似乎没有多少值得注意的东西了。但是我们胜任的作家应当不少,他们都藏到那里去了?
不过真正能读懂一篇文艺作品的人究竟太少,在我们特殊情况之下,文字宣传究不如那“不落言诠”的音乐图画戏剧等来得有效。
在情绪传播的迅速上,音乐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们的宣传工作在这方面正大有可为。过去在这方面的成绩总算比较令人满意,但仍欠普及,欠深入。最近我看过一个剧团的公演,在最末一幕终了时,几个游击队正在和敌人苦撑,青天白日旗忽然从山后飘扬起来,随著一阵救亡歌曲的声音,援军到了,幕下了,幕后歌声仍然不断,并且愈加激荡了,想必舞台上全体人员都加入了。这时我满以为台下全体观众也会回应起那“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多么伟大!全堂六七百人一齐怒吼起来,那点经验的教育作用,不要胜过千百篇痛哭流涕或激昂慷慨的论说或演辞吗?
然而幕下了,台下一阵喧哗,散戏了。我急得直跺脚。这是我们音乐宣传不够普及与深入的一个实例。
讲到图画,也许最令人伤心。办了一二十年艺术教育,到如今没有几个人能够画出一个人体,不带上许多解剖学的错误。
大师们追著这派那派西洋潮流效颦,却有始终不曾使木炭在张白纸上老老实实研究过一个人体的。结果徒弟们相习成风,在漫画木刻里勉强描个似是而非的人模样,加上一个标题,就算是画了。就抗战以后我曾到过的武汉,长沙,贵阳,昆明四个都市讲;我就从未见过一幅像样的宣传画。特别在长沙,你走过一条街,往两边墙壁上一望,不啻是做著一场噩梦。在武昌街上我倒发现过一幅在人体上还站得住的宣传画,但那作意真别扭得可以。我亲耳听见一群乡下人聚在画前发议论,原来把画中的意义整个弄反了。
同类的情形若发生在戏剧里,结果可就严重了。听说某处开伤兵慰劳会,演了一出话剧,伤兵认为是对他们的侮辱,把演员打了。平情而论,抗战以来,戏剧真够努力的了。可惜的是愈努力愈感觉“剧本荒”。把仅有的剧本,一堆堆的口号,勉强搬上台、导演者十九又不能尽其责。在这剧作家与导演家两头不得力的苦境之中,真辜负了不少的好演员。
要晓得上述各种工作,除了那与间谍工作异曲同工的文字宣传是由政府主持的,其他则差不多全是人民自动的工作。在此情形之下,人力不能集中与夫财力不济,往往使工作不能得到预期的效果、是应该原谅的。说政府知道了宣传的重要,但何以对宣传工作进行的方法这样大意,而把最有效的部分丢著不管呢?诚然像这次抗战在我们历史上是第一次,所谓发动整个民族力量的全面抗战更是闻所未闻,因此对这种抗战的技术我们完全不娴习,但是现成的西方国家,在这方面都有很好的成绩,我们为什么不知道借镜呢?难道我们真依然是八股脑筋,只知道舞文弄墨的宣传才是宣传,而别的全不认识吗?我要问后方工作究竟是否至少与前方工作同样重要?若然,这样松懈,这样低劣的宣传就可了事吗?时机迫切了,不赶紧想办法,还谈什么最后胜利?其实这点工作,只要政府真正推行起来,并不甚难。把一切胜任的人才动员起来(现在有的是在西洋受过很好训练的艺术专门人才闲著没有事做),组织起来,拨一笔在整个国家预算中微乎其微的款子,就中一部分可以用来购置一点新式设备(如制版,印刷设备,舞台的灯光设备,等等),再斟酌各部门的需要,无妨向国外聘请些专家来作顾问导师。在军事上可以“楚材晋用”,在文化上何尝不可如此?这般大规模的干起来,才配得上称宣传,不,以前狭义的“宣传”二字还不能包括上述的计划。这是在“精神动员”工作中增加“精神食粮”的大量生产计划。
这不只是抗战工作,同时也是建国工作。在筑铁路,设工厂的物质建国时,我们别忘了也要精神建国。让我们在抗战的宣传工作里,奠定建国大业中艺术生活,精神生活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