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
孔子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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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相魯第一
孔子初仕為中都宰,制為養生、送死之節。長幼異食,強弱異任,男女別塗,路無拾遺,器不雕偽。為四寸之棺,五寸之槨,因丘陵為墳,不封、不樹。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諸侯則焉。定公謂孔子曰:「學子此法,以治魯國何如?」孔子對曰:「雖天下可乎?何但魯國而已哉?」
於是二季,定公以為司空。乃別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先時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孔子溝而合諸墓焉。謂季桓子曰:「貶君以彰己罪,非禮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
由司空為魯大司寇。設法而不用,無奸民。
定公與齊侯會於夾谷。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並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從之。至會所為壇,土階三等,以遇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酢既畢,齊使萊人以兵鼓謲劫定公。孔子歷階而進,以公退,曰:「士,以兵之。吾兩君為好,裔夷之俘,敢以兵亂之,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盟、兵不偪好;於神為不祥、於德為愆義、於人為失禮;君必不然。」齊侯心怍,麾而避之。有頃,齊奏宮中之樂,俳優侏儒戲於前。孔子趨進歷階而上,不盡一等,曰:「匹夫熒侮諸侯者,罪應誅,請右司馬速刑焉。」於是斬侏儒,手足異處。齊侯懼,有慚色。將盟,齊人加載書曰:「齊師出境,而不以兵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茲無還對曰:「而不返我汶陽之田,吾以供命者,亦如之。」齊侯將設享禮,孔子謂梁丘據曰:「齊魯之故,吾子何不聞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執事。且犧象不出門,嘉樂不野合。享而既具,是棄禮;若其不具,是用秕粺。用秕粺,君辱;棄禮,名惡。子盍圖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乃不果享。齊侯歸,責其群臣曰:「魯以君子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道教寡人,使得罪。」於是乃歸所侵魯之四邑,及汶陽之田。
孔子言於定公曰:「家不藏甲,邑無百雉之城,古之制也。今三家過制,請皆損之。」乃使季氏宰仲由墮三都。叔孫不得意於季氏,因費宰公山弗擾率費人以襲魯。孔子以公與季孫、叔孫、孟孫,入於費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及臺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勒士眾下伐之。費人北,遂墮三都之城。強公室,弱私家;尊君卑臣,政化大行。
初,魯之販羊有沈猶氏者,常朝飲其羊以詐。市人有公慎氏者,妻淫不制。有慎潰氏,奢侈踰法。魯之鬻六畜者,飾之以儲價。及孔子之為政也,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越境而徙。三月,則鬻牛馬者不儲價,賣羊豚者不加飾。男女行者,別其塗,道不拾遺。男尚忠信,女尚貞順。四方客至於邑,不求有司,皆如歸焉。
始誅第二
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事,有喜色。仲由問曰:「由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今夫子得位而喜,何也?」孔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樂以貴下人乎?」於是朝政,七日而誅亂政大夫少正卯,戮之於兩觀之下,屍於朝三日。子貢進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今夫子為政,而始誅之,或者為失乎?」孔子曰:「居,吾語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與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飾褒榮眾,其強禦足以反是獨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夫殷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正、周公誅管蔡、太公誅華士、管仲誅付乙、子產誅史何;是此七子,皆異世而同誅者,以七子異世而同惡,故不可赦也。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斯足憂矣。』」
孔子為魯大司寇,有父子訟者,夫子同狴執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夫子赦之焉。季孫聞之,不悅曰:「司寇欺余,曩告余曰:『國家必先以孝。』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冉有以告孔子,子喟然嘆曰:「嗚呼!上失其道,而殺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聽其獄,是殺不辜。三軍大敗,不可斬也。獄犴不治,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謹誅,賊也。征斂無時,暴也。不試責成,虐也。政無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書云:『義刑、義殺勿庸,以即汝心,惟曰未有慎事。』言必教而後刑也。既陳道德以先服之,而猶不可;尚賢以勸之,又不可;即廢之,又不可;而後以威憚之。若是三年,而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從化者,然後待之以刑,則民咸知罪矣。詩云:『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以威厲而不試,刑錯而不用。今世則不然:亂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從而制之。故刑彌繁,而盜不勝也。夫三尺之限,空車不能登者,何哉?峻故也。百仞之山,重載陟焉,何哉?陵遲故也。今世俗之陵遲久矣,雖有刑法,民能勿踰乎?」
王言解第三
孔子閑居,曾參侍。孔子曰:「參乎,今之君子,唯士與大夫之言可聞也。至於君子之言者,希也。於乎,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戶牖而化天下。」曾子起,下席而對曰:「敢問何謂王之言?」孔子不應,曾子曰:「侍夫子之閑也,難對,是以敢問。」孔子又不應。曾子肅然而懼,摳衣而退,負席而立。有頃,孔子嘆息,顧謂曾子曰:「參,汝可語明王之道與?」曾子曰:「非敢以為足也,請因所聞而學焉。」子曰:「居,吾語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雖有國之良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里。雖有博地眾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內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然後可以守,三至行然後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則必折沖千里之外,其征則必還師衽席之上。故曰內修七教,而上不勞;外行三至,而財不費。此之謂明王之道也。」曾子曰:「不勞不費之謂明王,可得聞乎?」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臯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勞乎。政之不平,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稅,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入山澤以其時,而無征,關譏市鄽,皆不收賦,此則生財之路,而明王節之,何財之費乎?」曾子曰:「敢問何謂七教?」孔子曰:「上敬老則下益孝,上尊齒則下益悌,上樂施則下益寬,上親賢則下擇友,上好德則下不隱,上惡貪則下恥爭,上廉讓則下恥節,此之謂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則本正也。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則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仁於己,然後大夫忠而士信,民敦俗璞,男愨而女貞,六者,教之致也。布諸天下四方而不怨,納諸尋常之室而不塞,等之以禮,立之以義,行之以順,則民之棄惡,如湯之灌雪焉。」曾子曰:「道則至矣,弟子不足以明之。」孔子曰:「參以為姑止乎?又有焉。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法必裂地以封之,分屬以理之,然後賢民無所隱,暴民無所伏。使有司日省而時考之,進用賢良,退貶不肖,然則賢者悅而不肖者懼。哀鰥寡、養孤獨、恤貧窮、誘孝悌、選才能。此七者修,則四海之內,無刑民矣。上之親下也,如手足之於腹心。下之親上也,如幼子之於慈母矣。上下相親如此,故令則從,施則行,民懷其德,近者悅服,遠者來附,政之致也。夫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尋,斯不遠之則也。周制,三百步為里,千步為井,三井而埒,埒三而矩,五十里而都封,百里而有國,乃為福積資求焉,恤行者有亡。是以蠻夷諸夏,雖衣冠不同,言語不合,莫不來賓。故曰無市而民不乏,無刑而民不亂。田獵罩弋,非以盈宮室也。征斂百姓,非以盈府庫也。慘怛以補不足,禮節以損有餘,多信而寡貌。其禮可守,其言可覆,其跡可履。如饑而食,如渴而飲。民之信之,如寒暑之必驗。故視遠若邇,非道邇也,見明德也。是故兵革不動而威,用利不施而親,萬民懷其惠,此之謂明王之守,折沖千里之外者也。」曾子曰:「敢問何謂三至?」孔子曰:「至禮不讓而天下治,至賞不費而天下士悅,至樂無聲而天下民和。明王篤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曾子曰:「敢問此義何謂?」孔子曰:「古者明王,必盡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實,又知其數,及其所在焉。然後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謂至禮不讓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祿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謂至賞不費而天下之士悅。如此,則天下之民,名譽興焉,此之謂至樂無聲而天下之民和。故曰:『所謂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親也。所謂天下之至明者,能舉天下之至賢者也。』此三者咸通,然後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乎愛人,智者莫大乎知賢,賢政者莫大乎官能。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則四海之內,供命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廢者也,是故誅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奪其財。故明王之政,猶時雨之降,降至則民悅矣。是故行施彌博,得親彌眾此之謂還師衽席之上。」
大婚解第四
孔子侍坐於哀公。
公問曰:「敢問人道孰為大?」
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君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無辭而對?人道,政為大。夫政者,正也。君為正,則百姓從而正矣。君之所為,百姓之所從。君不為正,百姓何所從乎?」
公曰:「敢問為政如之何?」
孔子對曰:「夫婦別、男女親、君臣信。三者正,則庶物從之。」
公曰:「寡人雖無能也,願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聞乎?」
孔子對曰:「古之政,愛人為大;所以治。愛人,禮為大;所以治。禮,敬為大。敬之至矣,大婚為大。大婚至矣,冕而親迎。親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興敬為親,舍敬則是遺親也。弗親弗敬,弗尊也。愛與敬,其政之本與?」
公曰:「寡人願有言也。然冕而親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合二姓之好,以繼先聖之後,以為天下宗廟社稷之主。君何謂已重焉?」
公曰:「寡人實固,不固安得聞此言乎?寡人欲問,不能為辭,請少進。」
孔子曰:「天地不合,萬物不生。大婚,萬世之嗣也。君何謂已重焉?」
孔子遂言曰:「內以治宗廟之禮,足以配天地之神。出以治直言之禮,以立上下之敬。物恥,則足以振之。國恥,足以興之。故為政先乎禮,禮其政之本與?」
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蓋有道焉:妻也者,親之主也;子也者,親之後也;敢不敬與?是故君子無不敬。敬也者,敬身為大。身也者,親之支也。敢不敬與?不敬其身,是傷其親。傷其親,是傷本也。傷其本,則支從之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則大化愾乎天下矣。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國家順矣。」
公曰:「敢問何謂敬身?」
孔子對曰:「君子過言則民作辭,過行則民作則。言不過辭,動不過則,百姓恭敬以從命。若是,則可謂能敬其身,則能成其親矣。」
公曰:「何謂成其親?」
孔子對曰:「君子者也,人之成名也。百姓與名,謂之君子,則是成其親,為君而為其子也。」
孔子遂言曰:「愛政而不能愛人,則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則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則不能樂天。」
公曰:「敢問何能成身?」
孔子對曰:「夫其行已不過乎物,謂之成身。不過乎,合天道也。」
公曰:「君子何貴乎天道也?」
孔子曰:「貴其不已也。如日月東西相從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而能久,是天道也。無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煩子之於心。」
孔子蹴然避席而對曰:「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親。是故仁人之事親也如事天,事天如事親,此謂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聞如此言,無如後罪何?」
孔子對曰:「君子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儒行解第五
孔子在衛。冉求言於季孫曰:「國有聖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猶卻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衛,衛將用之。己有才而以資鄰國,難以言智也。請以重幣迎之。」
季孫以告哀公。公從之。孔子既至,舍。哀公館焉。公自阼階,孔子賓階,升堂立侍。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
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以鄉,丘未知其為儒服也。」
公曰:「敢問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則不能終其物;悉數之,則留仆未可以對。」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媿;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處齊難,其起坐恭敬;言必誠信,行必忠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其備預有如此者。
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不祈土地,而仁義以為土地;不求多積,多文以為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財貨而不貪,淹之以樂好而不淫,劫之以眾而不懼,阻之以兵而不懾;見利不虧其義,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其勇,引重鼎不程其勇;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親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殺而不可辱;其居處不過,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征辯,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為甲胄,禮義以為幹櫓;戴仁而行,抱德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蓽門圭窬,蓬戶甕牖;易衣而出,幷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諂;其為士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若不逢世,上所不受,下所不推;詭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猶竟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必以和,優遊以法;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
儒有內稱不避親,外舉不避怨;程功積事,不求厚祿,推賢達能,不望其報;君得其志,民賴其德;茍利國家,不求富貴;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浴德,陳言而伏;靜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翹之,又不急為也;不臨深而為高,不加少而為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己不與,異己不非;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尚寬,底厲廉隅;強毅以與人,博學以知服;雖以分國,視之如錙銖,弗肯臣仕;其規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別則聞,流言不信;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
夫溫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遜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
儒有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不混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忘常以儒相詬疾。」
哀公既得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終歿吾世,弗敢復以儒為戲矣。」
問禮第六
哀公問於孔子曰:「大禮何如?子之言禮,何其尊也。」
孔子對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禮也。」
公曰:「吾子言焉。」
孔子曰:「丘聞之民之所以生者,禮為大。非禮,則無以節事天地之神焉;非禮,則無以辯君臣、上下、長幼之位焉;非禮,則無以別男女、父子、兄弟、婚姻、親族疏數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之為尊敬,然後以其所能教順百姓,不廢其會節。既有成事,而後治其文章黼黻,以別尊卑上下之等。其順之也,而後言其喪祭之紀,宗廟之序,品其犧牲,設其豕臘,修其歲時,以敬其祭祀,別其親疏,序其昭穆。而後宗族會燕,即安其居,以綴恩義。卑其宮室,節其服御,車不雕璣,器不彤鏤,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與萬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禮也如此。」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
孔子對曰:「今之君子,好利無厭,淫行不倦,荒怠慢遊,固民是盡;以遂其心,以怨其政。忤其眾,以伐有道。求得當欲,不以其所。虐殺刑誅,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後。是即今之君子,莫能為禮也。」
言偃問曰:「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乎?」
孔子言:「我欲觀夏,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乾坤焉。乾坤之義,夏時之等,吾以此觀之。夫禮,初也始於飲食。太古之時,燔黍擘豚,汙罇杯飲,蕢桴土鼓,猶可以致敬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號告曰:高,某復。然後飲腥苴熟,形體則降,魂氣則上,是謂天望而地藏也。故生者南向,死者北首,皆從其初也。昔之王者,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櫓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絲麻,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範金合土,以為宮室戶牖;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為醴酪;治其絲麻,以為布帛,以養生送死,以事鬼神。故玄酒在室,醴醆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鐘鼓,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佑。作其祝號,玄酒以祭,薦其血毛,腥其俎,熟其殽,越席以坐。疏布以羃,衣其浣帛,醴醆以獻,薦其燔炙,君與夫人,交獻以嘉魂魄,然後退而合烹,體其犬豕牛羊,實其簠簋,籩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為大祥,此禮之大成也。」
五儀解第七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欲論魯國之士,與之為治。敢問如何取之?」
孔子對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不亦鮮乎?」
曰:「然則章甫絇履,紳帶縉笏者,皆賢人也。」
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謂也。夫端衣玄裳,冕而乘軒者,則志不在於食焄;斬衰管菲,杖而歠粥者,則志不在於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謂此類也。」
公曰:「善哉!盡此而已乎?」
孔子曰:「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賢人、有聖人。審此五者,則治道畢矣。」
公曰:「敢問何如斯可謂之庸人?」
孔子曰:「所謂庸人者,心不存慎終之規,口不吐訓格之言;不擇賢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見小闇大,而不知所務;從物如流,不知其所執;此則庸人也。」
公曰:「何謂士人?」
孔子曰:「所謂士人者,心有所定,計有所守;雖不能盡道術之本,必有率也;雖不能備百善之美,必有處也。是故知不務多,必審其所知;言不務多,必審其所謂;行不務多,必審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則若性命之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貴不足以益,貧賤不足以損。此則士人也。」
公曰:「何謂君子?」
孔子曰:「所謂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義在身而色無伐,思慮通明而辭不專;篤行信道,自強不息;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此則君子也。
公曰:「何謂賢人?」
孔子曰:「所謂賢人者,德不踰閑,行中規繩。言足以法於天下,而不傷於身;道足以化於百姓,而不傷於本。富則天下無宛財,施則天下不病貧。此則賢者也。」
公曰:「何謂聖人?」
孔子曰:「所謂聖者,德合於天地,變通無方。窮萬事之終始,協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並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識其鄰。此謂聖人也。」
公曰:「善哉!非子之賢,則寡人不得聞此言也。雖然,寡人生於深宮之內,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哀,未嘗知憂,未嘗知勞,未嘗知懼,未嘗知危;恐不足以行五儀之教。若何?」
孔子對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則丘亦無所聞焉。」
公曰:「非吾子,寡人無以啟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君子入廟,如右。登自阼階,仰視榱桷,俯察機筵,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則哀可知矣。昧爽夙興,正其衣冠;平旦視朝,慮其危難;一物失理,亂亡之端。君以此思憂,則憂可知矣。日出聽政,至於中冥;諸侯子孫,徃來為賓;行禮揖讓,慎其威儀。君以此思勞,則勞亦可知矣。緬然長思,出於四門;周章遠望,睹亡國之墟,必將有數焉。君以此思懼,則懼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於五儀之事,則於政治,何有失矣?」
哀公問於孔子曰:「請問取人之法。」
孔子對曰:「事任於官,無取捷捷,無取鉗鉗,無取啍啍。捷捷,貪也。鉗鉗,亂也。啍啍,誕也。故弓調而後求勁焉,馬服而後求良焉,士必愨而後求智能者焉。不愨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邇。」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欲吾國小而能守,大則攻。其道如何?」
孔子對曰:「使君朝廷有禮,上下相親,天下百姓皆君之民。將誰攻之?茍為此道,民畔如歸,皆君之讎也。將與誰守?」
公曰:「善哉!」於是廢山澤之禁,弛關市之稅,以惠百姓。
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君子不博,有之乎?」
孔子曰:「有之。」
公曰:「何為?」
對曰:「為其二乘。」
公曰:「有二乘,則何為不博?」
子曰:「為其兼行惡道也。」
哀公懼焉。有間,復問曰:「若是乎,君之惡惡道至甚也?」
孔子曰:「君子之惡惡道不甚,則好善道亦不甚;好善道不甚,則百姓之親上亦不甚。《詩》云:『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悅。』《詩》之好善道甚也如此。」
公曰:「美哉!夫君子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惡。微吾子言焉,吾弗之聞也。」
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國家之存亡禍福,信有天命,非唯人也。」
孔子對曰:「存亡禍福,皆己而已。天災地妖,不能加也。」
公曰:「善!吾子之言,豈有其事乎?」
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之世,有雀生大鳥於城隅焉,占之曰:『凡以小生大,則國家必王而名必昌。』於是帝辛介雀之德,不修國政,亢暴無極,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國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時,詭福反為禍者也。又其先世殷王太戊之時,道缺法圮,以致夭櫱、桑榖於朝,七日大拱,占之者曰:『桑榖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國亡乎?』太戊恐駭,側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養民之道。三年之後,遠方慕義重譯至者,十有六國。此即以己逆天時,得禍為福者也。故天災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寤夢征怪,所以儆人臣者也。災妖不勝善政,寤夢不勝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極也。唯明王達此。」
公曰:「寡人不鄙固此,亦不得聞君子之教也。」
哀公問於孔子曰:「智者壽乎?仁者壽乎?」
孔子對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其命也,行己自取也。夫寢處不時,飲食不節,逸勞過度者,疾共殺之。居下位而上干其君,嗜欲無厭而求不止者,刑共殺之。以少犯眾,以弱侮強,忿怒不類,動不量力者,兵共殺之。此三者,死非命也,人自取之。若夫智士仁人,將身有節,動靜以義,喜怒以時,無害其性;雖得壽焉,不亦可乎?」
卷二
卷一
卷三
致思第八
孔子北遊於農山,子路子貢顏淵侍側。孔子四望,喟然而嘆曰:「於斯致思,無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爾志,吾將擇焉。」
子路進曰:「由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鐘鼓之音,上震於天;旍旗繽紛,下蟠於地。由當一隊而敵之,必也,攘地千里,搴旗執聝,唯由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
夫子曰:「勇哉。」
子貢復進曰:「賜願使齊楚合戰於漭瀁之野,兩壘相望,塵埃相接,挺刃交兵;賜著縞衣白冠,陳說其間,推論利害,釋國之患,唯賜能之。使夫二子者從我焉。」
夫子曰:「辯哉。」
顏回退而不對。孔子曰:「回來,汝奚獨無願乎?」
顏回對曰:「文武之事,則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
孔子曰:「雖然,各言爾誌也。小子言之。」
對曰:「回聞熏蕕不同器而藏,堯桀不共國而治,以其類異也。回願得明王聖主輔相之,敷其五教。導之以禮樂,使民城郭不修,溝池不越。鑄劍戟以為農器,放牛馬於原藪。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則由無所施其勇,而賜無所用其辯矣。」
夫子凜然曰:「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而對曰:「夫子何選焉?」
孔子曰:「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
魯有儉嗇者,瓦鬲煮食,食之,自謂其美,盛之土型之器,以進孔子。孔子受之,歡然而悅,如受大牢之饋。
子路曰:「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
子曰:「夫好諫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親。吾非以饌具之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孔子之楚,而有漁者,而獻魚焉,孔子不受。漁者曰:「天暑市遠,無所鬻也,思慮棄之糞壤,不如獻之君子,故敢以進焉。」
於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掃地將以享祭。門人曰:「彼將棄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
孔子曰:「吾聞諸惜其腐餘,而欲以務施者,仁人之偶也。惡有受仁人之饋,而無祭者乎?」
季羔為衛之士師,刖人之足。俄而衛有蒯聵之亂,季羔逃之,走郭門。刖者守門焉,謂季羔曰:「彼有缺。」
季羔曰:「君子不踰。」
又曰:「彼有竇。」
季羔曰:「君子不隧。」
又曰:「於此有室。」
季羔乃入焉。既而追者罷,季羔將去,謂刖者:「吾不能虧主之法,而親刖子之足矣。今吾在難,此正子之報怨之時,而逃我者三。何故哉?」
刖者曰:「斷足固我之罪,無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後臣,欲臣之免也。臣知獄決罪定,臨當論刑,君愀然不樂,見君顏色,臣又知之,君豈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悅君也。」
孔子聞之曰:「善哉,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則樹德,加嚴暴則樹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
孔子曰:「季孫之賜我粟千鐘也,而交益親。自南宮敬叔之乘我車也,而道加行。故道雖貴,必有時而後重,有勢而後行。微夫二子之貺財,則丘之道,殆將廢矣。」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文王以王季為父,以太任為母,以太姒為妃,以武王、周公為子,以太顛、閎天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正其國以正天下;伐無道,刑有罪;一動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時而萬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萬民皆治。周公載己行化,而天下順之,其誠至矣。」
曾子曰:「入是國也:言信於群臣,而留可也;見忠於卿大夫,則仕可也;澤施於百姓,則富可也。」
孔子曰:「參之言此可謂善安身矣。」
子路為蒲宰。為水備,與其民修溝瀆。以民之勞煩苦也,人與之一簞食、一壺漿。孔子聞之,使子貢止之。
子路忿不悅,見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將至,恐有水災,故與民修溝洫以備之;而民多匱餓者,是以簞食壺漿而與之。夫子使賜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為餓也,何不白於君,發倉廩以賑之?而私以爾食饋之,是汝明君之無惠,而見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則可,不則汝之見罪必矣。」
子路問於孔子曰:「管仲之為人何如?」
子曰:「仁也。」
子路曰:「昔管仲說襄公,公不受,是不辯也;欲立公子糾而不能,是不智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檻車,無慚心,是無醜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仁人之道,固若是乎?」
孔子曰:「管仲說襄公,襄公不受,公之闇也;欲立子糾而不能,不遇時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知權命也;桎梏而無慚心,自裁審也;事所射之君,通於變也;不死子糾,量輕重也。夫子糾未成君,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義,管仲不死束縛,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雖死,過與取仁,未足多也。」
孔子適齊,中路聞哭者之聲,其音甚哀。孔子謂其僕曰:「此哭哀則哀矣,然非喪者之哀矣。」
驅而前,少進,見有異人焉,擁鐮帶素,哭者不哀。孔子下車,追而問曰:「子何人也?」
對曰:「吾丘吾子也。」
曰:「子今非喪之所,奚哭之悲也?」
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覺,悔之何及?」
曰:「三失可得聞乎?願子告吾,無隱也。」
丘吾子曰:「吾少時好學,周遍天下,後還喪吾親,是一失也;長事齊君,君驕奢失士,臣節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離絕,是三失也。夫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再見者,親也。請從此辭。」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識之,斯足為戒矣。」自是弟子辭歸養親者,十有三。
孔子謂伯魚曰:「鯉乎,吾聞可以與人終日不倦者,其唯學焉。其容體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終而有大名,以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者,豈非學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學。其容不可以不飭,不飭無類,無類失親,失親不忠,不忠失禮,失禮不立。夫遠而有光者,飭也;近而愈明者,學也。譬之汙池,水潦註焉,雚葦生焉。雖或以觀之,孰知其源乎?」
子路見於孔子曰:「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歿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鐘;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復得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若過隙。」
孔子曰:「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
孔子之郯。遭程子於塗,傾蓋而語。終日,甚相親。顧謂子路曰:「取束帛以贈先生。」
子路屑然對曰:「由聞之:士不中間見,女嫁無媒,君子不以交禮也。」有間,又顧謂子路。子路又對如初。
孔子曰:「由,詩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揚宛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今程子,天下賢士也。於斯不贈,則終身弗能見也。小子行之。」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於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不能導,黿鼉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黿鼉不能居也,意者難可濟也。」
丈夫不以措意,遂渡而出。
孔子問之,曰:「子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措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也。」
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成身親之,而況於人乎?」
孔子將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也有之。」
孔子曰:「商之為人也,甚恡於財,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
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圓而赤,直觸王舟。舟人取之,王大怪之,遍問群臣,莫之能識。王使使聘於魯,問於孔子。子曰:「此所謂萍實者也。可剖而食也,吉祥也。唯霸者為能獲焉。」
使者反,王遂食之,大美。久之使來以告魯大夫,大夫因子遊問曰:「夫子何以知其然乎?」
曰:「吾昔之鄭,過乎陳之野,聞童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應也。吾是以知之。」
子貢問於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將無知乎?」
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將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無知,將恐不孝之子棄其親而不葬。賜不欲知死者有知與無知。非今之急,後自知之。」
子貢問治民於孔子。子曰:「懍懍焉若持腐索之扞馬。」
子貢曰:「何其畏也?」
孔子曰:「夫通達禦皆人也。以道導之,則吾畜也;不以道導之,則吾讎也。如之何其無畏也。」
魯國之法,贖人臣妾於諸侯者,皆取金於府。子貢贖之,辭而不取金。
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之於百姓,非獨適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贖人受金則為不廉,則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
子路治蒲,請見於孔子曰:「由願受教於夫子。」
子曰:「蒲其如何?」
對曰:「邑多壯士,又難治也。」
子曰:「然,吾語爾。恭而敬,可以攝勇;寬而正,可以懷強;愛而恕,可以容困;溫而斷,可以抑奸。如此而加之,則正不難矣。」
三恕第九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親不能孝,有子而求其報,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順,非恕也。士能明於三恕之本,則可謂端身矣。」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學,長無能也;老而不教,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窮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長則務學,老思其死則務教,有思其窮則務施。」
伯常騫問於孔子曰:「騫固周國之賤吏也,不自以不肖,將北面以事君子,敢問正道宜行,不容於世,隱道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窮,道亦不隱,為之有道乎?」孔子曰:「善哉子之問也。自丘之聞,未有若吾子所問辯且說也。丘嘗聞君子之言道矣,聽者無察,則道不入,奇偉不稽,則道不信。又嘗聞君子之言事矣,制無度量,則事不成,其政曉察,則民不保。又嘗聞君子之言志矣,𡬺折者不終,徑易者則數傷,浩倨者則不親,就利者則無不弊。又嘗聞養世之君子矣,從輕勿為先,從重勿為後,見像而勿強,陳道而勿怫。此四者,丘之所聞也。」
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夫子問於守廟者曰:「此謂何器?」對曰:「此蓋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明君以為至誡,故常置之於坐側。」顧謂弟子曰:「試註水焉。」乃註之,水中則正,滿則覆。夫子喟然嘆曰:「嗚呼!夫物惡有滿而不覆哉?」子路進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子曰:「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損之又損之之道也。」
孔子觀於東流之水。子貢問曰:「君子所見大水,必觀焉何也?」孔子對曰:「以其不息,且遍與諸生而不為也。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則卑下,倨邑必修,其理似義;浩浩乎無屈盡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懼,此似勇;至量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此似正;綽約微達,此似察;發源必東,此似志;以出以入,萬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見,必觀焉。」
子貢觀於魯廟之北堂,出而問於孔子曰:「向也賜觀於太廟之堂,未既輟,還瞻北蓋,皆斷焉,彼將有說耶?匠過之也。」孔子曰:「太廟之堂宮,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盡其功巧,蓋貴久矣,尚有說也。」
孔子曰:「吾有所齒,有所鄙,有所殆。夫幼而不能強學,老而無以教,吾恥之;去其鄉事君而達,卒遇故人,曾無舊言,吾鄙之;與小人處而不能親賢,吾殆之。」
子路見於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子路出,子貢入,問亦如之。子貢對曰:「智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矣。」子貢出,顏回入,問亦如之。對曰:「智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士君子矣。」
子貢問於孔子曰:「子從父命孝,臣從君命貞乎?奚疑焉。」孔子曰:「鄙哉賜,汝不識也。昔者明王萬乘之國,有爭臣七人,則主無過舉;千乘之國,有爭臣五人,則社稷不危也;百乘之家,有爭臣三人,則祿位不替;父有爭子,不陷無禮;士有爭友,不行不義。故子從父命,奚詎為孝?臣從君命,奚詎為貞?夫能審其所從,之謂孝,之謂貞矣。」
子路盛服見於孔子。子曰:「由是倨倨者何也?夫江始出於岷山,其源可以濫觴,及其至於江津,不舫舟不避風則不可以涉,非唯下流水多耶?今爾衣服既盛,顏色充盈,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子路趨而出,改服而入,蓋自若也。子曰:「由誌之,吾告汝,奮於言者華,奮於行者伐,夫色智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智,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智,行至則仁,既仁且智,惡不足哉!」
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披褐而懷玉,何如?」子曰:「國無道,隱之可也;國有道,則袞冕而執玉。」
好生第十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對。公曰:「寡人有問於子而子無言,何也?」對曰:「以君之問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為對。」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於異類,鳳翔麟至,鳥獸馴德,無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問,是以緩對。」
孔子讀史至楚復陳,喟然嘆曰:「賢哉楚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不能達其義,匪莊王之賢,不能受其訓。」
孔子常自筮其卦,得賁焉,愀然有不平之狀。子張進曰:「師聞卜者得賁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孔子對曰:「以其離耶!在周易,山下有火謂之賁,非正色之卦也。夫質也黑白宜正焉,今得賁,非吾兆也。吾聞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質有餘不受飾故也。」孔子曰:「吾於《甘棠》,見宗廟之敬甚矣,思其人必愛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
子路戎服見於孔子,拔劍而舞之,曰:「古之君子,以劍自衛乎?」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為質,仁以為衛,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則以忠化之,侵暴則以仁固之,何持劍乎?」子路曰:「由乃今聞此言,請攝齊以受教。」
楚王出遊,亡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聞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孔子為魯司寇,斷獄訟皆進眾議者而問之,曰:「子以為奚若?某以為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後夫子曰:「當從某子幾是。」
孔子問漆雕憑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此三大夫孰賢?」對曰:「臧氏家有守龜焉,名曰蔡,文仲三年而為一兆,武仲三年而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為三兆,憑從此之見,若問三人之賢與不賢,所未敢識也。」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隱而顯;言人之過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見,孰克如此。」
魯公索氏,將祭而亡其牲。孔子聞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將亡,後一年而亡。」門人問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過期而亡,夫子何以知其然?」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盡於其親,將祭而亡其牲,則其餘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虛芮二國爭田而訟,連年不決,乃相謂曰:「西伯仁也,盍?質之。」入其境則耕者讓畔,行者讓路;入其朝士讓為大夫,大夫讓於卿。虛芮之君曰:「嘻!吾儕小人也,不可以入君子之朝。」遠自相與而退,咸以所爭之田為閑田也。孔子曰:「以此觀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從,不教而聽,至矣哉。」
曾子曰:「狎甚則相簡,莊甚則不親,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歡,其莊足以成禮。」孔子聞斯言也,曰:「二三子誌之,孰謂參也不知禮乎!」
哀公問曰:「紳委章甫,有益於仁乎?」孔子作色而對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者,誌不存乎樂,非耳弗聞,服使然也;黼黻袞冕者,容不襲慢,非性矜莊,服使然也;介胃執戈者,無退懦之氣,非體純猛,服使然也。且臣聞之,好肆不守折,而長者不為市,竊夫其有益與無益,君子所以知。」孔子謂子路曰:「見長者而不盡其辭,雖有風雨,吾不能入其門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
孔子謂子路曰:「君子以心導耳目,立義以為勇;小人以耳目導心,不愻以為勇。故曰退之而不怨,先之斯可從已。」
孔子曰:「君子三患,未之聞,患不得聞;既得聞之,患弗得學;既得學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無其言,君子恥之;有其言而無其行,君子恥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恥之;地有餘民不足,君子恥之;眾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子恥之。」
魯人有獨處室者,鄰之嫠婦,亦獨處一室。夜暴風雨至,嫠婦室壞,趨而托焉,魯人閉戶而不納,嫠婦自牖與之言:「何不仁而不納我乎?」魯人曰:「吾聞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納爾也。」婦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嫗不建門之女,國人不稱其亂。」魯人曰:「柳下惠則可,吾固不可。吾將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孔子聞之曰:「善哉!欲學柳下惠者,未有似於此者,期於至善而不襲其為,可謂智乎!」
孔子曰:「小辯害義,小言破道,關睢興於鳥而君子美之,取其雄雌之有別;鹿鳴興於獸,而君子大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鳥獸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
孔子謂子路曰:「君子而強氣,而不得其死;小人而強氣,則刑戮薦蓁。豳詩曰:『殆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汝下民,或敢侮余。』」孔子曰:「能治國家之如此,雖欲侮之,豈可得乎?周自后稷積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劉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甫,敦以德讓,其樹根置本,備豫遠矣。初,大王都豳,翟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於是屬耆老而告之,所欲吾土地。吾聞之君子不以所養而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遂獨與大姜去之,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從之如歸市焉。』天之與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天下,未之有也,武庚惡能侮。鄁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政乎!夫為組者,總紕於此,成文於彼,言其動於近,行於遠也。執此法以禦民,豈不化乎!竿旄之忠告至矣哉!」
卷三
卷二
卷四
觀周第十一
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
對曰:「謹受命。」
遂言於魯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聖人之後也。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國而授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茲益恭。故其鼎銘曰:『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墻而走,亦莫余敢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其口,其恭儉也,若此。』臧孫紇有言:『聖人之後,若不當世,則必有明君而達者焉,孔子少而好禮,其將在矣。』屬臣曰:『汝必師之。』今孔子將適周,觀先王之遺制,考禮樂之所極,斯大業也。君盍以乘資之?臣請與往。」
公曰:「諾。」
與孔子車一乘,馬二疋,堅其侍御。敬叔與俱至周,問禮於老聃,訪樂於萇弘。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於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雖不能富貴,而竊仁者之號,請送子以言乎?凡當今之士,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辯閎達而危其身,好發人之惡者也;無以有己為人子者,無以惡己為人臣者。」
孔子曰:「敬奉教。」
自周反魯,道彌尊矣。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焉。
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象;而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面以朝諸侯之圖焉。孔子徘徊而望之,謂從者曰:「此周之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務襲跡於其所以安存,而忽怠所以危亡。是猶未有以異於卻走而欲求及前人也,豈不惑哉?」
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所行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喟不聞,神將伺人。焰焰不滅,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終為江河。綿綿不絕,或成網羅。毫末不劄,將尋斧柯。誠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眾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踰之。人皆趨彼,我獨守此。人皆或之,我獨不徙。內藏我智,不示人技。我雖尊高,人弗我害,誰能於此?江海雖左,長於百川,以其卑也。天道無親,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讀斯文也,顧謂弟子曰:「小人識之,此言實而中,情而信。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過患哉?」
孔子見老聃而問焉,曰:「甚矣,道之於今難行也。吾比執道,而今委質以求當世之君而弗受也。道於今難行也。」
老子曰:「夫說者流於辯,聽者亂於辭。如此二者,則道不可以忘也。」
弟子行第十二
衛將軍文子,問於子貢曰:「吾聞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詩書,而道之以孝悌;說之以仁義,觀之以禮樂;然後成之以文德。蓋入室升堂者,七十有餘人。其孰為賢?」
子貢對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常與學賢者也,『不知』何謂?」
子貢對曰:「賢人無妄,知賢即難。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難於知人。』是以難對也。」
文子曰:「若夫知賢莫不難,今吾子親遊焉,是以敢問。」
子貢曰:「夫子之門人蓋有三千就焉。賜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請問其行。」
子貢對曰:「夫能夙興夜寐,諷誦崇禮;行不貳過,稱言不茍,是顏回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媚茲一人,應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則。』
若逢有德之君,世受顯命,不失厥名,以禦於天子,則王者之相也。在貧如客,使其臣如借。不遷怒,不深怨,不錄舊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論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眾使也,有刑用也,然後稱怒焉。』孔子告之以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疋夫不怒,唯以亡其身。』
不畏強禦,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說之以詩曰:『受小拱大拱,而為下國駿龐,荷天子之龍。不戁不悚,敷奏其勇。強乎武哉,文不勝其質。』
恭老恤幼,不忘賓旅。好學博藝,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孔子因而語之曰:『好學則智,恤孤則惠。恭則近禮,勤則有繼。堯舜篤恭,以王天下。其稱之也,曰宜為國老。』
齊莊而能肅,誌通而好禮。擯相兩君之事,篤雅有節,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禮經三百,可勉能也,』威儀三千則難也。公西赤問曰:『何謂也?』子曰:『貌以儐禮,禮以儐辭,是謂難焉。』眾人聞之,以為成也。孔子語人曰:『當賓客之事,則達矣。」謂門人曰:『二三子之欲學賓客之禮者,其於赤也。滿而不盈,實而如虛,過之如不及,先王難之。』
博無不學。其貌恭,其德敦。其言於人也,無所不信。其驕於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壽,是曾參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參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稱之。』
美功不伐,貴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無告,是顓孫師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則猶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則仁也。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為大學之深。
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若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式夷式已,無小人殆。若商也,其可謂不險矣。』
貴之不喜,賤之不怒。茍利於民矣,廉於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淡臺滅明之行也。孔子曰:『獨貴獨富,君子助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慮,及事而用之;故動則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則學,欲知則問,欲善則詳,欲給則豫。當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獨居思仁,公言仁義。其於詩也,則一日三覆,白圭之玷。是宮絳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為異士。
自見孔子,出入於戶,未嘗越禮。往來過之,足不履影。啟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未嘗見齒,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柴於親喪,則難能也,啟蟄不殺,則順人道。方長不折,則恕仁也。成湯恭而以恕,是以日隮。』
凡此諸子,賜之所親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訊賜,賜也固不足以知賢。」
文子曰:「吾聞之也,國有道則賢人興焉,中人用焉,乃百姓歸之。若吾子之論,既富茂矣。壹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子貢既與衛將軍文子言,適魯見孔子曰:「衛將軍文子問二三子之於賜,不壹而三焉。賜也辭不獲命,以所見者對矣,未知中否?請以告。」
孔子曰:「言之乎。」
子貢以其辭狀告孔子。子聞而笑曰:「賜,汝次焉人矣。」
子貢對曰:「賜也,何敢知人?此以賜之所睹也。」
孔子然:「吾亦語汝耳之所未聞,目之所未見者。豈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
子貢曰:「賜願得聞之。」
孔子曰:「不克不忌,不念舊怨。蓋伯夷、叔齊之行也。
思天而敬人,服義而行信。孝於父母,恭於兄弟。從善而不教,蓋趙文子之行也。
其事君也,不敢愛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君陳則進而用之,不陳則行而退,蓋隨武子之行也。
其為人之淵源也,多聞而難誕,內植足以沒其世。國家有道,其言足以治。無道,其默足以生。蓋銅鍉伯華之行也。
外寬而內正,自極於隱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於仁,以善自終。蓋蘧伯玉之行也。
孝恭慈仁,允德義圖。約貨去怨,輕財不匱。蓋柳下惠之行也。
其言曰:『君雖不量於其身,臣不可以不忠於其君。』是故君擇臣而任之,臣亦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命,無道衡命,蓋晏平仲之行也。
蹈忠而行信,終日言不在尤之內。國無道,處賤不悶,貧而能樂。蓋老子之行也。
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親觀於四方也,不忘其親,不盡其樂。以不能則學,不為己終身之憂。蓋介子山之行也。」
子貢曰:「敢問夫子之所知者,蓋盡於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謂其然?亦略舉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晉平公問祁奚曰:『羊舌大夫,晉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辭以不知。公曰:『吾聞子少長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對曰:『其少也恭而順,心有恥而不使其過宿;其為大夫,悉善而謙其端。其為輿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言其功直。至於其為容也,溫良而好禮。博聞而時出其志。』公曰:『曩者問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變,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
子貢跪曰:「請退而記之。」
賢君第十三
哀公問於孔子曰:「當今之君,孰為最賢?」
孔子對曰:「丘未之見也。抑有衛靈公乎?」
公曰:「吾聞其閨門之內無別,而子次之賢。何也?」
孔子曰:「臣語其朝廷行事,不論其私家之際也。」
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對曰:「靈公之弟曰,靈公弟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靈公愛而任之。又有士林國者,見賢必進之,而退與分其祿;是以靈公無遊放之士,靈公賢而尊之。又有士曰慶足者,衛國有大事則必起而治之,國無事則退而容賢,靈公悅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鱷,以道去衛,而靈公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鱷之入,而後敢入。臣以此取之,雖次之賢,不亦可乎?」
子貢問於孔子曰:「今之人臣,孰為賢?」
子曰:「吾未識也,往者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則賢者矣。」
子貢曰:「齊無管仲,鄭無子產。」子曰:「賜,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聞用力為賢乎?進賢為賢乎?」
子貢曰:「進賢賢哉。」
子曰:「然。吾聞鮑叔達管仲,子皮達子產。未聞二子之達賢己之才者也。」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
孔子對曰:「此猶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
公曰:「可得而聞乎?」
孔子曰:「昔者夏桀,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聖祖之道,壞其典法,廢其世祀。荒於淫樂,耽湎於酒。佞臣諂諛,窺導其心;忠士折口,逃罪不言。天下誅桀,而有其國。此謂忘其身之甚矣。」
顏淵將西遊於宋,問於孔子曰:「何以為身?」
子曰:「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則遠於患,敬則人愛之,忠則和於眾,信則人任之。勤斯四者,可以政國,豈特一身者哉?故夫不比於數,而比於踈,不亦遠乎?不修其中,而修外者,不亦反乎?慮不先定,臨事而謀,不亦晚乎?」
孔子讀《詩》於《正月》六章,惕焉如懼。曰:「彼不達之君子,豈不殆哉?從上依世,則道廢;違上離俗,則身危。時不興善,己獨由之,則曰非妖即妄也。故賢也既不遇天,恐不終其命焉。桀殺龍逢,紂殺比干,皆類是也。《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此言上下畏罪,無所自容也。」
子路問於孔子曰:「賢君治國,所先者何?」
孔子曰:「在於尊賢而賤不肖。」
子路曰:「由聞晉中行氏尊賢而賤不肖矣,其亡何也?」
孔子曰:「中行氏尊賢而不能用,賤不肖而不能去,賢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賤而讎之。怨讎並存於國,鄰敵構兵於郊。中行氏雖欲無亡,豈可得乎?」
孔子閑處,喟然而嘆曰:「向使銅鞮伯華無死,則天下其有定矣。」
子路曰:「由願聞其人也。」
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學,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下人。有此三者,以定天下也。何難乎哉?」
子路曰:「幼而好學,壯而有勇,則可也。若夫有道下人,又誰下哉?」
子曰:「由不知。吾聞以眾攻寡,無不克也。以貴下賤,無不得也。昔者周公居冢宰之尊,制天下之政,而猶下白屋之士。日見百七十人,斯豈以無道也?欲得士之用也。惡有道而無下天下君子哉?」
齊景公來適魯,舍於公館。使晏嬰迎孔子,孔子至。景公問政焉。
孔子答曰:「政在節財。」
公悅,又問曰:「秦穆公國小處僻而霸,何也?」
孔子曰:「其國雖小其志大,處雖僻而政其中。其舉也果,其謀也和。法無私而令不愉。首拔五羖,爵之大夫,與語三日而授之以政。此取之雖王可,其霸少矣。」
景公曰:「善哉。」
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壽也。」
公曰:「為之奈何?」
孔子曰:「省力役,薄賦斂;則民富矣。敦禮教,遠罪疾;則民壽矣。」
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國貧矣。」
孔子曰:「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貧者也。」
衛靈公問於孔子曰:「有語寡人有國家者,計之於廟堂之上,則政治矣。何如?」
孔子曰:「其可也。愛人者則人愛之,惡人者則人惡之,知得之己者則知得之。人所謂『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己之謂也。」
孔子見宋君,君問孔子曰:「吾欲使長有國,而列都得之。吾欲使民無惑,吾欲使士竭力,吾欲使日月當時,吾欲使聖人自來,吾欲使官府治理。為之奈何?」
孔子對曰:「千乘之君,問丘者多矣。而未有若主君之問,問之悉也。然主君所欲者,盡可得也。丘聞之,鄰國相親,則長有國;君惠臣忠,則列都得之;不殺無辜,無釋罪人,則民不惑;士益之祿,則皆竭力;尊天敬鬼,則日月當時;崇道貴德,則聖人自來;任能黜否,則官府治理。」
宋君曰:「善哉!豈不然乎?寡人不佞,不足以致之也。」
孔子曰:「此事非難,唯欲行之云耳。」
辯政第十四
子貢問於孔子曰:「昔者齊君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節財。』魯君問政於夫子,子曰:『政在諭臣。』葉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悅近而遠來。』三者之問一也,而夫子應之不同,然政在異端乎?」
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齊君為國,奢乎臺榭,淫於苑囿;五官伎樂,不解於時。一旦而賜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節財』。魯君有臣三人。內比周,以愚其君;外距諸侯之賓,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諭臣』。夫荊之地,廣而都狹;民有離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悅近而來遠』。此三者,所以為政殊矣。詩云:『喪亂蔑資,曾不惠我師。』此傷奢侈不節,以為亂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此傷奸臣蔽主,以為亂也。又曰:『亂離瘼矣,奚其適歸?』此傷離散以為亂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豈同乎哉?」
孔子曰:「忠臣之諫君,有五義焉。一曰譎諫,二曰戇諫,三曰降諫,四曰直諫,五曰風諫。唯度主而行之,吾從其風諫乎?」
子曰:「夫道不可不貴也。中行文子倍道失義,以亡其國;而能禮賢,以活其身。聖人轉禍為福,此謂是與?」
楚王將遊荊臺,司馬子祺諫,王怒之。令尹子西賀於殿下,諫曰:「今荊臺之觀,不可失也。」
王喜拊子西之背曰:「與子共樂之矣。」
子西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願言有道,王肯聽之乎?」
王曰:「子其言之。」
子西曰:「臣聞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祿不足以賞也;諛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諛臣也。願王賞忠而誅諛焉。」
王曰:「我今聽司馬之諫,是獨能禁我耳。若後世遊之,何也?」
子西曰:「禁後世易耳。大王萬歲之後,起山陵於荊臺之上。則子孫必不忍遊於父祖之墓,以為歡樂也。」
王曰:「善。」乃還。
孔子聞之曰:「至哉,子西之諫也。入之於千里之上,抑之於百世之後者也。」
子貢聞於孔子曰:「夫子之於子產、晏子,可為至矣。敢問二大夫之所為,目夫子之所以與之者。」
孔子曰:「夫子產於民為惠主,於學為博物。晏子於君為忠臣,而行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愛敬。」
齊有一足之鳥,飛集於宮朝,下止於殿前,舒翅而跳。齊侯大怪之,使使聘魯,問孔子。
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水祥也。昔童兒有屈其一腳,振訊兩眉,而跳且謠曰:『天將大雨,商羊鼓舞。』今齊有之,其應至矣。」
急告民趨治溝渠,修堤防,將有大水為災。頃之大霖雨,水溢泛諸國,傷害民人。唯齊有備,不敗。
景公曰:「聖人之言,信而征矣。」
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眾悅,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語丘所以為之者。」
對曰:「不齊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紀。」
孔子曰:「善小節也,小民附矣,猶未足也。」
曰:「不齊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
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舉善矣。中節也,中人附矣,猶未足也。」
曰:「此地民有賢於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而稟度焉,皆教不齊之道。」
孔子嘆曰:「其大者,乃於此乎?有矣。昔堯、舜聽天下,務求賢以自輔。夫賢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以所治者,小也。」
子貢為信陽宰,將行,辭於孔子。
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子之時,無奪無伐,無暴無盜。」
子貢曰:「賜也,少而事君子,豈以盜為累哉?」
孔子曰:「汝未之詳也。夫以賢代賢,是謂之奪;以不肖代賢,是謂之伐;緩令急誅,是謂之暴;取善自與,謂之盜。盜非竊財之謂也。吾聞之:知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臨財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謂蔽賢。揚人之惡,斯為小人。內不相訓,而外相謗,非親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惡,若己受之。故君子無所不慎焉。」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過之。
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
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寬矣。」
至其庭,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斷矣。」
子貢執轡而問曰:「夫子未見由之政,而三稱其善。其善可得聞乎?」
孔子曰:「吾見其政矣。入其境,田疇盡易,草萊甚辟,溝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盡力也。入其邑,墻屋完固,樹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寬,故其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清閑,諸下用命;此其言明察以斷,故其政不擾也。以此觀之,雖三稱其善,庸盡其美乎?」
卷四
六本第十五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然後為君子也。立身有義矣,而孝為本;喪紀有禮矣,而哀為本;戰陣有列矣,而勇為本;治政有理矣,而農為本;居國有道矣,而嗣為本;生財有時矣,而力為本。置本不固,無務農桑;親戚不悅,無務外交;事不終始,無務多業;記聞而言,無務多說;比近不安,無務求遠。是故反本修邇,君子之道也。」
孔子曰:「良藥苦於口,而利於病;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湯武以諤諤而昌,桀紂以唯唯而亡。君無爭臣,父無爭子,兄無爭弟,士無爭友;無其過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國無危亡之兆,家無悖亂之惡,父子兄弟無失,而交友無絕也。」
孔子見齊景公,公悅焉,請置廩丘之邑以為養。孔子辭而不受。入謂弟子曰:「吾聞君子賞功受賞。今吾言於齊君,君未之有行,而賜吾邑,其不知丘亦甚矣。」於是遂行。
孔子在齊,舍於外館,景公造焉。
賓主之辭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適至,言先王廟災。」景公覆問災何王之廟也。
孔子曰:「此必厘王之廟。」
公曰:「何以知之?」
孔子曰:「《詩》云:『皇皇上天,其命不忒。天之以善,必報其德。』禍亦如之。夫厘王變文武之制,而作玄黃華麗之飾;宮室崇峻,輿馬奢侈;而弗可振也。故天殃所宜加其廟焉,以是占之為然。」
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罰其廟也?」
孔子曰:「蓋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則文武之嗣,無乃殄平。故當殃其廟,以彰其過。」
俄頃,左右報曰:「所災者,厘王廟也。」
景公驚起,再拜曰:「善哉!聖人之智,過人遠矣。」
子夏三年之喪畢,見於孔子。
子曰:「與之琴,使之弦。」
侃侃而樂,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不及。」
子曰:「君子也。」
閔子三年之喪畢,見於孔子。
子曰:「與之琴,使之弦。」
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禮,弗敢過也。」
子曰:「君子也。」
子貢曰:「閔子哀未盡,夫子曰:『君子也。』子夏哀已盡,又曰:『君子也。』二者殊情而俱曰『君子』。賜也惑,敢問之。」
孔子曰:「閔子哀未忘,能斷之以禮。子夏哀已盡,能引之及禮。雖均之君子,不亦可乎?」
孔子曰:「無體之禮,敬也;無服之喪,哀也;無聲之樂,歡也。不言而信,不動而威,不施而仁。誌夫鐘之音:怒而擊之則武,憂而擊之則悲。其志變者,聲亦隨之。故誌誠感之,通於金石;而況人乎?」
孔子見羅雀者所得,皆黃口小雀。
夫子問之曰:「大雀獨不得,何也?」
羅者曰:「大雀善驚而難得,黃口貪食而易得。黃口從大雀則不得,大雀從黃口亦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善驚以遠害,利食而忘患。自其心矣,而以所從為禍福。故君子慎其所從:以長者之慮,則有全身之階;隨小者之戇,而有危亡之敗也。」
孔子讀《易》至於「損益」,喟然而嘆。
子夏避席問曰:「夫子何嘆焉?」
孔子曰:「夫自損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決之。吾是以嘆也。」
子夏曰:「然則學者不可以益乎?」
子曰:「非道益之謂也。道彌益而身彌損。夫學者損其自多,以虛受人,故能成其滿博哉。天道成而必變。凡持滿而能久者,未嘗有也。故曰:『自賢者,天下之善言不得聞於耳矣。』昔堯治天下之位,猶允恭以持之,克讓以接下。是以千歲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自滿而極,亢意而不節,斬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討之,如誅匹夫。是以千載而惡著,迄今而不滅。觀此,如行則讓長,不疾先。如在輿遇三人則下之,遇二人則式之。調其盈虛,不令自滿,所以能久也。」
子夏曰:「商請誌之,而終身奉行焉。」
子路問於孔子曰:「請釋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
子曰:「不可。昔東夷之子,慕諸夏之禮,有女而寡,為內私婿,終身不嫁。嫁則不嫁矣,亦非貞節之義也。蒼梧嬈娶妻而美,讓與其兄。讓則讓矣,然非禮之讓矣。不慎其初,而悔其後;何嗟及矣。今汝欲舍古之道,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不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乎?後雖欲悔,難哉。」
曾子耘瓜,誤斬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擊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
久之有頃,乃蘇,欣然而起。進於曾皙曰:「向也,參得罪於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而聞之,知其體康也。
孔子聞之而怒,告門弟子曰:「參來勿內。」
曾參自以為無罪,使人請於孔子。
子曰:「汝不聞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嘗不在於側;索而殺之,未嘗可得;小棰則待過,大杖則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參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於不義,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殺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曾參聞之曰:「參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謝過。
荊公子行年十五,而攝荊相事。孔子聞之,使人往觀其為政焉。
使者反曰:「視其朝清凈而少事。其堂上有五老焉,其廊下有二十壯士焉。」
孔子曰:「合二十五人之智,以治天下,其固免矣。況荊乎?」
子夏問於孔子曰:「顏回之為人奚若?」
子曰:「回之信,賢於丘。」
曰:「子貢之為人奚若?」
子曰:「賜之敏,賢於丘。」
曰:「子路之為人奚若?」
子曰:「由之勇,賢於丘。」
曰:「子張之為人奚若?」
子曰:「師之莊,賢於丘。」
子夏避席而問曰:「然則四子何為事先生?」
子曰:「居,吾語汝。夫回能信,而不能反。賜能敏,而不能詘。由能勇,而不能怯。師能莊,而不能同。兼四子者之有以易,吾弗與也。此其所以事吾而弗貳也。」
孔子遊於泰山,見榮聲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瑟瑟而歌。
孔子問曰:「先生所以為樂者,何也?」
期對曰:「吾樂甚多,而至者三。天生萬物,唯人為貴;吾既得為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人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繈褓者;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終。處常得終,當何憂哉?」
孔子曰:「善哉!能自寬者也。」
孔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強於行義、弱於受諫、怵於待祿、慎於治身。史悵有男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人。」
曾子侍曰:「參昔常聞夫子三言,而未之能行也。夫子見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見人之有善,若己有之;是夫子之不爭也。聞善必躬行之,然後導之;是夫子之能勞也。學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以自知終不及二子者也。」
孔子曰:「吾死之後,則商也日益,賜也日損。」
曾子曰:「何謂也?」
子曰:「商也,好與賢己者處;賜也,好說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視其父;不知其人,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所使;不知其地,視其草木。故曰:『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與處者焉。」
曾子從孔子之齊,齊景公以下卿之禮聘曾子,曾子固辭。
將行,晏子送之曰:「吾聞之君子遺人以財不若善言。今夫蘭本三年,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則易之匹馬。非蘭之本性也,所以湛者美矣。願子詳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擇處,遊必擇方,仕必擇君。擇君所以求仕,擇方所以修道。遷風移俗者,嗜欲移性。可不慎乎?」
孔子聞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賢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窮。馬蚿斬足而復行,何也?以其輔之者眾。」
孔子曰:「與富貴而下人,何人不尊?以富貴而愛人,何人不親?發言不逆,可謂知言矣;言而眾向之,可謂知時矣。是故:以富而能富人者,欲貧不可得也;以貴而能貴人者,欲賤不可得也;以達而能達人者,欲窮不可得也。」
孔子曰:「中人之情也,有餘則侈,不足則儉,無禁則淫,無度則逸,從欲則敗。是故鞭樸之子,不從父之教;刑戮之民,不從君之令。此言疾之難忍,急之難行也。故君子不急斷,不急制;使飲食有量,衣服有節,宮室有度,畜積有數,車器有限;所以防亂之原也。夫度量不可明,是中人所由之令。」
孔子曰:「巧而好度,必攻;勇而好問,必勝;智而好謀,必成。以愚者反之。是以:非其人,告之弗聽;非其地,樹之弗生。得其人,如聚砂而雨之;非其人,如會聾而鼓之。夫處重擅寵,專事妒賢,愚者之情也。位高則危,任重則崩,可立而待。」
孔子曰:「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則沒。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則傾。是故君子不可不嚴也,小人不可不整一也。」
齊高庭問於孔子曰:「庭不曠山,不直地。衣穰而提贄,精氣以問事君子之道,願夫子告之。」
孔子曰:「貞以幹之,敬以輔之;施仁無倦;見君子則舉之,見小人則退之。去汝惡心,而忠與之。效其行,修其禮;千里之外,親如兄弟。行不效,禮不修;則對門不汝通矣。夫終日言,不遺己之憂;終日行,不遺己之患;唯智者能之。故自修者,必恐懼以除患,恭儉以避難者也。終身為善,一言則敗之。可不慎乎?」
辯物第十六
季桓子穿井,獲如玉缶,其中有羊焉。使使問孔子曰:「吾穿井於費,而於井中得一狗。何也?」
孔子曰:「丘之所聞者,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蝄蜽;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羵羊也。」
吳伐越,隳會稽,獲巨骨一節,專車焉。
吳子使來聘於魯,且問之孔子。命使者曰:「無以吾命也。」
賓既將事,乃發幣於大夫及孔子。孔子爵之,既徹俎而燕客,執骨而問曰:「敢問骨何如為大?」
孔子曰:「丘聞之昔禹致群臣於會稽之山,防風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專車焉。此為大矣。」
客曰:「敢問誰守為神?」
孔子曰:「山川之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為神。諸侯社稷之守,為公侯。山川之祀者,為諸侯,皆屬於王。」
客曰:「防風何守?」
孔子曰:「汪芒氏之君守封嵎山者,為添姓。在虞夏商為汪芒氏,於周為長瞿氏,今曰大人。」
有客曰:「人長之極,幾何?」
孔子曰:「焦僥氏長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數之極也。」
孔子在陳,陳惠公賓之於上館。時有隼,集陳侯之庭而死。楛矢貫之石砮,其長尺有咫。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館而問焉。
孔子曰:「隼之來遠矣,此肅慎氏之矢。昔武王克商,信道於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而無忘職業。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遠物也,以示後人,使永鑒焉。故銘其栝曰:『肅慎氏貢楛矢。』以分大姬,配胡公而封諸陳。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親親也;分異姓以遠方之職貢,所以無忘服也。故分陳以肅慎氏貢焉。君若使有司求諸故府,其可得也。」公使人求得之,金牘如之。
郯子朝魯,魯人問曰:「少昊氏以鳥名官,何也?」
對曰:「吾祖也,我知之。昔黃帝以雲紀官,故為雲師而雲名。炎帝以火,共工以水,大昊以龍;其義一也。我高祖,少昊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是以紀之於鳥,故為鳥師而鳥名。自顓頊氏以來,不能紀遠,乃紀於近。為民師而命以民事,則不能故也。」
孔子聞之,遂見郯子而學焉。既而告人曰:「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猶信。」
邾隱公朝於魯,子貢觀焉。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
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者將有死亡焉。夫禮,生死存亡之體。將左右周旋,進退俯仰,於是乎取之;朝祀喪戎,於是乎觀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以亡矣。嘉事不體,何以能久?高、仰,驕;卑、俯,替。驕,近亂;替,近疾。若為主,其先亡乎?」
夏五月,公薨,又邾子出奔。
孔子曰:「賜不幸而言中,是賜多言。」
孔子在陳,陳侯就之燕遊焉。行路之人云:「魯司鐸災及宗廟。」以告孔子。子曰:「所及者,其桓僖之廟。」
陳侯曰:「何以知之?」
子曰:「禮祖有功而宗有德,故不毀其廟焉。今桓僖之親盡矣,又功德不足以存其廟,而魯不毀,是以天災加之。」
三日,魯使至。問焉,則桓、僖也。陳侯謂子貢曰:「吾乃今知聖人之可貴。」
對曰:「君之知之可矣。未若專其道,而行其化之善也。」
陽虎既奔齊,自齊奔晉,適趙氏。孔子聞之,謂子路曰:「趙氏其世有亂乎?」
子路曰:「權不在焉,豈不為亂?」
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陽虎親富而不親仁,有寵於季孫;又將殺之,不克而奔;求容於齊,齊人囚之,乃亡,歸晉。是齊魯二國,已去其疾。趙簡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說而從其謀。禍敗所終,非一世可知也。」
季康子問於孔子曰:「今周十二月,夏之十月,而猶有螽,何也?」
孔子對曰:「丘聞之火伏而後蟄者畢。今火猶西流,司歷過也。」
季康子曰:「所失者,幾月也?」
孔子曰:「於夏十月,火既沒矣。今火見再,失閏也。」
吳王夫差將與哀公見晉侯。子服景伯對使者曰:「王合諸侯,則伯率侯牧以見於王。伯合諸侯,則侯率子男以見於伯。今諸侯會,而君與寡君見晉君,則晉成為伯也。且執事以伯召諸侯,而以侯終之,何利之有焉?」
吳人乃止,既而悔之,遂囚景伯。伯謂大宰嚭曰:「魯將以十月上辛,有事於上帝,先王季辛而畢。何也,世有職焉,自襄已來之改之。若其不會,則祝宗將曰吳實然。」嚭言於夫差,歸之。
子貢聞之,見於孔子曰:「子服氏之子拙於說矣。以實獲囚,以詐得免。」
孔子曰:「吳子為夷,德可欺而不可以實;是聽者之蔽,非說者之拙也。」
叔孫氏之車士曰子鉏商,采薪於大野。獲麟焉,折其前左足,載以歸,叔孫以為不祥,棄之於郭外。使人告孔子曰:「有麏而角者,何也?」
孔子往觀之,曰:「麟也。胡為來哉?胡為來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衿。
叔孫聞之,然後取之。
子貢問曰:「夫子何泣爾?」
孔子曰:「麟之至,為明王也。出非其時而害,吾是以傷焉。」
哀公問政第十七
哀公問政於孔子。
孔子對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者,猶蒲盧也。待化以成。故為政在於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以生也。禮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達道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達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實固,不足以成之也。」
孔子曰:「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能成天下國家者矣。」
公曰:「政其盡此而已乎?」
孔子曰:「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夫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兄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
公曰:「為之奈何?」
孔子曰:「齊潔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財而貴德,所以尊賢也;爵其能,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篤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歛,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既廩稱事,所以來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綏遠人也;繼絕世,舉廢邦,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治天下國家有九經,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在下位不獲於上,民弗可得而治矣;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不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不順於親,不信於友矣;順於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於善,不誠於身矣。誠者,天之至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夫誠,弗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之所以體定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公曰:「子之教寡人備矣,敢問行之所始。」
孔子曰:「立愛自親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長始,教民順也。教之慈睦,而民貴有親;教以敬,而民貴用命。民既孝於親,又順以聽命,措諸天下無所不可。」
公曰:「寡人既得聞此言也,懼不能果行而獲罪咎。」
宰我問於孔子曰:「吾聞鬼神之名,而不知所謂。敢問焉。」
孔子曰:「人生有氣、有魂。氣者,人之盛也。夫生必死,死必歸土,此謂鬼。魂氣歸天,此謂神。合鬼與神而享之,教之至也。骨肉弊於下,化為野土。其氣發揚於上者,此神之著也。聖人因物之精,制為之極。明命鬼神,以為民之則,而猶以是為未足也。故築為宮室,設為宗祧。春秋祭祀,以別親疏。教民反古復始,不敢忘其所由生也。眾人服自此聽且速焉,教以二端。二端既立,報以二禮。建設朝事,燔燎膻薌,所以報氣也。薦黍稷,脩肺、肝,加以鬱鬯,所以報魄也。此教民修本,反始崇愛,上下用情;禮之至也。君子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由生,是以致其敬。發其情,竭力從事,不敢不自盡也。此之謂大教。昔者文王之祭也,事死如事生,思死而不欲生。忌日則必哀,稱諱則如見,親祀之忠也。思之深,如見親之所愛。祭,欲見親顏色者,其唯文王與?詩云:『明發不寐,有懷二人。』則文王之謂與?祭之明日,明發不寐,有懷二人,敬而致之,又從而思之。祭之日樂與哀半,饗之必樂,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文王為能得之矣。」
卷五
顏回第十八
魯定公問於顏回曰:「子亦聞東野畢之善御乎?」
對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必佚。」
定公色不悅,謂左右曰:「君子固有誣人也。」
顏回退。後三日,牧來訴之曰:「東野畢之馬佚,兩驂曳兩服入於廄。」
公聞之,越席而起,促駕召顏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問吾子以東野畢之御,而子曰:『善則善矣,其馬將佚。』。不識吾子奚以知之?」
顏回對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於使民,造父巧於使馬;舜不窮其民力,造父不窮其馬力;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今東野畢之御也:升馬執轡,御體正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而猶乃求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善!誠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義大矣。願少進乎?」
顏回曰:「臣聞之:鳥窮則啄,獸窮則攫,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
公悅,遂以告孔子。孔子對曰:「夫其所以為顏回者,此之類也。豈足多哉?」
孔子在衛,昧旦晨興。顏回侍側,聞哭者之聲甚哀。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
對曰:「回以此哭聲非但為死者而已,又有生離別者也。」
子曰:「何以知之?」
對曰:「回聞桓山之鳥,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將分於四海。其母悲鳴而送之,哀聲有似於此,謂其往而不返也。回竊以音類知之。」
孔子使人問哭者,果曰:「父死家貧,賣子以葬,與之長決。」
子曰:「回也,善於識音矣。」
顏回問於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
子曰:「達於情性之理,通於物類之變;知幽明之故,睹遊氣之原;若此,可謂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義禮樂,成人之行也。若乃窮神知禮,德之盛也。」
顏回問於孔子曰:「臧文仲、武仲孰賢?」
孔子曰:「武仲賢哉。」
顏回曰:「武仲世稱聖人而身不免於罪,是智不足稱也;好言兵討,而挫銳於邾,是智不足名也。夫文仲其身雖歿,而言不朽。惡有未賢?」
孔子曰:「身歿言立,所以為文仲也。然猶有不仁者三,不智者三,是則不及武仲也。」
回曰:「可得聞乎?」
孔子曰:「下展禽,置六關,妾織蒲;三不仁。設虛器,縱逆祀,祠海鳥;三不智。武仲在齊,齊將有禍,不受其田,以避其難;是智之難也。夫臧武仲之智而不容於魯,抑有由焉。作而不順,施而不恕也夫。夏書曰:『念茲在茲,順事恕施。』」
顏回問於君子。
孔子曰:「愛近仁,度近智。為己不重,為人不輕。君子也夫。」
回曰:「敢問其次。」
子曰:「弗學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之。」
仲孫何忌問於顏回曰:「仁者一言,而必有益於仁、智,可得聞乎?」
回曰:「一言而有益於智,莫如預;一言而有益於仁,莫如恕。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
顏回問小人。
孔子曰:「毀人之善,以為辯;狡訐懷詐,以為智。幸人之有過,恥學而羞不能。小人也。」
顏回問子路曰:「力猛於德而得其死者,鮮矣。盍慎諸焉?」
孔子謂顏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也。莫之為也,何居?為聞者,盍日思也夫?」
顏回問於孔子曰:「小人之言有同乎?君子者不可不察也。」
孔子曰:「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故君子為義之上相疾也,退而相愛;小人於為亂之上相愛也,退而相惡。」
顏回問:「朋友之際,如何?」
孔子曰:「君子之於朋友也,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謂『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
叔孫武叔見未仕於顏回。
回曰:「賓之。」
武叔多稱人之過,而己評論之。
顏回曰:「固子之來辱也,宜有得於回焉。吾聞知諸孔子曰:『言人之惡,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惡,無攻人惡。」
顏回謂子貢曰:「吾聞諸夫子:『身不用禮,而望禮於人;身不用德,而望德於人;亂也。』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
子路初見第十九
子路見孔子。子曰:「汝何好樂?」
對曰:「好長劍。」
孔子曰:「吾非此之問也。徒謂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學問,豈可及乎?」
子路曰:「學,豈益哉也?」
孔子曰:「夫人君而無諫臣,則失正;士而無教友,則失聽。禦狂馬不釋策,操弓不反檠。木受繩則直,人受諫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哉?毀仁惡仕,必近於刑。君子不可不學。」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斬而用之,達於犀革。以此言之,何學之有?」
孔子曰:「括而羽之,鏃而礪之,其入之不亦深乎?」
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子路將行,辭於孔子。
子曰:「贈汝以車乎?贈汝以言乎?」
子路曰:「請以言。」
孔子曰:「不強不達,不勞無功,不忠無親,不信無復,不恭失禮。慎此五者而矣。」
子路曰:「由請終身奉之。敢問:親交取親若何?言寡可行若何?長為善士而無犯若何?」
孔子曰:「汝所問苞在五者中矣。親交取親,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長為善士,而無犯於禮也。」
孔子為魯司寇,見季康子,康子不悅。孔子又見之。
宰予進曰:「昔予也常聞諸夫子曰:『王公不我聘則弗動。』今夫子之於司寇也日少,而屈節數矣。不可以已乎?」
孔子曰:「然。魯國以眾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則將亂也。其聘我者,孰大於是哉?」
魯人聞之曰:「聖人將治,何不先自遠刑罰?」自此之後,國無爭者。
孔子謂宰予曰:「違山十里,蟪蛄之聲,猶在於耳,故政事莫如應之。」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與宓子賤偕仕。
孔子往過孔篾,而問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
對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龍,學焉得習?是學不得明也;俸祿少,饘粥不及親戚,是以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問疾,是朋友之道闕也。其所亡者三,即謂此也。」
孔子不悅,往過子賤,問如孔篾。
對曰:「自來仕者無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誦之,今得而行之,是學益明也;俸祿所供,被及親戚,是骨肉益親也;雖有公事,而兼以吊死問疾,是朋友篤也。」
孔子喟然,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則子賤焉取此。」
孔子侍坐於哀公,賜之桃與黍焉。
哀公曰:「請食。」
孔子先食黍而後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
公曰:「黍者,所以雪桃,非為食之也。」
孔子對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穀之長,郊禮宗廟以為上盛。菓屬有六,而桃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廟。丘聞之君子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菓之下者;是從上雪下。臣以為妨於教,害於義;故不敢。」
公曰:「善哉。」
子貢曰:「陳靈公宣淫於朝,泄治正諫而殺之。是與比干諫而死同,可謂仁乎?」
子曰:「比干於紂,親則諸父,官則少師。忠報之心在於宗廟而已,固必以死爭之。冀身死之後,紂將悔寤其本志,情在於仁者也。泄治之於靈公,位在大夫,無骨肉之親。懷寵不去,仕於亂朝。以區區之一身,欲正一國之淫昏。死而無益,可謂捐矣。《詩》云:『民之多辟,無自立辟。』其泄治之謂乎?」
孔子相魯。齊人患其將霸,欲敗其政。乃選好女子八十人,衣以文飾而舞容璣,及文馬四十駟,以遺魯君。陳女樂,列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觀之再三,將受焉。告魯君為周道遊觀,觀之終日,怠於政事。
子路言於孔子曰:「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魯今且郊,若致膰於大夫,是則未廢其常,吾猶可以止也。」
桓子既受女樂,君臣淫荒,三日不聽國政,郊又不致膰俎,孔子遂行。宿於郭,屯師以送曰:「夫子非罪也。」
孔子曰:「吾歌可乎?歌曰:『彼婦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人之請,可以死敗。優哉遊哉,聊以卒歲。』」
淡臺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勝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辭,而智不充其辯。
孔子曰:「里語云:『相馬以輿,相士以居,弗可廢矣。』以容取人,則失之子羽;以辭取人,則失之宰予。」
孔子曰:「君子以其所不能,畏人;小人以其所不能,不信人。故君子長人之才,小人抑人而取勝焉。」
孔篾問行己之道。
子曰:「知而弗為,莫如勿知;親而弗信,莫如勿親。樂之方至,樂而勿驕;患之將至,思而勿憂。」
孔篾曰:「行己乎?」
子曰:「攻其所不能,補其所不備。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驕人。終日言,無遺己之憂;終日行,不遺己患。唯智者有之。」
在厄第二十
楚昭王聘孔子,孔子往,拜禮焉。
路出於陳、蔡。陳、蔡大夫相與謀曰:「孔子聖賢,其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病。若用於楚,則陳、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
孔子不得行,絕糧七日。外無所通,藜羹不充,從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講誦,弦歌不衰。
乃召子路而問焉,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乎?奚為至於此?」
子路慍,作色而對曰:「君子無所困。意者夫子未仁與?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與?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聞諸夫子:『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積德懷義,行之久矣。奚居之窮也?」
子曰:「由,未之識也。吾語汝。汝以仁者,為必信也,則伯夷、叔齊不餓死首陽。汝以智者,為必用也,則王子比干不見剖心。汝以忠者,為必報也,則關龍逢不見刑。汝以諫者,為必聽也,則伍子胥不見殺。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矣。何獨丘哉?且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晉重耳之有霸心,生於曹衛。越王勾踐之有霸心,生於會稽。故居下而無憂者,則思不遠。處身而常逸者,則誌不廣。庸知其終始乎?」
子路出,召子貢。告如子路。
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貶焉?」
子曰:「賜。良農能稼,不必能穡。良工能巧,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賜,爾志不廣矣,思不遠矣。」
子貢出,顏回入。問亦如之。
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國者之醜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後見君子。」
孔子欣然嘆曰:「有是哉?顏氏之子,吾亦使爾多財,吾為爾宰。」
子路問於孔子曰:「君子亦有憂乎?」
子曰:「無也。君子之修行也:其未得之,則樂其意;既得之,又樂其治;是以有終身之樂,無一日之憂。小人則不然:其未得也,患弗得之;既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也。」
曾子弊衣而耕於魯,魯君聞之而致邑焉。曾子固辭不受。或曰:「非子之求,君自致之。奚固辭也?」
曾子曰:「吾聞:受人施者,常畏人;與人者,常驕人。縱君有賜,不我驕也。吾豈能勿畏乎?」
孔子聞之曰:「參之言足以全其節也。」
孔子厄於陳蔡,從者七日不食。
子貢以所賫貨,竊犯圍而出。告糴於野人,得米一石焉。顏回、仲由炊之於壤屋之下,有埃墨墮飯中,顏回取而食之。子貢自井望見之,不悅,以為竊食也。入問孔子曰:「仁人廉士,窮改節乎?」
孔子曰:「改節,即何稱於仁義哉?」
子貢曰:「若回也,其不改節乎?」
子曰:「然。」
子貢以所飯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為仁,久矣。雖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將問之。」
召顏回曰:「疇昔予夢見先人,豈或啟佑我哉?子炊而進飯,吾將進焉。」
對曰:「向有埃墨墮飯中,欲置之則不潔,欲棄之則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
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
顏回出,孔子顧謂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
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入官第二十一
子張問入官於孔子。
孔子曰:「安身取譽為難。」
子張曰:「為之如何?」
孔子曰:「己有善勿專,教不能勿怠,已過勿發,失言勿掎,不善勿遂,行事勿留。君子入官,有此六者,則身安譽至,而政從矣。且夫忿數者,官獄所由生也;距諫者,慮之所以塞也;慢易者,禮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時之所以後也;奢侈者,財之所以不足也;專獨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則身安譽至,而政從矣。故君子南面臨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倫,存是美惡,進是利而除是害,無求其報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臨之無抗民之惡,勝之無犯民之言,量之無佼民之辭,養之無擾於其時,愛之無寬於刑法,若此,則身安譽至而民得也。君子以臨官所見則邇,故明不可蔽也。所求於邇,故不勞而得也。所以治者約,故不用眾而譽立。凡法象在內,故法不遠而源泉不竭。是以天下積而本不寡,短長得其量,人誌治而不亂。政德貫乎心,藏乎志,形乎色,發乎聲。若此而身安譽至,民咸自治矣。是故臨官不治則亂,亂生則爭之者至,爭之至又於亂。明君必寬裕以容其民,慈愛優柔之,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也。說者,情之導也。善政行易而民不怨,言調說和則民不變。法在身則民象,明在己則民顯之。若乃供己而不節,則財利之生者,微矣。貪以不得,則善政必簡矣。茍以亂之,則善言必不聽也。詳以納之,則規諫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聞;行之善者,在所能為。故君上者,民之儀也;有司執政者,民之表也;邇臣便僻者,群仆之倫也。故儀不正,則民失;表不端,則百姓亂;邇臣便僻,則群臣汙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倫。君子修身反道,察裏言而服之;則身安譽至,終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擇絲麻,良工必自擇貌材,賢君必自擇左右。勞於取人,佚於治事。君子欲譽,則必謹其左右。為上者,譬如緣木焉,務高而畏下滋甚。六馬之乖離,必於四達之交衢。萬民之叛道,必於君上之失政。上者尊嚴而危,民者卑賤而神,愛之則存,惡之則亡。長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臨官,貴而不驕,富而能供。有本而能圖末,修事而能建業。久居而不滯,情近而暢乎遠。察一物而貫乎多,治一物而萬物不能亂者;以身本者也。君子蒞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達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習其情,然後民乃從命矣。故世舉則民親之,政均則民無怨。故君子蒞民,不臨以高,不導以遠,不責民之所不為,不強民之所不能。以明王之功,不因其情,則民嚴而不迎。篤之以累年之業,不因其力,則民引而不從。若責民所不為,強民所不能;則民疾,疾則僻矣。古者聖主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纮紞充耳,所以掩聰也。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民有小罪,必求其善,以赦其過。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輔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則善也。是以上下親而不離,道化流而不蘊。故德者,政之始也。政不和,則民不從其教矣;不從教,則民不習;不習,則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見信也,莫善乎先虛其內;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故雖服必強。自非忠信,則無可以取親於百姓者矣;內外不相應,則無已取信於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統矣。」
子張既聞孔子斯言,遂退而記之。
困誓第二十二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倦於學,困於道矣。願息於事君,可乎?」
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之難也,焉可息哉?」
曰:「然則賜願息而事親。」
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之難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賜請願息於妻子。」
孔子曰:「詩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妻子之難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賜願息於朋友。」
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之難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則賜願息於耕矣。」
孔子曰:「詩云:『晝爾於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耕之難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則賜將無所息者也。」
孔子曰:「有焉。自望其廣,則睪如也。視其高,則填如也。察其從,則隔如也。此其所以息也矣。」
子貢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孔子自衛將入晉,至河,聞趙簡子殺竇犨鳴犢,及舜華。乃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
子貢趍而進曰:「敢問何謂也?」
孔子曰:「竇犨鳴犢,舜華,晉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二人而後從之。及其已得志也,而殺之。丘聞之: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其郊;竭澤而漁,則蛟龍不處其淵;覆巢破卵,則凰凰不翔其邑。何則?君子違傷其類者也。鳥獸之於不義,尚知避之,況於人乎?」
遂還息於鄒,作盤琴以哀之。
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夙興夜寐,耕蕓樹藝,手足胼胝,以養其親。然而名不稱孝,何也?」
孔子曰:「意者身不敬與?辭不順與?色不悅與?古之人有言曰:『人與己與不汝欺。』今盡力養親而無三者之闕,何謂無孝之名乎?」
孔子曰:「由,汝誌之,吾語汝。雖有國士之力,而不能自舉其身;非力之少,勢不可矣。夫內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則篤行,出則交賢。何謂無孝名乎?」
孔子遭厄於陳蔡之間,絕糧七日,弟子餒病,孔子弦歌。
子路入見曰:「夫子之歌,禮乎?」
孔子弗應,曲終而曰:「由,來,吾語汝。君子好樂,為無驕也;小人好樂,為無懾也。其誰之子,不我知而從我者乎?」
子路悅,援戚而舞,三終而出,明日免於厄。
子貢執轡曰:「二三子從夫子而遭此難也,其弗忘矣。」
孔子曰:「善。惡何也?夫陳蔡之間,丘之幸也。二三子從丘者,皆幸也。吾聞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憤厲志之始,於是乎在?」
孔子之宋,匡人簡子以甲士圍之。子路怒,奮戟將與戰。孔子止之曰:「惡有修仁義而不免世俗之惡者乎?夫詩書之不講,禮樂之不習,是丘之過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為咎者,則非丘之罪也。命之夫。歌,予和汝。」
子路彈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終,匡人解甲而罷。
孔子曰:「不觀高崖,何以知顛墜之患?不臨深泉,何以知沒溺之患?不觀巨海,何以知風波之患?失之者,其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則無累於身矣。」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既為人下矣,而未知為人下之道。敢問之。」
子曰:「為人下者,其猶土乎?汨之之深,則出泉。樹其壤則百穀滋焉,草木植焉,禽獸育焉。生則出焉,死則入焉。多其功而不意,弘其志而無不容。為人下者以此也。」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獨立東郭門外。或人謂子貢曰:「東門外有一人焉,其長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顙。其頭似堯,其頸似臯繇,其肩似子產。然自腰已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如喪家之狗。」
子貢以告,孔子欣然而嘆曰:「形狀永也。如喪家之狗,然乎哉?然乎哉?」
孔子適衛,路出於蒲,會公叔氏以蒲叛衛而止之。
孔子弟子有公良儒者,為人賢,長有勇力。以私車五乘從夫子行,喟然曰:「昔吾從夫子遇難於匡,又伐樹於宋。今遇困於此,命也夫。與其見夫子仍遇於難,寧我鬥死。」挺劍而合眾,將與之戰。
蒲人懼,曰:「茍無適衛,吾則出子以盟。」
孔子而出之東門,孔子遂適衛。
子貢曰:「盟可負乎?」
孔子曰:「要我以盟,非義也。」
衛侯聞孔子之來,喜而於郊迎之。問伐蒲,對曰:「可哉?」
公曰:「吾大夫以為蒲者,衛之所以恃晉楚也。伐之,無乃不可乎?」
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吾之所伐者,不過四五人矣。」
公曰:「善。」卒不果伐。
他日,靈公又與夫子語,見飛鴈過而仰視之,色不悅。孔子乃逝。
衛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魚驟諫而不從。
史魚病將卒,命其子曰:「吾在衛朝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吾為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則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於我畢矣。」其子從之。
靈公吊焉,怪而問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過也。」於是命之殯於客位。進蘧伯玉而用之,退彌子瑕而遠之。
孔子聞之曰:「古之列諫之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魚死而屍諫,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謂直乎?」
五帝德第二十三
宰我問於孔子曰:「昔者吾聞諸榮伊曰:『黃帝三百年。』請問黃帝者,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
孔子曰:「禹、湯、文武、周公,不可勝以觀也。而上世黃帝之問,將謂先生難言之故乎?」
宰我曰:「上世之傳,隱微之說,卒采之辯,闇忽之意;非君子之道者,則予之問也固矣。」
孔子曰:「可也,吾略聞其說。黃帝者,少昊之子,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齊叡莊,敦敏誠信。長聰明,治五氣,設五量,撫萬民,度四方。服牛乘馬,擾馴猛獸,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而後克之。始垂衣裳,作為黼黻,治民以順天地之紀,知幽明之故,達生死存亡之說,播時百谷,嘗味草木,仁厚及於鳥獸昆蟲。考日月星辰,勞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財物以生民。民賴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黃帝三百年。」
宰我曰:「請問帝顓頊。」
孔子曰:「五帝用說,三王有度。汝欲一日遍聞遠古之說,躁哉,予也。」
宰我曰:「昔予也聞諸夫子曰:『小子毋或宿。』故敢問。」
孔子曰:「顓頊:黃帝之孫,昌意之子,曰高陽。淵而有謀,疏通以知遠,養財以任地,履時以象天,依鬼神而制義,治氣性以教眾,潔誠以祭祀,巡四海以寧民。北至幽陵,南暨交趾,西抵流沙,東極蟠木。動靜之神,小大之物,日月所照,莫不底屬。」
宰我曰:「請問帝嚳。」
孔子曰:「玄枵之孫,喬極之子,曰高辛。生而神異,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仁以威,惠而信;以順天地之義。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焉。撫教萬民而誨利之,歷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也和,其德也重,其動也時,其服也哀。春夏秋冬育護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化。」
宰我曰:「請問帝堯。」
孔子曰:「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能降。伯夷典禮,夔龍典樂。舜時而仕,趨視四時,務元民始之。流四凶而天下服,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內,舟輿所及,莫不夷說。」
宰我曰:「請問帝舜。」
孔子曰:「喬牛之孫,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聞於四方,陶漁事親。寬裕而溫良,敦敏而知時。畏天而愛民,恤遠而親近。承受大命,依於二女,叡明智通,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堯舊職,躬己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載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載。陟方嶽,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
宰我曰:「請問禹。」
孔子曰:「高陽之孫,鯀之子也,曰夏后。敏給克齊,其德不爽。其仁可親,其吾可信。聲為律,身為度。亹亹穆穆,為紀為綱。其功為百神之主,其惠為民父母。左準繩,右規矩;履四時,據四海。任臯繇、伯益,以贊其治。興六師,以征不序。四極之民,莫敢不服。」
孔子曰:「予! 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悅至矣。予也,非其人也。」
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
他日,宰我以語子貢,子貢以復孔子。子曰:「吾欲以顏狀取人也,則於滅明改矣。吾欲以言辭取人也,則於宰我改之矣。吾欲以容貌取人也,則於子張改之矣。」
宰我聞之,懼。弗敢見焉。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季康子問於孔子曰:「舊聞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實。請問何謂五帝?」
孔子曰:「昔丘也聞諸老聃曰:『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時化育,以成萬物。』其神謂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號,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終始相生,亦象其義。故其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黃帝配土,少皞配金,顓頊配水。」
康子曰:「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
孔子曰:「五行用事,先起於木。木,東方萬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則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則以所生之行,轉相承也。」
康子曰:「吾聞:句芒為木正,祝融為火正,蓐收為金正,玄冥為水正,后土為土正。此則五行之主,而不亂稱曰帝者,何也?」
孔子曰:「凡五正者,五行之官名。五行佐成上帝而稱五帝。太皞之屬配焉,亦云帝,從其號。昔少皞氏之子有四叔,曰重、曰該、曰修、曰熙。實能金、木及水。使重為勾芒,該為蓐收,修及熙為玄冥。顓頊氏之子曰黎,為祝融。共工氏之子,曰勾龍,為后土。此五者,各以其所能業為官職。生為上公,死為貴神,別稱五祀,不得同帝。」
康子曰:「如此之言,帝王改號於五行之德,各有所統,則其所以相變者,皆主何事?」
孔子曰:「所尚則各從其所王之德次焉。夏後氏以金德王,色尚黑,大事歛用昏,戎事乘驪,牲用玄;殷人用水德王,色尚白,大事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以木德王,色尚赤,大事歛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此三代之所以不同。」
康子曰:「唐虞二帝,其所尚者何色?」
孔子曰:「堯以火德王,色尚黃。舜以土德王,色尚青。」
康子曰:「陶唐、有虞、夏后、殷周獨不配五帝。意者德不及上古耶,將有限乎?」
孔子曰:「古之平治水土,及播殖百谷者眾矣。唯句龍氏兼食於社,而棄為稷神,易代奉之,無敢益者,明不可與等。故自太皞以降,逮於顓頊,其應五行而王。數非徒五而配五帝,是其德不可以多也。」
執轡第二十五
閔子騫為費宰,問政於孔子。
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猶御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
子騫曰:「敢問古之為政?」
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內史為左右手,以德法為銜勒,以百官為轡,以刑罰為策,以萬民為馬,故御天下數百年而不失。善御馬:正銜勒,齊轡策,均馬力,和馬心。故口無聲而馬應轡,策不舉而極千里。善御民,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齊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順從,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懷之。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懷;其政美,其民而眾稱之。今人言五帝三王者,其盛無偶,威察若存,其故何也?其法盛,其德厚,故思其德,必稱其人。朝夕祝之,升聞於天,上帝俱歆用永厥世而豐其年。不能御民者,棄其德法,專用刑辟;譬猶御馬,棄其銜勒而專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無銜勒而用棰策,馬必傷,車必敗;無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國必亡。治國而無德法,則民無修;民無修,則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為亂天道也。茍亂天道,則刑罰暴,上下相諛,莫知念忠,俱無道故也。今人言惡者,必比之於桀紂。其故何也?其法不聽,其德不厚。故民惡其殘虐,莫不籲嗟,朝夕祝之,升聞於天;上帝不蠲,降之以禍罰,災害並生,用殄厥世。故曰德法者,御民之本。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總治焉。冢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馬之官以成聖,司寇之官以成義,司空之官以成禮。六官在手以為轡,均仁以為納,故曰御四馬者,執六轡;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馬者,正身以總轡,均馬力,齊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長道,可赴急疾。此聖人所以御天地與人事之法則也。天子以內史為左右手,以六官為轡。已而與三公為執六官,均五教,齊五法。故亦唯其所引,無不如志,以之道則國治,以之德則國安,以之仁則國和,以之聖則國平,以之禮則國安,以之義則國義,此御政之術。過失,人之情,莫不有焉;過而改之,是為不過。故官屬不理,分職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紀,曰亂;亂則飭冢宰。地而不殖,財物不蕃,萬民饑寒,教訓不行,風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則飭司徒。父子不親,長幼失序,君臣上下,乖離異志 ,曰不和;不和則飭宗伯。賢能而失官爵,功勞而失賞祿,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則飭司馬。刑罰暴亂,奸邪不勝,曰不義;不義則飭司寇。度量不審,舉事失理,都鄙不修,財物失所,曰貧;貧則飭司空。故御者,同是車馬,或以取千里,或不及數百里。其所謂進退緩急,異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亂者,亦其所以為進退緩急異也。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以觀治亂。德盛者,治也;德薄者,亂也。故天子考德,則天下之治亂,可坐廟堂之上而知之。夫德盛則法修,德不盛則飭,法與政咸德而不衰。故曰王者又以孟春論之德及功能。能德法者為有德,能行德法者為有行,能成德法者為有功,能治德法者為有智。故天子論吏而德法行,事治而功成。夫季冬正法,孟春論吏,治國之要。」
子夏問於孔子曰:「商聞易之生人及萬物,鳥獸昆蟲,各有奇耦,氣分不同,而凡人莫知其情,唯達德者能原其本焉。天一,地二,人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數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從奇,奇主辰,辰為月,月主馬,故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鬥,鬥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時,時主豕,故豕四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為律,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主風,風為蟲,故蟲八月而生;其餘各從其類矣。鳥魚生陰而屬於陽,故皆卵生。魚游於水,鳥遊於雲,故立冬則燕雀入海化為蛤。蠶食而不飲,蟬飲而不食,蜉蝣不飲不食,萬物之所以不同。介鱗夏食而冬蟄,龁吞者八竅而卵生,齟𪚅者九竅而胎生,四足者無羽翼,戴角者無上齒,無角無前齒者膏,無角無後齒者脂,晝生者類父,夜生者似母,是以至陰主牝,至陽主牡。敢問其然乎?」孔子曰:「然,吾昔聞老聃亦如汝之言。」子夏曰:「商聞山書曰:『地東西為緯,南北為經,山為積德,川為積刑,高者為生,下者為死,丘陵為牡,溪谷為牝,蚌蛤龜珠,與日月而盛虛。是故堅土之人剛,弱土之人柔,墟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細,息土之人美,㘪土之人醜。食水者善遊而耐寒,食土者無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不治,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緒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谷者智惠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故曰羽蟲三百有六十,而鳳為之長;毛蟲三百有六十,而麟為之長;甲蟲三百有六十,而龜為之長;鱗蟲三百有六十而龍為之長;?蟲三百有六十而人為之長。此幹?之美也。』殊形異類之數,王者動必以道動,靜必以道靜,必順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謂之仁聖焉?」
子夏言終而出。子貢進曰:「商之論也,何如?」
孔子曰:「汝謂何也?」
對曰:「微則微矣,然則非治世之待也。」
孔子曰:「然,各其所能。」
本命解第二十六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人之命與性何謂也?」
孔子對曰:「分於道,謂之命;形於一,謂之性。化於陰陽:象形而發,謂之生;化窮數盡,謂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終也。有始,則必有終矣。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無見、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然後有見。八月生齒,然後能食。三年?合,然後能言。十有六而精通,然後能化。陰窮反陽,故陰以陽變;陽窮反陰,故陽以陰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齒,八歲而齔。女子七月生齒,七歲而齔,十有四而化。一陽一陰,奇偶相配;然後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於此也。」
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則可以生民矣。而《禮》『男子三十而有室,女子二十而有夫』也。豈不晚哉?」
孔子曰:「夫禮言其極,不是過也。男子二十而冠,有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許嫁,有適人之道,於此而?,則自婚矣。群生閑藏乎陰,而為化育之始,故聖人因時以合偶,男子窮天數也。極霜降而婦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而農桑起,婚禮而殺於此。男子者,任天道而長萬物者也。知可為,知不可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是故審其倫而明其別,謂之知;所以效匹夫之聽也。女子者,順男子之教而長其理者也。是故無專制之義,而有三從之道:幼從父兄,既嫁從夫,夫死從子。言無再醮之端。教令不出於閨門,事在供酒食而已,無閫外之非儀也。不越境而奔喪;事無擅為,行無獨成;參知而後動,可驗而後言;晝不遊庭,夜行以火;所以效匹婦之德也。」
孔子遂言曰:「女有五不取:逆家子者,亂家子者,世有刑人子者,有惡疾子者,喪父長子。婦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順父母出者,無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惡疾者,多口舌者,竊盜者。三不去者:謂有所取無所歸,與共更三年之喪,先貧賤,後富貴。凡此,聖人所以順男女之際、重婚姻之始也。」
孔子曰:「禮之所以象五行也,其義四時也,故喪禮有舉焉,有恩有義,有節有權。其恩厚者其服重,故為父母斬衰三年,以恩制者也;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治義掩恩,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尊尊貴貴,義之大也,故為君亦服衰三年,以義制者也;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練,毀不滅性,不以死傷生,喪不過三年,齊衰不補,墳墓不修,除服之日,鼓素琴,示民有終也,凡此以節制者也。
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治之,故父在為母齊衰期者,見無二尊也;百官備,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後事行者,杖而起,身自執事行者,面垢而已,此以權制者也。親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號,三年憂哀之殺也,聖人因殺以制節也。」
論禮第二十七
孔子閑居,子張、子貢、言遊侍,論及於禮。
孔子曰:「居,汝三人者。吾語汝以禮,周流無不遍也。」
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如何?」
子曰: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子曰:「給奪慈仁。」
子貢曰:「敢問將何以為此中禮者?」
子曰:「禮乎,夫禮所以制中也。」
子貢退,言遊進曰:「敢問禮也,領惡而全好者與?」
子曰:「然。」
子貢問:「何也?」
子曰:「郊社之禮,所以仁鬼神也;禘嘗之禮,所以仁昭穆也;饋奠之禮,所以仁死喪也;射饗之禮,所以仁鄉黨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明乎郊社之義,禘嘗之禮,治國其如指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禮,故長幼辯以之;閨門有禮,故三族和以之;朝廷有禮,故官爵序以之;田獵有禮,故戎事閑以之;軍旅有禮,故武功成。是以宮室得其度,鼎俎得其象,物得其時,樂得其節,車得其軾,鬼神得其享,喪紀得其哀,辯說得其黨,百官得其體,政事得其施。加於身而措於前,凡眾之動,得其宜也。」
言遊退,子張進曰:「敢問禮何謂也?」
子曰:「禮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國而無禮,譬猶瞽之無相,倀倀乎何所之?譬猶終夜有求於幽室之中,非燭何以見?故無禮:則手足無所措,耳目無所加,進退揖讓無所制。是故以其居處長幼失其別,閨門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獵戎事失其策,軍旅武功失其勢,宮室失其度,鼎俎失其象,物失其時,樂失其節,車失其軾,鬼神失其享,喪紀失其哀,辯說失其黨,百官失其體,政事失其施。加於身而措於前,凡動之眾失其宜。如此,則無以祖洽四海。」
子曰:「慎聽之,汝三人者。吾語汝,禮猶有九焉,大饗有四焉。茍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事之聖人矣。兩軍相見,揖讓而入門,入門而懸興。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闋。下管象舞,夏鑰序興,陳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行中規,旋中矩,鑾和中采薺,客出以雍,徹以振羽。是故君子無物而不在於禮焉。入門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廟,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夫禮者,理也;樂者,節也。無禮不動,無節不作。不能詩,於禮謬;不能樂,於禮素;於德薄,於禮虛。」
子貢作而問曰:「然則夔其窮與?」
子曰:「古之人與上古之人也,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達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夫夔達於樂而不達於禮,是以傳於此名也,古之人也。凡制度在禮,文為在禮。行之,其在人乎?」
三子者既得聞此論於夫子也,煥若發蒙焉。
子夏侍坐於孔子曰:「敢問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
孔子曰:「夫民之父母,必達於禮樂之源,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子夏曰:「敢問何謂五至?」
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詩禮相成,哀樂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志氣塞於天地,行之克於四海。此之謂五至矣。」
子貢曰:「敢問何謂三無?」
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
子夏曰:「敢問三無何詩近之?」
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無聲之樂也。威儀逮逮,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扶伏救之;無服之喪也。」
子夏曰:「言則美矣,大矣。言盡於此而已?」
孔子曰:「何謂其然?吾語汝,其義猶有五起焉。」
子貢曰:「何如?」
孔子曰:「無聲之樂,氣志不違;無體之禮,威儀遲遲;無服之喪,內恕孔悲。無聲之樂,所願必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施及萬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無私,而勞天下。此之謂五起。」
子夏曰:「何謂三無私?」
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其在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只。』帝命式於九圍,是湯之德也。」
子夏蹶然而起,負墻而立,曰:「弟子敢不志之。」
卷七
觀鄉射第二十八
孔子觀於鄉射,喟然嘆曰:「射之以禮樂也。何以射?何以聽?修身而發,而不失正鵠者,其唯賢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則將安能以求飲?詩云:『發彼有的,以祈爾爵。』祈,求也。求所中以辭爵。酒者,所以養老,所以養病也。求中以辭爵,辭其養也。是故士使之射而弗能,則辭以病,懸弧之義。」
於是退而與門人習射於矍相之圃,蓋觀者如堵墻焉。射至於司馬,使子路執弓矢出列延,謂射之者曰:「奔軍之將,亡國之大夫,與為人後者,不得入。其餘皆入。」蓋去者半。
又使公罔之裘序點,揚觶而語曰:「幼壯孝悌,耆老好禮;不從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蓋去者半。
序點揚觶而語曰:「好學不倦,好禮不變,耄期稱道而不亂者,在此位。」蓋僅有存焉。
射既闋,子路進曰:「由與二三子者之為司馬,何如?」
孔子曰:「能用命矣。」
孔子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親速賓及介,而眾賓從之。至於正門之外,主人拜賓及介,而眾自入,貴賤之義別矣。三揖至於階,三讓以賓升。拜至獻酬辭讓之節繁,及介升則省矣。至於眾賓升而受爵,坐祭立飲,不酢而降殺之義辯矣。工入升歌三終,主人獻賓。笙入三終,主人又獻之。間歌三終,合樂三闋,工告樂備而遂出。一人揚觶,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樂而不流。賓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眾賓。賓少長以齒,終於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矣。降脫屨,升坐修爵無算。飲酒之節,旰不廢朝,暮不廢夕。賓出,主人迎送,節文終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亂也。貴賤既明,降殺既辯,和樂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此五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矣。故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子貢觀於蠟。
孔子曰:「賜也,樂乎?」
對曰:「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為樂也。」
孔子曰:「百日之勞,一日之樂,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張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郊問第二十九
定公問於孔子曰:「古之帝王必郊祀其祖以配天,何也?」
孔子對曰:「萬物本於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報本反始也,故以配上帝。天垂象,聖人則之,郊所以明天道也。」
公曰:「寡人郊而莫同,何也?」
孔子曰:「郊之祭也,迎長日之至也。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故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至於啟蟄之月,則又祈穀於上帝。此二者天子之禮也。魯無冬至,大郊之事降殺於天子,是以不同也。」
公曰:「其言郊,何也?」
孔子曰:「兆丘於南,所以就陽位也。於郊,故謂之郊焉。」
曰:「其牲器何如?」
孔子曰:「上帝之牛角璽栗,必在滌三月。后稷之牛唯具,所以別事天神與人鬼也。牲用骍,尚赤也。用犢,貴誠也。掃地而祭於其質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萬物無可稱之者,故因其自然之體也。」
公曰:「天子之郊,其禮儀可得聞乎?」
孔子對曰:「臣聞天子卜郊,則受命於祖廟,而作龜於禰宮;尊祖親考之義也。卜之日,王親立於澤宮,以聽誓命,受教諫之義也。既卜,獻命庫門之內,所以誡百官也。將郊,則天子皮弁以聽報,示民嚴上也。郊之日,喪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國門。汜掃清路,行者必止。弗命而民聽,敬之至也。天子大裘以黼之,被袞象天,乘素車,貴其質也。旗十有二旒,龍章而設以日月,所以法天也。既至泰壇,王脫裘矣。服袞以臨,燔柴戴冕。璪十有二旒,則天數也。臣聞之:誦詩三百,不足以一獻;一獻之禮,不足以大饗;大饗之禮,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饗帝;是以君子無敢輕議於禮者也。」
五刑解第三十
冉有問於孔子曰:「古者三皇五帝不用五刑,信乎?」
孔子曰:「聖人之設防,貴其不犯也。制五刑而不用,所以為至治也。凡夫之為奸邪竊盜,靡法妄行者,生於不足;不足生於無度,無度則小者偷盜,大者侈靡,各不知節。是以:上有制度,則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則不犯。故雖有奸邪賊盜,靡法妄行之獄,而無陷刑之民。不孝者生於不仁,不仁者生於喪祭之禮不明。喪祭之禮,所以教仁愛也。能教仁愛,則喪思慕祭祀,不解人子饋養之道。喪祭之禮明,則民孝矣。故雖有不孝之獄,而無陷刑之民。殺上者,生於不義。義所以別貴賤,明尊卑也。貴賤有別,尊卑有序,則民莫不尊上而敬長。朝聘之禮者,所以明義也。義必明,則民不犯。故雖有殺上之獄,而無陷刑之民。鬥變者生於相陵,相陵者生於長幼無序,而遺敬讓。鄉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而崇敬讓也。長幼必序,民懷敬讓,故雖有鬥變之獄,而無陷刑之民。淫亂者,生於男女無別。男女無別,則夫婦失義。禮聘享者所以別男女,明夫婦之義也。男女既別,夫婦既明,故雖有淫亂之獄,而無陷刑之民。此五者,刑罰之所以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輒繩之以刑,是謂為民設阱而陷之。刑罰之源,生於嗜欲不節。失禮度者,所以御民之嗜欲,而明好惡順天之道,禮度既陳,五教畢修,而民猶或未化,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其犯奸邪靡法妄行之獄者,則飭制量之度;有犯不孝之獄者,則飭喪祭之禮;有犯殺上之獄者,則飭朝覲之禮;有犯鬥變之獄者,則飭鄉飲酒之禮;有犯淫亂之獄者,則飭婚聘之禮。三皇五帝之所化民者如此,雖有五刑之用,不亦可乎?」
孔子曰:「大罪有五,而殺人為下。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誣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倫者,罪及三世;謀鬼神者,罪及二世;手殺人者,罪及其身。故曰大罪有五,而殺人為下矣。」
冉有問於孔子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於大夫,禮不下於庶人。然則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於禮乎?」
孔子曰:「不然。凡治君子以禮御其心,所以屬之以廉恥之節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汙穢而退放之者,不謂之不廉汙穢而退放,則曰簠簋不飭。有坐淫亂男女無別者,不謂之淫亂男女無別,則曰帷幕不修也。有坐罔上不忠者,不謂之罔上不忠,則曰臣節未著。有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之罷軟不勝任,則曰下官不職。有坐幹國之紀者,不謂之幹國之紀,則曰行事不請。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猶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為之諱,所以愧恥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聞而譴發;則白冠厘纓,盤水加劍,造乎闕而自請罪,君不使有司執縳牽掣而加之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殺。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禮矣。』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所謂禮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禮,故不責之以備禮也。」
冉有跪然免席曰:「言則美矣。求未之聞,退而記之。」
刑政第三十一
仲弓問於孔子曰:「雍聞至刑無所用政,至政無所用刑。至刑無所用政,桀紂之世是也;至政無所用刑,成康之世是也。信乎?」
孔子曰:「聖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參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禮齊之。其次以政焉導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變,導之弗從,傷義以敗俗,於是乎用刑矣。顓五刑必即天倫。行刑罰則輕無赦,刑,侀也;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盡心焉。」
仲弓曰:「古之聽訟尤罰麗於事,不以其心。可得聞乎?」
孔子曰:「凡聽五刑之訟:必原父子之情,立君臣之義以權之;意論輕重之序,慎測淺深之量以別之;悉其聰明,正其忠愛以盡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獄,獄必三訊焉。有指無簡,則不聽也,附從輕,赦從重。疑獄則泛與眾共之,疑則赦之,皆以小大之比成也。是故爵人必於朝,與眾共之也;刑人必於市,與眾棄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養也。士遇之塗,以弗與之言。屏諸四方,唯其所之。不及與政,弗欲生之也。」
仲弓曰:「聽獄,獄之成,成何官?」
孔子曰:「成獄成於吏,吏以獄成告於正。正既聽之,乃告大司寇聽之。乃奉於王,王命三公卿士參聽棘木之下。然後乃以獄之成疑於王,王三宥之以聽命;而制刑焉,所以重之也。」
仲弓曰:「其禁何禁?」
孔子曰:「巧言破律,遁名改作,執左道與亂政者。作淫聲,造異服,設伎奇器,以蕩上心者殺。行偽而堅,言詐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惑眾者殺。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者殺。此四誅者不以聽。」
仲弓曰:「其禁盡於此而已?」
孔子曰:「此其急者,其餘禁者十有四焉。命服命車,不粥於市;圭璋璧琮,不粥於市;宗廟之器,不粥於市;兵車旍旗,不粥於市;犧牲秬鬯,不粥於市;戎器兵甲,不粥於市;用器不中度,不粥於市;布帛精麤,不中數,廣狹不中量,不粥於市;奸色亂正色,不粥於市;文錦珠玉之器,雕飾靡麗,不粥於市;衣服飲食,不粥於市;?實不時,不粥於市;五木不中伐,不粥於市;鳥獸魚鱉不中殺,不粥於市。凡執此禁以齊眾者,不赦過也。」
禮運第三十二
孔子為魯司寇,與於蠟。既賓事畢,乃出遊於觀之上,喟然而嘆。
言偃侍曰:「夫子何嘆也?」
孔子曰:「昔大道之行,與三代之英,吾未之逮也,而有記焉。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養。貨惡其棄於地,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不必為人。是以奸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不作。故外戶而不閉,謂之大同。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則為己,力則為人。大人世及以為常,城郭溝池以為固。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選,未有不謹於禮。禮之所興,與天地並。如有不由禮而在位者,則以為殃。」
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
孔子曰:「夫禮,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列其鬼神,達於喪、祭、鄉射、冠、婚、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則天下國家可得以禮正矣。」
言偃曰:「今之在位,莫知由禮。何也?」
孔子曰:「嗚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也。吾舍魯何適?夫魯之郊及禘,皆非禮。周公其已衰矣。杞之郊也,禹;宋之郊也,契;是天子之事守也。天子以杞宋二王之後,周公攝政致太平,而與天子同是禮也。諸侯祭社稷宗廟,上下皆奉其典,而祝嘏莫敢易其常法,是謂大嘉。今使祝嘏辭說,徒藏於宗祝巫史,非禮也;是謂幽國。醆斝及尸君,非禮也;是謂僭君;冕弁兵車,藏於私家,非禮也;是謂脅君。大夫具官,祭器不假,聲樂皆具,非禮也;是為亂國。故仕於公曰臣,仕於家曰僕。三年之喪,與新有婚者,期不使也。以衰裳入朝,與家僕雜居齊齒,非禮也;是謂臣與君共國。天子有田,以處其子孫;諸侯有國,以處其子孫;大夫有采,以處其子孫;是謂制度。天子適諸侯,必舍其宗廟,而不禮籍入;是謂天子壞法亂紀。諸侯非問疾吊喪,而入諸臣之家;是謂君臣為謔。夫禮者,君之柄。所以別嫌明微,儐鬼神,考制度,列仁義,立政教,安君臣上下也。故政不正,則君位危;君位危,則大臣倍、小臣竊;刑肅而俗弊,則法無常;法無常,則禮無別;禮無別,則士不仕、民不歸;是謂疵國。是故夫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必本之天,效以降命;命降於社,之謂效地;降於祖廟,之謂仁義;降於山川,之謂興作;降於五祀,之謂制度;此聖人所以藏身之固也。聖人參於天地,並於鬼神以治政也。處其所存,禮之序也;翫其所樂,民之治也。天生時,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四者君以政用之,所以立於無過之地。君者:人所明,非明人者也;人所養,非養人者也;人所事,非事人者也。夫君者,明人則有過。故養人則不足,事人則失位。故百姓明君以自治,養君以自安,事君以自顯;是以禮達而分定。人皆愛其死,而患其生。是故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國有患:君死社稷,為之義;大夫死宗廟,為之變。凡聖人能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非意之。必知其情,從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為之。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奪相殺,謂之人患。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欲、惡者,人之大端。人藏其心,不可測度。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故人者: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天秉陽,垂日星;地秉陰,載於山川。播五行於四時,和四氣而後月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五行之動,共相竭也。五行、四氣、十二月,還相為本;五聲、五律、十二管,還相為宮;五味、六和、十二食,還相為質;五色、六章、十二衣,還相為主。故人者: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端,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為柄,以日星為紀,以月為量,鬼神以為徒,五行以為質,禮義以為器,人情以為田,四靈以為畜。以天地為本,故物可舉;以陰陽為端,故情可睹;以四時為柄,故事可勸;以日星為紀,故業可別;月以為量,故功有藝;鬼神以為徒,故事有守;五行以為質,故事可復也;禮義以為器,故事行有考;人情以為田,故人以為奧;四靈以為畜,故飲食有由。何謂四靈?麟、鳳、龜、龍,謂之四靈。故龍以為畜,而魚鮪不諗;鳳以為畜,而鳥不獝;麟以為畜,而獸不狘;龜以為畜,而人情不失。先王秉蓍龜,列祭祀,瘞,繒,宣,祝嘏辭說,設制度;故國有禮,官有御,事有職,禮有序。先王患禮之不達於下,故:饗帝於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也;禘祖廟,所以本仁也;旅山川,所以儐鬼神也;祭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廟,三公在朝,三老在學,王前巫而後史,卜蓍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無違也,以守至正。是以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禮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禮行於五祀,而正法則焉。故郊、社、祖廟、山川、五祀,義之脩而禮之藏。夫禮:必本於太一,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列而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天也;協於分藝,其居於人也,曰養。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膚之會,筋骸之束者;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唯聖人為知禮之不可以已也。故破國喪家亡人,必先去其禮。禮之於人,猶酒之有糱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聖人修義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以安之。故禮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有可以義起焉。義者,藝之分、仁之節。協於藝,講於仁;得之者強,失之者喪。仁者,義之本、順之體。得之者尊。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為禮而不本於義,猶耕之而弗種;為義而不講於學,猶種而弗耨;講之以學,而不合以仁,猶耨而不獲;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猶獲而弗食;安之以樂,而不達於順,猶食而不肥。四體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職相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順者,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積焉而不苑,並行而不謬,細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間,連而不相及,動而不相害;此順之至也。明於順,然後乃能守危。夫禮之不同,不豐殺,所以持情而合危也。山者不使居川,渚者不使居原。用水火金木,飲食必時。冬合男女,春頒爵位;必當年德,皆所順也。用民必順,故無水旱昆蟲之災,民無凶饑妖孽之疾。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是以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河出馬圖,鳳凰麒麟皆在郊掫,龜龍在宮沼;其餘鳥獸及卵胎,皆可俯而窺也。則是無故。先王能循禮以達義,體信以達順,此順之實也。」
卷八
冠頌第三十三
邾隱公既即位,將冠。使大夫因孟懿子問禮於孔子。
子曰:「其禮如世子之冠。冠於阼者,以著代也。醮於客位,加其有成。三加彌尊,導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雖天子之元子,猶士也。其禮無變,天下無生而貴者故也。行冠事,必於祖廟。以祼享之禮以將之,以金石之樂以節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
懿子曰:「天子未冠即位。長亦冠也?」
孔子曰:「古者王世子雖幼,其即位則尊為人君。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
懿子曰:「然則諸侯之冠,異天子與?」
孔子曰:「君薨而世子主喪,是亦冠也已。人君無所殊也。」
懿子曰:「今邾君之冠,非禮也?」
孔子曰:「諸侯之有冠禮也,夏之末造也。有自來矣,今無譏焉。天子冠者,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居冢宰,攝政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葬,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見諸侯,亦有君也。周公命祝雍作頌曰:『祝王達而未幼。』祝雍辭曰:『使王近於民,遠於年,嗇於時,惠於財,親賢而任能。』其頌曰:『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服袞職,欽若昊命,六合是式,率爾祖考,永永無極。』此周公之制也。」
懿子曰:「諸侯之冠,其所以為賓主,何也?」
孔子曰:「公冠則以卿為賓,無介公自為主。迎賓揖升自阼,立於席北,其醴也則如士。饗之以三獻之禮,既醴,降自阼階。諸侯非公而自為主者,其所以異,皆降自西階。玄端與皮弁,異朝服素畢,公冠四,加玄冕祭,其酬幣於賓,則束帛乘馬,王太子、庶子之冠擬焉,皆天子自為主,其禮與士無變。饗食賓也,皆同。」
懿子曰:「始冠必加緇布之冠,何也?」
孔子曰:「示不忘古。太古冠布齋,則緇之。其緌也,吾未之聞。今則冠而幣之,可也。」
懿子曰:「三王之冠,其異何也?」
孔子曰:「周弁、殷哻、夏收,一也。三王共皮弁。素績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母追,夏后氏之道也。」
廟制第三十四
衛將軍文子將立三軍之廟於其家,使子羔訪於孔子。
子曰:「公廟設於私家,非古禮之所及。吾弗知。」
子羔曰:「敢問尊卑上下立廟之制,可得而聞乎?」
孔子曰:「天下有王,分地建國設祖宗,乃為親疏貴賤多少之數。是故天子立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七。太祖近廟,皆月祭之;遠廟為祧,有二祧焉,享嘗乃止。諸侯立五廟,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曰祖考廟,享嘗乃止。大夫立三廟,一昭、一穆,與太廟而三,曰皇考廟。享嘗乃止。士立一廟,曰考廟。王考無廟,合而享嘗乃止。庶人無廟,四時祭於寢。此自有虞以至於周之所不變也。凡四代帝王之所謂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謂禘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應為太祖者,則其廟不毀,不及太祖,雖在禘郊,其廟則毀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謂之祖宗者,其廟皆不毀。」
子羔問曰:「祭典云:『昔有虞氏祖顓頊而宗堯,夏後氏亦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祖契而宗湯,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此四祖四宗,或乃異代,或其考祖之有功德,其廟可也。若有虞宗堯,夏祖顓頊,皆異代之有功德者也,亦可以存其廟乎?」
孔子曰:「善。如汝所聞也。如殷周之祖宗,其廟可以不毀。其它祖宗者,功德不殊,雖在殊代,亦可以無疑矣。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邵伯所憩。』周人之於邵公也,愛其人猶敬其所舍之樹。況祖宗其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廟焉?」
辯樂解第三十五
孔子學琴於師襄子。
襄子曰:「吾雖以擊磬為官,然能於琴。今子於琴已習,可以益矣。」
孔子曰:「丘未得其數也。」
有間,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
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
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
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
有間,孔子有所謬然思焉。有所睪然,高望而遠眺。
曰:「丘迨得其為人矣。近黮而黑,頎然長,曠如望羊,奄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為此?」
師襄子避席,葉拱而對曰:「君子,聖人也。其傳曰『文王操』。」
子路鼓琴。孔子聞之,謂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聲以為節,流入於南,不歸於北。夫南者,生育之鄉;北者,殺伐之城。故君子之音溫柔居中,以養生育之氣;憂愁之感,不加於心也;暴厲之動,不在於體也。夫然者,乃所謂治安之風也。小人之音,則不然。亢麗微末,以象殺伐之氣;中和之感,不載於心;溫和之動,不存於體。夫然者,乃所以為亂之風。昔者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唯修此化,故其興也,勃焉。德如泉流,至於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紂好為北鄙之聲,其廢也,忽焉。至於今王公大人舉以為誡。夫舜起布衣,積德含和而終以帝。紂為天子,荒淫暴亂而終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無意於先王之制,而習亡國之聲。豈能保其六七尺之體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懼而自悔,靜思不食,以至骨立。
夫子曰:「過而能改,其進矣乎?」
周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誡之以久。何也?」
對曰:「病疾不得其眾。」
「詠嘆之,淫液之。何也?」
對曰:「恐不逮事。」
「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
對曰:「及時事。」
「武坐致右,而軒左。何也?」
對曰:「非武坐。」
「聲淫及商。何也?」
對曰:「非武音也。」
孔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
對曰:「有司失其傳也。」
孔子曰:「唯。丘聞諸萇弘,若非吾子之言是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誡之以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矣而又久立於綴,何也?」
子曰:「居,吾語爾。夫樂者,象成者也。總幹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太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邵之治也。且夫武始成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反,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陜。周公左,邵公右,六成而復綴。以崇其天子焉。眾夾振焉而四伐,所以盛威於中國;分陜而進,所以事蚤濟;久立於綴,所以待諸侯之至也。今汝獨未聞牧野之語乎?武王克殷而反商之政,未及下車,則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又封夏後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人行商容之舊,以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既濟河西,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車甲則釁之,而藏之諸府庫,以示弗復用。倒載干戈而包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諸侯,命之曰鞬橐。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修郊射,左射以貍首,右射以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脫劍;郊祀后稷,而民知尊父焉;配明堂,而民知孝焉;朝覲,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後民知所以敬親。六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太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冕而總幹,所以教諸侯之弟也。如此則周道四達,禮樂交通。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問玉第三十六
子貢問於孔子曰:「敢問君子貴玉而賤珉,何也?為玉之寡而珉多歟?」
孔子曰:「非為玉之寡,故貴之;珉之多,故賤之。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智也;廉而不劌,義也;垂之如墜,禮也;叩之,其聲清越而長,其終則詘然,樂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達,信也;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圭璋特達,德也;天下莫不貴者,道也。詩云:『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故君子貴之也。」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矣;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矣;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矣;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矣;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矣。天有四時者,春夏秋冬,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吐納雷霆,流形庶物,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志如神,有物將至,其兆必先。是故天地之教,與聖人相參。其在詩曰:『嵩高惟嶽,峻極於天。惟嶽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此文武之德;矢其文德,協此四國,此文王之德也。凡三代之王,必先其令問。詩云:『明明天子,令問不已,三代之德也。』」
子張問聖人之所以教。
孔子曰:「師乎,吾語汝。聖人明於禮樂,舉而措之而已。」
子張又問。
孔子曰:「師,爾以為必布几筵,揖讓升降,酌獻酬酢,然後謂之禮乎?爾以必行綴兆,執羽鑰,作鐘鼓,然後謂之樂乎?言而可履,禮也;行而可樂,樂也。聖人力此二者,以躬己南面,是故天下太平。萬民順伏,百官承事,上下有禮也。夫禮之所以興,眾之所以治也;禮之所以廢,眾之所以亂也。目巧之室,則有隩阼,席則有上下,車則有左右,行則並隨,立則有列序;古之義也。室而無隩阼,則亂於堂室矣;席而無上下,則亂於席次矣;車而無左右,則亂於車上矣;行而無並隨,則亂於階塗矣;列而無次序,則亂於著矣。昔者明王聖人,辯貴賤長幼,正男女內外,序親疏遠近;而莫敢相踰越者,皆由此塗出也。」
屈節解第三十七
子路問於孔子曰:「由聞丈夫居世,富貴不能有益於物,處貧賤之地,而不能屈節以求伸,則不足以論乎人之域矣。」
孔子曰:「君子之行己,期於必達於己。可以屈則屈,可以伸則伸。故屈節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時。是以雖受屈而不毀其節,志達而不犯於義。」
孔子在衛,聞齊國田常將欲為亂,而憚鮑晏,因欲移其兵以伐魯。
孔子會諸弟子而告之曰:「魯父母之國,不可不救,不忍視其受敵。今吾欲屈節於田常以救魯。二三子,誰為使?」
於是子路曰:「請往齊。」孔子弗許。
子張請,又弗許。
子石請,又弗許。
三子退謂子貢曰:「今夫子欲屈節以救父母之國,吾三人請使而不獲。此則吾子用辯之時也,吾子盍請行焉?」
子貢請使,夫子許之。
遂如齊,說田常曰:「今子欲收功於魯實難,不若移兵於吳則易。」
田常不悅。子貢曰:「夫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吾聞子三封而三不成,是則大臣不聽令,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子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而與大臣爭,如此則子之位危矣。」
田常曰:「善。然兵甲已加魯矣,不可更。如何?」
子貢曰:「緩師,吾請於吳,令救魯而伐齊。子因以兵迎之。」田常許諾。
子貢遂南說吳王曰:「王者不滅國,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齊國而私千乘之魯,與吾爭強,甚為王患之。且夫救魯以顯名,以撫泗上諸侯;誅暴齊以服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
吳王曰:「善,然吳常困越。越王今苦身養士,有報吳之心。子待我先越,然後乃可。」
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吳之強不過齊;而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必私魯矣。王方以存亡繼絕之名,棄齊而伐小越,非勇也。勇而不計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義者不絕世。今存越示天下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霸業盛矣。且王必惡越,臣請見越君,令出兵以從。此則實害越而名從諸侯以伐齊。」
吳王悅,乃遣子貢之越。
越王郊迎,而自為子貢御,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足儼然辱而臨之?」
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心畏越,曰:『待我伐越而後可,則破越必矣。』且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矣。有報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乎?事未發而先聞者,危矣。三者舉事之患矣。」
勾踐頓首曰:「孤嘗不料力,而興吳難。受困會稽,痛於骨髓,日夜焦唇幹舌,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孤之願也。今大夫幸告以利害。」
子貢曰:「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疲弊,百姓怨上,大臣內變,申胥以諫死。大宰嚭用事;此則報吳之時也。王誠能發卒佐之,以邀射其志,而重寶以悅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則其伐齊必矣。此聖人所謂屈節求其達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若勝,則必以兵臨晉,臣還北請見晉君共攻之,其弱吳必矣。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弊焉。」
越王頓首,許諾。
子貢返五日,越使大夫文種,頓首言於吳王曰:「越悉境內之士三千人以事吳。」
吳王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可乎?」
子貢曰:「悉人之率眾,又從其君,非義也。」
吳王乃受越王卒,謝留勾踐。遂自發國內之兵以伐齊,敗之。子貢遂北見晉君,令承其弊。吳晉遂遇於黃池,越王襲吳之國,吳王歸與越戰,滅焉。
孔子曰:「夫其亂齊存魯,吾之始願。若能強晉以弊吳,使吳亡而越霸者,賜之說之也。美言傷信,慎言哉。」
孔子弟子有宓子賤者,仕於魯為單父宰。恐魯君聽讒言,使己不得行其政,於是辭行。故請君之近史二人與之俱至官。宓子戒其邑吏,令二史書,方書輒掣其肘。書不善,則從而怒之。二史患之,辭請歸魯。宓子曰:「子之書甚不善,子勉而歸矣。」二史歸報於君曰:「宓子使臣書而掣肘,書惡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來也。」魯君以問孔子。子曰:「宓不齊,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節治單父,將以自試也。意者以此為諫乎?」公寤,太息而嘆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亂宓子之政,而責其善者,非矣。微二史,寡人無以知其過;微夫子,寡人無以自寤。」遽發所愛之使告宓子曰:「自今已後,單父非吾有也。從子之制,有便於民者,子決為之。五年一言其要。」宓子敬奉詔,遂得行其政,於是單父治焉。躬敦厚,明親親,尚篤敬,施至仁,加懇誠,致忠信,百姓化之。
齊人攻魯,道由單父,單父之老請曰:「麥已熟矣,今齊寇至,不及人人自收其麥。請放民出,皆獲傳郭之麥;可以益糧,且不資於寇。」三請而宓子不聽。俄而齊寇逮於麥,季孫聞之怒,使人以讓宓子曰:「民寒耕熱耘,曾不得食,豈不哀哉?不知猶可,以告者而子不聽,非所以為民也。」宓子蹴然曰:「今茲無麥,明年可樹。若使不耕者獲,是使民樂有寇,且得單父一歲之麥,於魯不加強,喪之不加弱。若使民有自取之心,其創必數世不息。」季孫聞之,赧然而愧曰:「地若可入,吾豈忍見宓子哉?」
三年,孔子使巫馬期遠觀政焉。巫馬期陰免衣,衣弊裘。入單父界,見夜漁者得魚輒舍之。巫馬期問焉,曰:「凡漁者為得,何以得魚即舍之?」漁者曰:「魚之大者名為鱄䲖,吾大夫愛之。其小者名為鱦,吾大夫欲長之。是以得二者,輒舍之。」巫馬期返,以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使民闇行,若有嚴刑於旁。敢問宓子何行而得於是?」孔子曰:「吾嘗與之言曰:『誠於此者,刑乎彼。』宓子行此術於單父也。」
孔子之舊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將助之以沐槨。子路曰:「由也,昔者聞諸夫子曰:『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夫子憚矣,姑已若何?」孔子曰:「凡民有喪,匍匐救之。況故舊乎?非友也,吾其?。」及為槨,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於音也。」遂歌曰:「貍首之班然,執女手之卷然。夫子為之隱,佯不聞以過之。」子路曰:「夫子屈節而極於此,失其與矣。豈未可以已乎?」孔子曰:「吾聞之:親者不失其為親也,故者不失其為故也。」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顏回,魯人,字子淵,年二十九而髮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門人日益親。」回之德行著名,孔子稱其仁焉。
閔損,魯人,字子騫,以德行著名,孔子稱其孝焉。
冉耕,魯人,字伯牛,以德行著名,有惡疾。孔子曰:「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伯牛之宗族,生於不肖之父,以德行著名。
宰予,字子我,魯人,有口才著名。
端木賜,字子貢,衛人,有口才著名。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族,有才藝,以政事著名。
仲由,弁人,字子路,有勇力才藝,以政事著名。
言偃,魯人,字子遊,以文學著名。
卜商,衛人,無以尚之。嘗返衛,見讀史志者云:「晉師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讀史志曰:「問諸晉史果曰己亥。」於是衛以子夏為聖。孔子卒後,教於西河之上,魏文侯師事之,而諮國政焉。
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為人有容貌,資質寬?,博接從容自務居,不務立於仁義之行,孔子門人友之而弗敬。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經。齊嘗聘欲與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祿,則憂人之事,故吾不忍遠親而為人役。」參後母遇之無恩,而供養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參曰:「藜烝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況大事乎?」遂出之,終身不取妻。其子元請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已,尹吉甫以後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於非乎?」
淡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歲,有君子之姿。孔子嘗以容貌望其才,其才不充孔子之望。然其為人,公正無私,以取與去就,以諾為名。仕魯為大夫也。
高柴,齊人,高氏之別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歲。長不過六尺,狀貌甚惡。為人篤孝而有法正。少居魯,見知名於孔子之門。仕為武城宰。
宓不齊,魯人,字子賤,少孔子四十九歲。仕為單父宰,有才智,仁愛百姓不忍欺。孔子大之。
樊須,魯人,字子遲,少孔子四十六歲。弱仕於季氏。
有若,魯人,字子有,少孔子三十六歲。為人強識,好古道也。
公西赤,魯人,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束帶立朝,閑賓主之儀。
原憲,宋人,字子思,少孔子三十六歲。清凈守節,貧而樂道,孔子為魯司寇,原憲嘗為孔子宰。孔子卒後,原憲退隱,居於衛。
公冶長,魯人,字子長。為人能忍恥,孔子以女妻之。
南宮韜,魯人,字子容。以智自將,世清不廢,世濁不洿,孔子以兄子妻之。
公析哀,齊人,字季沉。鄙天下多仕於大夫家者,是故未嘗屈節人臣。孔子特嘆貴之。
曾點,曾參父,字子皙。疾時禮教不行,欲修之,孔子善焉。《論語》所謂浴乎沂,風乎舞雩之下。
顏由,顏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學於闕里而受學,少孔子六歲。
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特好易,孔子傳之志焉。
漆雕開,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歲。習《尚書》,不樂仕。孔子曰:「子之齒可以仕矣,時將過。」子若報其書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悅焉。
公良儒,陳人,字子正,賢而有勇。孔子周行,常以家車五乘從。
秦商,魯人,字不慈,少孔子四歲。其父菫父,與孔子父叔梁紇俱力聞。
顏刻,魯人,字子驕,少孔子五十歲。孔子適衛,子驕為僕。衛靈公與夫人南子同車出,而令宦者雍梁參乘,使孔子為次乘。遊過市,孔子恥之。顏刻曰:「夫子何恥之?」孔子曰:「詩云:『覯爾新婚,以慰我心。』」乃嘆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司馬黎耕,宋人,字子牛。牛為性躁,好言語。見兄桓魋行惡,牛常憂之。
巫馬期,陳人,字子期,少孔子三十歲。孔子將近行,命從者皆持蓋,已而果雨。巫馬期問曰:「旦無雲,既日出,而夫子命持雨具,敢問何以知之?」孔子曰:「昨暮月宿畢,詩不云乎:『月離於畢,俾滂沱矣。』以此知之。」
梁鳣,齊人,字叔魚,少孔子三十九歲。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謂曰:「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無子,吾母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齊,母欲請留吾,夫子曰:『無憂也,瞿過四十,當有五丈夫。』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過。」從之,二年而有子。
琴牢,衛人,字子開,一字張。與宗魯友,聞宗魯死,欲弔焉,孔子弗許,曰:「非義也。」
冉儒,魯人,字子魚,少孔子五十歲。
顏辛,魯人,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歲。
伯虔,字楷,少孔子五十歲。
公孫寵,衛人,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
曹?,少孔子五十歲。
陳亢,陳人,字子亢,一字子禽,少孔子四十歲。
叔仲會,魯人,字子期,少孔子五十歲。與孔琁年相比,每孺子之執筆記事於夫子,二人叠侍左右。孟武伯見孔子而問曰:「此二孺子之幼也。於學豈能識於壯哉?」孔子曰:「然少成則若性也,習慣若自然也。」
秦祖,字子南。
奚蒧,字子偕。
公祖茲,字子之。
廉潔,字子曹。
公西與,字子上。
宰父黑,字子黑。
公西減,字子尚。
穰駟赤,字子從。
冉季,字子產。
薛邦,字子從。
石處,字裏之。
懸亶,字子象。
左郢,字子行。
狄黑,字哲之。
商澤,字子秀。
任不齊,字子選。
榮祈,字子祺。
顏噲,字子聲。
原桃,字子籍。
公肩,字子仲。
秦非,字子之。
漆雕從,字子文。
燕級,字子思。
公夏守,字子乘。
勾井疆,字子疆。
步叔乘,字子車。
石子蜀,字子明。
邽選,字子飲。
施之常,字子常。
申績,字子周。
樂欣,字子聲。
顏之仆,字子叔。
孔弗,字子蔑。
漆雕侈,字子歛。
懸成,字子橫。
顏相,字子襄。
右件夫子七十二人,弟子皆升堂入室者。
本姓解第三十九
孔子之先,宋之後也。微子啟,帝乙之元子,紂之庶兄,以圻內諸侯入為王卿士。微,國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紂之子武庚於朝歌,使奉湯祀。武王崩,而與管蔡霍三叔作難。周公相成王,東征之。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於殷。後作微子之命,由之與國於宋,徙殷之子孫,唯微子先仕周,故封之賢。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之後,故號微仲。生宋公稽胄子,雖遷爵易位,而班級不及其故者,得以故官為稱。故二微雖為宋公,而猶以微之號自終,至於稽乃稱公焉。宋公生丁公申。申公生緡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厲公方祀。方祀以下,世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勝。勝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親盡,別為公族,故後以孔為氏焉。一曰孔父者,生時所賜號也,是以子孫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華氏之禍而奔魯。方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曰雖有九女,是無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跛足。於是乃求婚於顏氏。顏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顏父問三女曰:「陬大夫雖父祖為士,然其先聖王之裔。今其人身長十尺,武力絕倫,吾甚貪之。雖年長性嚴,不足為疑。三子孰能為之妻?」二女莫對。徵在進曰:「從父所制,將何問焉?」父曰:「即爾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廟見,以夫之年大,懼不時有勇,而私禱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孔子三歲而叔梁紇卒,葬於防。至十九,娶於宋之亓官氏,一歲而生伯魚。魚之生也,魯昭公以鯉魚賜孔子。榮君之貺,故因以名曰鯉,而字伯魚。魚年五十,先孔子卒。
齊太史子與適魯,見孔子,孔子與之言道。子與悅曰:「吾鄙人也。聞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未知寶貴也。乃今而後,知泰山之為高,淵海之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於民,而將垂寶以貽後世。」遂退而謂南宮敬叔曰:「今孔子先聖之嗣,自弗父何以來,世有德讓,天所祚也。成湯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於衰周,先王典籍,錯亂無紀。而乃論百家之遺記,考正其義;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刪詩述書,定禮理樂,制作春秋,贊明易道;垂訓後嗣,以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誨,束修已上,三千餘人。或者天將欲與素王之乎?夫何其盛也?」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兩大。吾聞聖人之後,而非繼世之統,其必有興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將施之無窮。雖欲辭天之祚,故未得耳。」子貢聞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豈若是哉?亂而治之,滯而起之。自吾志,天何與焉?」
終記解第四十
孔子蚤晨作,負手曳杖,逍遙於門,而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人其萎乎?」既歌而入,當戶而坐。子貢聞之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吾將安杖?人其萎,吾將安放?夫子殆將病也。」遂趨而入。夫子嘆而言曰:「賜,汝來何遲?予疇昔夢坐奠於兩楹之間。夏後氏殯於東階之上,則猶在阼。殷人殯於兩楹之間,即與賓主夾之。殯於西階之上,則猶賓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興,則天下其孰能宗余?余逮將死。」遂寢病,七日而終,時年七十二矣。
哀公誄曰:「昊天不吊,不慭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於乎哀哉!尼父無自律。」子貢曰:「公其不沒於魯乎?夫子有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一人非名,君兩失之矣。』」
既卒,門人疑所以服夫子者。子貢曰:「昔夫子之喪顏回也,若喪其子而無服。喪子路亦然。今請喪夫子如喪父,而無服。」於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出有所之,則由绖。子夏曰:「入,宜绖可也。出,則不绖。」子遊曰:「吾聞諸夫子:喪朋友,居則绖,出則否。喪所尊,雖绖而出,可也。」
孔子之喪,公西掌殯葬焉。唅以疏米三具,襲衣十有一稱,加朝服一,冠章甫之冠;佩象環,徑五寸而綦組綬。桐棺四寸,柏棺五寸,飭廟置翣,設披周也。設崇殷也。綢練設旐夏也。兼用三王禮,所以尊師,且備古也。葬於魯城北泗水上,藏入地,不及泉而封,為偃斧之形,高四尺,樹松柏為誌焉。弟子皆家於墓,行心喪之禮。既葬,有自燕來觀者,舍於子夏氏。子貢謂之曰:「吾亦人之葬,聖人非聖人之葬,人子奚觀焉?昔夫子言曰:『見吾封若夏屋者,見若斧矣,從若斧者也,馬𩯝,封之謂也。』今徒一日三斬板而以封,尚行夫子之志而已,何觀乎哉?」
二三子,三年喪畢,或留或去。惟子貢廬於墓六年。自後,群弟子及魯人處於墓如家者,百有餘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正論解第四十一
孔子在齊。齊侯出田,招虞人以弓不進。公使執之,對曰:「昔先君之田也,旌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見皮冠,故不敢進,乃舍之。」孔子聞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韙之。」
齊國師伐魯。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師禦之,樊遲為右。「非不能也,不信子,請三刻而踰之。」如之,眾從之。師入齊軍,齊軍遁,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聞之曰:「義也。」既戰,季孫謂冉有曰:「子之於戰,學之乎?性達之乎?」對曰:「學之。」季孫曰:「從事孔子,惡乎學?」冉有曰:「即學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聖無不該,文武並用、兼通。求也,適聞其戰法,猶未之詳也。」季孫悅,樊遲以告孔子。孔子曰:「季孫於是乎,可謂悅人之有能矣。」
南容說、仲孫何忌既除喪,而昭公在外,未之命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辭曰:「先臣有遺命焉,曰:『夫禮,人之幹也。非禮,則無以立。』囑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學禮,以定其位。」公許之。二子學於孔子。孔子曰:「能補過者,君子也。《詩》云:『君子是則是效。』孟僖子可則效矣。『懲己所病,以誨其嗣。』《大雅》所謂:『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是類也夫。」
衛孫文子得罪於獻公,居戚。公卒未葬,文子擊鐘焉。延陵季子適晉,過戚,聞之曰:「異哉。夫子之在此,猶燕子巢於幕也。懼猶未也,又何樂焉?君又在殯,可乎?」文子於是終身不聽琴瑟。孔子聞之曰:「季子能以義正人,文子能克己服義;可謂善改矣。」
孔子覽《晉志》。晉趙穿殺靈公,趙盾亡,未及山而還。史書:「趙盾弒君。」盾曰:「不然。」史曰:「子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討賊;非子而誰?」盾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詒伊戚。』其我之謂乎?」孔子嘆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境乃免。」
鄭伐陳,入之。使子產獻捷於晉,晉人問陳之罪焉。子產對曰:「陳亡周之大德,介恃楚眾,馮陵弊邑,是以有?年之告。未獲命,則又有東門之役。當陳隧者,井?木刊,弊邑大懼,天誘其裏,啟弊邑心,知其罪,校首於我,用敢獻功。」晉人曰:「何故侵小?」對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一圻,列國一同,自是以衰,周之制也。今大國多數圻矣,若無侵小,何以至焉?」晉人曰:「其辭順。」孔子聞之,謂子貢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晉為鄭伯入陳,非文辭不為功,小子慎哉。」
楚靈王汰侈,右尹子革侍坐。左史倚相趨而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夫良史者,記君之過,揚君之善。而此子以潤辭為官,不可為良史。」曰:「臣又乃嘗聞焉。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將過行天下,使皆有車轍,並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祚昭》,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殆於文官。臣聞其詩焉,而弗知。若問遠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無有醉飽之心。』」靈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則固不能勝其情,以及於難。孔子讀其志曰:「古者有志,克己復禮為仁。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期辱於幹溪?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風也。稱詩以諫,順哉。」
叔孫穆子,避難奔齊。宿於庚宗之邑,庚宗寡婦通焉而生牛。穆子返魯,以牛為內豎,相家。牛讒叔孫二人,殺之。叔孫有病,牛不通其饋,不食而死。牛遂輔叔孫庶子昭,而立之。昭子既立朝,其家眾曰:「豎牛禍叔孫氏,使亂大從。殺適立庶,又被其邑,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殺之。」遂殺豎牛。孔子曰:「叔孫昭子不勞,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詩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昭子有焉。」
晉邢侯與雍子爭田,叔魚攝理,罪在雍子。雍子納其女於叔魚,叔魚弊獄邢侯。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韓宣子問罪於叔向。叔向曰:「三奸同坐,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賂以置直鮒也,鬻獄邢侯專殺其罪一也。己惡而掠美為昏,貪以敗官為默,殺人不忌為賊。夏書曰:『昏、默、賊,殺。咎陶之刑也。』請從之。」乃施邢侯,而屍雍子、叔魚於市。孔子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治國制刑,不隱於親。三數叔魚之罪,不為末。或曰義,可謂直矣。平丘之會,數其賄也。以寬衛國,晉不為暴;歸魯季孫,稱其詐也。以寬魯國,晉不為虐;邢侯之獄,言其貪也,以正刑書,晉不為頗。三言而除三惡,加三利,殺親益榮,由義也夫。」
鄭有鄉校。鄉校之士,非論執政,鬷明欲毀鄉校。子產曰:「何以毀為也?夫人朝夕退而遊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否者,吾則改之。若之何其毀也?我聞忠言以損怨,不聞立威以防怨。防怨,猶防水也。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決使導之,不如吾所聞而藥之。」孔子聞是言也,曰:「吾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晉平公會諸侯於平丘。齊侯及盟,鄭子產爭貢賦之所承,曰:「昔日天子班貢輕重,以列尊卑。貢,周之制也。卑而貢重者甸服,鄭伯,男南也。而使從公侯之貢懼弗給也。敢以為請。」自日中爭之,以至於昏。晉人許之。孔子曰:「子產於是行也,是以為國基也。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子產,君子之於樂者。且曰合諸侯而藝貢事,禮也。」
鄭子產有疾,謂子太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濡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焉。故寬難。」子產卒,子太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掠盜。太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必不及此。」孔子聞之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於猛。猛則民殘,民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寬猛相濟,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毋縱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和之至也。」子產之卒也,孔子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
孔子適齊,過泰山之側,有婦人哭於野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曰:「此哀一似重有憂者。」使子貢問之。而曰:「昔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貢曰:「何不去乎?」婦人曰:「無苛政。」子貢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暴虎。」
晉魏獻子為政,分祁氏及羊舌氏之田,荀櫟滅,以賞諸大夫,及其子成,皆以賢舉也。又將賈辛曰:「今汝有力於王室,吾是以舉汝。行乎敬之哉,毋墮乃力。」孔子聞之曰:「魏子之舉也,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美矣。」又聞其命賈辛以為忠。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舉也,義其命也。忠其長有後於晉國乎?
趙簡子賦晉國一鼓鐘,以鑄刑鼎,著範宣子所為刑書。孔子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者也。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遵其道而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被廬之法,以為盟主。今棄此度也,而為刑鼎,銘在鼎矣,何以尊貴?何業之守也?貴賤無序,何以為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晉國亂制,若之何其為法乎。」
楚昭王有疾,卜曰:「河神為祟。」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漢沮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乎?不谷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不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夏書曰:『維彼陶唐,率彼天常,在此冀方。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滅而亡。』」又曰:「允出茲在茲,由己率常可矣。」
衛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以其女妻之。疾誘其初妻之娣,為之立宮,與文子女,如二妻之禮。文子怒將攻之。孔子舍璩伯玉之家,文子就而訪焉。孔子曰:「簠簋之事,則嘗聞學之矣。兵甲之事,未之聞也。」退而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遽自止之曰:「圉也豈敢度其私哉?亦訪衛國之難也。」將止,會季康子問冉求之戰,冉求既對之,又曰:「夫子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用之則有名。」康子言於哀公,以幣迎孔子曰:「人之於冉求信之矣,將大用之。」
齊陳恒弒其簡公。孔子聞之,三日沐浴而適朝,告於哀公曰:「陳恒弒其君,請伐之。」公弗許,三請。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也,將若之何?」對曰:「陳恒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氏。」孔子辭,退而告人曰:「以吾從大夫之後,吾不敢不告也。」
子張問曰:「書云:『高宗三年不言,言乃雍。』有諸?」孔子曰:「胡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則世子委政於冢宰三年。成湯既沒,太甲聽於伊尹;武王既喪,成王聽於周公;其義一也。」
衛孫桓子侵齊,遇敗焉。齊人乘之,執新築大夫,仲叔於奚以其眾救桓子,桓子乃免。衛人以邑賞仲叔於奚,於奚辭。請曲懸之樂,繁纓以朝。許之,書在三官。子路仕衛,見其故,以訪孔子。孔子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不可止也。」
公父文伯之母,紡績不解。文伯諫焉。其母曰:「古者王後親織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纮綖,卿之內子為大帶,命婦成祭服,{{*|大夫之妻,為命婦}。}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已下,各衣其夫,社而賦事,烝而獻功。男女紡績,愆則有辟。聖王之制也,今我寡也,爾又在位,朝夕恪勤,猶恐忘先人之業,況有怠墮,其何以避辟?」孔子聞之曰:「弟子誌之:季氏之婦,可謂不過矣。」
樊遲問於孔子曰:「鮑牽事齊君,執政不撓,可謂忠矣,而君刖之,其為至闇乎?」孔子曰:「古之士者:國有道,則盡忠以輔之;國無道,則退身以避之。今鮑疾子食於淫亂之朝,不量主之明暗,以受大刖;是智之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
季康子欲以一井田出法賦焉,使訪孔子。子曰:「丘弗識也。」冉有三發卒,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孔子不對,而私於冉有曰:「求,汝來。汝弗聞乎?先王制土,借田以力,而底其遠近;賦里以入,而量其無有;任力以夫,而議其老幼。於是鰥寡孤疾老者:有軍旅之出,則徵之;無,則已。其歲收,田一井出,獲禾秉,缶米芻?不是過,先王以為之足。君子之行,必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歛,從其薄。若是其已,丘亦足矣。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賦田,將有不足。且子孫若以行之而取法,則有周公之典在。若欲犯法,則茍行之,又何訪焉?」
子遊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極言子產之惠也,可得聞乎?」孔子曰:「惠在愛民而已矣。」子遊曰:「愛民謂之德教,何翅施惠哉?」孔子曰:「夫子產者,猶眾人之母也。能食之,弗能教也。」子遊曰:「其事可言乎?」孔子曰:「子產以所乘之輿濟冬涉者,是愛無教也。」
哀公問於孔子曰:「二三大夫皆勸寡人使隆敬於高年,何也?」孔子對曰:「君之及此言,將天下實賴之,豈唯魯哉?」公曰:「何也?其義可得聞乎?」孔子曰:「昔者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後氏貴爵而尚齒,殷人貴富而尚齒,周人貴親而尚齒。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遺年者焉。年者,貴於天下久矣,次於事親。是故朝廷同爵而尚齒,七十杖於朝,君問則席。八十則不仕朝,君問則就之。而悌達乎朝廷矣。其行也肩而不並,不錯則隨,斑白者不以其任於道路,而悌達乎道路矣。居鄉以齒而老窮不匱,強不犯弱,眾不暴寡,而悌達乎州巷矣。古之道,五十不為甸役,頒禽隆之長者,而悌達乎搜狩矣。軍旅什伍,同爵則尚齒,而悌達乎軍旅矣。夫聖王之教,孝悌發諸朝廷,行於道路,至於州巷,放於搜狩,循於軍旅,則眾感以義,死之而弗敢犯。」公曰:「善哉,寡人雖聞之,弗能成。」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東益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東益不與焉。夫損人自益,身之不祥;棄老而取幼,家之不祥;擇賢而任不肖,國之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學,俗之不祥;聖人伏匿,愚者擅權,天下不祥。不祥有五,東益不與焉。」
孔子適季孫。季孫之宰謁曰:「君使求假於田,特與之乎?」季孫未言。孔子曰:「吾聞之:君取於臣,謂之取;與於臣,謂之賜;臣取於君,謂之假;與於君,謂之獻。」季孫色然悟曰:「吾誠未達此義。」遂命其宰曰:「自今已後,君有取之,一切不得復言假也。」
卷十
曲禮子貢問第四十二
子貢問於孔子曰:「晉文公實召天子而使諸侯朝焉。夫子作《春秋》,云:『天王狩於河陽。』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亦書其率諸侯事天子而已。」
孔子在宋,見桓魋自為石槨,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朽之速愈。」冉子仆曰:「禮,凶事不豫。此何謂也?」夫子曰:「既死而議謚,謚定而卜葬,既葬而立廟。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屬也。況自為之哉?」
南宮敬叔以富得罪於定公,奔衛。衛侯請復之,載其寶以朝。夫子聞之曰:「若是其貨也,喪不若速貧之愈。」子遊侍曰:「敢問何謂如此?」孔子曰:「富而不好禮,殃也。敬叔以富喪矣,而又弗改,吾懼其將有後患也。」敬叔聞之,驟如孔氏,而後循禮施散焉。
孔子在齊,齊大旱,春饑。景公問於孔子曰:「如之何?」孔子曰:「凶年則乘駑馬,力役不興,馳道不修。祈以幣玉,祭祀不懸,祀以下牲。此賢君自貶以救民之禮也。」
孔子適季氏,康子晝居內寢。孔子問其所疾。康子出見之。言終,孔子退。子貢問曰:「季孫不疾而問諸疾,禮與?」孔子曰:「夫禮,君子不有大故,則不宿於外。非致齊也,非疾也,則不晝處於內。是故夜居外,雖吊之,可也。晝居於內,雖問其疾,可也。」
孔子為大司寇,國廄焚。子退朝而之火所,鄉人有自為火來者,則拜之,士一,大夫再。子貢曰:「敢問何也?」孔子曰:「其來者亦相吊之道也。吾為有司,故拜之。」
子貢問曰:「管仲失於奢,晏子失於儉,與其俱失矣,二者孰賢?」孔子曰:「管仲鏤簋而朱纮,旅樹而反坫,山節藻梲,賢大夫也,而難為上。晏平仲祀其先祖,而豚肩不揜豆,一狐裘三十年,賢大夫也,而難為下。君子上不僭下,下不偪上。」
冉求曰:「昔文仲知魯國之政,立言垂法。於今不亡,可謂知禮矣?」孔子曰:「昔臧文仲安知禮?夏父弗綦逆祀而不止,燔柴於竈以祀焉。夫竈者,老婦之所祭。盛於甕,尊於瓶,非所柴也。故曰禮也者,由體也。體不備,謂之不成。人設之不當,猶不備也。」
子路問於孔子曰:「臧武仲率師與邾人戰於狐鮐,遇敗焉,師人多喪而無罰。古之道然與?」孔子曰:「凡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謀人之國,邑危則亡之;古之正也。其君在焉者,有詔則無討。」
晉將伐宋,使人覘之,宋陽門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哭之哀。覘之反言於晉侯曰:「陽門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民咸悅宋,殆未可伐也。」孔子聞之曰:「善哉!覘國乎?詩云:『凡民有喪,匍匐救之。』子罕有焉。雖非晉國,其天下孰能當之?是以周任有言曰:『民悅其愛者,弗可敵也。』」
楚伐吳,工尹商陽與陳棄疾追吳師。及之,棄疾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商陽手弓。棄疾曰:「子射諸。」射之,斃一人,韔其弓。又及,棄疾謂之。又及,棄疾復謂之。斃二人。每斃一人,輒掩其目,止其御曰:「吾朝不坐,燕不與。殺三人亦足以反命矣。」孔子聞之曰:「殺人之中,又有禮焉。」子路怫然進曰:「人臣之節,當君大事,唯力所及,死而後已。夫子何善此?」子曰:「然,如汝言也。吾取其有不忍殺人之心而已。」
孔子在衛,司徒敬之卒,夫子弔焉。主人不哀,夫子哭不盡聲而退。璩伯玉請曰:「衛鄙俗不習喪禮,煩吾子辱相焉。」孔子許之,掘中溜而浴,毀竈而綴足,襲於床。及葬,毀宗而行也,出於大門,及墓,男子西面,婦人東面,既封而歸,殷道也。孔子行之。子遊問曰:「君子行禮,不求變俗。夫子變之矣。」孔子曰:「非此之謂也,喪事則從其質而已矣。」
宣公八年六月辛巳,有事於太廟,而東門襄仲卒,壬午猶繹,子遊見其故,以問孔子曰:「禮與?」孔子曰:「非禮也,卿卒不繹。」
季桓子喪,康子練而無衰。子遊問於孔子曰:「既服練,服可以除衰乎?」孔子曰:「無衰衣者,不以見賓,何以除焉?」
邾人以同母異父之昆弟死,將為之服,因顏克而問禮於孔子。子曰:「繼父同居者,則異父昆弟,從為之服;不同居,繼父且猶不服,況其子乎?」
齊師侵魯,公叔務人,遇人入保,負杖而息。務人泣曰:「使之雖病,任之雖重,君子弗能謀,士弗能死,不可也。我則既言之矣,敢不勉乎?」與其鄰嬖童汪锜,乘?奔敵死焉。皆殯,魯人欲勿殤童汪锜,問於孔子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可無殤乎?」
魯昭公夫人吳孟子卒,不赴於諸侯。孔子既致仕,而吊焉。適於季氏,季氏不绖,孔子投绖而不拜。子遊問曰:「禮與?」孔子曰:「主人未成服,則吊者不绖焉,禮也。」
公父穆伯之喪,敬姜晝哭;文伯之喪,晝夜哭。孔子曰:「季氏之婦,可謂知禮矣。愛而無上下有章。」
南宮絳之妻,孔子兄之女,喪其姑而誨之髽曰:「爾毋從從爾,毋扈扈爾。」蓋榛以為笄,長尺而總八寸。
子張有父之喪,公明儀相焉,問啟顙於孔子。孔子曰:「拜而後啟顙,頹乎其順;啟顙而後拜,頎乎其至也。三年之喪,吾從其至也。」
孔子在衛,衛之人有送葬者,而夫子觀之曰:「善哉,為喪乎?足以為法也,小子識之。」子貢問曰:「夫子何善爾?其往也,如慕;其返也,如疑。」子貢曰:「豈若速返而虞哉?」子曰:「此情之至者也,小子識之,我未之能也。」
卞人有母死而孺子之泣者,孔子曰:「哀則哀矣,而難繼也。夫禮為可傳也,為可繼也。故哭踴有節,而變除有期。」
孟獻子禫懸而不樂,可御而處內。子遊問於孔子曰:「若是則過禮也?」孔子曰:「獻子可謂加於人一等矣。」
魯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孔子曰:「由,爾責於人終無已,夫三年之喪,亦以久矣。」子路出。孔子曰:「又多乎哉?踰月則其善也。」
子路問於孔子曰:「傷哉,貧也。生而無以供養,死則無以為禮也。」孔子曰:「啜菽飲水,盡其歡也,斯為之孝乎?斂手足形,旋葬而無槨,稱其財,為之禮,貧何傷乎?」
吳延陵季子聘於上國,適齊,於其返也,其長子死於嬴博之間。孔子聞之曰:「延陵季子,吳之習於禮者也,?而觀其葬焉。」其歛,以時服而已;其壙,掩坎深不至於泉;其葬,無盟器之贈。既葬,其封廣輪揜坎,其高可時隱也;既封,則季子乃左袒右還其封,且號者三,曰,骨肉歸於土,命也,若魂氣則無所不之,則無所不之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禮其合矣。」
子遊問喪之具。孔子曰:「稱家之有亡焉。」子遊曰:「有亡惡於齊?」孔子曰:「有也,則無過禮。茍亡矣,則歛手足形,還葬懸棺而封,人豈有非之者哉。故夫喪亡,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祭祀,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
伯高死於衛,赴於孔子。子曰:「吾惡乎哭諸,兄弟吾哭諸廟,父之友吾哭諸廟門之外,師吾哭之寢,朋友吾哭之寢門之外,所知吾哭之諸野,今於野則已疏,於寖則已重,夫由賜也而見我吾哭於賜氏。」遂命子貢為之主。曰:「為爾哭也,來者汝拜之。知伯高而來者,汝勿拜。」既哭,使子張往吊焉,未至,冉求在衛,攝束帛乘馬而以將之。孔子聞之曰:「異哉!徒使我不成禮於伯高者,是冉求也。」
子路有姊之喪,可以除之矣,而弗除。孔子曰:「何不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行道之人皆弗忍,先王制禮,過之者俯而就之,不至者企而及之。」子路聞之,遂除之。
伯魚之喪母也,期而猶哭。夫子聞之曰:「誰也?」門人曰:「鯉也。」孔子曰:「嘻其甚也,非禮也。」伯魚聞之遂除之。
衛公使其大夫求婚於季氏,桓子問禮於孔子。子曰:「同姓為宗,有合族之義,故系之以姓而弗別,綴之以食而弗殊,雖百世婚姻不得通,周道然也。」桓子曰:「魯衛之先雖寡兄弟,今已絕遠矣,可乎?」孔子曰:「固非禮也,夫上治祖禰以尊尊之,下治子孫以親親之,旁治昆弟所以教睦也,此先王不易之教也。」
有若問於孔子曰:「國君之於百姓,如之何?」孔子曰:「皆有宗道焉,故雖國君之尊,猶百姓不廢其親,所以崇愛也。雖以族人之親,而不敢戚君,所以謙也。」
曲禮子夏問第四十三
子夏問於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孔子曰:「寢苫枕幹,不仕弗與共天下也。遇於朝市,不返兵而鬥。」曰:「請問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與同國,銜君命而使,雖遇之不鬥。」曰:「請問從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為魁,主人能報之,則執兵而陪其後。」
子夏問:「三年之喪既卒哭,金革之事無避,禮與,初有司為之乎?」孔子曰:「夏後氏之喪,三年既殯,而致仕,殷人既葬而致事,周人既卒哭而致事。記曰:『君子不奪人之親,亦不奪故也。』」子夏曰:「金革之事無避,非與?」孔子曰:「吾聞諸老聃曰:『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公以三年之喪從利者,吾弗知也。」
子夏問於孔子曰:「記云:『周公相成王,教之以世子之禮。』有諸?」孔子曰:「昔者成王嗣立,幼未能蒞阼,周公攝政而治,抗世子之法於伯禽,欲王之知父子君臣之道,所以善成王也。夫知為人子者,然後可以為人父;知為人臣者,然後可以為人君;知事人者,然後可以使人。是故抗世子法於伯禽,使成王知父子君臣長幼之義焉。凡君之於世子,親則父也,尊則君也,有父之親,有君之尊,然後兼天下而有之,不可不慎也。行一物而三善皆得,唯世子齒於學之謂也,世子齒於學,則國人觀之。曰:『此將君我而與我齒讓,何也?』曰:『有父在則禮然,然而眾知父子之道矣。』其一曰:『此將君我而與我齒讓何也?』曰:『有臣在,則禮然,而眾知君臣之義矣。』其三曰:『此將君我而與我齒讓,何也?』曰:『長長也,則禮然,然而眾知長幼之節矣。』故父在斯為子,君在斯為臣,君子與臣之位,所以尊君而親親也。在學,學之為父子焉,學之為君臣焉,學之為長幼焉,父子君臣長幼之道得,而後國治。語曰:『樂正司業,父師司成,一有元良,萬國以貞,世子之謂。』聞之曰:『為人臣者,殺其身而有益於君則為之,況於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優為也。」
子夏問於孔子曰:「居君之母與妻之喪,如之何?」孔子曰:「居處言語飲食衎爾於喪所,則稱其服而已。」「敢問伯母之喪,如之何?」孔子曰:「伯母叔母,疏衰期而踴不絕地,姑姊妹之大功踴絕於地,若知此者,由文矣哉。」
子夏問於夫子曰:「凡喪小功已上,虞祔練祥之祭皆沐浴。於三年之喪,子則盡其情矣。」孔子曰:「豈徒祭而已哉。三年之喪,身有瘍則浴,首有瘡則沐,病則飲酒食肉,毀瘠而病,君子不為也,毀則死者,君子為之,無子則祭之,沐浴為齊潔也,非為飾也。」
子夏問於孔子曰:「客至無所舍,而夫子曰:『生於我乎館,客死無所殯矣。』夫子曰,於我乎殯,敢問禮與?仁者之心與?」孔子曰:「吾聞諸老聃曰:『館人使若有之惡有之,惡有之而不得殯乎。』夫仁者制禮者也,故禮者不可不省也,禮不同不異,不豐不殺,稱其義以為之宜,故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蓋得其道矣。」
孔子食於季氏,食祭,主人不辭不食,亦不飲而餐,子夏問曰:「禮也?」孔子曰:「非禮也,從主人也。吾食於少施氏而飽,少施氏食我以禮,吾食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餐而作辭曰:『疏食不敢以傷吾子之性。』主人不以禮,客不敢盡禮,主人盡禮,則客不敢不盡禮也。」
子夏問曰:「官於大夫,既升於公,而反為之服,禮與?」孔子曰:「管仲遇盜,取二人焉上之為公臣,曰:『所以遊僻者,可人也。』公許,管仲卒,桓公使為之官於大夫者為之服,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
子貢問居父母喪。孔子曰:「敬為上,哀次之,瘠為下,顏色稱情,戚容稱服。」曰:「請問居兄弟之喪。」孔子曰:「則存乎書筴已。」
子貢問於孔子曰:「殷人既定而吊於壙,周人反哭而吊於家,如之何?」孔子曰:「反哭之吊也,喪之至也,反而亡矣,失之矣,於斯為甚,故吊之,死,人卒事也,殷以愨,吾從周。殷人既練之,明日,而祔於祖,周人既卒哭之明日,祔於祖,祔,祭神之始事也,周以戚,吾從殷。」
子貢問曰:「聞諸晏子,少連大連善居喪,其有異稱乎?」孔子曰:「父母之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憂,東夷之子,達於禮者也。」
子遊問曰:「諸侯之世子,喪慈母如母,禮與?」孔子曰:「非禮也。古者男子外有傅父,內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者也,何服之有。昔魯孝公少喪其母,其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欲喪之。有司曰:『禮,國君慈母無服,今也君為之服,是逆古之禮,而亂國法也。若終行之,則有司將書之,以示後世,無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喪慈母,練冠以燕居。』遂練以喪慈母。喪慈母如母,始則魯孝公之為也。」
孔子適衛,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貢脫驂以贈之。子貢曰:『所於識之喪,不能有所贈,贈於舊館,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吾惡夫涕而無以將之,小子行焉。」
子路問於孔子曰:「魯大夫練而杖,禮也?」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謂子貢曰:「吾以為夫子無所不知,夫子亦徒有所不知也。」子貢曰:「子所問何哉?」子路曰:「止,吾將為子問之。」遂趨而進曰:「練而杖,禮與?」孔子曰:「非禮也。」子貢出,謂子路曰:「子謂夫子而弗知之乎,夫子徒無所不知也,子問,非也,禮,居是邦則不非其大夫。」
叔孫母叔之母死,既小歛,舉屍者出戶,武孫從之出戶,乃袒投其冠而括發。子路嘆之,孔子曰:「是禮也。」子路問曰:「將小歛則變服,今乃出戶,而夫子以為知禮,何也?」孔子曰:「由,汝問非也。君子不舉人以質士。」齊晏桓子卒,平仲麤衰斬苴绖帶,杖以菅屨,食粥居傍廬,寢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喪父之禮也。」晏子曰:「唯卿大夫。」曾子以問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謂能遠害矣。不以己知是駁人之非,愻辭以避咎,義也夫。」怪也
季平子卒,將以君之玙璠歛,贈以珠玉。孔子初為中都宰,聞之歷級而救焉,曰:「送而以寶玉,是猶曝屍於中原也,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於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順情以危親,忠臣不兆奸以陷君。」乃止。
孔子之弟子琴張與宗友衛齊豹,見宗魯於公子孟縶,孟縶以為參乘焉,及齊豹將殺孟縶,告宗魯,使行。宗魯曰:「吾由子而事之,今聞難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將死以事周子,而歸死於公孟可也。」齊氏用戈擊公孟,宗以背蔽之,斷肱中,公孟、宗魯皆死。琴張聞宗魯死,將?弔之。孔子曰:「齊豹之盜,孟縶之賊也,汝何吊焉?君不食奸,不受亂,不為利病於回,不以回事人,不蓋非義,不犯非禮,汝何吊焉?」琴張乃止。
郕人子革卒,哭之呼滅。子遊曰:「若是哭也,其野哉。孔子惡野哭者。」哭者聞之遂改之。
公父文伯卒,其妻妾皆行哭失聲,敬姜戒之曰:「吾聞好外者士死之,好內者女死之,今吾子早殀,吾惡其以好內聞也,二三婦人之欲供先祀者,請無瘠色,無揮涕,無拊膺,無哀容,無加服,有降從禮而靜,是昭吾子也。」孔子聞之曰:「女智無若婦,男智莫若夫,公文氏之婦智矣,剖情損禮,欲以明其子為令德也。」
子路與子羔仕於衛,衛有蒯聵之難。孔子在魯,聞之曰:「柴也其來,由也死矣。」既而衛使至,曰:「子路死焉。」夫子哭之於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進使者而問故,使者曰:「醢之矣。」遂令左右皆覆醢,曰:「吾何忍食此。」
季桓子死,魯大夫朝服而吊。子遊問於孔子曰:「禮乎?」夫子不答。他日,又問墓而不墳。孔子曰:「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識也,吾見封之若堂者矣,又見若坊者矣,又見履夏屋者矣,又見若斧形者矣,吾從斧者焉。」於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虞,門人後。雨甚,至墓崩,修之而歸。孔子問焉,曰:「爾來何遲?」對曰:「防墓崩。」孔子不應,三云,孔子泫然而流涕曰:「吾聞之,古不修墓及二十五月而大祥,五日而彈琴不成聲,十日過禫而成笙歌。」
孔子有母之喪,既練,陽虎吊焉,私於孔子曰:「今季氏將大饗境內之士,子聞諸?」孔子答曰:「丘弗聞也。若聞之,雖在衰絰,亦欲與?。」陽虎曰:「子謂不然乎,季氏饗士,不及子也。」陽虎出,曾點問曰:「吾之何謂也?」孔子曰:「己則衰服,猶應其言,示所以不非也。」
顏回死,魯定公吊焉,使人訪於孔子。孔子對曰:「凡在封內,皆臣子也,禮,君吊其臣,升自東階,向屍而哭,其恩賜之,施不有?也。」
原思言於曾子曰:「夏後氏之送葬也,用盟器,示民無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而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矣,夫以盟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古之人胡為而死其親也。」子遊問於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乎,不仁,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乎,不智,不可為也。凡為盟器者,知喪道也。夫子始死則矣,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汝何疑焉。
子罕問於孔子曰:「始死之設重也,何為?」孔子曰:「重主道也,殷主綴重焉,周人徹重焉。請問喪朝。」子曰:「喪之朝也,順死者之孝心,故至於祖者,廟而後行。殷朝而後殯於祖,周朝而後遂葬。」
孔子之守狗死,謂子貢曰:「路馬死,則藏之以帷,狗則藏之以蓋,汝?埋之。吾聞弊幃不棄,為埋馬也,弊蓋不棄,為埋狗也。今吾貧無蓋,於其封也與之席,無使其首陷於土焉。」
曲禮公西赤問第四十四
公西赤問於孔子曰:「大夫以罪免卒,其葬也如之何?」孔子曰:「大夫廢其事,終身不仕,死則葬之以士禮,老而政仕者,死則從其列。」
公儀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檀弓問子服伯子曰:「何居?我未之前聞也。」子服伯子曰:「仲子亦猶行古人之道,昔者文王拾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孫腯,立其弟衍。」子遊以聞諸孔子,子曰:「否,周制立孫。」
孔子之母既葬,將立葬焉,曰:「古者不祔葬,為不忍先死者之復見也。詩云:『死則同穴。』自周公已來祔葬矣。故衛人之祔也,離之,有以聞焉;魯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從魯。」遂合葬於防曰:「吾聞之有備物而不可用也,是故竹不成用,而瓦不成膝,琴瑟張而不平,笙竽備而不和,有鐘磬而無簨?。其曰盟器,神明之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而用殉也。」
子遊問於孔子曰:「葬者塗車芻靈,自古有之,然今人或有偶,是無益於喪。」孔子曰:「為芻靈者善矣,為偶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
顏淵之喪既祥,顏路饋祥肉於孔子。孔子自出而受之,入彈琴以散情,而後乃食之。孔子嘗奉薦而進,其親也愨,其行也趨,趨以數。已祭,子貢問曰:「夫子之言祭也,濟濟漆漆焉,今夫子路為季氏宰,季氏祭逮昏而奠,終日不足,繼以燭,雖有強力之容,肅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臨,其為不敬也大矣。」他日,子路與焉,室事交於戶,堂事當於階,質明而始行事,晏朝而徹。孔子聞之曰:「孰為士也而不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