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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家语卷一

哲学

孔子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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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肃(辑,传)

卷一

相鲁第一

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诸侯则焉。定公谓孔子曰:「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孔子对曰:「虽天下可乎?何但鲁国而已哉?」

于是二季,定公以为司空。乃别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先时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孔子沟而合诸墓焉。谓季桓子曰:「贬君以彰己罪,非礼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

由司空为鲁大司寇。设法而不用,无奸民。

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并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从之。至会所为坛,土阶三等,以遇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酢既毕,齐使莱人以兵鼓謲劫定公。孔子历阶而进,以公退,曰:「士,以兵之。吾两君为好,裔夷之俘,敢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心怍,麾而避之。有顷,齐奏宫中之乐,俳优侏儒戏于前。孔子趋进历阶而上,不尽一等,曰:「匹夫荧侮诸侯者,罪应诛,请右司马速刑焉。」于是斩侏儒,手足异处。齐侯惧,有惭色。将盟,齐人加载书曰:「齐师出境,而不以兵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对曰:「而不返我汶阳之田,吾以供命者,亦如之。」齐侯将设享礼,孔子谓梁丘据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享而既具,是弃礼;若其不具,是用秕粺。用秕粺,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乃不果享。齐侯归,责其群臣曰:「鲁以君子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道教寡人,使得罪。」于是乃归所侵鲁之四邑,及汶阳之田。

孔子言于定公曰:「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古之制也。今三家过制,请皆损之。」乃使季氏宰仲由堕三都。叔孙不得意于季氏,因费宰公山弗扰率费人以袭鲁。孔子以公与季孙、叔孙、孟孙,入于费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及台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勒士众下伐之。费人北,遂堕三都之城。强公室,弱私家;尊君卑臣,政化大行。

初,鲁之贩羊有沈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有公慎氏者,妻淫不制。有慎溃氏,奢侈逾法。鲁之鬻六畜者,饰之以储价。及孔子之为政也,则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越境而徙。三月,则鬻牛马者不储价,卖羊豚者不加饰。男女行者,别其涂,道不拾遗。男尚忠信,女尚贞顺。四方客至於邑,不求有司,皆如归焉。

始诛第二

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有喜色。仲由问曰:「由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今夫子得位而喜,何也?」孔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乐以贵下人乎?」于是朝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尸于朝三日。子贡进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或者为失乎?」孔子曰:「居,吾语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恶者五,而窃盗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其谈说足以饰褒荣众,其强御足以反是独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夫殷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周公诛管蔡、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乙、子产诛史何;是此七子,皆异世而同诛者,以七子异世而同恶,故不可赦也。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忧矣。』」

孔子为鲁大司寇,有父子讼者,夫子同狴执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夫子赦之焉。季孙闻之,不悦曰:「司寇欺余,曩告余曰:『国家必先以孝。』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冉有以告孔子,子喟然叹曰:「呜呼!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其狱,是杀不辜。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谨诛,贼也。征敛无时,暴也。不试责成,虐也。政无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书云:『义刑、义杀勿庸,以即汝心,惟曰未有慎事。』言必教而后刑也。既陈道德以先服之,而犹不可;尚贤以劝之,又不可;即废之,又不可;而后以威惮之。若是三年,而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从化者,然后待之以刑,则民咸知罪矣。诗云:『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以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今世则不然:乱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从而制之。故刑弥繁,而盗不胜也。夫三尺之限,空车不能登者,何哉?峻故也。百仞之山,重载陟焉,何哉?陵迟故也。今世俗之陵迟久矣,虽有刑法,民能勿逾乎?」

王言解第三

孔子闲居,曾参侍。孔子曰:「参乎,今之君子,唯士与大夫之言可闻也。至于君子之言者,希也。於乎,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户牖而化天下。」曾子起,下席而对曰:「敢问何谓王之言?」孔子不应,曾子曰:「侍夫子之闲也,难对,是以敢问。」孔子又不应。曾子肃然而惧,抠衣而退,负席而立。有顷,孔子叹息,顾谓曾子曰:「参,汝可语明王之道与?」曾子曰:「非敢以为足也,请因所闻而学焉。」子曰:「居,吾语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虽有国之良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里。虽有博地众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内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然后可以守,三至行然后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则必折冲千里之外,其征则必还师衽席之上。故曰内修七教,而上不劳;外行三至,而财不费。此之谓明王之道也。」曾子曰:「不劳不费之谓明王,可得闻乎?」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臯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劳乎。政之不平,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税,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入山泽以其时,而无征,关讥市鄽,皆不收赋,此则生财之路,而明王节之,何财之费乎?」曾子曰:「敢问何谓七教?」孔子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宽,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廉让则下耻节,此之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则本正也。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则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仁于己,然后大夫忠而士信,民敦俗璞,男悫而女贞,六者,教之致也。布诸天下四方而不怨,纳诸寻常之室而不塞,等之以礼,立之以义,行之以顺,则民之弃恶,如汤之灌雪焉。」曾子曰:「道则至矣,弟子不足以明之。」孔子曰:「参以为姑止乎?又有焉。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法必裂地以封之,分属以理之,然后贤民无所隐,暴民无所伏。使有司日省而时考之,进用贤良,退贬不肖,然则贤者悦而不肖者惧。哀鳏寡、养孤独、恤贫穷、诱孝悌、选才能。此七者修,则四海之内,无刑民矣。上之亲下也,如手足之于腹心。下之亲上也,如幼子之于慈母矣。上下相亲如此,故令则从,施则行,民怀其德,近者悦服,远者来附,政之致也。夫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寻,斯不远之则也。周制,三百步为里,千步为井,三井而埒,埒三而矩,五十里而都封,百里而有国,乃为福积资求焉,恤行者有亡。是以蛮夷诸夏,虽衣冠不同,言语不合,莫不来宾。故曰无市而民不乏,无刑而民不乱。田猎罩弋,非以盈宫室也。征敛百姓,非以盈府库也。惨怛以补不足,礼节以损有余,多信而寡貌。其礼可守,其言可覆,其迹可履。如饥而食,如渴而饮。民之信之,如寒暑之必验。故视远若迩,非道迩也,见明德也。是故兵革不动而威,用利不施而亲,万民怀其惠,此之谓明王之守,折冲千里之外者也。」曾子曰:「敢问何谓三至?」孔子曰:「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士悦,至乐无声而天下民和。明王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曾子曰:「敢问此义何谓?」孔子曰:「古者明王,必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实,又知其数,及其所在焉。然后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谓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悦。如此,则天下之民,名誉兴焉,此之谓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故曰:『所谓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也。所谓天下之至明者,能举天下之至贤者也。』此三者咸通,然后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乎爱人,智者莫大乎知贤,贤政者莫大乎官能。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供命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废者也,是故诛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夺其财。故明王之政,犹时雨之降,降至则民悦矣。是故行施弥博,得亲弥众此之谓还师衽席之上。」

大婚解第四

孔子侍坐于哀公。

公问曰:「敢问人道孰为大?」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三者正,则庶物从之。」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下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焉?」

公曰:「寡人实固,不固安得闻此言乎?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

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出以治直言之礼,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

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支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本也。伤其本,则支从之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公曰:「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君子者也,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

孔子遂言曰:「爱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

公曰:「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夫其行已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合天道也。」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烦子之于心。」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如此言,无如后罪何?」

孔子对曰:「君子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儒行解第五

孔子在卫。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迎之。」

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公自阼阶,孔子宾阶,升堂立侍。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

公曰:「敢问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仆未可以对。」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媿;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慑;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其勇,引重鼎不程其勇;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过,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征辩,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德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荜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为士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若不逢世,上所不受,下所不推;诡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竟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程功积事,不求厚禄,推贤达能,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茍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浴德,陈言而伏;静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尚宽,底厉廉隅;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虽以分国,视之如锱铢,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忘常以儒相诟疾。」

哀公既得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终殁吾世,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问礼第六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子之言礼,何其尊也。」

孔子对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

公曰:「吾子言焉。」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辩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之为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不废其会节。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宗庙之序,品其牺牲,设其豕腊,修其岁时,以敬其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而后宗族会燕,即安其居,以缀恩义。卑其宫室,节其服御,车不雕玑,器不彤镂,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万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

孔子对曰:「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民是尽;以遂其心,以怨其政。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虐杀刑诛,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言偃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乎?」

孔子言:「我欲观夏,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乾坤焉。乾坤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此观之。夫礼,初也始于饮食。太古之时,燔黍擘豚,污罇杯饮,蒉桴土鼓,犹可以致敬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高,某复。然后饮腥苴熟,形体则降,魂气则上,是谓天望而地藏也。故生者南向,死者北首,皆从其初也。昔之王者,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橹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丝麻,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宫室户牖;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为醴酪;治其丝麻,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故玄酒在室,醴醆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佑。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熟其殽,越席以坐。疏布以羃,衣其浣帛,醴醆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然后退而合烹,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为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五仪解第七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

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曰:「然则章甫絇履,绅带缙笏者,皆贤人也。」

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冕而乘轩者,则志不在于食焄;斩衰管菲,杖而歠粥者,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公曰:「善哉!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

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庸人?」

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公曰:「何谓士人?」

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之本,必有率也;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

公曰:「何谓君子?」

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公曰:「何谓贤人?」

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行中规绳。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宛财,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

公曰:「何谓圣人?」

孔子曰:「所谓圣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

孔子对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

公曰:「非吾子,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君子入庙,如右。登自阼阶,仰视榱桷,俯察机筵,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诸侯子孙,徃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长思,出于四门;周章远望,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之法。」

孔子对曰:「事任于官,无取捷捷,无取钳钳,无取啍啍。捷捷,贪也。钳钳,乱也。啍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求智能者焉。不悫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迩。」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吾国小而能守,大则攻。其道如何?」

孔子对曰:「使君朝廷有礼,上下相亲,天下百姓皆君之民。将谁攻之?茍为此道,民畔如归,皆君之雠也。将与谁守?」

公曰:「善哉!」于是废山泽之禁,弛关市之税,以惠百姓。

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有之乎?」

孔子曰:「有之。」

公曰:「何为?」

对曰:「为其二乘。」

公曰:「有二乘,则何为不博?」

子曰:「为其兼行恶道也。」

哀公惧焉。有间,复问曰:「若是乎,君之恶恶道至甚也?」

孔子曰:「君子之恶恶道不甚,则好善道亦不甚;好善道不甚,则百姓之亲上亦不甚。《诗》云:『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悦。』《诗》之好善道甚也如此。」

公曰:「美哉!夫君子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微吾子言焉,吾弗之闻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有天命,非唯人也。」

孔子对曰:「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

公曰:「善!吾子之言,岂有其事乎?」

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之世,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占之曰:『凡以小生大,则国家必王而名必昌。』于是帝辛介雀之德,不修国政,亢暴无极,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国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诡福反为祸者也。又其先世殷王太戊之时,道缺法圮,以致夭蘖、桑榖于朝,七日大拱,占之者曰:『桑榖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国亡乎?』太戊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至者,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为福者也。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寤梦征怪,所以儆人臣者也。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极也。唯明王达此。」

公曰:「寡人不鄙固此,亦不得闻君子之教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智者寿乎?仁者寿乎?」

孔子对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其命也,行己自取也。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逸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干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以少犯众,以弱侮强,忿怒不类,动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者,死非命也,人自取之。若夫智士仁人,将身有节,动静以义,喜怒以时,无害其性;虽得寿焉,不亦可乎?」

卷二

卷一

卷三

致思第八

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侍侧。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于斯致思,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

子路进曰:「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旍旗缤纷,下蟠于地。由当一队而敌之,必也,攘地千里,搴旗执聝,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勇哉。」

子贡复进曰:「赐愿使齐楚合战于漭瀁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著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使夫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辩哉。」

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回来,汝奚独无愿乎?」

颜回对曰:「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

孔子曰:「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

对曰:「回闻熏莸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岁无战斗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

夫子凛然曰:「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而对曰:「夫子何选焉?」

孔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鲁有俭啬者,瓦鬲煮食,食之,自谓其美,盛之土型之器,以进孔子。孔子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大牢之馈。

子路曰:「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

子曰:「夫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吾非以馔具之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而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天暑市远,无所鬻也,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

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门人曰:「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

孔子曰:「吾闻诸惜其腐余,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也。恶有受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

季羔为卫之士师,刖人之足。俄而卫有蒯聩之乱,季羔逃之,走郭门。刖者守门焉,谓季羔曰:「彼有缺。」

季羔曰:「君子不逾。」

又曰:「彼有窦。」

季羔曰:「君子不隧。」

又曰:「于此有室。」

季羔乃入焉。既而追者罢,季羔将去,谓刖者:「吾不能亏主之法,而亲刖子之足矣。今吾在难,此正子之报怨之时,而逃我者三。何故哉?」

刖者曰:「断足固我之罪,无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后臣,欲臣之免也。臣知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君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悦君也。」

孔子闻之曰:「善哉,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

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钟也,而交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虽贵,必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微夫二子之贶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文王以王季为父,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太颠、闳天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时而万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载己行化,而天下顺之,其诚至矣。」

曾子曰:「入是国也:言信于群臣,而留可也;见忠于卿大夫,则仕可也;泽施于百姓,则富可也。」

孔子曰:「参之言此可谓善安身矣。」

子路为蒲宰。为水备,与其民修沟渎。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一壶浆。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

子路忿不悦,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赈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

子路问于孔子曰:「管仲之为人何如?」

子曰:「仁也。」

子路曰:「昔管仲说襄公,公不受,是不辩也;欲立公子纠而不能,是不智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槛车,无惭心,是无丑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仁人之道,固若是乎?」

孔子曰:「管仲说襄公,襄公不受,公之暗也;欲立子纠而不能,不遇时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知权命也;桎梏而无惭心,自裁审也;事所射之君,通于变也;不死子纠,量轻重也。夫子纠未成君,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义,管仲不死束缚,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虽死,过与取仁,未足多也。」

孔子适齐,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曰:「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矣。」

驱而前,少进,见有异人焉,拥镰带素,哭者不哀。孔子下车,追而问曰:「子何人也?」

对曰:「吾丘吾子也。」

曰:「子今非丧之所,奚哭之悲也?」

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

曰:「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

丘吾子曰:「吾少时好学,周遍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识之,斯足为戒矣。」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孔子谓伯鱼曰:「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唯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岂非学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不饬无类,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注焉,雚苇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子路见于孔子曰:「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殁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愿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若过隙。」

孔子曰:「由也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

孔子之郯。遭程子于涂,倾盖而语。终日,甚相亲。顾谓子路曰:「取束帛以赠先生。」

子路屑然对曰:「由闻之:士不中间见,女嫁无媒,君子不以交礼也。」有间,又顾谓子路。子路又对如初。

孔子曰:「由,诗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扬宛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今程子,天下贤士也。于斯不赠,则终身弗能见也。小子行之。」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能导,鼋鼍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鼋鼍不能居也,意者难可济也。」

丈夫不以措意,遂渡而出。

孔子问之,曰:「子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措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成身亲之,而况于人乎?」

孔子将行,雨而无盖。门人曰:「商也有之。」

孔子曰:「商之为人也,甚恡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

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圆而赤,直触王舟。舟人取之,王大怪之,遍问群臣,莫之能识。王使使聘于鲁,问于孔子。子曰:「此所谓萍实者也。可剖而食也,吉祥也。唯霸者为能获焉。」

使者反,王遂食之,大美。久之使来以告鲁大夫,大夫因子游问曰:「夫子何以知其然乎?」

曰:「吾昔之郑,过乎陈之野,闻童谣曰:『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应也。吾是以知之。」

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

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不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子曰:「懔懔焉若持腐索之捍马。」

子贡曰:「何其畏也?」

孔子曰:「夫通达御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鲁国之法,赎人臣妾于诸侯者,皆取金于府。子贡赎之,辞而不取金。

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以施之于百姓,非独适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则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

子路治蒲,请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于夫子。」

子曰:「蒲其如何?」

对曰:「邑多壮士,又难治也。」

子曰:「然,吾语尔。恭而敬,可以摄勇;宽而正,可以怀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如此而加之,则正不难矣。」

三恕第九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伯常骞问于孔子曰:「骞固周国之贱吏也,不自以不肖,将北面以事君子,敢问正道宜行,不容于世,隐道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穷,道亦不隐,为之有道乎?」孔子曰:「善哉子之问也。自丘之闻,未有若吾子所问辩且说也。丘尝闻君子之言道矣,听者无察,则道不入,奇伟不稽,则道不信。又尝闻君子之言事矣,制无度量,则事不成,其政晓察,则民不保。又尝闻君子之言志矣,𡬺折者不终,径易者则数伤,浩倨者则不亲,就利者则无不弊。又尝闻养世之君子矣,从轻勿为先,从重勿为后,见像而勿强,陈道而勿怫。此四者,丘之所闻也。」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夫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孔子对曰:「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则卑下,倨邑必修,其理似义;浩浩乎无屈尽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至量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此似正;绰约微达,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出而问于孔子曰:「向也赐观于太庙之堂,未既辍,还瞻北盖,皆断焉,彼将有说耶?匠过之也。」孔子曰:「太庙之堂宫,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尽其功巧,盖贵久矣,尚有说也。」

孔子曰:「吾有所齿,有所鄙,有所殆。夫幼而不能强学,老而无以教,吾耻之;去其乡事君而达,卒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与小人处而不能亲贤,吾殆之。」

子路见于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子贡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臣从君命贞乎?奚疑焉。」孔子曰:「鄙哉赐,汝不识也。昔者明王万乘之国,有争臣七人,则主无过举;千乘之国,有争臣五人,则社稷不危也;百乘之家,有争臣三人,则禄位不替;父有争子,不陷无礼;士有争友,不行不义。故子从父命,奚讵为孝?臣从君命,奚讵为贞?夫能审其所从,之谓孝,之谓贞矣。」

子路盛服见于孔子。子曰:「由是倨倨者何也?夫江始出于岷山,其源可以滥觞,及其至于江津,不舫舟不避风则不可以涉,非唯下流水多耶?今尔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若也。子曰:「由志之,吾告汝,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夫色智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智,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智,行至则仁,既仁且智,恶不足哉!」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披褐而怀玉,何如?」子曰:「国无道,隐之可也;国有道,则衮冕而执玉。」

好生第十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对。公曰:「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对曰:「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化若四时而变物,是以四海承风,畅于异类,凤翔麟至,鸟兽驯德,无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孔子读史至楚复陈,喟然叹曰:「贤哉楚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不能达其义,匪庄王之贤,不能受其训。」

孔子常自筮其卦,得贲焉,愀然有不平之状。子张进曰:「师闻卜者得贲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孔子对曰:「以其离耶!在周易,山下有火谓之贲,非正色之卦也。夫质也黑白宜正焉,今得贲,非吾兆也。吾闻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质有余不受饰故也。」孔子曰:「吾于《甘棠》,见宗庙之敬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

子路戎服见于孔子,拔剑而舞之,曰:「古之君子,以剑自卫乎?」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则以仁固之,何持剑乎?」子路曰:「由乃今闻此言,请摄齐以受教。」

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孔子为鲁司寇,断狱讼皆进众议者而问之,曰:「子以为奚若?某以为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后夫子曰:「当从某子几是。」

孔子问漆雕凭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此三大夫孰贤?」对曰:「臧氏家有守龟焉,名曰蔡,文仲三年而为一兆,武仲三年而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凭从此之见,若问三人之贤与不贤,所未敢识也。」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言人之过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见,孰克如此。」

鲁公索氏,将祭而亡其牲。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将亡,后一年而亡。」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过期而亡,夫子何以知其然?」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尽于其亲,将祭而亡其牲,则其余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虚芮二国争田而讼,连年不决,乃相谓曰:「西伯仁也,盍?质之。」入其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于卿。虚芮之君曰:「嘻!吾侪小人也,不可以入君子之朝。」远自相与而退,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也。孔子曰:「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曾子曰:「狎甚则相简,庄甚则不亲,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孔子闻斯言也,曰:「二三子志之,孰谓参也不知礼乎!」

哀公问曰:「绅委章甫,有益于仁乎?」孔子作色而对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者,志不存乎乐,非耳弗闻,服使然也;黼黻衮冕者,容不袭慢,非性矜庄,服使然也;介胃执戈者,无退懦之气,非体纯猛,服使然也。且臣闻之,好肆不守折,而长者不为市,窃夫其有益与无益,君子所以知。」孔子谓子路曰:「见长者而不尽其辞,虽有风雨,吾不能入其门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𢙏以为勇。故曰退之而不怨,先之斯可从已。」

孔子曰:「君子三患,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子耻之。」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嫠妇,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嫠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嫠妇自牖与之言:「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不建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智乎!」

孔子曰:「小辩害义,小言破道,关睢兴于鸟而君子美之,取其雄雌之有别;鹿鸣兴于兽,而君子大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鸟兽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而强气,而不得其死;小人而强气,则刑戮荐蓁。豳诗曰:『殆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汝下民,或敢侮余。』」孔子曰:「能治国家之如此,虽欲侮之,岂可得乎?周自后稷积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刘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甫,敦以德让,其树根置本,备豫远矣。初,大王都豳,翟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于是属耆老而告之,所欲吾土地。吾闻之君子不以所养而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遂独与大姜去之,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从之如归市焉。』天之与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天下,未之有也,武庚恶能侮。鄁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政乎!夫为组者,总纰于此,成文于彼,言其动于近,行于远也。执此法以御民,岂不化乎!竿旄之忠告至矣哉!」

卷三

卷二

卷四

观周第十一

孔子谓南宫敬叔曰:「吾闻老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

对曰:「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也。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国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恭。故其鼎铭曰:『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𫗴于是,粥于是,以糊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有言:『圣人之后,若不当世,则必有明君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曰:『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臣请与往。」

公曰:「诺。」

与孔子车一乘,马二疋,坚其侍御。敬叔与俱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则,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无以恶己为人臣者。」

孔子曰:「敬奉教。」

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周之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存,而忽怠所以危亡。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喟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人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孔子见老聃而问焉,曰:「甚矣,道之于今难行也。吾比执道,而今委质以求当世之君而弗受也。道于今难行也。」

老子曰:「夫说者流于辩,听者乱于辞。如此二者,则道不可以忘也。」

弟子行第十二

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

子贡对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不知』何谓?」

子贡对曰:「贤人无妄,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

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是以敢问。」

子贡曰:「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问其行。」

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茍,是颜回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

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名,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录旧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论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称怒焉。』孔子告之以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疋夫不怒,唯以亡其身。』

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受小拱大拱,而为下国骏庞,荷天子之龙。不戁不悚,敷奏其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恭老恤幼,不忘宾旅。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孔子因而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其称之也,曰宜为国老。』

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摈相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礼经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公西赤问曰:『何谓也?』子曰:『貌以傧礼,礼以傧辞,是谓难焉。』众人闻之,以为成也。孔子语人曰:『当宾客之事,则达矣。」谓门人曰:『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满而不盈,实而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

博无不学。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骄于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寿,是曾参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称之。』

美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无告,是颛孙师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为大学之深。

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若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式夷式已,无小人殆。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茍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淡台灭明之行也。孔子曰:『独贵独富,君子助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欲给则豫。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独居思仁,公言仁义。其于诗也,则一日三覆,白圭之玷。是宫绛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

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礼。往来过之,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柴于亲丧,则难能也,启蛰不杀,则顺人道。方长不折,则恕仁也。成汤恭而以恕,是以日𬯀。』

凡此诸子,赐之所亲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赐也固不足以知贤。」

文子曰:「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乃百姓归之。若吾子之论,既富茂矣。壹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见孔子曰:「卫将军文子问二三子之于赐,不壹而三焉。赐也辞不获命,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以告。」

孔子曰:「言之乎。」

子贡以其辞状告孔子。子闻而笑曰:「赐,汝次焉人矣。」

子贡对曰:「赐也,何敢知人?此以赐之所睹也。」

孔子然:「吾亦语汝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者。岂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

子贡曰:「赐愿得闻之。」

孔子曰:「不克不忌,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之行也。

思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于父母,恭于兄弟。从善而不教,盖赵文子之行也。

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而用之,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之行也。

其为人之渊源也,多闻而难诞,内植足以没其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治。无道,其默足以生。盖铜𫔂伯华之行也。

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之行也。

孝恭慈仁,允德义图。约货去怨,轻财不匮。盖柳下惠之行也。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

蹈忠而行信,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国无道,处贱不闷,贫而能乐。盖老子之行也。

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亲观于四方也,不忘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则学,不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子山之行也。」

子贡曰:「敢问夫子之所知者,盖尽于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谓其然?亦略举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晋平公问祁奚曰:『羊舌大夫,晋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辞以不知。公曰:『吾闻子少长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对曰:『其少也恭而顺,心有耻而不使其过宿;其为大夫,悉善而谦其端。其为舆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言其功直。至于其为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公曰:『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

子贡跪曰:「请退而记之。」

贤君第十三

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

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乎?」

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而子次之贤。何也?」

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

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对曰:「灵公之弟曰,灵公弟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任之。又有士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鳄,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鳄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子贡问于孔子曰:「今之人臣,孰为贤?」

子曰:「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郑有子皮,则贤者矣。」

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子曰:「赐,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闻用力为贤乎?进贤为贤乎?」

子贡曰:「进贤贤哉。」

子曰:「然。吾闻鲍叔达管仲,子皮达子产。未闻二子之达贤己之才者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诸?」

孔子对曰:「此犹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

公曰:「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昔者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圣祖之道,坏其典法,废其世祀。荒于淫乐,耽湎于酒。佞臣谄谀,窥导其心;忠士折口,逃罪不言。天下诛桀,而有其国。此谓忘其身之甚矣。」

颜渊将西游于宋,问于孔子曰:「何以为身?」

子曰:「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则远于患,敬则人爱之,忠则和于众,信则人任之。勤斯四者,可以政国,岂特一身者哉?故夫不比于数,而比于踈,不亦远乎?不修其中,而修外者,不亦反乎?虑不先定,临事而谋,不亦晚乎?」

孔子读《诗》于《正月》六章,惕焉如惧。曰:「彼不达之君子,岂不殆哉?从上依世,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时不兴善,己独由之,则曰非妖即妄也。故贤也既不遇天,恐不终其命焉。桀杀龙逢,纣杀比干,皆类是也。《诗》曰:『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

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

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

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雠之。怨雠并存于国,邻敌构兵于郊。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孔子闲处,喟然而叹曰:「向使铜鞮伯华无死,则天下其有定矣。」

子路曰:「由愿闻其人也。」

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学,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下人。有此三者,以定天下也。何难乎哉?」

子路曰:「幼而好学,壮而有勇,则可也。若夫有道下人,又谁下哉?」

子曰:「由不知。吾闻以众攻寡,无不克也。以贵下贱,无不得也。昔者周公居冢宰之尊,制天下之政,而犹下白屋之士。日见百七十人,斯岂以无道也?欲得士之用也。恶有道而无下天下君子哉?」

齐景公来适鲁,舍于公馆。使晏婴迎孔子,孔子至。景公问政焉。

孔子答曰:「政在节财。」

公悦,又问曰:「秦穆公国小处僻而霸,何也?」

孔子曰:「其国虽小其志大,处虽僻而政其中。其举也果,其谋也和。法无私而令不愉。首拔五羖,爵之大夫,与语三日而授之以政。此取之虽王可,其霸少矣。」

景公曰:「善哉。」

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寿也。」

公曰:「为之奈何?」

孔子曰:「省力役,薄赋敛;则民富矣。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

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国贫矣。」

孔子曰:「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卫灵公问于孔子曰:「有语寡人有国家者,计之于庙堂之上,则政治矣。何如?」

孔子曰:「其可也。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则知得之。人所谓『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己之谓也。」

孔子见宋君,君问孔子曰:「吾欲使长有国,而列都得之。吾欲使民无惑,吾欲使士竭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理。为之奈何?」

孔子对曰:「千乘之君,问丘者多矣。而未有若主君之问,问之悉也。然主君所欲者,尽可得也。丘闻之,邻国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得之;不杀无辜,无释罪人,则民不惑;士益之禄,则皆竭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崇道贵德,则圣人自来;任能黜否,则官府治理。」

宋君曰:「善哉!岂不然乎?寡人不佞,不足以致之也。」

孔子曰:「此事非难,唯欲行之云耳。」

辩政第十四

子贡问于孔子曰:「昔者齐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节财。』鲁君问政于夫子,子曰:『政在谕臣。』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悦近而远来。』三者之问一也,而夫子应之不同,然政在异端乎?」

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齐君为国,奢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伎乐,不解于时。一旦而赐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节财』。鲁君有臣三人。内比周,以愚其君;外距诸侯之宾,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夫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此三者,所以为政殊矣。诗云:『丧乱蔑资,曾不惠我师。』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也。又曰:『乱离瘼矣,奚其适归?』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岂同乎哉?」

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一曰谲谏,二曰戆谏,三曰降谏,四曰直谏,五曰风谏。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风谏乎?」

子曰:「夫道不可不贵也。中行文子倍道失义,以亡其国;而能礼贤,以活其身。圣人转祸为福,此谓是与?」

楚王将游荆台,司马子祺谏,王怒之。令尹子西贺于殿下,谏曰:「今荆台之观,不可失也。」

王喜拊子西之背曰:「与子共乐之矣。」

子西步马十里,引辔而止,曰:「臣愿言有道,王肯听之乎?」

王曰:「子其言之。」

子西曰:「臣闻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赏也;谀其君者,刑罚不足以诛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谀臣也。愿王赏忠而诛谀焉。」

王曰:「我今听司马之谏,是独能禁我耳。若后世游之,何也?」

子西曰:「禁后世易耳。大王万岁之后,起山陵于荆台之上。则子孙必不忍游于父祖之墓,以为欢乐也。」

王曰:「善。」乃还。

孔子闻之曰:「至哉,子西之谏也。入之于千里之上,抑之于百世之后者也。」

子贡闻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产、晏子,可为至矣。敢问二大夫之所为,目夫子之所以与之者。」

孔子曰:「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君为忠臣,而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爱敬。」

齐有一足之鸟,飞集于宫朝,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齐侯大怪之,使使聘鲁,问孔子。

孔子曰:「此鸟名曰商羊,水祥也。昔童儿有屈其一脚,振讯两眉,而跳且谣曰:『天将大雨,商羊鼓舞。』今齐有之,其应至矣。」

急告民趋治沟渠,修堤防,将有大水为灾。顷之大霖雨,水溢泛诸国,伤害民人。唯齐有备,不败。

景公曰:「圣人之言,信而征矣。」

孔子谓宓子贱曰:「子治单父众悦,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语丘所以为之者。」

对曰:「不齐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

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

曰:「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

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举善矣。中节也,中人附矣,犹未足也。」

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而禀度焉,皆教不齐之道。」

孔子叹曰:「其大者,乃于此乎?有矣。昔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夫贤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齐之以所治者,小也。」

子贡为信阳宰,将行,辞于孔子。

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子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

子贡曰:「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

孔子曰:「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是谓之暴;取善自与,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而外相谤,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过之。

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

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宽矣。」

至其庭,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断矣。」

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之政,而三称其善。其善可得闻乎?」

孔子曰:「吾见其政矣。入其境,田畴尽易,草莱甚辟,沟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清闲,诸下用命;此其言明察以断,故其政不扰也。以此观之,虽三称其善,庸尽其美乎?」

卷四

六本第十五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迩,君子之道也。」

孔子曰:「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而昌,桀纣以唯唯而亡。君无争臣,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孔子见齐景公,公悦焉,请置廪丘之邑以为养。孔子辞而不受。入谓弟子曰:「吾闻君子赏功受赏。今吾言于齐君,君未之有行,而赐吾邑,其不知丘亦甚矣。」于是遂行。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焉。

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景公覆问灾何王之庙也。

孔子曰:「此必厘王之庙。」

公曰:「何以知之?」

孔子曰:「《诗》云:『皇皇上天,其命不忒。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也。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之为然。」

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

孔子曰:「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平。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

俄顷,左右报曰:「所灾者,厘王庙也。」

景公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人之智,过人远矣。」

子夏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

子曰:「与之琴,使之弦。」

侃侃而乐,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

子曰:「君子也。」

闵子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

子曰:「与之琴,使之弦。」

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

子曰:「君子也。」

子贡曰:「闵子哀未尽,夫子曰:『君子也。』子夏哀已尽,又曰:『君子也。』二者殊情而俱曰『君子』。赐也惑,敢问之。」

孔子曰:「闵子哀未忘,能断之以礼。子夏哀已尽,能引之及礼。虽均之君子,不亦可乎?」

孔子曰:「无体之礼,敬也;无服之丧,哀也;无声之乐,欢也。不言而信,不动而威,不施而仁。志夫钟之音: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其志变者,声亦随之。故志诚感之,通于金石;而况人乎?」

孔子见罗雀者所得,皆黄口小雀。

夫子问之曰:「大雀独不得,何也?」

罗者曰:「大雀善惊而难得,黄口贪食而易得。黄口从大雀则不得,大雀从黄口亦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善惊以远害,利食而忘患。自其心矣,而以所从为祸福。故君子慎其所从:以长者之虑,则有全身之阶;随小者之戆,而有危亡之败也。」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而叹。

子夏避席问曰:「夫子何叹焉?」

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吾是以叹也。」

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

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哉。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克让以接下。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自满而极,亢意而不节,斩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灭。观此,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

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

子路问于孔子曰:「请释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

子曰:「不可。昔东夷之子,慕诸夏之礼,有女而寡,为内私婿,终身不嫁。嫁则不嫁矣,亦非贞节之义也。苍梧娆娶妻而美,让与其兄。让则让矣,然非礼之让矣。不慎其初,而悔其后;何嗟及矣。今汝欲舍古之道,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乎?后虽欲悔,难哉。」

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

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皙曰:「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而闻之,知其体康也。

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参来勿内。」

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

子曰:「汝不闻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曾参闻之曰:「参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谢过。

荆公子行年十五,而摄荆相事。孔子闻之,使人往观其为政焉。

使者反曰:「视其朝清净而少事。其堂上有五老焉,其廊下有二十壮士焉。」

孔子曰:「合二十五人之智,以治天下,其固免矣。况荆乎?」

子夏问于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

子曰:「回之信,贤于丘。」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

子曰:「赐之敏,贤于丘。」

曰:「子路之为人奚若?」

子曰:「由之勇,贤于丘。」

曰:「子张之为人奚若?」

子曰:「师之庄,贤于丘。」

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何为事先生?」

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诎。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者之有以易,吾弗与也。此其所以事吾而弗贰也。」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声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瑟瑟而歌。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

期对曰:「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𫄶褓者;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哉!能自宽者也。」

孔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史怅有男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人。」

曾子侍曰:「参昔常闻夫子三言,而未之能行也。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见人之有善,若己有之;是夫子之不争也。闻善必躬行之,然后导之;是夫子之能劳也。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以自知终不及二子者也。」

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

曾子曰:「何谓也?」

子曰:「商也,好与贤己者处;赐也,好说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

曾子从孔子之齐,齐景公以下卿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

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美矣。愿子详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者,嗜欲移性。可不慎乎?」

孔子闻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

孔子曰:「与富贵而下人,何人不尊?以富贵而爱人,何人不亲?发言不逆,可谓知言矣;言而众向之,可谓知时矣。是故:以富而能富人者,欲贫不可得也;以贵而能贵人者,欲贱不可得也;以达而能达人者,欲穷不可得也。」

孔子曰:「中人之情也,有余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逸,从欲则败。是故鞭朴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令。此言疾之难忍,急之难行也。故君子不急断,不急制;使饮食有量,衣服有节,宫室有度,畜积有数,车器有限;所以防乱之原也。夫度量不可明,是中人所由之令。」

孔子曰:「巧而好度,必攻;勇而好问,必胜;智而好谋,必成。以愚者反之。是以:非其人,告之弗听;非其地,树之弗生。得其人,如聚砂而雨之;非其人,如会聋而鼓之。夫处重擅宠,专事妒贤,愚者之情也。位高则危,任重则崩,可立而待。」

孔子曰:「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是故君子不可不严也,小人不可不整一也。」

齐高庭问于孔子曰:「庭不旷山,不直地。衣穰而提贽,精气以问事君子之道,愿夫子告之。」

孔子曰:「贞以干之,敬以辅之;施仁无倦;见君子则举之,见小人则退之。去汝恶心,而忠与之。效其行,修其礼;千里之外,亲如兄弟。行不效,礼不修;则对门不汝通矣。夫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唯智者能之。故自修者,必恐惧以除患,恭俭以避难者也。终身为善,一言则败之。可不慎乎?」

辩物第十六

季桓子穿井,获如玉缶,其中有羊焉。使使问孔子曰:「吾穿井于费,而于井中得一狗。何也?」

孔子曰:「丘之所闻者,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蝄蜽;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𫅗羊也。」

吴伐越,隳会稽,获巨骨一节,专车焉。

吴子使来聘于鲁,且问之孔子。命使者曰:「无以吾命也。」

宾既将事,乃发币于大夫及孔子。孔子爵之,既彻俎而燕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如为大?」

孔子曰:「丘闻之昔禹致群臣于会稽之山,防风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专车焉。此为大矣。」

客曰:「敢问谁守为神?」

孔子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诸侯社稷之守,为公侯。山川之祀者,为诸侯,皆属于王。」

客曰:「防风何守?」

孔子曰:「汪芒氏之君守封嵎山者,为添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瞿氏,今曰大人。」

有客曰:「人长之极,几何?」

孔子曰:「焦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数之极也。」

孔子在陈,陈惠公宾之于上馆。时有隼,集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馆而问焉。

孔子曰:「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之矢。昔武王克商,信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物也,以示后人,使永鉴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贡楛矢。』以分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亲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所以无忘服也。故分陈以肃慎氏贡焉。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公使人求得之,金牍如之。

郯子朝鲁,鲁人问曰:「少昊氏以鸟名官,何也?」

对曰:「吾祖也,我知之。昔黄帝以云纪官,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以火,共工以水,大昊以龙;其义一也。我高祖,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是以纪之于鸟,故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氏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孔子闻之,遂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邾隐公朝于鲁,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

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将有死亡焉。夫礼,生死存亡之体。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以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卑、俯,替。骄,近乱;替,近疾。若为主,其先亡乎?」

夏五月,公薨,又邾子出奔。

孔子曰:「赐不幸而言中,是赐多言。」

孔子在陈,陈侯就之燕游焉。行路之人云:「鲁司铎灾及宗庙。」以告孔子。子曰:「所及者,其桓僖之庙。」

陈侯曰:「何以知之?」

子曰:「礼祖有功而宗有德,故不毁其庙焉。今桓僖之亲尽矣,又功德不足以存其庙,而鲁不毁,是以天灾加之。」

三日,鲁使至。问焉,则桓、僖也。陈侯谓子贡曰:「吾乃今知圣人之可贵。」

对曰:「君之知之可矣。未若专其道,而行其化之善也。」

阳虎既奔齐,自齐奔晋,适赵氏。孔子闻之,谓子路曰:「赵氏其世有乱乎?」

子路曰:「权不在焉,岂不为乱?」

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阳虎亲富而不亲仁,有宠于季孙;又将杀之,不克而奔;求容于齐,齐人囚之,乃亡,归晋。是齐鲁二国,已去其疾。赵简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说而从其谋。祸败所终,非一世可知也。」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今周十二月,夏之十月,而犹有螽,何也?」

孔子对曰:「丘闻之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季康子曰:「所失者,几月也?」

孔子曰:「于夏十月,火既没矣。今火见再,失闰也。」

吴王夫差将与哀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率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率子男以见于伯。今诸侯会,而君与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也。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

吴人乃止,既而悔之,遂囚景伯。伯谓大宰嚭曰:「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也,世有职焉,自襄已来之改之。若其不会,则祝宗将曰吴实然。」嚭言于夫差,归之。

子贡闻之,见于孔子曰:「子服氏之子拙于说矣。以实获囚,以诈得免。」

孔子曰:「吴子为夷,德可欺而不可以实;是听者之蔽,非说者之拙也。」

叔孙氏之车士曰子鉏商,采薪于大野。获麟焉,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于郭外。使人告孔子曰:「有麏而角者,何也?」

孔子往观之,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衿。

叔孙闻之,然后取之。

子贡问曰:「夫子何泣尔?」

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害,吾是以伤焉。」

哀公问政第十七

哀公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也。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以生也。礼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

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者矣。」

公曰:「政其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兄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公曰:「为之奈何?」

孔子曰:「齐洁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财而贵德,所以尊贤也;爵其能,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笃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歛,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既廪称事,所以来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绥远人也;继绝世,举废邦,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治天下国家有九经,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于上,民弗可得而治矣;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不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不顺于亲,不信于友矣;顺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于善,不诚于身矣。诚者,天之至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夫诚,弗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之所以体定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公曰:「子之教寡人备矣,敢问行之所始。」

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之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而民贵用命。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可。」

公曰:「寡人既得闻此言也,惧不能果行而获罪咎。」

宰我问于孔子曰:「吾闻鬼神之名,而不知所谓。敢问焉。」

孔子曰:「人生有气、有魂。气者,人之盛也。夫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鬼。魂气归天,此谓神。合鬼与神而享之,教之至也。骨肉弊于下,化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者,此神之著也。圣人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民之则,而犹以是为未足也。故筑为宫室,设为宗祧。春秋祭祀,以别亲疏。教民反古复始,不敢忘其所由生也。众人服自此听且速焉,教以二端。二端既立,报以二礼。建设朝事,燔燎膻芗,所以报气也。荐黍稷,修肺、肝,加以郁鬯,所以报魄也。此教民修本,反始崇爱,上下用情;礼之至也。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不敢不自尽也。此之谓大教。昔者文王之祭也,事死如事生,思死而不欲生。忌日则必哀,称讳则如见,亲祀之忠也。思之深,如见亲之所爱。祭,欲见亲颜色者,其唯文王与?诗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则文王之谓与?祭之明日,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敬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文王为能得之矣。」

卷五

颜回第十八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

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佚。」

定公色不悦,谓左右曰:「君子固有诬人也。」

颜回退。后三日,牧来诉之曰:「东野毕之马佚,两骖曳两服入于厩。」

公闻之,越席而起,促驾召颜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野毕之御,而子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不识吾子奚以知之?」

颜回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御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

颜回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哉?」

孔子在卫,昧旦晨兴。颜回侍侧,闻哭者之声甚哀。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

对曰:「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

子曰:「何以知之?」

对曰:「回闻桓山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音类知之。」

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

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

颜回问于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

子曰:「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睹游气之原;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德之盛也。」

颜回问于孔子曰:「臧文仲、武仲孰贤?」

孔子曰:「武仲贤哉。」

颜回曰:「武仲世称圣人而身不免于罪,是智不足称也;好言兵讨,而挫锐于邾,是智不足名也。夫文仲其身虽殁,而言不朽。恶有未贤?」

孔子曰:「身殁言立,所以为文仲也。然犹有不仁者三,不智者三,是则不及武仲也。」

回曰:「可得闻乎?」

孔子曰:「下展禽,置六关,妾织蒲;三不仁。设虚器,纵逆祀,祠海鸟;三不智。武仲在齐,齐将有祸,不受其田,以避其难;是智之难也。夫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抑有由焉。作而不顺,施而不恕也夫。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

颜回问于君子。

孔子曰:「爱近仁,度近智。为己不重,为人不轻。君子也夫。」

回曰:「敢问其次。」

子曰:「弗学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之。」

仲孙何忌问于颜回曰:「仁者一言,而必有益于仁、智,可得闻乎?」

回曰:「一言而有益于智,莫如预;一言而有益于仁,莫如恕。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

颜回问小人。

孔子曰:「毁人之善,以为辩;狡讦怀诈,以为智。幸人之有过,耻学而羞不能。小人也。」

颜回问子路曰:「力猛于德而得其死者,鲜矣。盍慎诸焉?」

孔子谓颜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也。莫之为也,何居?为闻者,盍日思也夫?」

颜回问于孔子曰:「小人之言有同乎?君子者不可不察也。」

孔子曰:「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故君子为义之上相疾也,退而相爱;小人于为乱之上相爱也,退而相恶。」

颜回问:「朋友之际,如何?」

孔子曰:「君子之于朋友也,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谓『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

叔孙武叔见未仕于颜回。

回曰:「宾之。」

武叔多称人之过,而己评论之。

颜回曰:「固子之来辱也,宜有得于回焉。吾闻知诸孔子曰:『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恶,无攻人恶。」

颜回谓子贡曰:「吾闻诸夫子:『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也。』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

子路初见第十九

子路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

对曰:「好长剑。」

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乎?」

子路曰:「学,岂益哉也?」

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操弓不反檠。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哉?毁仁恶仕,必近于刑。君子不可不学。」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学之有?」

孔子曰:「括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

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

子曰:「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

子路曰:「请以言。」

孔子曰:「不强不达,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矣。」

子路曰:「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若何?言寡可行若何?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

孔子曰:「汝所问苞在五者中矣。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于礼也。」

孔子为鲁司寇,见季康子,康子不悦。孔子又见之。

宰予进曰:「昔予也常闻诸夫子曰:『王公不我聘则弗动。』今夫子之于司寇也日少,而屈节数矣。不可以已乎?」

孔子曰:「然。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则将乱也。其聘我者,孰大于是哉?」

鲁人闻之曰:「圣人将治,何不先自远刑罚?」自此之后,国无争者。

孔子谓宰予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在于耳,故政事莫如应之。」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与宓子贱偕仕。

孔子往过孔篾,而问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

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𫗴粥不及亲戚,是以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其所亡者三,即谓此也。」

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孔篾。

对曰:「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

孔子喟然,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则子贱焉取此。」

孔子侍坐于哀公,赐之桃与黍焉。

哀公曰:「请食。」

孔子先食黍而后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

公曰:「黍者,所以雪桃,非为食之也。」

孔子对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谷之长,郊礼宗庙以为上盛。菓属有六,而桃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庙。丘闻之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菓之下者;是从上雪下。臣以为妨于教,害于义;故不敢。」

公曰:「善哉。」

子贡曰:「陈灵公宣淫于朝,泄治正谏而杀之。是与比干谏而死同,可谓仁乎?」

子曰:「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治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捐矣。《诗》云:『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其泄治之谓乎?」

孔子相鲁。齐人患其将霸,欲败其政。乃选好女子八十人,衣以文饰而舞容玑,及文马四十驷,以遗鲁君。陈女乐,列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观之再三,将受焉。告鲁君为周道游观,观之终日,怠于政事。

子路言于孔子曰:「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鲁今且郊,若致膰于大夫,是则未废其常,吾犹可以止也。」

桓子既受女乐,君臣淫荒,三日不听国政,郊又不致膰俎,孔子遂行。宿于郭,屯师以送曰:「夫子非罪也。」

孔子曰:「吾歌可乎?歌曰:『彼妇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人之请,可以死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淡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辞,而智不充其辩。

孔子曰:「里语云:『相马以舆,相士以居,弗可废矣。』以容取人,则失之子羽;以辞取人,则失之宰予。」

孔子曰:「君子以其所不能,畏人;小人以其所不能,不信人。故君子长人之才,小人抑人而取胜焉。」

孔篾问行己之道。

子曰:「知而弗为,莫如勿知;亲而弗信,莫如勿亲。乐之方至,乐而勿骄;患之将至,思而勿忧。」

孔篾曰:「行己乎?」

子曰:「攻其所不能,补其所不备。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骄人。终日言,无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患。唯智者有之。」

在厄第二十

楚昭王聘孔子,孔子往,拜礼焉。

路出于陈、蔡。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

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

乃召子路而问焉,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夫子未仁与?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

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

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良工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

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吾亦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

子曰:「无也。君子之修行也:其未得之,则乐其意;既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则不然:其未得也,患弗得之;既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曾子弊衣而耕于鲁,鲁君闻之而致邑焉。曾子固辞不受。或曰:「非子之求,君自致之。奚固辞也?」

曾子曰:「吾闻:受人施者,常畏人;与人者,常骄人。纵君有赐,不我骄也。吾岂能勿畏乎?」

孔子闻之曰:「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

孔子厄于陈蔡,从者七日不食。

子贡以所赍货,窃犯围而出。告籴于野人,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堕饭中,颜回取而食之。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入问孔子曰:「仁人廉士,穷改节乎?」

孔子曰:「改节,即何称于仁义哉?」

子贡曰:「若回也,其不改节乎?」

子曰:「然。」

子贡以所饭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

召颜回曰:「畴昔予梦见先人,岂或启佑我哉?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

对曰:「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

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

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

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入官第二十一

子张问入官于孔子。

孔子曰:「安身取誉为难。」

子张曰:「为之如何?」

孔子曰:「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失言勿掎,不善勿遂,行事勿留。君子入官,有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且夫忿数者,官狱所由生也;距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存是美恶,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临之无抗民之恶,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宽于刑法,若此,则身安誉至而民得也。君子以临官所见则迩,故明不可蔽也。所求于迩,故不劳而得也。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立。凡法象在内,故法不远而源泉不竭。是以天下积而本不寡,短长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乱。政德贯乎心,藏乎志,形乎色,发乎声。若此而身安誉至,民咸自治矣。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争之至又于乱。明君必宽裕以容其民,慈爱优柔之,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善政行易而民不怨,言调说和则民不变。法在身则民象,明在己则民显之。若乃供己而不节,则财利之生者,微矣。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茍以乱之,则善言必不听也。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君上者,民之仪也;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僻者,群仆之伦也。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君子修身反道,察里言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为上者,譬如缘木焉,务高而畏下滋甚。六马之乖离,必于四达之交衢。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而能供。有本而能图末,修事而能建业。久居而不滞,情近而畅乎远。察一物而贯乎多,治一物而万物不能乱者;以身本者也。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达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导以远,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以明王之功,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笃之以累年之业,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若责民所不为,强民所不能;则民疾,疾则僻矣。古者圣主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纮𬘘充耳,所以掩聪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民有小罪,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故德者,政之始也。政不和,则民不从其教矣;不从教,则民不习;不习,则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莫善乎先虚其内;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故虽服必强。自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者矣;内外不相应,则无已取信于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矣。」

子张既闻孔子斯言,遂退而记之。

困誓第二十二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困于道矣。愿息于事君,可乎?」

孔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之难也,焉可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而事亲。」

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事亲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赐请愿息于妻子。」

孔子曰:「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赐愿息于朋友。」

孔子曰:「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朋友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于耕矣。」

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将无所息者也。」

孔子曰:「有焉。自望其广,则睪如也。视其高,则填如也。察其从,则隔如也。此其所以息也矣。」

子贡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孔子自卫将入晋,至河,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子贡趍而进曰:「敢问何谓也?」

孔子曰:「窦犨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二人而后从之。及其已得志也,而杀之。丘闻之: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则凰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伤其类者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

遂还息于邹,作盘琴以哀之。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芸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然而名不称孝,何也?」

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顺与?色不悦与?古之人有言曰:『人与己与不汝欺。』今尽力养亲而无三者之阙,何谓无孝之名乎?」

孔子曰:「由,汝志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而不能自举其身;非力之少,势不可矣。夫内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交贤。何谓无孝名乎?」

孔子遭厄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馁病,孔子弦歌。

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

孔子弗应,曲终而曰:「由,来,吾语汝。君子好乐,为无骄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其谁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

子路悦,援戚而舞,三终而出,明日免于厄。

子贡执辔曰:「二三子从夫子而遭此难也,其弗忘矣。」

孔子曰:「善。恶何也?夫陈蔡之间,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也。吾闻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

孔子之宋,匡人简子以甲士围之。子路怒,奋戟将与战。孔子止之曰:「恶有修仁义而不免世俗之恶者乎?夫诗书之不讲,礼乐之不习,是丘之过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为咎者,则非丘之罪也。命之夫。歌,予和汝。」

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

孔子曰:「不观高崖,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泉,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巨海,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则无累于身矣。」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既为人下矣,而未知为人下之道。敢问之。」

子曰:「为人下者,其犹土乎?汨之之深,则出泉。树其壤则百谷滋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则出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意,弘其志而无不容。为人下者以此也。」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独立东郭门外。或人谓子贡曰:「东门外有一人焉,其长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颡。其头似尧,其颈似臯繇,其肩似子产。然自腰已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如丧家之狗。」

子贡以告,孔子欣然而叹曰:「形状永也。如丧家之狗,然乎哉?然乎哉?」

孔子适卫,路出于蒲,会公叔氏以蒲叛卫而止之。

孔子弟子有公良儒者,为人贤,长有勇力。以私车五乘从夫子行,喟然曰:「昔吾从夫子遇难于匡,又伐树于宋。今遇困于此,命也夫。与其见夫子仍遇于难,宁我斗死。」挺剑而合众,将与之战。

蒲人惧,曰:「茍无适卫,吾则出子以盟。」

孔子而出之东门,孔子遂适卫。

子贡曰:「盟可负乎?」

孔子曰:「要我以盟,非义也。」

卫侯闻孔子之来,喜而于郊迎之。问伐蒲,对曰:「可哉?」

公曰:「吾大夫以为蒲者,卫之所以恃晋楚也。伐之,无乃不可乎?」

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吾之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矣。」

公曰:「善。」卒不果伐。

他日,灵公又与夫子语,见飞鴈过而仰视之,色不悦。孔子乃逝。

卫蘧伯玉贤而灵公不用,弥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鱼骤谏而不从。

史鱼病将卒,命其子曰:「吾在卫朝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吾为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则死无以成礼。我死,汝置尸牖下,于我毕矣。」其子从之。

灵公吊焉,怪而问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过也。」于是命之殡于客位。进蘧伯玉而用之,退弥子瑕而远之。

孔子闻之曰:「古之列谏之者,死则已矣。未有若史鱼死而尸谏,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谓直乎?」

五帝德第二十三

宰我问于孔子曰:「昔者吾闻诸荣伊曰:『黄帝三百年。』请问黄帝者,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

孔子曰:「禹、汤、文武、周公,不可胜以观也。而上世黄帝之问,将谓先生难言之故乎?」

宰我曰:「上世之传,隐微之说,卒采之辩,暗忽之意;非君子之道者,则予之问也固矣。」

孔子曰:「可也,吾略闻其说。黄帝者,少昊之子,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齐叡庄,敦敏诚信。长聪明,治五气,设五量,抚万民,度四方。服牛乘马,扰驯猛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而后克之。始垂衣裳,作为黼黻,治民以顺天地之纪,知幽明之故,达生死存亡之说,播时百谷,尝味草木,仁厚及于鸟兽昆虫。考日月星辰,劳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财物以生民。民赖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黄帝三百年。」

宰我曰:「请问帝颛顼。」

孔子曰:「五帝用说,三王有度。汝欲一日遍闻远古之说,躁哉,予也。」

宰我曰:「昔予也闻诸夫子曰:『小子毋或宿。』故敢问。」

孔子曰:「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曰高阳。渊而有谋,疏通以知远,养财以任地,履时以象天,依鬼神而制义,治气性以教众,洁诚以祭祀,巡四海以宁民。北至幽陵,南暨交趾,西抵流沙,东极蟠木。动静之神,小大之物,日月所照,莫不底属。」

宰我曰:「请问帝喾。」

孔子曰:「玄枵之孙,乔极之子,曰高辛。生而神异,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仁以威,惠而信;以顺天地之义。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焉。抚教万民而诲利之,历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也和,其德也重,其动也时,其服也哀。春夏秋冬育护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化。」

宰我曰:「请问帝尧。」

孔子曰:「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能降。伯夷典礼,夔龙典乐。舜时而仕,趋视四时,务元民始之。流四凶而天下服,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内,舟舆所及,莫不夷说。」

宰我曰:「请问帝舜。」

孔子曰:「乔牛之孙,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闻于四方,陶渔事亲。宽裕而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近。承受大命,依于二女,叡明智通,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尧旧职,躬己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载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载。陟方岳,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

宰我曰:「请问禹。」

孔子曰:「高阳之孙,鲧之子也,曰夏后。敏给克齐,其德不爽。其仁可亲,其吾可信。声为律,身为度。亹亹穆穆,为纪为纲。其功为百神之主,其惠为民父母。左准绳,右规矩;履四时,据四海。任臯繇、伯益,以赞其治。兴六师,以征不序。四极之民,莫敢不服。」

孔子曰:「予! 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悦至矣。予也,非其人也。」

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

他日,宰我以语子贡,子贡以复孔子。子曰:「吾欲以颜状取人也,则于灭明改矣。吾欲以言辞取人也,则于宰我改之矣。吾欲以容貌取人也,则于子张改之矣。」

宰我闻之,惧。弗敢见焉。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旧闻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实。请问何谓五帝?」

孔子曰:「昔丘也闻诸老聃曰:『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康子曰:「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

孔子曰:「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

康子曰:「吾闻:句芒为木正,祝融为火正,蓐收为金正,玄冥为水正,后土为土正。此则五行之主,而不乱称曰帝者,何也?」

孔子曰:「凡五正者,五行之官名。五行佐成上帝而称五帝。太皞之属配焉,亦云帝,从其号。昔少皞氏之子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勾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颛顼氏之子曰黎,为祝融。共工氏之子,曰勾龙,为后土。此五者,各以其所能业为官职。生为上公,死为贵神,别称五祀,不得同帝。」

康子曰:「如此之言,帝王改号于五行之德,各有所统,则其所以相变者,皆主何事?」

孔子曰:「所尚则各从其所王之德次焉。夏后氏以金德王,色尚黑,大事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用水德王,色尚白,大事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以木德王,色尚赤,大事歛用日出,戎事乘𫘪,牲用骍。此三代之所以不同。」

康子曰:「唐虞二帝,其所尚者何色?」

孔子曰:「尧以火德王,色尚黄。舜以土德王,色尚青。」

康子曰:「陶唐、有虞、夏后、殷周独不配五帝。意者德不及上古耶,将有限乎?」

孔子曰:「古之平治水土,及播殖百谷者众矣。唯句龙氏兼食于社,而弃为稷神,易代奉之,无敢益者,明不可与等。故自太皞以降,逮于颛顼,其应五行而王。数非徒五而配五帝,是其德不可以多也。」

执辔第二十五

闵子骞为费宰,问政于孔子。

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

子骞曰:「敢问古之为政?」

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怀之。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怀;其政美,其民而众称之。今人言五帝三王者,其盛无偶,威察若存,其故何也?其法盛,其德厚,故思其德,必称其人。朝夕祝之,升闻于天,上帝俱歆用永厥世而丰其年。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治国而无德法,则民无修;民无修,则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为乱天道也。茍乱天道,则刑罚暴,上下相谀,莫知念忠,俱无道故也。今人言恶者,必比之于桀纣。其故何也?其法不听,其德不厚。故民恶其残虐,莫不吁嗟,朝夕祝之,升闻于天;上帝不蠲,降之以祸罚,灾害并生,用殄厥世。故曰德法者,御民之本。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总治焉。冢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马之官以成圣,司寇之官以成义,司空之官以成礼。六官在手以为辔,均仁以为纳,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马者,正身以总辔,均马力,齐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长道,可赴急疾。此圣人所以御天地与人事之法则也。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六官为辔。已而与三公为执六官,均五教,齐五法。故亦唯其所引,无不如志,以之道则国治,以之德则国安,以之仁则国和,以之圣则国平,以之礼则国安,以之义则国义,此御政之术。过失,人之情,莫不有焉;过而改之,是为不过。故官属不理,分职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纪,曰乱;乱则饬冢宰。地而不殖,财物不蕃,万民饥寒,教训不行,风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则饬司徒。父子不亲,长幼失序,君臣上下,乖离异志 ,曰不和;不和则饬宗伯。贤能而失官爵,功劳而失赏禄,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则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邪不胜,曰不义;不义则饬司寇。度量不审,举事失理,都鄙不修,财物失所,曰贫;贫则饬司空。故御者,同是车马,或以取千里,或不及数百里。其所谓进退缓急,异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乱者,亦其所以为进退缓急异也。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以观治乱。德盛者,治也;德薄者,乱也。故天子考德,则天下之治乱,可坐庙堂之上而知之。夫德盛则法修,德不盛则饬,法与政咸德而不衰。故曰王者又以孟春论之德及功能。能德法者为有德,能行德法者为有行,能成德法者为有功,能治德法者为有智。故天子论吏而德法行,事治而功成。夫季冬正法,孟春论吏,治国之要。」

子夏问于孔子曰:「商闻易之生人及万物,鸟兽昆虫,各有奇耦,气分不同,而凡人莫知其情,唯达德者能原其本焉。天一,地二,人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从奇,奇主辰,辰为月,月主马,故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时,时主豕,故豕四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为律,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主风,风为虫,故虫八月而生;其余各从其类矣。鸟鱼生阴而属于阳,故皆卵生。鱼游于水,鸟游于云,故立冬则燕雀入海化为蛤。蚕食而不饮,蝉饮而不食,蜉蝣不饮不食,万物之所以不同。介鳞夏食而冬蛰,龁吞者八窍而卵生,龃𪚅者九窍而胎生,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无角无前齿者膏,无角无后齿者脂,昼生者类父,夜生者似母,是以至阴主牝,至阳主牡。敢问其然乎?」孔子曰:「然,吾昔闻老聃亦如汝之言。」子夏曰:「商闻山书曰:『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高者为生,下者为死,丘陵为牡,溪谷为牝,蚌蛤龟珠,与日月而盛虚。是故坚土之人刚,弱土之人柔,墟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细,息土之人美,㘪土之人丑。食水者善游而耐寒,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不治,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绪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智惠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故曰羽虫三百有六十,而凤为之长;毛虫三百有六十,而麟为之长;甲虫三百有六十,而龟为之长;鳞虫三百有六十而龙为之长;?虫三百有六十而人为之长。此干?之美也。』殊形异类之数,王者动必以道动,静必以道静,必顺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谓之仁圣焉?」

子夏言终而出。子贡进曰:「商之论也,何如?」

孔子曰:「汝谓何也?」

对曰:「微则微矣,然则非治世之待也。」

孔子曰:「然,各其所能。」

本命解第二十六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人之命与性何谓也?」

孔子对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然后有见。八月生齿,然后能食。三年?合,然后能言。十有六而精通,然后能化。阴穷反阳,故阴以阳变;阳穷反阴,故阳以阴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齿,八岁而龀。女子七月生齿,七岁而龀,十有四而化。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于此也。」

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民矣。而《礼》『男子三十而有室,女子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

孔子曰:「夫礼言其极,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则自婚矣。群生闲藏乎阴,而为化育之始,故圣人因时以合偶,男子穷天数也。极霜降而妇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而农桑起,婚礼而杀于此。男子者,任天道而长万物者也。知可为,知不可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是故审其伦而明其别,谓之知;所以效匹夫之听也。女子者,顺男子之教而长其理者也。是故无专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幼从父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言无再醮之端。教令不出于闺门,事在供酒食而已,无阃外之非仪也。不越境而奔丧;事无擅为,行无独成;参知而后动,可验而后言;昼不游庭,夜行以火;所以效匹妇之德也。」

孔子遂言曰:「女有五不取:逆家子者,乱家子者,世有刑人子者,有恶疾子者,丧父长子。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出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无所归,与共更三年之丧,先贫贱,后富贵。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

孔子曰:「礼之所以象五行也,其义四时也,故丧礼有举焉,有恩有义,有节有权。其恩厚者其服重,故为父母斩衰三年,以恩制者也;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掩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尊尊贵贵,义之大也,故为君亦服衰三年,以义制者也;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丧不过三年,齐衰不补,坟墓不修,除服之日,鼓素琴,示民有终也,凡此以节制者也。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治之,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行者,面垢而已,此以权制者也。亲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号,三年忧哀之杀也,圣人因杀以制节也。」

论礼第二十七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侍,论及于礼。

孔子曰:「居,汝三人者。吾语汝以礼,周流无不遍也。」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如何?」

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子曰:「给夺慈仁。」

子贡曰:「敢问将何以为此中礼者?」

子曰:「礼乎,夫礼所以制中也。」

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领恶而全好者与?」

子曰:「然。」

子贡问:「何也?」

子曰:「郊社之礼,所以仁鬼神也;禘尝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飨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明乎郊社之义,禘尝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礼,故长幼辩以之;闺门有礼,故三族和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是以宫室得其度,鼎俎得其象,物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轼,鬼神得其享,丧纪得其哀,辩说得其党,百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也。」

言游退,子张进曰:「敢问礼何谓也?」

子曰:「礼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伥伥乎何所之?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故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故以其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武功失其势,宫室失其度,鼎俎失其象,物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轼,鬼神失其享,丧纪失其哀,辩说失其党,百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动之众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四海。」

子曰:「慎听之,汝三人者。吾语汝,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茍知此矣,虽在畎亩之中,事之圣人矣。两军相见,揖让而入门,入门而悬兴。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舞,夏钥序兴,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旋中矩,銮和中采荠,客出以雍,彻以振羽。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于礼焉。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夫礼者,理也;乐者,节也。无礼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谬;不能乐,于礼素;于德薄,于礼虚。」

子贡作而问曰:「然则夔其穷与?」

子曰:「古之人与上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于此名也,古之人也。凡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

三子者既得闻此论于夫子也,焕若发蒙焉。

子夏侍坐于孔子曰:「敢问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

孔子曰:「夫民之父母,必达于礼乐之源,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子夏曰:「敢问何谓五至?」

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诗礼相成,哀乐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志气塞于天地,行之克于四海。此之谓五至矣。」

子贡曰:「敢问何谓三无?」

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子夏曰:「敢问三无何诗近之?」

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扶伏救之;无服之丧也。」

子夏曰:「言则美矣,大矣。言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何谓其然?吾语汝,其义犹有五起焉。」

子贡曰:「何如?」

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所愿必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施及万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无私,而劳天下。此之谓五起。」

子夏曰:「何谓三无私?」

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只。』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

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志之。」

卷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孔子观于乡射,喟然叹曰:「射之以礼乐也。何以射?何以听?修身而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将安能以求饮?诗云:『发彼有的,以祈尔爵。』祈,求也。求所中以辞爵。酒者,所以养老,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辞其养也。是故士使之射而弗能,则辞以病,悬弧之义。」

于是退而与门人习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焉。射至于司马,使子路执弓矢出列延,谓射之者曰:「奔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得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

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曰:「幼壮孝悌,耆老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盖去者半。

序点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耄期称道而不乱者,在此位。」盖仅有存焉。

射既阕,子路进曰:「由与二三子者之为司马,何如?」

孔子曰:「能用命矣。」

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从之。至于正门之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自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及介升则省矣。至于众宾升而受爵,坐祭立饮,不酢而降杀之义辩矣。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宾。笙入三终,主人又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阕,工告乐备而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降脱屦,升坐修爵无算。饮酒之节,旰不废朝,暮不废夕。宾出,主人迎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贵贱既明,降杀既辩,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矣。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子贡观于蜡。

孔子曰:「赐也,乐乎?」

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为乐也。」

孔子曰:「百日之劳,一日之乐,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郊问第二十九

定公问于孔子曰:「古之帝王必郊祀其祖以配天,何也?」

孔子对曰:「万物本于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故以配上帝。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

公曰:「寡人郊而莫同,何也?」

孔子曰:「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故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至于启蛰之月,则又祈谷于上帝。此二者天子之礼也。鲁无冬至,大郊之事降杀于天子,是以不同也。」

公曰:「其言郊,何也?」

孔子曰:「兆丘于南,所以就阳位也。于郊,故谓之郊焉。」

曰:「其牲器何如?」

孔子曰:「上帝之牛角玺栗,必在涤三月。后稷之牛唯具,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扫地而祭于其质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万物无可称之者,故因其自然之体也。」

公曰:「天子之郊,其礼仪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臣闻天子卜郊,则受命于祖庙,而作龟于祢宫;尊祖亲考之义也。卜之日,王亲立于泽宫,以听誓命,受教谏之义也。既卜,献命库门之内,所以诫百官也。将郊,则天子皮弁以听报,示民严上也。郊之日,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汜扫清路,行者必止。弗命而民听,敬之至也。天子大裘以黼之,被衮象天,乘素车,贵其质也。旗十有二旒,龙章而设以日月,所以法天也。既至泰坛,王脱裘矣。服衮以临,燔柴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臣闻之: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是以君子无敢轻议于礼者也。」

五刑解第三十

冉有问于孔子曰:「古者三皇五帝不用五刑,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设防,贵其不犯也。制五刑而不用,所以为至治也。凡夫之为奸邪窃盗,靡法妄行者,生于不足;不足生于无度,无度则小者偷盗,大者侈靡,各不知节。是以:上有制度,则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则不犯。故虽有奸邪贼盗,靡法妄行之狱,而无陷刑之民。不孝者生于不仁,不仁者生于丧祭之礼不明。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能教仁爱,则丧思慕祭祀,不解人子馈养之道。丧祭之礼明,则民孝矣。故虽有不孝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杀上者,生于不义。义所以别贵贱,明尊卑也。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则民莫不尊上而敬长。朝聘之礼者,所以明义也。义必明,则民不犯。故虽有杀上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斗变者生于相陵,相陵者生于长幼无序,而遗敬让。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而崇敬让也。长幼必序,民怀敬让,故虽有斗变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淫乱者,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则夫妇失义。礼聘享者所以别男女,明夫妇之义也。男女既别,夫妇既明,故虽有淫乱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此五者,刑罚之所以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辄绳之以刑,是谓为民设阱而陷之。刑罚之源,生于嗜欲不节。失礼度者,所以御民之嗜欲,而明好恶顺天之道,礼度既陈,五教毕修,而民犹或未化,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其犯奸邪靡法妄行之狱者,则饬制量之度;有犯不孝之狱者,则饬丧祭之礼;有犯杀上之狱者,则饬朝觐之礼;有犯斗变之狱者,则饬乡饮酒之礼;有犯淫乱之狱者,则饬婚聘之礼。三皇五帝之所化民者如此,虽有五刑之用,不亦可乎?」

孔子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谋鬼神者,罪及二世;手杀人者,罪及其身。故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矣。」

冉有问于孔子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然则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于礼乎?」

孔子曰:「不然。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污秽而退放之者,不谓之不廉污秽而退放,则曰簠簋不饬。有坐淫乱男女无别者,不谓之淫乱男女无别,则曰帷幕不修也。有坐罔上不忠者,不谓之罔上不忠,则曰臣节未著。有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之罢软不胜任,则曰下官不职。有坐干国之纪者,不谓之干国之纪,则曰行事不请。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犹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为之讳,所以愧耻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闻而谴发;则白冠厘缨,盘水加剑,造乎阙而自请罪,君不使有司执䌸牵掣而加之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杀。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礼矣。』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所谓礼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礼,故不责之以备礼也。」

冉有跪然免席曰:「言则美矣。求未之闻,退而记之。」

刑政第三十一

仲弓问于孔子曰:「雍闻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至刑无所用政,桀纣之世是也;至政无所用刑,成康之世是也。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焉导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颛五刑必即天伦。行刑罚则轻无赦,刑,侀也;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尽心焉。」

仲弓曰:「古之听讼尤罚丽于事,不以其心。可得闻乎?」

孔子曰:「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情,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正其忠爱以尽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狱,狱必三讯焉。有指无简,则不听也,附从轻,赦从重。疑狱则泛与众共之,疑则赦之,皆以小大之比成也。是故爵人必于朝,与众共之也;刑人必于市,与众弃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也。士遇之涂,以弗与之言。屏诸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与政,弗欲生之也。」

仲弓曰:「听狱,狱之成,成何官?」

孔子曰:「成狱成于吏,吏以狱成告于正。正既听之,乃告大司寇听之。乃奉于王,王命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然后乃以狱之成疑于王,王三宥之以听命;而制刑焉,所以重之也。」

仲弓曰:「其禁何禁?」

孔子曰:「巧言破律,遁名改作,执左道与乱政者。作淫声,造异服,设伎奇器,以荡上心者杀。行伪而坚,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惑众者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仲弓曰:「其禁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此其急者,其余禁者十有四焉。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圭璋璧琮,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兵车旍旗,不粥于市;牺牲秬鬯,不粥于市;戎器兵甲,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麤,不中数,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文锦珠玉之器,雕饰靡丽,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实不时,不粥于市;五木不中伐,不粥于市;鸟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凡执此禁以齐众者,不赦过也。」

礼运第三十二

孔子为鲁司寇,与于蜡。既宾事毕,乃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

言偃侍曰:「夫子何叹也?」

孔子曰:「昔大道之行,与三代之英,吾未之逮也,而有记焉。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不必为人。是以奸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不作。故外户而不闭,谓之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则为己,力则为人。大人世及以为常,城郭沟池以为固。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选,未有不谨于礼。礼之所兴,与天地并。如有不由礼而在位者,则以为殃。」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

孔子曰:「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列其鬼神,达于丧、祭、乡射、冠、婚、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则天下国家可得以礼正矣。」

言偃曰:「今之在位,莫知由礼。何也?」

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也。吾舍鲁何适?夫鲁之郊及禘,皆非礼。周公其已衰矣。杞之郊也,禹;宋之郊也,契;是天子之事守也。天子以杞宋二王之后,周公摄政致太平,而与天子同是礼也。诸侯祭社稷宗庙,上下皆奉其典,而祝嘏莫敢易其常法,是谓大嘉。今使祝嘏辞说,徒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醆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君;冕弁兵车,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胁君。大夫具官,祭器不假,声乐皆具,非礼也;是为乱国。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婚者,期不使也。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臣与君共国。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天子适诸侯,必舍其宗庙,而不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夫礼者,君之柄。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列仁义,立政教,安君臣上下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弊,则法无常;法无常,则礼无别;礼无别,则士不仕、民不归;是谓疵国。是故夫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必本之天,效以降命;命降于社,之谓效地;降于祖庙,之谓仁义;降于山川,之谓兴作;降于五祀,之谓制度;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处其所存,礼之序也;玩其所乐,民之治也。天生时,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政用之,所以立于无过之地。君者:人所明,非明人者也;人所养,非养人者也;人所事,非事人者也。夫君者,明人则有过。故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故百姓明君以自治,养君以自安,事君以自显;是以礼达而分定。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是故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国有患:君死社稷,为之义;大夫死宗庙,为之变。凡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非意之。必知其情,从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为之。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欲、恶者,人之大端。人藏其心,不可测度。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故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载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四气而后月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五行之动,共相竭也。五行、四气、十二月,还相为本;五声、五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主。故人者: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端,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以月为量,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以日星为纪,故业可别;月以为量,故功有艺;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四灵以为畜,故饮食有由。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而鱼鲔不谂;凤以为畜,而鸟不獝;麟以为畜,而兽不狘;龟以为畜,而人情不失。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辞说,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事有职,礼有序。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故:飨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禘祖庙,所以本仁也;旅山川,所以傧鬼神也;祭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蓍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违也,以守至正。是以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夫礼:必本于太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协于分艺,其居于人也,曰养。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破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礼之于人,犹酒之有糱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圣人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故礼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有可以义起焉。义者,艺之分、仁之节。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失之者丧。仁者,义之本、顺之体。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为礼而不本于义,犹耕之而弗种;为义而不讲于学,犹种而弗耨;讲之以学,而不合以仁,犹耨而不获;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不肥。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谬,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动而不相害;此顺之至也。明于顺,然后乃能守危。夫礼之不同,不丰杀,所以持情而合危也。山者不使居川,渚者不使居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冬合男女,春颁爵位;必当年德,皆所顺也。用民必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是以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掫,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及卵胎,皆可俯而窥也。则是无故。先王能循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此顺之实也。」

卷八

冠颂第三十三

邾隐公既即位,将冠。使大夫因孟懿子问礼于孔子。

子曰:「其礼如世子之冠。冠于阼者,以著代也。醮于客位,加其有成。三加弥尊,导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虽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其礼无变,天下无生而贵者故也。行冠事,必于祖庙。以祼享之礼以将之,以金石之乐以节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

懿子曰:「天子未冠即位。长亦冠也?」

孔子曰:「古者王世子虽幼,其即位则尊为人君。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

懿子曰:「然则诸侯之冠,异天子与?」

孔子曰:「君薨而世子主丧,是亦冠也已。人君无所殊也。」

懿子曰:「今邾君之冠,非礼也?」

孔子曰:「诸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有自来矣,今无讥焉。天子冠者,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居冢宰,摄政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葬,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见诸侯,亦有君也。周公命祝雍作颂曰:『祝王达而未幼。』祝雍辞曰:『使王近于民,远于年,啬于时,惠于财,亲贤而任能。』其颂曰:『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服衮职,钦若昊命,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此周公之制也。」

懿子曰:「诸侯之冠,其所以为宾主,何也?」

孔子曰:「公冠则以卿为宾,无介公自为主。迎宾揖升自阼,立于席北,其醴也则如士。飨之以三献之礼,既醴,降自阼阶。诸侯非公而自为主者,其所以异,皆降自西阶。玄端与皮弁,异朝服素毕,公冠四,加玄冕祭,其酬币于宾,则束帛乘马,王太子、庶子之冠拟焉,皆天子自为主,其礼与士无变。飨食宾也,皆同。」

懿子曰:「始冠必加缁布之冠,何也?」

孔子曰:「示不忘古。太古冠布斋,则缁之。其緌也,吾未之闻。今则冠而币之,可也。」

懿子曰:「三王之冠,其异何也?」

孔子曰:「周弁、殷哻、夏收,一也。三王共皮弁。素绩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母追,夏后氏之道也。」

庙制第三十四

卫将军文子将立三军之庙于其家,使子羔访于孔子。

子曰:「公庙设于私家,非古礼之所及。吾弗知。」

子羔曰:「敢问尊卑上下立庙之制,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天下有王,分地建国设祖宗,乃为亲疏贵贱多少之数。是故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七。太祖近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焉,享尝乃止。诸侯立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曰祖考庙,享尝乃止。大夫立三庙,一昭、一穆,与太庙而三,曰皇考庙。享尝乃止。士立一庙,曰考庙。王考无庙,合而享尝乃止。庶人无庙,四时祭于寝。此自有虞以至于周之所不变也。凡四代帝王之所谓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谓禘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应为太祖者,则其庙不毁,不及太祖,虽在禘郊,其庙则毁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子羔问曰:「祭典云:『昔有虞氏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祖契而宗汤,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此四祖四宗,或乃异代,或其考祖之有功德,其庙可也。若有虞宗尧,夏祖颛顼,皆异代之有功德者也,亦可以存其庙乎?」

孔子曰:「善。如汝所闻也。如殷周之祖宗,其庙可以不毁。其它祖宗者,功德不殊,虽在殊代,亦可以无疑矣。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邵伯所憩。』周人之于邵公也,爱其人犹敬其所舍之树。况祖宗其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庙焉?」

辩乐解第三十五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

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

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

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

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

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

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

有间,孔子有所谬然思焉。有所睪然,高望而远眺。

曰:「丘迨得其为人矣。近黮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奄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为此?」

师襄子避席,叶拱而对曰:「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

子路鼓琴。孔子闻之,谓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以为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城。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夫然者,乃所谓治安之风也。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微末,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夫然者,乃所以为乱之风。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纣好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

夫子曰:「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周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诫之以久。何也?」

对曰:「病疾不得其众。」

「咏叹之,淫液之。何也?」

对曰:「恐不逮事。」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对曰:「及时事。」

「武坐致右,而轩左。何也?」

对曰:「非武坐。」

「声淫及商。何也?」

对曰:「非武音也。」

孔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对曰:「有司失其传也。」

孔子曰:「唯。丘闻诸苌弘,若非吾子之言是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诫之以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矣而又久立于缀,何也?」

子曰:「居,吾语尔。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邵之治也。且夫武始成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反,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陜。周公左,邵公右,六成而复缀。以崇其天子焉。众夹振焉而四伐,所以盛威于中国;分陜而进,所以事蚤济;久立于缀,所以待诸侯之至也。今汝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而反商之政,未及下车,则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又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人行商容之旧,以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既济河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则衅之,而藏之诸府库,以示弗复用。倒载干戈而包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命之曰鞬橐。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修郊射,左射以狸首,右射以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脱剑;郊祀后稷,而民知尊父焉;配明堂,而民知孝焉;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后民知所以敬亲。六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如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问玉第三十六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珉,何也?为玉之寡而珉多欤?」

孔子曰:「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智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而长,其终则诎然,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天有四时者,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吐纳雷霆,流形庶物,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有物将至,其兆必先。是故天地之教,与圣人相参。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矢其文德,协此四国,此文王之德也。凡三代之王,必先其令问。诗云:『明明天子,令问不已,三代之德也。』」

子张问圣人之所以教。

孔子曰:「师乎,吾语汝。圣人明于礼乐,举而措之而已。」

子张又问。

孔子曰:「师,尔以为必布几筵,揖让升降,酌献酬酢,然后谓之礼乎?尔以必行缀兆,执羽钥,作钟鼓,然后谓之乐乎?言而可履,礼也;行而可乐,乐也。圣人力此二者,以躬己南面,是故天下太平。万民顺伏,百官承事,上下有礼也。夫礼之所以兴,众之所以治也;礼之所以废,众之所以乱也。目巧之室,则有隩阼,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则并随,立则有列序;古之义也。室而无隩阼,则乱于堂室矣;席而无上下,则乱于席次矣;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上矣;行而无并随,则乱于阶涂矣;列而无次序,则乱于著矣。昔者明王圣人,辩贵贱长幼,正男女内外,序亲疏远近;而莫敢相逾越者,皆由此涂出也。」

屈节解第三十七

子路问于孔子曰:「由闻丈夫居世,富贵不能有益于物,处贫贱之地,而不能屈节以求伸,则不足以论乎人之域矣。」

孔子曰:「君子之行己,期于必达于己。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故屈节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时。是以虽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

孔子在卫,闻齐国田常将欲为乱,而惮鲍晏,因欲移其兵以伐鲁。

孔子会诸弟子而告之曰:「鲁父母之国,不可不救,不忍视其受敌。今吾欲屈节于田常以救鲁。二三子,谁为使?」

于是子路曰:「请往齐。」孔子弗许。

子张请,又弗许。

子石请,又弗许。

三子退谓子贡曰:「今夫子欲屈节以救父母之国,吾三人请使而不获。此则吾子用辩之时也,吾子盍请行焉?」

子贡请使,夫子许之。

遂如齐,说田常曰:「今子欲收功于鲁实难,不若移兵于吴则易。」

田常不悦。子贡曰:「夫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吾闻子三封而三不成,是则大臣不听令,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子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而与大臣争,如此则子之位危矣。」

田常曰:「善。然兵甲已加鲁矣,不可更。如何?」

子贡曰:「缓师,吾请于吴,令救鲁而伐齐。子因以兵迎之。」田常许诺。

子贡遂南说吴王曰:「王者不灭国,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齐国而私千乘之鲁,与吾争强,甚为王患之。且夫救鲁以显名,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

吴王曰:「善,然吴常困越。越王今苦身养士,有报吴之心。子待我先越,然后乃可。」

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而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必私鲁矣。王方以存亡继绝之名,弃齐而伐小越,非勇也。勇而不计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义者不绝世。今存越示天下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霸业盛矣。且王必恶越,臣请见越君,令出兵以从。此则实害越而名从诸侯以伐齐。」

吴王悦,乃遣子贡之越。

越王郊迎,而自为子贡御,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足俨然辱而临之?」

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心畏越,曰:『待我伐越而后可,则破越必矣。』且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矣。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乎?事未发而先闻者,危矣。三者举事之患矣。」

勾践顿首曰:「孤尝不料力,而兴吴难。受困会稽,痛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今大夫幸告以利害。」

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疲弊,百姓怨上,大臣内变,申胥以谏死。大宰嚭用事;此则报吴之时也。王诚能发卒佐之,以邀射其志,而重宝以悦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则其伐齐必矣。此圣人所谓屈节求其达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若胜,则必以兵临晋,臣还北请见晋君共攻之,其弱吴必矣。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弊焉。」

越王顿首,许诺。

子贡返五日,越使大夫文种,顿首言于吴王曰:「越悉境内之士三千人以事吴。」

吴王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可乎?」

子贡曰:「悉人之率众,又从其君,非义也。」

吴王乃受越王卒,谢留勾践。遂自发国内之兵以伐齐,败之。子贡遂北见晋君,令承其弊。吴晋遂遇于黄池,越王袭吴之国,吴王归与越战,灭焉。

孔子曰:「夫其乱齐存鲁,吾之始愿。若能强晋以弊吴,使吴亡而越霸者,赐之说之也。美言伤信,慎言哉。」

孔子弟子有宓子贱者,仕于鲁为单父宰。恐鲁君听谗言,使己不得行其政,于是辞行。故请君之近史二人与之俱至官。宓子戒其邑吏,令二史书,方书辄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之,辞请归鲁。宓子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而归矣。」二史归报于君曰:「宓子使臣书而掣肘,书恶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来也。」鲁君以问孔子。子曰:「宓不齐,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节治单父,将以自试也。意者以此为谏乎?」公寤,太息而叹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乱宓子之政,而责其善者,非矣。微二史,寡人无以知其过;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遽发所爱之使告宓子曰:「自今已后,单父非吾有也。从子之制,有便于民者,子决为之。五年一言其要。」宓子敬奉诏,遂得行其政,于是单父治焉。躬敦厚,明亲亲,尚笃敬,施至仁,加恳诚,致忠信,百姓化之。

齐人攻鲁,道由单父,单父之老请曰:「麦已熟矣,今齐寇至,不及人人自收其麦。请放民出,皆获传郭之麦;可以益粮,且不资于寇。」三请而宓子不听。俄而齐寇逮于麦,季孙闻之怒,使人以让宓子曰:「民寒耕热耘,曾不得食,岂不哀哉?不知犹可,以告者而子不听,非所以为民也。」宓子蹴然曰:「今兹无麦,明年可树。若使不耕者获,是使民乐有寇,且得单父一岁之麦,于鲁不加强,丧之不加弱。若使民有自取之心,其创必数世不息。」季孙闻之,赧然而愧曰:「地若可入,吾岂忍见宓子哉?」

三年,孔子使巫马期远观政焉。巫马期阴免衣,衣弊裘。入单父界,见夜渔者得鱼辄舍之。巫马期问焉,曰:「凡渔者为得,何以得鱼即舍之?」渔者曰:「鱼之大者名为𫚋𩾂,吾大夫爱之。其小者名为鱦,吾大夫欲长之。是以得二者,辄舍之。」巫马期返,以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使民暗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行而得于是?」孔子曰:「吾尝与之言曰:『诚于此者,刑乎彼。』宓子行此术於单父也。」

孔子之旧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将助之以沐椁。子路曰:「由也,昔者闻诸夫子曰:『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夫子惮矣,姑已若何?」孔子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况故旧乎?非友也,吾其?。」及为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遂歌曰:「狸首之班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之隐,佯不闻以过之。」子路曰:「夫子屈节而极于此,失其与矣。岂未可以已乎?」孔子曰:「吾闻之:亲者不失其为亲也,故者不失其为故也。」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颜回,鲁人,字子渊,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益亲。」回之德行著名,孔子称其仁焉。

闵损,鲁人,字子骞,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孝焉。

冉耕,鲁人,字伯牛,以德行著名,有恶疾。孔子曰:「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伯牛之宗族,生于不肖之父,以德行著名。

宰予,字子我,鲁人,有口才著名。

端木赐,字子贡,卫人,有口才著名。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族,有才艺,以政事著名。

仲由,弁人,字子路,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

言偃,鲁人,字子游,以文学著名。

卜商,卫人,无以尚之。尝返卫,见读史志者云:「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读史志曰:「问诸晋史果曰己亥。」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之上,魏文侯师事之,而咨国政焉。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为人有容貌,资质宽?,博接从容自务居,不务立于仁义之行,孔子门人友之而弗敬。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经。齐尝聘欲与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人役。」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参曰:「藜烝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况大事乎?」遂出之,终身不取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已,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淡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岁,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其才不充孔子之望。然其为人,公正无私,以取与去就,以诺为名。仕鲁为大夫也。

高柴,齐人,高氏之别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岁。长不过六尺,状貌甚恶。为人笃孝而有法正。少居鲁,见知名于孔子之门。仕为武城宰。

宓不齐,鲁人,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仕为单父宰,有才智,仁爱百姓不忍欺。孔子大之。

樊须,鲁人,字子迟,少孔子四十六岁。弱仕于季氏。

有若,鲁人,字子有,少孔子三十六岁。为人强识,好古道也。

公西赤,鲁人,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束带立朝,闲宾主之仪。

原宪,宋人,字子思,少孔子三十六岁。清净守节,贫而乐道,孔子为鲁司寇,原宪尝为孔子宰。孔子卒后,原宪退隐,居于卫。

公冶长,鲁人,字子长。为人能忍耻,孔子以女妻之。

南宫韬,鲁人,字子容。以智自将,世清不废,世浊不洿,孔子以兄子妻之。

公析哀,齐人,字季沉。鄙天下多仕于大夫家者,是故未尝屈节人臣。孔子特叹贵之。

曾点,曾参父,字子皙。疾时礼教不行,欲修之,孔子善焉。《论语》所谓浴乎沂,风乎舞雩之下。

颜由,颜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学于阙里而受学,少孔子六岁。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特好易,孔子传之志焉。

漆雕开,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孔子曰:「子之齿可以仕矣,时将过。」子若报其书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悦焉。

公良儒,陈人,字子正,贤而有勇。孔子周行,常以家车五乘从。

秦商,鲁人,字不慈,少孔子四岁。其父菫父,与孔子父叔梁纥俱力闻。

颜刻,鲁人,字子骄,少孔子五十岁。孔子适卫,子骄为仆。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而令宦者雍梁参乘,使孔子为次乘。游过市,孔子耻之。颜刻曰:「夫子何耻之?」孔子曰:「诗云:『觏尔新婚,以慰我心。』」乃叹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司马黎耕,宋人,字子牛。牛为性躁,好言语。见兄桓魋行恶,牛常忧之。

巫马期,陈人,字子期,少孔子三十岁。孔子将近行,命从者皆持盖,已而果雨。巫马期问曰:「旦无云,既日出,而夫子命持雨具,敢问何以知之?」孔子曰:「昨暮月宿毕,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以此知之。」

梁鳣,齐人,字叔鱼,少孔子三十九岁。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谓曰:「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欲请留吾,夫子曰:『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过。」从之,二年而有子。

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与宗鲁友,闻宗鲁死,欲吊焉,孔子弗许,曰:「非义也。」

冉儒,鲁人,字子鱼,少孔子五十岁。

颜辛,鲁人,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伯虔,字楷,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宠,卫人,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曹?,少孔子五十岁。

陈亢,陈人,字子亢,一字子禽,少孔子四十岁。

叔仲会,鲁人,字子期,少孔子五十岁。与孔琁年相比,每孺子之执笔记事于夫子,二人叠侍左右。孟武伯见孔子而问曰:「此二孺子之幼也。于学岂能识于壮哉?」孔子曰:「然少成则若性也,习惯若自然也。」

秦祖,字子南。

奚蒧,字子偕。

公祖兹,字子之。

廉洁,字子曹。

公西与,字子上。

宰父黑,字子黑。

公西减,字子尚。

穰驷赤,字子从。

冉季,字子产。

薛邦,字子从。

石处,字里之。

悬亶,字子象。

左郢,字子行。

狄黑,字哲之。

商泽,字子秀。

任不齐,字子选。

荣祈,字子祺。

颜哙,字子声。

原桃,字子籍。

公肩,字子仲。

秦非,字子之。

漆雕从,字子文。

燕级,字子思。

公夏守,字子乘。

勾井疆,字子疆。

步叔乘,字子车。

石子蜀,字子明。

邽选,字子饮。

施之常,字子常。

申绩,字子周。

乐欣,字子声。

颜之仆,字子叔。

孔弗,字子蔑。

漆雕侈,字子歛。

悬成,字子横。

颜相,字子襄。

右件夫子七十二人,弟子皆升堂入室者。

本姓解第三十九

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纣之庶兄,以圻内诸侯入为王卿士。微,国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纣之子武庚于朝歌,使奉汤祀。武王崩,而与管蔡霍三叔作难。周公相成王,东征之。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于殷。后作微子之命,由之与国于宋,徙殷之子孙,唯微子先仕周,故封之贤。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之后,故号微仲。生宋公稽胄子,虽迁爵易位,而班级不及其故者,得以故官为称。故二微虽为宋公,而犹以微之号自终,至于稽乃称公焉。宋公生丁公申。申公生缗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方祀以下,世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故后以孔为氏焉。一曰孔父者,生时所赐号也,是以子孙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华氏之祸而奔鲁。方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曰虽有九女,是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跛足。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征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征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征在既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勇,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至十九,娶于宋之亓官氏,一岁而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故因以名曰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

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未知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遂退而谓南宫敬叔曰:「今孔子先圣之嗣,自弗父何以来,世有德让,天所祚也。成汤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错乱无纪。而乃论百家之遗记,考正其义;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诲,束修已上,三千余人。或者天将欲与素王之乎?夫何其盛也?」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两大。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子贡闻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

终记解第四十

孔子蚤晨作,负手曳杖,逍遥于门,而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人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吾将安杖?人其萎,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叹而言曰:「赐,汝来何迟?予畴昔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即与宾主夹之。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余逮将死。」遂寝病,七日而终,时年七十二矣。

哀公诔曰:「昊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於乎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贡曰:「公其不没于鲁乎?夫子有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君两失之矣。』」

既卒,门人疑所以服夫子者。子贡曰:「昔夫子之丧颜回也,若丧其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今请丧夫子如丧父,而无服。」于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出有所之,则由绖。子夏曰:「入,宜绖可也。出,则不绖。」子游曰:「吾闻诸夫子:丧朋友,居则绖,出则否。丧所尊,虽绖而出,可也。」

孔子之丧,公西掌殡葬焉。唅以疏米三具,袭衣十有一称,加朝服一,冠章甫之冠;佩象环,径五寸而綦组绶。桐棺四寸,柏棺五寸,饬庙置翣,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旐夏也。兼用三王礼,所以尊师,且备古也。葬于鲁城北泗水上,藏入地,不及泉而封,为偃斧之形,高四尺,树松柏为志焉。弟子皆家于墓,行心丧之礼。既葬,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贡谓之曰:「吾亦人之葬,圣人非圣人之葬,人子奚观焉?昔夫子言曰:『见吾封若夏屋者,见若斧矣,从若斧者也,马𩯝,封之谓也。』今徒一日三斩板而以封,尚行夫子之志而已,何观乎哉?」

二三子,三年丧毕,或留或去。惟子贡庐于墓六年。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于墓如家者,百有余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正论解第四十一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旌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齐国师伐鲁。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师御之,樊迟为右。「非不能也,不信子,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齐军遁,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闻之曰:「义也。」既战,季孙谓冉有曰:「子之于战,学之乎?性达之乎?」对曰:「学之。」季孙曰:「从事孔子,恶乎学?」冉有曰:「即学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圣无不该,文武并用、兼通。求也,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季孙悦,樊迟以告孔子。孔子曰:「季孙于是乎,可谓悦人之有能矣。」

南容说、仲孙何忌既除丧,而昭公在外,未之命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辞曰:「先臣有遗命焉,曰:『夫礼,人之干也。非礼,则无以立。』嘱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学礼,以定其位。」公许之。二子学于孔子。孔子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云:『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矣。『惩己所病,以诲其嗣。』《大雅》所谓:『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是类也夫。」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居戚。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闻之曰:「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孔子闻之曰:「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孔子览《晋志》。晋赵穿杀灵公,赵盾亡,未及山而还。史书:「赵盾弑君。」盾曰:「不然。」史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盾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乎?」孔子叹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郑伐陈,入之。使子产献捷于晋,晋人问陈之罪焉。子产对曰:「陈亡周之大德,介恃楚众,冯陵弊邑,是以有?年之告。未获命,则又有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木刊,弊邑大惧,天诱其里,启弊邑心,知其罪,校首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周之制也。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其辞顺。」孔子闻之,谓子贡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晋为郑伯入陈,非文辞不为功,小子慎哉。」

楚灵王汰侈,右尹子革侍坐。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夫良史者,记君之过,扬君之善。而此子以润辞为官,不可为良史。」曰:「臣又乃尝闻焉。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将过行天下,使皆有车辙,并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祚昭》,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殆于文官。臣闻其诗焉,而弗知。若问远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无有醉饱之心。』」灵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则固不能胜其情,以及于难。孔子读其志曰:「古者有志,克己复礼为仁。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期辱于干溪?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风也。称诗以谏,顺哉。」

叔孙穆子,避难奔齐。宿于庚宗之邑,庚宗寡妇通焉而生牛。穆子返鲁,以牛为内竖,相家。牛谗叔孙二人,杀之。叔孙有病,牛不通其馈,不食而死。牛遂辅叔孙庶子昭,而立之。昭子既立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被其邑,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遂杀竖牛。孔子曰:「叔孙昭子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昭子有焉。」

晋邢侯与雍子争田,叔鱼摄理,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弊狱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问罪于叔向。叔向曰:「三奸同坐,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置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默,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默、贼,杀。咎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叔鱼于市。孔子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罪,不为末。或曰义,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由义也夫。」

郑有乡校。乡校之士,非论执政,鬷明欲毁乡校。子产曰:「何以毁为也?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否者,吾则改之。若之何其毁也?我闻忠言以损怨,不闻立威以防怨。防怨,犹防水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决使导之,不如吾所闻而药之。」孔子闻是言也,曰:「吾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晋平公会诸侯于平丘。齐侯及盟,郑子产争贡赋之所承,曰:「昔日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尊卑。贡,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郑伯,男南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自日中争之,以至于昏。晋人许之。孔子曰:「子产于是行也,是以为国基也。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于乐者。且曰合诸侯而艺贡事,礼也。」

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濡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子产卒,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掠盗。太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必不及此。」孔子闻之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于猛。猛则民残,民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宽猛相济,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毋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子产之卒也,孔子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

孔子适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野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曰:「此哀一似重有忧者。」使子贡问之。而曰:「昔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贡曰:「何不去乎?」妇人曰:「无苛政。」子贡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暴虎。」

晋魏献子为政,分祁氏及羊舌氏之田,荀栎灭,以赏诸大夫,及其子成,皆以贤举也。又将贾辛曰:「今汝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汝。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孔子闻之曰:「魏子之举也,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美矣。」又闻其命贾辛以为忠。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赵简子赋晋国一鼓钟,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刑书。孔子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者也。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遵其道而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此度也,而为刑鼎,铭在鼎矣,何以尊贵?何业之守也?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乱制,若之何其为法乎。」

楚昭王有疾,卜曰:「河神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乎?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不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维彼陶唐,率彼天常,在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

卫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以其女妻之。疾诱其初妻之娣,为之立宫,与文子女,如二妻之礼。文子怒将攻之。孔子舍璩伯玉之家,文子就而访焉。孔子曰:「簠簋之事,则尝闻学之矣。兵甲之事,未之闻也。」退而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遽自止之曰:「圉也岂敢度其私哉?亦访卫国之难也。」将止,会季康子问冉求之战,冉求既对之,又曰:「夫子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用之则有名。」康子言于哀公,以币迎孔子曰:「人之于冉求信之矣,将大用之。」

齐陈恒弑其简公。孔子闻之,三日沐浴而适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伐之。」公弗许,三请。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也,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氏。」孔子辞,退而告人曰:「以吾从大夫之后,吾不敢不告也。」

子张问曰:「书云:『高宗三年不言,言乃雍。』有诸?」孔子曰:「胡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则世子委政于冢宰三年。成汤既没,太甲听于伊尹;武王既丧,成王听于周公;其义一也。」

卫孙桓子侵齐,遇败焉。齐人乘之,执新筑大夫,仲叔于奚以其众救桓子,桓子乃免。卫人以邑赏仲叔于奚,于奚辞。请曲悬之乐,繁缨以朝。许之,书在三官。子路仕卫,见其故,以访孔子。孔子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不可止也。」

公父文伯之母,纺绩不解。文伯谏焉。其母曰:「古者王后亲织玄𬘘,公侯之夫人加之纮𫄧,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大夫之妻,为命妇}。}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已下,各衣其夫,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纺绩,愆则有辟。圣王之制也,今我寡也,尔又在位,朝夕恪勤,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堕,其何以避辟?」孔子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可谓不过矣。」

樊迟问于孔子曰:「鲍牵事齐君,执政不挠,可谓忠矣,而君刖之,其为至暗乎?」孔子曰:「古之士者:国有道,则尽忠以辅之;国无道,则退身以避之。今鲍疾子食于淫乱之朝,不量主之明暗,以受大刖;是智之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

季康子欲以一井田出法赋焉,使访孔子。子曰:「丘弗识也。」冉有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孔子不对,而私于冉有曰:「求,汝来。汝弗闻乎?先王制土,借田以力,而底其远近;赋里以入,而量其无有;任力以夫,而议其老幼。于是鳏寡孤疾老者:有军旅之出,则征之;无,则已。其岁收,田一井出,获禾秉,缶米刍?不是过,先王以为之足。君子之行,必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歛,从其薄。若是其已,丘亦足矣。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赋田,将有不足。且子孙若以行之而取法,则有周公之典在。若欲犯法,则茍行之,又何访焉?」

子游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极言子产之惠也,可得闻乎?」孔子曰:「惠在爱民而已矣。」子游曰:「爱民谓之德教,何翅施惠哉?」孔子曰:「夫子产者,犹众人之母也。能食之,弗能教也。」子游曰:「其事可言乎?」孔子曰:「子产以所乘之舆济冬涉者,是爱无教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二三大夫皆劝寡人使隆敬于高年,何也?」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将天下实赖之,岂唯鲁哉?」公曰:「何也?其义可得闻乎?」孔子曰:「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夏后氏贵爵而尚齿,殷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遗年者焉。年者,贵于天下久矣,次于事亲。是故朝廷同爵而尚齿,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八十则不仕朝,君问则就之。而悌达乎朝廷矣。其行也肩而不并,不错则随,斑白者不以其任于道路,而悌达乎道路矣。居乡以齿而老穷不匮,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悌达乎州巷矣。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役,颁禽隆之长者,而悌达乎搜狩矣。军旅什伍,同爵则尚齿,而悌达乎军旅矣。夫圣王之教,孝悌发诸朝廷,行于道路,至于州巷,放于搜狩,循于军旅,则众感以义,死之而弗敢犯。」公曰:「善哉,寡人虽闻之,弗能成。」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东益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夫损人自益,身之不祥;弃老而取幼,家之不祥;择贤而任不肖,国之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圣人伏匿,愚者擅权,天下不祥。不祥有五,东益不与焉。」

孔子适季孙。季孙之宰谒曰:「君使求假于田,特与之乎?」季孙未言。孔子曰:「吾闻之:君取于臣,谓之取;与于臣,谓之赐;臣取于君,谓之假;与于君,谓之献。」季孙色然悟曰:「吾诚未达此义。」遂命其宰曰:「自今已后,君有取之,一切不得复言假也。」

卷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子贡问于孔子曰:「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夫子作《春秋》,云:『天王狩于河阳。』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孔子在宋,见桓魋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朽之速愈。」冉子仆曰:「礼,凶事不豫。此何谓也?」夫子曰:「既死而议谥,谥定而卜葬,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

南宫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奔卫。卫侯请复之,载其宝以朝。夫子闻之曰:「若是其货也,丧不若速贫之愈。」子游侍曰:「敢问何谓如此?」孔子曰:「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丧矣,而又弗改,吾惧其将有后患也。」敬叔闻之,骤如孔氏,而后循礼施散焉。

孔子在齐,齐大旱,春饥。景公问于孔子曰:「如之何?」孔子曰:「凶年则乘驽马,力役不兴,驰道不修。祈以币玉,祭祀不悬,祀以下牲。此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

孔子适季氏,康子昼居内寝。孔子问其所疾。康子出见之。言终,孔子退。子贡问曰:「季孙不疾而问诸疾,礼与?」孔子曰:「夫礼,君子不有大故,则不宿于外。非致齐也,非疾也,则不昼处于内。是故夜居外,虽吊之,可也。昼居于内,虽问其疾,可也。」

孔子为大司寇,国厩焚。子退朝而之火所,乡人有自为火来者,则拜之,士一,大夫再。子贡曰:「敢问何也?」孔子曰:「其来者亦相吊之道也。吾为有司,故拜之。」

子贡问曰:「管仲失于奢,晏子失于俭,与其俱失矣,二者孰贤?」孔子曰:「管仲镂簋而朱纮,旅树而反坫,山节藻棁,贤大夫也,而难为上。晏平仲祀其先祖,而豚肩不揜豆,一狐裘三十年,贤大夫也,而难为下。君子上不僭下,下不偪上。」

冉求曰:「昔文仲知鲁国之政,立言垂法。于今不亡,可谓知礼矣?」孔子曰:「昔臧文仲安知礼?夏父弗綦逆祀而不止,燔柴于灶以祀焉。夫灶者,老妇之所祭。盛于瓮,尊于瓶,非所柴也。故曰礼也者,由体也。体不备,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犹不备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臧武仲率师与邾人战于狐鲐,遇败焉,师人多丧而无罚。古之道然与?」孔子曰:「凡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国,邑危则亡之;古之正也。其君在焉者,有诏则无讨。」

晋将伐宋,使人觇之,宋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哭之哀。觇之反言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民咸悦宋,殆未可伐也。」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子罕有焉。虽非晋国,其天下孰能当之?是以周任有言曰:『民悦其爱者,弗可敌也。』」

楚伐吴,工尹商阳与陈弃疾追吴师。及之,弃疾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商阳手弓。弃疾曰:「子射诸。」射之,毙一人,韔其弓。又及,弃疾谓之。又及,弃疾复谓之。毙二人。每毙一人,辄掩其目,止其御曰:「吾朝不坐,燕不与。杀三人亦足以反命矣。」孔子闻之曰:「杀人之中,又有礼焉。」子路怫然进曰:「人臣之节,当君大事,唯力所及,死而后已。夫子何善此?」子曰:「然,如汝言也。吾取其有不忍杀人之心而已。」

孔子在卫,司徒敬之卒,夫子吊焉。主人不哀,夫子哭不尽声而退。璩伯玉请曰:「卫鄙俗不习丧礼,烦吾子辱相焉。」孔子许之,掘中溜而浴,毁灶而缀足,袭于床。及葬,毁宗而行也,出于大门,及墓,男子西面,妇人东面,既封而归,殷道也。孔子行之。子游问曰:「君子行礼,不求变俗。夫子变之矣。」孔子曰:「非此之谓也,丧事则从其质而已矣。」

宣公八年六月辛巳,有事于太庙,而东门襄仲卒,壬午犹绎,子游见其故,以问孔子曰:「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卿卒不绎。」

季桓子丧,康子练而无衰。子游问于孔子曰:「既服练,服可以除衰乎?」孔子曰:「无衰衣者,不以见宾,何以除焉?」

邾人以同母异父之昆弟死,将为之服,因颜克而问礼于孔子。子曰:「继父同居者,则异父昆弟,从为之服;不同居,继父且犹不服,况其子乎?」

齐师侵鲁,公叔务人,遇人入保,负杖而息。务人泣曰:「使之虽病,任之虽重,君子弗能谋,士弗能死,不可也。我则既言之矣,敢不勉乎?」与其邻嬖童汪锜,乘?奔敌死焉。皆殡,鲁人欲勿殇童汪锜,问于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乎?」

鲁昭公夫人吴孟子卒,不赴于诸侯。孔子既致仕,而吊焉。适于季氏,季氏不绖,孔子投绖而不拜。子游问曰:「礼与?」孔子曰:「主人未成服,则吊者不绖焉,礼也。」

公父穆伯之丧,敬姜昼哭;文伯之丧,昼夜哭。孔子曰:「季氏之妇,可谓知礼矣。爱而无上下有章。」

南宫绛之妻,孔子兄之女,丧其姑而诲之髽曰:「尔毋从从尔,毋扈扈尔。」盖榛以为笄,长尺而总八寸。

子张有父之丧,公明仪相焉,问启颡于孔子。孔子曰:「拜而后启颡,颓乎其顺;启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三年之丧,吾从其至也。」

孔子在卫,卫之人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为丧乎?足以为法也,小子识之。」子贡问曰:「夫子何善尔?其往也,如慕;其返也,如疑。」子贡曰:「岂若速返而虞哉?」子曰:「此情之至者也,小子识之,我未之能也。」

卞人有母死而孺子之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而变除有期。」

孟献子禫悬而不乐,可御而处内。子游问于孔子曰:「若是则过礼也?」孔子曰:「献子可谓加于人一等矣。」

鲁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孔子曰:「由,尔责于人终无已,夫三年之丧,亦以久矣。」子路出。孔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则其善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伤哉,贫也。生而无以供养,死则无以为礼也。」孔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也,斯为之孝乎?敛手足形,旋葬而无椁,称其财,为之礼,贫何伤乎?」

吴延陵季子聘于上国,适齐,于其返也,其长子死于嬴博之间。孔子闻之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而观其葬焉。」其歛,以时服而已;其圹,掩坎深不至于泉;其葬,无盟器之赠。既葬,其封广轮揜坎,其高可时隐也;既封,则季子乃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则无所不之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礼其合矣。」

子游问丧之具。孔子曰:「称家之有亡焉。」子游曰:「有亡恶于齐?」孔子曰:「有也,则无过礼。茍亡矣,则歛手足形,还葬悬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故夫丧亡,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祀,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伯高死于卫,赴于孔子。子曰:「吾恶乎哭诸,兄弟吾哭诸庙,父之友吾哭诸庙门之外,师吾哭之寝,朋友吾哭之寝门之外,所知吾哭之诸野,今于野则已疏,于寖则已重,夫由赐也而见我吾哭于赐氏。」遂命子贡为之主。曰:「为尔哭也,来者汝拜之。知伯高而来者,汝勿拜。」既哭,使子张往吊焉,未至,冉求在卫,摄束帛乘马而以将之。孔子闻之曰:「异哉!徒使我不成礼于伯高者,是冉求也。」

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孔子曰:「何不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行道之人皆弗忍,先王制礼,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者企而及之。」子路闻之,遂除之。

伯鱼之丧母也,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也?」门人曰:「鲤也。」孔子曰:「嘻其甚也,非礼也。」伯鱼闻之遂除之。

卫公使其大夫求婚于季氏,桓子问礼于孔子。子曰:「同姓为宗,有合族之义,故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婚姻不得通,周道然也。」桓子曰:「鲁卫之先虽寡兄弟,今已绝远矣,可乎?」孔子曰:「固非礼也,夫上治祖祢以尊尊之,下治子孙以亲亲之,旁治昆弟所以教睦也,此先王不易之教也。」

有若问于孔子曰:「国君之于百姓,如之何?」孔子曰:「皆有宗道焉,故虽国君之尊,犹百姓不废其亲,所以崇爱也。虽以族人之亲,而不敢戚君,所以谦也。」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孔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斗。」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与同国,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曰:「请问从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子夏问:「三年之丧既卒哭,金革之事无避,礼与,初有司为之乎?」孔子曰:「夏后氏之丧,三年既殡,而致仕,殷人既葬而致事,周人既卒哭而致事。记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夺故也。』」子夏曰:「金革之事无避,非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公以三年之丧从利者,吾弗知也。」

子夏问于孔子曰:「记云:『周公相成王,教之以世子之礼。』有诸?」孔子曰:「昔者成王嗣立,幼未能莅阼,周公摄政而治,抗世子之法于伯禽,欲王之知父子君臣之道,所以善成王也。夫知为人子者,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者,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者,然后可以使人。是故抗世子法于伯禽,使成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焉。凡君之于世子,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不可不慎也。行一物而三善皆得,唯世子齿于学之谓也,世子齿于学,则国人观之。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一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臣在,则礼然,而众知君臣之义矣。』其三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则礼然,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斯为臣,君子与臣之位,所以尊君而亲亲也。在学,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后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而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也。」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君之母与妻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居处言语饮食衎尔于丧所,则称其服而已。」「敢问伯母之丧,如之何?」孔子曰:「伯母叔母,疏衰期而踊不绝地,姑姊妹之大功踊绝于地,若知此者,由文矣哉。」

子夏问于夫子曰:「凡丧小功已上,虞祔练祥之祭皆沐浴。于三年之丧,子则尽其情矣。」孔子曰:「岂徒祭而已哉。三年之丧,身有疡则浴,首有疮则沐,病则饮酒食肉,毁瘠而病,君子不为也,毁则死者,君子为之,无子则祭之,沐浴为齐洁也,非为饰也。」

子夏问于孔子曰:「客至无所舍,而夫子曰:『生于我乎馆,客死无所殡矣。』夫子曰,于我乎殡,敢问礼与?仁者之心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馆人使若有之恶有之,恶有之而不得殡乎。』夫仁者制礼者也,故礼者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异,不丰不杀,称其义以为之宜,故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孔子食于季氏,食祭,主人不辞不食,亦不饮而餐,子夏问曰:「礼也?」孔子曰:「非礼也,从主人也。吾食于少施氏而饱,少施氏食我以礼,吾食祭,作而辞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餐而作辞曰:『疏食不敢以伤吾子之性。』主人不以礼,客不敢尽礼,主人尽礼,则客不敢不尽礼也。」

子夏问曰:「官于大夫,既升于公,而反为之服,礼与?」孔子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之为公臣,曰:『所以游僻者,可人也。』公许,管仲卒,桓公使为之官于大夫者为之服,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

子贡问居父母丧。孔子曰:「敬为上,哀次之,瘠为下,颜色称情,戚容称服。」曰:「请问居兄弟之丧。」孔子曰:「则存乎书䇲已。」

子贡问于孔子曰:「殷人既定而吊于圹,周人反哭而吊于家,如之何?」孔子曰:「反哭之吊也,丧之至也,反而亡矣,失之矣,于斯为甚,故吊之,死,人卒事也,殷以悫,吾从周。殷人既练之,明日,而祔于祖,周人既卒哭之明日,祔于祖,祔,祭神之始事也,周以戚,吾从殷。」

子贡问曰:「闻诸晏子,少连大连善居丧,其有异称乎?」孔子曰:「父母之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达于礼者也。」

子游问曰:「诸侯之世子,丧慈母如母,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父,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者也,何服之有。昔鲁孝公少丧其母,其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欲丧之。有司曰:『礼,国君慈母无服,今也君为之服,是逆古之礼,而乱国法也。若终行之,则有司将书之,以示后世,无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丧慈母,练冠以燕居。』遂练以丧慈母。丧慈母如母,始则鲁孝公之为也。」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子贡曰:『所于识之丧,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小子行焉。」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杖,礼也?」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夫子亦徒有所不知也。」子贡曰:「子所问何哉?」子路曰:「止,吾将为子问之。」遂趋而进曰:「练而杖,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子谓夫子而弗知之乎,夫子徒无所不知也,子问,非也,礼,居是邦则不非其大夫。」

叔孙母叔之母死,既小歛,举尸者出户,武孙从之出户,乃袒投其冠而括发。子路叹之,孔子曰:「是礼也。」子路问曰:「将小歛则变服,今乃出户,而夫子以为知礼,何也?」孔子曰:「由,汝问非也。君子不举人以质士。」齐晏桓子卒,平仲麤衰斩苴绖带,杖以菅屦,食粥居傍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丧父之礼也。」晏子曰:「唯卿大夫。」曾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知是驳人之非,𢙏辞以避咎,义也夫。」怪也

季平子卒,将以君之玙璠歛,赠以珠玉。孔子初为中都宰,闻之历级而救焉,曰:「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顺情以危亲,忠臣不兆奸以陷君。」乃止。

孔子之弟子琴张与宗友卫齐豹,见宗鲁于公子孟絷,孟絷以为参乘焉,及齐豹将杀孟絷,告宗鲁,使行。宗鲁曰:「吾由子而事之,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以事周子,而归死于公孟可也。」齐氏用戈击公孟,宗以背蔽之,断肱中,公孟、宗鲁皆死。琴张闻宗鲁死,将?吊之。孔子曰:「齐豹之盗,孟絷之贼也,汝何吊焉?君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病于回,不以回事人,不盖非义,不犯非礼,汝何吊焉?」琴张乃止。

郕人子革卒,哭之呼灭。子游曰:「若是哭也,其野哉。孔子恶野哭者。」哭者闻之遂改之。

公父文伯卒,其妻妾皆行哭失声,敬姜戒之曰:「吾闻好外者士死之,好内者女死之,今吾子早殀,吾恶其以好内闻也,二三妇人之欲供先祀者,请无瘠色,无挥涕,无拊膺,无哀容,无加服,有降从礼而静,是昭吾子也。」孔子闻之曰:「女智无若妇,男智莫若夫,公文氏之妇智矣,剖情损礼,欲以明其子为令德也。」

子路与子羔仕于卫,卫有蒯聩之难。孔子在鲁,闻之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既而卫使至,曰:「子路死焉。」夫子哭之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令左右皆复醢,曰:「吾何忍食此。」

季桓子死,鲁大夫朝服而吊。子游问于孔子曰:「礼乎?」夫子不答。他日,又问墓而不坟。孔子曰:「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识也,吾见封之若堂者矣,又见若坊者矣,又见履夏屋者矣,又见若斧形者矣,吾从斧者焉。」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虞,门人后。雨甚,至墓崩,修之而归。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对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云,孔子泫然而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及二十五月而大祥,五日而弹琴不成声,十日过禫而成笙歌。」

孔子有母之丧,既练,阳虎吊焉,私于孔子曰:「今季氏将大飨境内之士,子闻诸?」孔子答曰:「丘弗闻也。若闻之,虽在衰绖,亦欲与?。」阳虎曰:「子谓不然乎,季氏飨士,不及子也。」阳虎出,曾点问曰:「吾之何谓也?」孔子曰:「己则衰服,犹应其言,示所以不非也。」

颜回死,鲁定公吊焉,使人访于孔子。孔子对曰:「凡在封内,皆臣子也,礼,君吊其臣,升自东阶,向尸而哭,其恩赐之,施不有?也。」

原思言于曾子曰:「夏后氏之送葬也,用盟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而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矣,夫以盟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也。」子游问于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乎,不仁,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乎,不智,不可为也。凡为盟器者,知丧道也。夫子始死则矣,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汝何疑焉。

子罕问于孔子曰:「始死之设重也,何为?」孔子曰:「重主道也,殷主缀重焉,周人彻重焉。请问丧朝。」子曰:「丧之朝也,顺死者之孝心,故至于祖者,庙而后行。殷朝而后殡于祖,周朝而后遂葬。」

孔子之守狗死,谓子贡曰:「路马死,则藏之以帷,狗则藏之以盖,汝?埋之。吾闻弊帏不弃,为埋马也,弊盖不弃,为埋狗也。今吾贫无盖,于其封也与之席,无使其首陷于土焉。」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公西赤问于孔子曰:「大夫以罪免卒,其葬也如之何?」孔子曰:「大夫废其事,终身不仕,死则葬之以士礼,老而政仕者,死则从其列。」

公仪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檀弓问子服伯子曰:「何居?我未之前闻也。」子服伯子曰:「仲子亦犹行古人之道,昔者文王拾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腯,立其弟衍。」子游以闻诸孔子,子曰:「否,周制立孙。」

孔子之母既葬,将立葬焉,曰:「古者不祔葬,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诗云:『死则同穴。』自周公已来祔葬矣。故卫人之祔也,离之,有以闻焉;鲁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从鲁。」遂合葬于防曰:「吾闻之有备物而不可用也,是故竹不成用,而瓦不成膝,琴瑟张而不平,笙竽备而不和,有钟磬而无簨?。其曰盟器,神明之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而用殉也。」

子游问于孔子曰:「葬者涂车刍灵,自古有之,然今人或有偶,是无益于丧。」孔子曰:「为刍灵者善矣,为偶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

颜渊之丧既祥,颜路馈祥肉于孔子。孔子自出而受之,入弹琴以散情,而后乃食之。孔子尝奉荐而进,其亲也悫,其行也趋,趋以数。已祭,子贡问曰:「夫子之言祭也,济济漆漆焉,今夫子路为季氏宰,季氏祭逮昏而奠,终日不足,继以烛,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其为不敬也大矣。」他日,子路与焉,室事交于户,堂事当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彻。孔子闻之曰:「孰为士也而不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