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
晏子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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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 第一
庄公奋乎勇力,不顾于行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贵戚不荐善,逼迩不引过,故晏子见公。公曰:「古者亦有徒以勇力立于世者乎?」晏子对曰:「婴闻之,轻死以行礼谓之勇,诛暴不避强谓之力。故勇力之立也,以行其礼义也。汤武用兵而不为逆,并国而不为贪,仁义之礼也。诛暴不避强,替罪不避众,勇力之行也。古之为勇力者,行礼义也。今上无仁义之理,下无替罪诛暴之行,而徒以勇力立于世,则诸侯行之以国危,匹夫行之以家残。昔夏之衰也,有推侈、大戏;殷之衰也,有费仲,恶来。足走千里,手裂兕虎,任之以力,凌轹天下,威戮无罪,崇尚勇力,不顾义理,是以桀纣以灭,殷夏以衰。今公自奋乎勇力,不顾乎行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身立威强,行本淫暴,贵戚不荐善,逼迩不引过,反圣王之德,而循灭君之行,用此存者,婴未闻有也。」
景公饮酒酣愿诸大夫无为礼晏子谏 第二
景公饮酒酣,曰:「今日愿与诸大夫为乐饮,请无为礼。」晏子蹴然改容曰:「君之言过矣,群臣固欲君之无礼也。力多足以胜其长,勇多足以弑其君,而礼不使也。禽兽以力为政,强者犯弱,故日易主。今君去礼,则是禽兽也。群臣以力为政,强者犯弱,而日易主,君将安立矣?凡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故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礼不可无也。」公湎而不听。少间,公出,晏子不起;公入,不起,交举则先饮。公怒,色变,抑手疾视曰:「向者夫子之教寡人无礼之不可也。寡人出入不起,交举则先饮,礼也?」晏子避席再拜稽首而请曰:「婴敢与君言而忘之乎?臣以致无礼之实也。君若欲无礼,此是已。」公曰:「若是,孤之罪也。夫子就席,寡人闻命矣。」觞三行,遂罢酒,盖是后也,饬法修礼以治国政,而百姓肃也。
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谏 第三
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见曰:「君病酒乎?」公曰:「然。」晏子曰:「古之饮酒也,足以通气合好而已矣。故男不群乐以妨事,女不群乐以妨功。男女群乐者,周觞五献,过之者诛。君身服之,故外无怨治,内无乱行。今一日饮酒,而三日寝之,国治怨乎外,左右乱乎内。以刑罚自防者,劝乎为非;以赏誉自劝者,惰乎为善。上离德行,民轻赏罚,失所以为国矣,愿君节之也。」
景公饮酒七日不纳弦章之言晏子谏 第四
景公饮酒,七日七夜不止。弦章谏曰:「君饮酒七日七夜,章愿君废酒也,不然,章赐死。」晏子入见,公曰:「章谏吾曰:『愿君之废酒也,不然章赐死。』如是而听之,则臣为制也。不听,又爱其死。」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令章遇桀纣者,章死久矣。」于是公遂废酒。
景公饮酒不恤天灾致能歌者晏子谏 第五
景公之时,霖雨十有七日。公饮酒,日夜相继。晏子请发粟于民,三请,不见许。公命柏遽巡国,致能歌者。晏子闻之,不说,遂分家粟于氓,致任器于陌,徒行见公曰:「霖雨十有七日矣,坏室乡有数十,饥氓里有数家,百姓老弱,冻寒不得短褐,饥饿不得糟糠,敝撤无走。四顾无告。而君不恤,日夜饮酒,令国致乐不已,马食府粟,狗餍刍豢,三保之妾,俱足粱肉。狗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穷而无告,无乐有上矣;饥饿而无告,无乐有君矣。婴奉数之策,以随百官,使民饥饿穷约而无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婴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请身而去,遂走而出。公从之,兼于涂而不能逮,令趋驾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尽于氓,任器存于陌,公驱及之康内。公下车从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弃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约也,夫子不顾社稷百姓乎?愿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请奉齐国之粟米财货,委之百姓,多寡轻重,惟夫子之令。」遂拜于途。晏子乃返,命禀巡氓,家有布缕之本而绝食者,使有终月之委;绝本之家,使有期年之食;无委积之氓,与之薪橑,使足以毕霖雨。令柏巡氓,家室不能御者,予之金。巡求氓寡,用财乏者,死;三日而毕,后者若不用令之罪。公出舍,损肉撤酒,马不食府粟,狗不食𫗞肉,辟拂嗛齐,酒徒减赐。三日,吏告毕上,贫氓万七千家,用粟九十七万钟,薪橑万三千乘,坏室二千七百家,用金三千,公然后就内退食,琴瑟不张,钟鼓不陈。晏子请左右与可令歌舞足以留思虞者退之,辟拂三千,谢于下陈。人侍三,士侍四,出之关外也。
景公夜听新乐而不朝晏子谏 第六
晏子朝,杜扃望羊待于朝。晏子曰:「君奚故不朝?」对曰:「君夜发不可以朝。」晏子曰:「何故?」对曰:「梁丘据入歌人虞,变齐音。」晏子退朝,命宗祝修礼而拘虞。公闻之而怒曰:「何故而拘虞?」晏子曰:「以新乐淫君。」公曰:「诸侯之事,百官之政,寡人愿以请子。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夫子无与焉。夫乐,何必夫故哉?」对曰:「夫乐亡而礼从之,礼亡而政从之,政亡而国从之国衰,臣惧君之逆政之行。有歌,纣作北里,幽厉之声,顾夫淫以鄙而偕亡。君奚轻变夫故哉?」公曰:「不幸有社稷之业,不择言而出之,请受命矣。」
景公燕赏无功而罪有司晏子谏 第七
景公燕赏于国内,万钟者三,千钟者五,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公不说。晏子见,公谓晏子曰:「寡人闻君国者,爱人则能利之,恶人则能疏之。今寡人爱人不能利,恶人不能疏,失君道矣。」晏子曰:「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臣,而令吏必从,则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先王之立爱,以劝善也;其立恶,以禁暴也。昔者,三代之兴也,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简易,身安逸乐,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明所爱而邪僻繁,明所恶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圣王之兴,而下不观惰君之衰,臣惧君之逆政之行,有司不敢争,以覆社稷,危宗庙。」公曰:「寡人不知也,请从士师之策。」国内之禄,所收者三也。
景公信用谗佞赏罚失中晏子谏 第八
景公信用谗佞,赏无功,罚不辜。晏子谏曰:「臣闻明君望圣人而信其教,不闻听谗佞以诛赏。今与左右相说颂也,曰:『比死者勉为乐乎,吾安能为仁而愈黥民耳矣。』故内宠之妾,迫夺于国;外宠之臣,矫夺于鄙;执法之吏,并荷百姓。民愁苦约病,而奸驱尤佚,隐情奄恶,蔽谄其上,故虽有至圣大贤,岂能胜若谗哉!是以忠臣之常有灾伤也。臣闻古者之士,可与得之,不可与失之;可与进之,不可与退之。臣请逃之矣。」遂鞭马而出。公使韩子休追之,曰:「孤不仁,不能顺教,以至此极,夫子休国焉而往?寡人将从而后。」晏子遂鞭马而返。其仆曰:「向之去何速?今之返又何速?」晏子曰:「非子之所知也,公之言至矣。」
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 第九
翟王子羡臣于景公,以重驾,公观之而不说也。嬖人婴子欲观之,公曰:「及晏子寝病也。」居囿中台上以观之,婴子说之,因为之请曰:「厚禄之。」公许诺。晏子起病而见公,公曰:「翟王子羡之驾,寡人甚说之,请使之示乎?」晏子曰:「驾御之事,臣无职焉。」公曰:「寡人一乐之,是欲禄之以万钟,其足乎?」对曰:「昔卫士东野之驾也,公说之,婴子不说,公因不说,遂不观。今翟王子羡之驾也,公不说,婴子说,公因说之;为请,公许之,则是妇人为制也。且不乐治人,而乐治马;不厚禄贤人,而厚禄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狭于今,修法治,广政教,以霸诸侯。今君,一诸侯无能亲也,岁凶年饥,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忧耻,而惟图耳目之乐;不修先君之功烈,而惟饰驾御之伎,则公不顾民而忘国甚矣。且诗曰:『载骖载驷,君子所届。』夫驾八,固非制也,今又重此,其为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苟美乐之,国必众为之,田猎则不便,道行致远则不可,然而用马数倍,此非御下之道也。淫于耳目,不当民务,此圣玉之所禁也。君苟美乐之,诸侯必或效我,君无厚德善政以被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远、亲邻国之道也。且贤良废灭,孤寡不振,而听嬖妾以禄御夫以蓄怨,与民为仇之道也。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国之亡日至矣,君其图之。」公曰:「善。」遂不复观,乃罢归翟王子羡,而疏嬖人婴子。
景公敕五子之傅而失言晏子谏 第十
景公有男子五人,所使傅之者,皆有车百乘者也,晏子为一焉。公召其傅曰:「勉之,将以而所傅者为子。」及晏子,晏子辞曰:「君命其臣,据其肩以尽其力,臣敢不勉平。今有车百乘之家,此一国之权臣也,人人以君命命之曰:『将以而所傅为子。』此离树别党,倾国之道也,婴不敢受命,愿君图之。」
景公欲废适子阳生而立荼晏子谏 第十一
淳于人纳女于景公,生孺子荼,景公爱之。诸臣谋欲废公子阳生而立荼,公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以贱匹贵,国之害也;置大立少,乱之本也。夫阳生长而国人戴之,君其勿易!夫服位有等,故贱不陵贵;立子有礼,故孽不乱宗。愿君教荼以礼而勿陷于邪,导之以义而勿湛于利。长少行其道,宗孽得其伦。夫阳生敢毋使荼餍粱肉之味,玩金石之声,而有患乎?废长立少,不可以教下;尊孽卑宗,不可以利所爱。长少无等,宗孽无别,是设贼树奸之本也,君其图之。古之明君,非不知繁乐也,以为乐淫则哀;非不知立爱也,以为义失则忧。是故制乐以节,立子以道。若夫恃谗谀以事君者,不足以责信。今君用谗人之谋,听乱夫之言也,废长立少,臣恐后人之有因君之过以资其邪,废少而立长以成其利者。君其图之。」公不听。景公没,田氏杀君荼,立阳生;杀阳生,立简公;杀简公而取齐国。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第十二
景公疥且疟,期年不已,召会谴、梁丘据、晏子而问焉,曰:「寡人之病病矣,使史固与祝佗巡山川宗庙,牺牲珪璧,莫不备具,其数常多于先君桓公,桓公一则寡人再。病不已,滋甚,予欲杀二子者以说于上帝,其可乎?」会谴、粱丘据曰:「可。」晏子不对。公曰:「晏子何如?」晏子曰:「君以祝为有益乎?」公曰:「然。」晏子免冠曰:「若以为有益,则诅亦有损也。君疏辅而远拂,忠臣拥塞,谏言不出。臣闻之,近臣默,远臣喑,众口铄金。今自聊摄以东,姑尤以西者,此其人民众矣,百姓之咎怨诽谤,诅君于上帝者多矣。一国诅,两人祝,虽善祝者不能胜也。且夫祝直言情,则谤吾君也;隐匿过,则欺上帝也。上帝神,则不可欺;上帝不神,祝亦无益。愿君察之也。不然,刑无罪,夏商所以灭也。」公曰:「善解余惑,加冠。」命会谴毋治齐国之政,梁丘据毋治宾客之事,兼属之乎晏子。晏子辞,不得命,受,相退,把政,改月而君病悛。公曰:「昔吾先君桓公,以管子为有力,邑狐与谷,以共宗庙之鲜,赐其忠臣,则是多忠臣者。于今忠臣也,寡人请赐子州款。」辞曰:「管子有一美,婴不如也;有一恶,婴不忍为也,其宗庙之养鲜也。」终辞而不受。
景公怒封人之祝不逊晏子谏 第十三
景公游于麦丘,问其封人曰:「年几何矣?」对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公曰:「寿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长于胡,宜国家。」公曰:「善哉!子其复之。」封人曰:「使君之嗣,寿皆若鄙人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复之。」封人曰:「使君无得罪于民。」公曰:「诚有鄙民得罪于君则可,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晏子谏曰:「君过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贱者有罪,贵者治之;君得罪十民,谁将治之?敢问桀纣,君诛乎?民诛乎?」公曰:「寡人过矣。」于是赐封人麦丘以为邑。
景公欲使楚巫致五帝以明德晏子谏 第十四
楚巫微道裔款以见景公,侍坐三日,景公说之。楚巫曰:「公,神明之主,帝王之君也。公即位十有七年矣,事未大济者,神明未至也,请致五帝,以明君德。」景公再拜稽首。楚巫曰:「请巡国郊以观帝位。」至于牛山而不敢登,曰:「五帝之位,在于国南,请斋而后登之。」公命百官供斋具于楚巫之所,裔款视事。晏子闻之而见于公曰:「公令楚巫斋牛山乎?」公曰:「然。致五帝以明寡人之德,神将降福于寡人,其有所济乎?」晏子曰:「君之言过矣,古之王者,德厚足以安世,行广足以容众,诸侯戴之,以为君长;百姓归之,以为父母。是故天地四时和而不失,星辰日月顺而不乱。德厚行广,配天象时,然后为帝王之君,神明之主。古者不慢行而繁祭,不轻身而恃巫。今政乱而行僻,而求五帝之明德也?弃贤而用巫,而求帝王之在身也?夫民不苟德,福不苟降,而求帝王,不亦难乎?惜夫君位之高,所论之卑也。」公曰:「裔款以楚巫命寡人曰:『试尝见而观焉。』寡人见而说之,信其道,行其言。今夫子讥之,请逐楚巫而拘裔款。」晏子曰:「楚巫不可出。」公曰:「何故?」对曰:「楚巫出,诸侯必或受之。公信之,以过于内,不知。出以易诸侯于外,不仁。请东楚巫而拘裔款。」公曰:「诺。」故曰送楚巫于东,而拘裔款于国也。
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 第十五
齐大旱逾时,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我使人卜,云祟在高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群臣莫对。晏于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何益?」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水泉将下,百川将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欲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大果大雨,民尽得种时。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维有德。」
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 第十六
景公观于淄上,与晏子闲立。公唱然叹曰:「呜呼!使国可长保而传于子孙,岂不乐哉!」晏子对曰:「婴闻明王不徒立,百姓不虚至。今君以政乱国,以行弃民久矣,而欲保之,不亦难乎?婴闻之,能长保国者,能终善者也。诸侯并立,能终善者为长;列士并学,能终善者为师。昔先君桓公,方任贤而赞德之时,亡国恃以存,危国仰以安,是以民乐其政,而世高其德,行远征暴,劳者不疾,驱海内使朝天子,而诸侯不怨。当是时也,盛君之行不能进焉。及其卒而衰,怠于德而并于乐,身溺于妇侍而谋因于竖刀,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故身死乎胡宫而不举,虫出而不收。当是时也,桀纣之卒不能恶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能终善者,不遂其君。今君临民若寇仇,见善若避热,乱政而危贤,必逆于众,肆欲于民,而虐诛于下,恐及于身,婴之年老,不能待君使矣,行不能革,则持节以没世耳。」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第十七
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第十八
景公出游于公阜,北面望睹齐国曰:「呜呼!使古而无死,何如?」晏子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死为善,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若使古而无死,大公、丁公将有齐国,桓、襄、文、武将皆相之,君将戴笠衣褐,执铫耨,以蹲行畎亩之中,孰暇患死?」公忿然作色,不说。无几何,而梁丘据御六马而来,公曰:「是谁也?」晏子曰:「据也。」公曰:「何以知之?」曰:「大暑而疾驰,甚者马死,薄者马伤,非据孰敢为之?」公曰:「据与我和者夫?」晏子曰:「此所谓同也。所谓和者,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今据也,君甘亦甘,所谓同也,安得为和?」公忿然作色,不说。无几何,日暮,公西面望睹彗星,召伯常骞,使禳去之。晏子曰:「不可,此天教也。日月之气,风雨不时,彗星之出,天为民之乱见之,故诏之妖祥,以戒不敬。今君若设文而受谏,谒圣贤人,虽不去彗,星将自亡。今君嗜酒而并于乐,政不饰而宽于小人,近谗好优,恶文而疏圣贤人,何暇去彗?茀又将见矣。」公忿然作色,不说,及晏子卒,公出屏而立曰:「呜呼!昔者从夫子而游公阜,夫子一日而三责我,今谁责寡人哉?」
景公游寒途不恤死胔晏子谏 第十九
景公出游于寒途,睹死胔,默然不间。晏子谏曰:「昔吾先君桓公出游,睹饥者与之食,睹疾者与之财,使令不劳力,藉敛不费民。先君将游,百姓皆说曰:「君当幸游吾乡乎。」今君游于寒途,据四十里之氓,殚财不足以奉敛,尽力不能以周役,民氓饥寒冻馁,死胔相望,而君不问,失君道矣。财屈力竭,下无以亲上;骄泰奢侈,上无以亲下。上下交离,君臣元亲,此三代之所以衰也。今君行之,婴惧公族之危,以为异姓之福也。」公曰:「然!为上而忘下,厚藉敛而忘民,吾罪大矣。」于是敛死胔,发粟于民,据四十里之氓,不服政其年,公三月不出游。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 第二十
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陛。晏子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婴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乃令出裘发粟,与饥寒。令所睹于涂者,无问其乡;所睹于里者,无问其家;循国计数,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岁。孔子闻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菩也。」
景公异荧惑守虚而不去晏子谏 第二十一
景公之时,荧惑守于虚,期年不去。公异之,召晏子而问曰:「吾闻之,人行善者天赏之,行不善者天殃之。荧惑,天罚也,今留虚,其孰当之?」晏子曰:「齐当之。」公不说,曰:「天下大国十二,皆曰诸侯,齐独何以当之?」晏子曰:「虚,齐野也。且天之下殃,固于富强,为善不用,出政不行,贤人使远,谗人反昌,百姓疾怨,自为祈祥,录录强食,进死何伤?是以列舍无次,变垦有芒,荧惑回逆,孽星在旁。有贤不用,安得不亡?」公曰:「可去乎?」对曰:「可致者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公曰,「寡人为之若何?」对曰:「盍去冤聚之狱,使反田矣;散百官之财,施之民矣;振孤寡而敬老人矣。夫若是者,百恶可去,何独是孽乎?」公曰:「善。」行之三月,而荧惑迁。
景公将伐宋瞢二丈夫立而怒晏子谏 第二十二
景公举兵将伐宋,师过泰山,公瞢见二丈夫立而怒,其怒甚盛。公恐,觉,辟门召占瞢者,至,公曰:「今夕吾瞢二丈夫立而怒,不知其所言,其怒甚盛,吾犹识其状,识其声。」占瞢者曰:「师过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请趣召祝史祠乎泰山则可。」公曰:「诺。」明日,晏子朝见,公告之如占瞢之言也。公曰:「占瞢者之言曰:『师过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今使人召祝史祠之。」晏子俯,有间,对曰:「占瞢者不识也,此非泰山之神,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泰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也。汤皙而长,颐以髯,兑上丰下,倨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兑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若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惟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以平宋。」景公不用,终伐宋。晏子曰:「伐无罪之国,以怒明神,不易行而续蓄,进师以近过,非婴所知也。师若果进,军必有殃。」军进再舍,鼓毁将殪。公乃辞乎晏子,散师,不果伐宋。
景公从畋十八日不返国晏子谏 第二十三
景公畋于署梁,十有八日而不返。晏子自国往见公。比至,衣冠不正,不革衣冠,望游而驰。公望见晏子,下车逆劳曰:「夫子何为遽?国家得无有故乎?」晏子对曰:「不亦急也!虽然,婴愿有复也。国人皆以君为安于野而不安于国,好兽而恶民,毋乃不可乎?」公曰:「何哉?吾为夫妇狱讼之不正乎?则泰士子牛存矣;为社稷宗庙之不享乎?则泰祝子游存矣;为诸侯宾客莫之应乎?则行人子羽存矣;为田野之不辟,仓库之不实乎?则申田存矣;为国家之有余不足聘乎?则吾子存矣。寡人之有五子,犹心之有四支,心有四支,故心得佚焉。今寡人有五子,故寡人得佚焉,岂不可哉!」晏子对曰:「婴闻之,与君言异。若乃心之有四支,而心得佚焉,则可,令四支无心,十有八日,不亦久乎!」公于是罢畋而归。
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第二十四
景公射鸟,野人骇之。公怒,令吏诛之。晏子曰:「野人不知也。臣闻赏无功谓之乱,罪不知谓之虐。两者,先王之禁也。以飞鸟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无仁义之心,是以从欲而轻诛。夫鸟兽,固人之养也,野人骇之,不亦宜乎。」公曰:「善,自今已来,弛鸟兽之禁,无以苛民也。」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第二十五
景公使圉人养所爱马,暴死,公怒,令人操刀解养马者,是时晏于侍前,左右执刀而进,晏子止之而问于公曰:「尧舜支解人,从何躯始?」公矍然曰:「从寡人始。」遂不支解。公曰:「以属狱。」晏于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为君数之,使知其罪,然后致之狱。」公曰:「可。」晏子数之曰:「尔罪有三,公使汝养马而杀之,当死罪一也;又杀公之所最善马,当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马之故而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汝杀公马,使怨积于百姓,兵弱于邻国,汝当死罪三也。今以属狱。」公喟然叹曰:「夫子释之!夫于释之!勿伤吾仁也。」
卷二
景公藉重而狱多欲托晏子晏子谏第一
景公藉重而狱多,拘者满圄,怨者满朝。晏子谏,公不听。公谓晏子曰:「夫狱,国之重官也,愿托之夫子。」晏子对曰:「君将使婴敕其功乎?则婴有壹妾能书,足以治之矣。君将使婴敕其意乎?夫民无欲残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则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景公不说,曰:「敕其功则使壹妾,敕其意则比而焚,如是,夫子无所谓能治国乎。」晏子曰:「婴闻与君异。今夫胡狢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伤。今束鸡豚妄投之,其折骨决皮,可立见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审其论,则贵贱不相逾越。今君举千钟爵禄,而妄投之于左右,左右争之,甚于胡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齐国丈犬耕,女子织,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侧皆雕文刻镂之观,此无当之管也,而君终不知。五尺童子操寸之熛,天下不能足之以薪。今君之左右,皆操熛之徒,而君终不知。钟鼓成肆,干戚成舞,虽禹不能禁民之观。且夫饰民之欲,而严其听,禁其心,圣人所难也,而况夺其财而饥之,劳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严听其狱,痛诛其罪,非婴所知也。」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第二
景公有所爱槐,令吏谨守之,植木县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有不闻令,醉而犯之者,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其子往晏子之家说曰:「负郭之民贱妾,请有道于相国,不胜其欲,愿得充数乎下陈。」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淫于色乎,何为老而见奔?虽然,是必有故。」令内之。
女子入门,晏子望而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同焉,曰:「所忧何也?」对曰:「君树槐县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父不仁,不闻令,醉而犯之,吏将加罪焉。妾闻之,明君莅国立政,不损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禽兽伤人民,不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苗。今之令不然,以树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伤察吏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吾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愿相国察妾言以裁犯禁者。」晏子曰:「甚矣,吾将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归。
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第三
景公树竹,令吏谨守之。公出,过之,有斩竹者焉,公以车逐,得而拘之,将加罪焉。晏子入见,曰:「君亦闻吾先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城,胜之,止其财,出其民,公日自莅之。有舆死人以出者,公怪之,令吏视之,则其中有金与玉焉。吏请杀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众图财,不仁。且吾闻之,君人者,宽惠慈众,不身传诛。』令舍之。」公曰:「善!」晏子退,公令出斩竹之囚。
景公以抟治之兵未成功将杀之晏子谏第四
景公令兵抟治,当臈,冰月之间而寒,民多冻馁,而功不成。公怒曰:「为我杀兵二人。」晏子曰:「诺。」少为间,晏子曰:「昔者先君庄公之伐于晋也,其役杀兵四人,今令而杀兵二人,是杀师之半也。」公曰:「诺,是寡人之过也。」令止之。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第五
晏子使于鲁,比其返也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岁寒不己,冻馁者乡有焉。国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复事,公延坐,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为至此?殆为大台之役夫!寡人将速罢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台,执朴鞭其不务者曰:「吾细人也,皆有盖庐,以避燥湿,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趋。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不敢伐其功。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第六
景公为长庲,将欲美之,有风雨作,公与晏子入坐,饮酒,致堂上之乐。酒酣,晏子作歌曰:「穗兮不得获,秋风至兮殚零落,风雨之拂杀也,太上之靡弊也。」歌终,顾而流涕,张躬而舞。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为赐而诫于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废酒罢役,不果成长庲。
景公为邹之长涂晏子谏第七
景公筑路寝之台,三年未息;又为长庲之役,二年未息;又为邹之长涂。晏子谏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公曰:「涂将成矣,请成而息之。」对曰:「君屈民财者不得其利,穷民力者不得其乐。昔者楚灵王作顷宫,三年未息也;又为章华之台,五年又不息也;干溪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息也。灵王死于干溪,而民不与归。今君不遵明王之义,而循灵王之迹,婴惧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长庲之乐也,不若息之。」公曰:「善!非夫子,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令勿委坏,余财勿收,斩板而去之。
景公春夏游猎兴役晏子谏第八
景公春夏游猎,又起大台之役。晏子谏曰:「春秋起役,且游猎,夺民农时,国家空虚,不可。」景公曰:「吾闻相贤者国治,臣忠者主逸,吾年无几矣,欲遂吾所乐,卒吾所好,子其息矣。」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盘游于田,故国昌而民安:楚灵王不废干溪之役,起章华之台,而民叛之。今君不革,将危社稷,而为诸侯笑。臣闻忠不避死,谏不违罪,君不听臣,臣将逝矣。」景公曰:「唯唯,将弛罢之。「未几,朝韦冏解役而归。
景公猎休坐地晏子席而谏第九
景公猎,休,坐地而食。晏子后至,灭葭而席。公不说,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臣闻介胄坐陈不席,狱讼不席,尸坐堂上不席,三者皆有忧也,故不敢以忧侍坐。」公曰:「善。」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
景公猎逢蛇虎以为不祥晏子谏第十
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不祥也?」晏子对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样也?」
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第十一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国者不乐民之哀,君不胜欲,既筑台矣,今复为钟,是重敛于民,民必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非所以君国者。」公乃止。
景公为泰吕成将以燕飨晏子谏第十二
景公为泰吕成,谓晏子曰:「吾欲与夫子燕。」对曰:「未祀先君而以燕,非礼也。」公曰:「何以礼为?」对曰:「夫礼者,民之纪,纪乱则民失,乱纪失民,危道也。」公曰:「善。」乃以祀焉。
景公为履饰以金玉晏子谏第十三
景公为履,黄金之綦,饰以银,连以珠,良玉之绚,其长尺,冰月服之以听朝。晏子朝,公迎之,履重,仅能举足。问曰:「天寒乎?」晏子曰:「君奚问天之寒也?古圣人制衣服也,冬轻而暖,夏轻而凊。今金玉之履,冰月服之,是重寒也。履重不节,是过任也,失生之情矣。故鲁工不知寒温之节、轻重之量,以害正生,其罪一也;作服不常,以笑诸侯,其罪二也;用财无功,以怨百姓,其罪三也,请拘而使吏度之。」公曰:「鲁工苦,请释之。」晏子曰:「不可。婴闻之,苦身为善者其赏厚,苦身为非者其罪重。」公不对。晏子出,令吏拘鲁工,令人送之境,使不得入。公撤履,不复服也。
景公欲以圣王之居服而致诸侯晏子谏第十四
景公问晏子曰:「吾欲服圣王之服,居圣王之室,如此,则诸侯其至乎?」晏子对曰:「法其节俭则可,法其服室无益也。三王不同服而王,非以服致诸侯也。诚于爱民,果于行善,天下怀其德而归其义,若其衣服节俭而众说也。夫冠足以修敬,不务其饰;衣足以掩形,不务其美。衣无隅差之削,冠无觚嬴之理,身服不杂彩,首服不镂刻。且古者尝有紩衣挛领而王天下者,其政好生而恶杀,节上而羡下,天下不朝其服而共归其义。古者尝有处橧巢窟穴而王天下者,其政而不恶,予而不取,天下不朝其室,而共归其仁。及三代作服,为益敬也。首服足以修敬而不重也,身服足以行洁而不害于动作。服之轻重便于身,用财之费顺于民。其不为橧巢者,以避风也;其不为窟穴者,以避湿也:是故明堂之制,下之润湿,不能及也;上之寒暑,不能入也,土事不文,木事不镂,示民知节也。及其衰也,衣服之侈,过足以敬;宫室之美,过避润湿,用力甚多,用财甚费,与民为仇。今君欲法圣王之服室,不法其制。法其节俭也,则虽未成治,庶其有益也。今君穷台榭之高,极污池之深而不止,务于刻镂之巧,文章之观而不厌,则亦与民为仇矣。若臣之虑,恐国之危,而公不平也。公乃愿致诸侯,不亦难乎,公之言过矣。」
景公自矜冠裳游处之贵晏子谏第十五
景公为西曲潢,其深灭轨,高三仞,横木龙蛇,立木鸟鲁。公衣黼黻之衣,素绣之裳,一衣而五彩具焉,带球玉而冠且,被发乱首,南面而立,傲然。晏子见,公曰:「昔仲父之霸何如?」晏子抑首而不对。公又曰:「昔仲父之霸何如?」晏子对曰:「臣闻之,维翟人与龙蛇比,今君横木龙蛇,立木鸟鲁,亦室一就矣,何暇在霸哉。且公伐公室之美,矜衣服之丽,一衣而五彩具焉,带球玉而冠且,被发乱首,亦室一容矣。万乘之君,而壹心于邪,君之魂魄亡矣,以谁与图霸哉?」公下堂就晏子曰:「梁丘据、裔款以室之成告寡人,是以窃袭此服,与据款为笑,又使夫子及,寡人请改室易服,而敬听命,其可乎?」晏子曰:「夫二子营君以邪,公安得知道哉!且伐木不自其根,则蘖又生也,公何不去二子者,毋使耳目淫焉。」
景公为巨冠长衣以听朝晏子谏第十六
景公为巨冠长衣以听朝,疾视矜立,日晏不罢。晏子进曰:「圣人之服,中侻而不驵,可以导众;其动作,侻顺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法其服,而民争学其容。今君之服,驵华不可以导众,疾视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脱服就燕。」公曰:「寡人受命。」退朝,遂去衣冠,不复服。
景公朝居严下不言晏子谏第十七
晏子朝,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吾谓之喑,上无闻则吾谓之聋,聋喑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升鼓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拒而不受者哉!」
景公登路寝台不终不说晏子谏第十八
景公登路寝之台,不能终,而息乎陛,忿然而作色,不说,曰:「孰为高台,病人之甚也?」晏子曰。「君欲节于身而勿高,使人高之而勿罪也。今高从之以罪,卑亦从之以罪,敢问使人如此可乎?古者之为宫室也,足以便乎生,不以为奢侈也,故节于身,谓于民。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弃德行,作为璇室玉门。殷之衰也,其王纣作为倾宫灵台,卑狭者有罪,高大者有赏,是以身及焉。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于夏殷之王,民力殚乏矣,而不免于罪,婴恐国之流失,而公不得享也!」公曰:「善,寡人自知诚费财劳民,以为无功,又从而怨之,是寡人之罪也。非夫子之教,岂得守社稷哉?」遂下,再拜,不果登台。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第十九
景公与晏子登路寝之台而望国,公愀然而叹曰:「使后嗣世世有此,岂不可哉!」晏子曰:「臣闻明君必务正其治,以事利民,然后子孙享之。诗云:『武王岂不事?贻厥孙谋,以燕翼子。』今君处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犹出若言,不亦甚乎!」公曰:「然则后世孰将把齐国?」对曰:「服牛死,夫妇哭,非骨肉之亲也,为其利之大也。欲知把齐国者,则其利之者邪?」公曰:「然,何以易之?」对曰:「移之以善政。今公之牛马老于栏牢,不胜服也;车蠹于巨户,不胜乘也;衣裘襦裤,朽弊于藏,不胜衣也;醯醢腐,不胜沽也;酒醴酸酢,不胜饮也;菽粟郁积,不胜食也,又厚藉敛于百姓,而不以分馁民。夫藏财而不用,凶也,财苟失守,下,其报环至。其次昧财之失守,委而不以分人者,百姓必进自分也。故君人者与其请于人,不如请于已也。」
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而许第二十
景公成路寝之台,逢于何遭丧,遇晏于于途,再拜乎马前。晏子下车挹之曰:「子何以命婴也?」对曰:「于何之母死,兆在路寝之台,墉下,愿请合骨。」晏子曰:「嘻,难哉!虽然,婴将为子复之,适为不得,子将若何?」对曰:「夫君子则有以,如我者侪小人,吾将左手拥格,右手梱心,立饿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于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曰:「诺。」遂入见公曰:「有逢于何者,母死,兆在路寝当墉下,愿请合骨。」公作色不说,曰:「自古及今,子亦尝闻请合葬人主之宫者乎?」晏子对曰:「古之人君,其宫室节,不侵生人之居,其台榭俭,不残死人之墓,故未尝闻请葬人主之宫者也。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愁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丰乐侈游,兼傲生死,非仁君之行也。遂欲满求,不顾细民,非存之道也。且婴闻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忧;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忧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许之。」公曰:「诺。」晏子出,梁丘据曰:「自古及今,未尝闻求葬公宫者也,若何许之?」公曰:「削人之居,残人之墓,凌人之丧而禁其葬,是于生者无施,于死者无礼也。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吾敢不许乎?」逢于何遂葬其母于路寝之台墉下,解衰去绖,布衣滕履,玄冠茈武,踊而不哭,躃而不拜,已乃涕洟而去。
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敛晏子谏第二十一
景公之嬖妾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著于席而不去,左右以复,而君无听焉。晏子入,复曰:「有术客与医俱言曰:『闻婴子病死,愿清治之。』」公喜,遽起曰:「病犹可为乎?」晏子曰:「客之道也,以为良医也,请尝试之。君请屏洁,沐浴饮食,间病者之宫,彼亦将有鬼神之事焉。」公曰:「诺。」屏而沐浴。晏子令棺人入敛,已敛,而复曰:「医不能治病,已敛矣,不敢不以闻。」公作色不说曰:「夫子以医命寡人,而不使视,将敛,而不以闻。吾之为君,名而已矣。」晏子曰:「君独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邪?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不道顺而行僻,从逆者迩,导害者远。谗谀萌通,而贤良废灭,是以谄谀繁于间,邪行交于国也。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霸,嬖乎竖刀而灭。今君薄于贤人之礼,而厚嬖妾之哀。且古圣王,畜私不伤行,敛死不失爱,送死不失哀。行伤则溺己,爱失则伤生,哀失则害性。是故圣王节之也。死即毕敛,不以留生事;棺椁衣衾,不以害生养。哭泣处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尸以留生,广爱以伤行,循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诸侯之宾客,惭入吾国;本朝之臣,惭守其职。崇君之行,不可以导民;从君之欲,不可以持国。且婴闻之,朽而不敛,谓之僇尸,臭而不收,谓之陈胔,反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诽,而内嬖委于僇胔,此之为不可。」公曰:「寡人不识,请因夫子而为之。」晏子复曰:「国之士大夫,诸侯四邻宾客皆在外,君其哭而节之。」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不如月之曀曀。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
景公欲厚葬梁丘据晏子谏第二十二
梁丘据死,景公召晏子而告之曰:「据忠且爱我,我欲丰厚其葬,高大其垄。」晏子曰:「敢问据之忠与爱于君者,可得闻乎?」公曰:「吾有喜于玩好,有司未能我共也,则据以其所有共我,吾是以知其忠也。每有风雨,暮夜求之必存,吾是以知其爱也。」晏子曰:「婴对则为罪,不对则无以事君,敢不对乎?婴闻之,臣专其君,谓之不忠;子专其父,谓之不孝;妻专其夫,谓之嫉妒。事君之道,导君以亲于父兄,有礼于群臣,有惠于百姓,有信于诸侯,谓之忠;为子之道,导父以钟爱其兄弟,施行于诸父,慈惠于众子,诚信于朋友,谓之孝。为妻之道,使其众妾皆得欢忻于其夫,谓之不嫉。今四封之民,皆君之臣也,而维据尽力以爱君,何爱者之少邪?四封之货,皆君之有也,而维据也以其私财忠于君,何忠者之寡邪?据之防塞群臣,壅蔽君,无乃甚乎?」公曰:「善哉!微子,寡人不知据之至于是也。」遂罢为垄之役、废厚葬之令,令有司据法而责。群臣陈过而谏,故官无废法,臣无隐忠,而百姓大说。
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第二十三
景公走狗死,公令外共之棺,内给之祭。晏子闻之,谏。公曰:「亦细物也,特以与左右为笑耳。「晏子曰:「君过矣,夫厚籍敛不以反民,弃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亦无望已。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公曰:「善。」趣庖治狗,以会朝属。
景公养勇士三人无君臣之义晏子谏第二十四
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闻。晏子过而趋,三子者不起。晏子入见公曰:「臣闻明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义,下有长率之伦,内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敌,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禄。今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可以禁暴,外不可以威敌,此危国之器也,不若去之。」公曰:「三子者,搏之恐不得,刺之恐不中也。」晏子曰:「此皆力攻勍敌之人也,无长幼之礼。」因请公使人少馈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计功而食桃。」公孙接仰天而叹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计吾功者,不受桃,是无勇也。士众而桃寡,何不计功而食桃矣。接一搏特豜,再搏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田开疆曰:「吾仗兵而却三军者再,若开疆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中流,当是时也,冶少不能游,潜行逆流百步,顺流九里,得鼋而杀之,左操骖尾,右挈鼋头,鹤跃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视之则大鼋之首也。若冶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剑而起。公孙接、田开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让,是贪也,然而不死,无勇也。」皆反其桃,挈领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独生之,不仁;耻人以言,而夸其声,不义;恨乎所行,不死,无勇。虽然,二子同桃而节,冶专桃而宜。」亦反其桃,挈领而死,使者复曰已死矣。公敛之以服,葬之以士礼焉。
景公登射思得勇力士与之图国晏子谏第二十五
景公登射,晏子修礼而侍。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弑其君,子力多则弑其长,然而不敢者,维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
卷三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 第一
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时耶?」晏子对曰:「行也。」公曰:「何行?」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中听任贤者,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轻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国之邪逆;愎谏傲贤者,不能威诸侯;倍仁义而贪名实者,不能服天下。威当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用兵无休,国罢民害。期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君子曰:「尽忠不豫交,不用不怀禄,晏子可谓廉矣。」
庄公问伐晋晏子对以不可若不济国之福 第二
庄公将伐晋,问于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君得合而欲多,养欲而意骄。得合而欲多者危,养欲而意骄者困。今君任勇力之士,以伐明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公作色不说。晏子辞,不为臣,退而穷处,堂下生蓼藿,门外生荆棘。庄公终任勇力之士,西伐晋,取朝歌,及太行孟门,兹于兑。期而民散,身灭于崔氏。崔氏之乱,逐群公子。及庆氏亡。
景公问伐鲁晏子对以不若修政以待其乱 第三
景公举兵欲伐鲁,以问晏子,晏子对曰,「不可。鲁公好义而民戴之。好义者安,见戴者和,伯禽之治存焉,故不可攻。攻义者不祥,危安者必困。且婴闻之,伐人者德足以安其国,政足以和其民,国安民和,然后可以举兵而征暴。今君好酒而辟,德无以安国。厚藉敛而急使令,政无以和民。德无以安之则危,政无以和之则乱,未免乎危乱之理,而欲伐安和之国,不可。不若修政而待其君之乱也,民离其君,上怨其下,然后伐之,则义厚而利多。义厚则敌寡,利多则民欢。」公曰:「善。」遂不果伐鲁。
景公伐斄胜之问所当赏晏子对以谋胜禄臣 第四
景公伐斄,胜之,问晏子曰:「吾欲赏于斄,何如?」对曰:「臣闻之,以臣谋胜国者,益臣之禄;以民力胜国者,益民之利。故上有羡获,下有加利,君上享其名,臣下利其实。故用智者不偷业,用力者不伤苦,此古之善伐者也。」公曰:「善。」于是破斄之臣,东邑之卒,皆有加利。是上独擅名,利下流也。
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以衰世而讽 第五
景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不私色,故群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耗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兵甲,不威人以众强,故天下皆欲其强。德行教训,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谗谄群徒之卒繁。厚身养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耗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强,故天下不欲其强。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仇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与。」公曰:「然则何若?」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说于诸侯;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其可乎?」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燕鲁共贡。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而失在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百姓不与;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
景公问欲善齐国之政干霸王晏子对以官未具 第六
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齐国之政,以干霸王之诸侯,可乎?」晏子对曰:「宫未具也。臣数以闻,而君不肯听也。臣闻仲尼,居处惰倦,廉隅不正,则季次、原宪侍。气郁而疾,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厚。则颜回、骞雍侍。今君之朝臣万人,兵车千乘,不善政之所失于下𫕥坠于民者众矣,未有能士敢以闻者,臣故曰官未具也。」公曰:「寡人今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可乎?」对曰:「婴闻国有具宫,然后其政可善。」公作色不说曰:「齐国虽小,则何谓官不具?」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吾先君桓公身体惰懈,辞令不给,则隰朋昵侍;左右多过,狱谳不中,则弦宁昵侍;田野不修,民氓不安,则甯戚昵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甫昵侍;居处佚怠、左右慑畏,繁乎乐,省乎治,则东郭牙昵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管子昵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祚。今君之过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官不具。」公曰:「善。」
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 第七
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纠合兄弟,抚存冀州,吴越受令,荆楚惛忧,莫不宾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国有什伍,治遍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佞不吐愚,举事不私,听狱不阿,内妾无羡食,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仓无粟。上无骄行,下无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怨诸侯,孰敢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君疏远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藉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
景公问莒鲁孰先亡晏子对以鲁后莒先 第八
景公问晏子:「莒与鲁孰先亡?」晏子对曰:「以臣观之也,莒之细人,变而不化,贪而好假,高勇而贱仁,士武以疾忿,急以速竭,是以上不能养其下,下不能事其上,上下不能相收,则政之大体失矣。故以臣观之也,莒其先亡。」公曰:「鲁何如?」对曰:「鲁之君臣,犹好为义,下之妥妥也,奄然寡闻。是以上能养其下,下能事其上,上下相收,政之大体存矣,故鲁犹可长守。然其亦有一焉。彼邹滕雉奔而出其地,犹称公侯,小之事大,弱之事强久矣。彼晋者,周之树国也。鲁近齐而亲晋,以变小国,而不服于邻,以远望晋,灭国之道也,齐其有鲁与莒乎。」公曰:「鲁与莒之事,寡人既得闻之矣。寡人之德亦薄,然后世孰践有齐国者?」对曰:「田无宇之后为几。」公曰:「何故也?」对曰:「公量小,私量大,以施于民。其与士交也,用财无筐箧之藏,国人负携其子而归之,若水之流下也。夫先与人利,而后辞其难,不亦寡乎。若苟勿辞也,从而抚之,不亦几乎。」
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狗 第九
景公问于晏子曰:「治国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公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宋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
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 第十
景公问晏子曰:「寡人意气衰,身病甚,今吾欲具圭璧牺牲,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意者祀可以干福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逼山林,节饮食,无多畋渔以无逼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具顺,而山川纳禄。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逼山林,羡饮食,多畋渔以逼川泽,是以神民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于是废公阜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畋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邻国忌之,百姓亲之,晏子没而后衰。
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 第十一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尽智导民而不伐焉,劳力事民而不责焉。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为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置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不肖者处下而不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厚利,死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臣闻问道者更正,闻道者更容。今君税敛重故民心离,市买悖故商旅绝,玩好充故家货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备于侧、毁非满于国,而公不图。」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宫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而百姓相亲。
景公问谋必得事必成何术晏子对以度义因民 第十二
景公问晏子曰:「谋必得,事必成,有术乎?」晏子对曰:「有。」公曰:「其术如何?」晏子曰:「谋度于义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公曰:「奚谓也?」对曰:「其谋也,左右无所系,上下无所縻,其声不悖,其实不逆,谋于上不违天,谋于下不违民,以此谋者必得矣。事大则利厚、事小则利薄,称事之大小,权利之轻重,国有义劳,民有加利,以此举事者必成矣。夫逃义而谋,虽成不安;傲民举事,虽成不荣。故臣闻,义,谋之法也;民,事之本也。故反义而谋,倍民而动,未闻存者也。昔三代之兴也,谋必度于义,事必因于民。及其衰也,建谋反义,兴事伤民。故度义因民,谋事之术也。」公曰:「寡人不敏,闻善不行,其危如何?」对曰:「上君全善,其次出入焉,其次结邪而羞问。全善之君,能制出入之君;时问之君,虽日危尚可以没身;羞问之君,不能保其身。今君虽危,尚可没其身也。」
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以举贤官能 第十三
景公问晏子曰:「莅国治民,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则其道也。举贤官能,则民与君矣。」公曰:「虽有贤能,吾庸知乎?」晏子对曰:「贤而隐,则庸为贤乎?吾君亦不务乎是,故不知也。」公曰:「请问求贤?」对曰:「观之以其游,说之以其行,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如此,则不为行以扬声,不掩欲以荣君,故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富则视其所分,贫者视其所不取。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而易退也;其下,易进而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其可乎?」
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 第十四
景公问晏子曰:「为君身尊民安,为臣事治身荣,难乎?易乎?」晏子对曰:「易。」公曰:「何若?」对曰:「为君节养其余以顾民,则身尊而民安。为臣忠信而无逾职业,则事治而身荣。」公又问:「为君何行则危?为臣何行则废?」晏子对曰,「为君厚藉敛而托之为民,进谗谄而托之用贤,远公正而托之不顺,君行此三者则危。为臣比周以求进,逾职业防下隐利而求多,从君不陈过而求亲,人臣行此三者则废。故明君不以邪观民,守则而不亏,立法仪而不犯,苟有所求于民,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于下,民心固于上。故察士不比周而进,不为苟而求,言无阴阳,行无内外,顺则进,否则退、不与上行邪,是以进不失廉,退不失行也。」
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对以六说 第十五
景公问晏子曰:「寡人持不仁,其无义耳也,不然,北面与夫子而义。」晏子对曰:「婴,人臣也,公曷为出若言。」公曰:「请终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曰,「缦密不能,蔍苴不学者诎;身无以用人,而又不为人用者卑;善人不能戚,恶人不能疏者危;交游朋友,无以说于人,又可能说人者穷;事君要利,大者不得,小者不为者𫗪;修道立义,大不能专,小不能附者灭,此足以观存亡矣。」
景公问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对以三者 第十六
景公问晏子曰:「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对曰,「衣冠不中,不敢以入朝;所言不义,不敢以要君;身行不顺,治事不公,不敢以莅众。衣冠无不中,故朝无奇僻之服;所言无不义,故下无伪上之报;身行顺,治事公,故国无阿党之义。三者,君子之常行也。」
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晏子对以任贤爱民 第十七
景公问晏子曰:「贤君之治国若何?」晏子对曰:「其政任贤,其行爱民,其取下节,其自养俭。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穷。从邪害民者有罪,进善举过者有赏。其政刻上而饶下,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罚;不从欲以劳民,不修怒而危国。上无骄行,下无谄德;上无私义,下无窃权;上无朽蠹之藏,下无冻馁之民;不事骄行而尚同,其民安乐而尚亲,贤君之治国若此。」
景公问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对以先行义 第十八
景公问晏子曰:「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对曰:「明其教令,而先之以行义,养民不苛,而防之以刑辟。所求于下者,必务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守于民财,无亏之以利。立于仪法,不犯之以邪。苟所求于民,不以身害之,故下从其教也。称事以任民,中听以禁邪,不穷之以劳,不害之以罚。苟所禁于民,不以事逆之,故下不敢犯其上也。古者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故明王修道,一民同俗,上以爱民为法,下以相亲为义,是以天下不相违。此明王之教民也。」
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 第十九
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何若?」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不说、曰:「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其说何也?」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谋而不见从,出亡而送之,是诈伪也。故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不能与君陷于难。」
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 第二十
景公问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对曰:「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选贤进能,不私乎内。称身就位,计能受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不称位以为忠,不揜贤以隐长,不刻下以谀上,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
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对以愚君所信也 第二十一
景公问:「佞人之事君如何?」晏子对曰:「意难,难不至也。明言行之以饰身,伪言无欲以说人,严其交以见其爱,观上之所欲,而微为之偶,求君逼迩,而阴为之与。内重爵禄,而外轻之以诬行。下事左右,而面示公正以伪廉。求上采听,而幸以求进。傲禄以求多,辞任以求重。工乎取,鄙乎予,欢乎新,慢乎故,吝乎财,薄乎施。睹贫穷若不识,趋利若不及。外交以自扬,背亲以自厚。积丰羡之养,而声矜恤之义。非誉乎情,而言不行身。涉时所议,而好论贤不肖。有之己不难非之人,无之己不难求之人。其言强梁而信,其进敏逊而顺,此佞人之行也。明君之所诛,愚君之所信也。」
景公问圣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对以不与世陷乎邪 第二十二
景公问晏子曰:「圣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对曰:「上作事反天时,从政逆鬼神,藉敛殚百姓,四时易序,神祇并怨,道忠者不听,荐善者不行,谀过者有赉,救失者有罪,故圣人伏匿隐处,不干长上,洁身守道,不与世陷乎邪。是以卑而不失义,瘁而不失廉,此圣人之不得意也。」公曰:「圣人之得意何如?」对曰:「世治政平,举事调乎天,藉敛和乎民,百姓乐其政,远者怀其德,四时不失序,风雨不降虐,天明象而致赞,地长育而具物,神降福而不靡,民服教而不伪,治无怨业,居无废民,此圣人之得意也。」
景公问古者君民用国不危弱晏子对以文王 第二十三
景公问晏子曰:「古者君民而不危,用国而不弱,恶乎失之?」晏子对曰:「婴闻之,以邪莅国,以暴和民者危。修道以要利,得求而返邪者弱。古者,文王修德不以要利,灭暴不以顺纣,干崇侯之暴,而礼梅伯之醢。是以诸侯明乎其行,百姓通乎其德,故君民而不危,用国而不弱也。」
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晏子对以人不同能 第二十四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晏子对曰:「地不同生,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责焉无已,智者有不能给;求焉无餍,天地有不能赡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不强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
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仇 第二十五
景公问晏子曰:「古者离散其民,而陨失其国者,其常行何如?」晏子对曰:「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贵贱无亲焉,大臣无礼焉。尚谗谀而贱贤人,乐简慢而玩百姓。国无常法,民无经纪。好辩以为智,刻民以为忠,流湎而忘国,好兵而忘民。肃于罪诛,而慢于庆赏。乐人之哀,利人之难。德不足以怀人,政不足以惠民,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防非,此亡国之行也。今民闻公令如寇仇,此古之离散其民,陨失其国者之常行也。」
景公问欲和臣亲下晏子对以信顺俭节 第二十六
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和臣亲下奈何?」晏子对曰:「君得臣而任使之,与言信,必顺其令,赦其过。任大臣无多责焉,使迩臣无求嬖焉。无以嗜欲贫其家,无信谗人伤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进,则臣和矣。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使民不尽力。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则民亲矣。」公曰:「善,寡人闻命矣。」故令诸子无外亲谒,辟梁丘据无使受报,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禁,冤报者过,留狱者请焉。
景公问得贤之道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 第二十七
景公问晏子曰:「取人得贤之道何如?」晏子对曰:「举之以语,考之以事,能谕则尚而亲之,近而勿辱,以取人,则得贤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为也。」
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以报以德 第二十八
景公问晏中曰:「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曰:「臣虽不知,必务报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
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以患者三 第二十九
景公问晏子曰:「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异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无忠而不信,无信而不忠者,是以君臣同欲,而百姓无怨也。」
景公问为政何患晏子对以善恶不分 第三十
景公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晏子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善进,则善无由入矣。」
卷四
景公问何修则夫先王之游晏子对以省耕实 第一
景公出游,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至于琅琊,寡人何修则夫先王之游?」晏子再拜曰:「善哉!君之问也。婴闻之,天子之诸侯为巡狩,诸侯之天子为述职。故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夏谚曰:『吾君不游,我曷以休;吾君不豫,我曷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君之游不然,师行而粮食,贫者不补,劳者不息。夫从下历时而不反谓之流,从高历时而不反谓之连,从兽而不归谓之荒,从乐而不归谓之亡。古者圣王无流连之游、荒亡之行。」公曰:「善。」命吏计公禀之粟,藉长幼贫氓之数,吏所委,发廪出粟,以予贫民者三千钟,公所身见癃老者七十人,振赡之,然后归也。
景公问桓公何以致霸晏子对以下贤以身 第二
景公问于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善饮酒,穷乐,食味方丈,好色,无别辟,若此,何以能率诸侯以朝天子乎?」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变俗以政,下贤以身。管仲,君之贼也。知其能,足以安国济功,故迎之于鲁郊,自御,礼之于庙。异日,君过于康庄,闻甯戚歌,止车而听之,则贤人之风也,举以为大田。先君见贤不留,使能不怠,是以内政则民怀之,征伐则诸侯畏之。今君闻先君之过,而不能明其大节,桓公之霸也,君奚疑焉?」
景公问欲逮桓公之后晏子对以任非其人 第三
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鲍叔,右有仲父。今君左为倡,右为优,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乎?」
景公问廉政而长久晏子对以其行水也 第四
景公问晏子曰:「廉政而长久,其行何也?「晏子对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浊无不雩途,其清无不洒除,是以长久也。」公曰:「廉政而速亡,其行何也?」对曰:「其行石也。坚哉,石乎落落,视之则坚,循之则坚,内外皆坚,无以为久,是以速亡也。」
景公问为臣之道晏子对以九节 第五
景公问晏子曰:「请问为臣之道。」晏子对曰:「见善必通,不私其利,荐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受禄,不为苟得。体贵侧贱,不逆其伦;居贤不肖,不乱其序。肥利之地,不为私邑;贤质之士,不为私臣。君用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
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以勉强为上 第六
景公问晏子曰:「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曰:「诗云:『高山仰之,景行行之』,之者,其人也。故诸侯并立,善而不怠者为长;列士并学,终善者为师。」
景公问富民安众晏子对以节欲中听 第七
景公问晏子曰:「富民安众,难乎?」晏子对曰:「易。节欲则民富,中听则民安,行此两者而已矣。」
景公问国如何则谓安晏子对以内安政外归义 第八
景公问晏子曰:「国如何则可谓安矣?」晏子对曰:「下无讳言,官无怨治,通人不华,穷民不怨,喜乐无羡赏,忿怒无羡刑,上有礼于士,下有恩于民。地博不兼小,兵强不劫弱。百姓内安其政,外归其义,可谓安矣。」
景公问诸侯孰危晏于对以莒其先亡 第九
景公问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晏子对曰:「莒其先亡乎?」公曰:「何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第十
晏子聘于吴,吴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敝邑之地,施贶寡人,寡人受贶矣,愿有私问焉。」晏子逡遁而对曰,「婴,北方之贱臣也,得奉君命,以趋于末朝。恐辞令不审,讥于下吏,惧不知所以对者。」吴王曰:「寡人闻夫子久矣,今乃得见,愿终其问。」晏子避席对曰,「敬受命矣。」吴王曰:「国如何则可处,如何则可去也?」晏子对曰:「婴闻之,亲疏得处其伦,大臣得尽其忠,民无怨治,国无虐刑,则可处矣。是以君子怀不逆之君,居治国之位,亲疏不得居其伦,大臣不得尽其忠,民多怨治,国有虐刑,则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怀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
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晏子对以先民后身 第十一
晏子聘于吴,吴王曰:「敢问长保威强勿失之道若何?」晏子对曰:「先民而后身,先施而后诛,强不暴弱,贵不凌贱,富不傲贫,百姓并进,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强退人之君,不以众强兼人之地。其用法为时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为众屏患,故民不疾其劳,此长保威强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吴王忿然作色,不说。晏子曰:「寡君之事毕矣,婴无斧锧之罪,请辞而行。」遂不复见。
晏子使鲁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晏子对以庇族 第十二
晏子使鲁,见昭公,昭公说曰:「天下以子大夫语寡人者众矣,今得见而羡乎所闻,请私而无为罪。寡人闻大国之君,盖回曲之君也,曷为以子大夫之行,事回曲之君乎?」晏子逡循对曰:「婴不肖,婴之族又不若婴,待婴而祀先者五百家,故婴不敢择君。」晏子出,昭公语人曰:「晏子仁人也,反亡君,安危国,而不私利焉;僇崔杼之尸,灭贼乱之徒,不获名焉;使齐外无诸侯之忧,内无国家之患,不伐功焉。鍖然不满,退托于族,晏子可谓仁人矣。」
鲁昭公问鲁一国迷何也晏子对以化为一心 第十三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焉曰:「吾闻之,莫三人而迷。今吾以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对曰:「君之所尊举而富贵,入所以与图身,出所以与图国,及左右逼迩,皆同于君之心者也。挢鲁国化而为一心,曾无与二,其何暇有三。夫逼迩于君之侧者,距本朝之势,国之所以殆也。左右谗谀,相与塞善,行之所以衰也。士者持禄,游者养交,身之所以危也。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盲古者圣王明君之使以善也。故外知事之情,而内得心之诚,是以不迷也。」
鲁昭公问安国众民晏子对以事大养小谨听节敛 第十四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曰:「子大夫俨然辱临敝邑,窃甚嘉之,寡人受贶,请问安国众民如何?」晏子对曰:「婴问傲大贱小则国危,慢听厚敛则民散。事大养小,安国之器也;谨听节敛,众民之术也。」
晏子使晋晋平公问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以如美渊泽 第十五
晏子使晋,晋平公飨之文室,既静矣,以宴,平公问焉,曰:「昔吾子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曰:「君飨寡君,施及使臣,御在君侧,恐惧不知所以对。」平公曰,「闻子大夫数矣,今乃得见,愿终闻之。」晏子对曰:「臣闻君子如美渊泽,容之,众人归之,如鱼有依,极其游泳之乐。若渊泽决竭,其鱼动流,夫往者维雨乎,不可复已。」公又问曰:「请问庄公与今君孰贤?」晏子曰:「两君之行不同,臣不敢知也。」公曰:「王室之不正也,诸侯之专制也,是以欲闻子大夫之言也。」对曰:「先君庄公,不安静处,乐节饮食,不好钟鼓,好兵作武,与士同饥渴寒暑。君之强,过人之量。有一过不能已焉,是以不免于难。今君大宫室,美台榭,以辟饥渴寒暑,畏祸,敬鬼神,君之善足以没身,不足以及子孙矣。」
晋平公问齐君德行高下晏子对以小善 第十六
晏子使于晋,晋平公问曰:「吾子之君,德行高下如何?」晏子对以小善。公曰:「否,吾非问小善,问子之君德行高下也。」晏子蹴然曰:「诸侯之交,绍而相见,辞之有所隐也。君之命质,臣无所隐。婴之君无称焉。」平公蹴然而辞,送,再拜而反:曰:「殆哉吾过,谁曰齐君不肖,直称之士,正在本朝也。」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第十七
晏子使于晋,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对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田氏乎?」叔向曰:「何谓也?」晏子曰:「公弃其民,而归于田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田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巨矣。以家量贷,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积朽蠹,而老少冻馁。国之都市,屦贱而踊贵。民人痛疾,或燠休之。昔者殷人诛杀不当,僇民无时,文王慈惠殷众,收恤无主,是故天下归之。民无私与,维德之授。今公室骄暴,而田氏慈惠。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避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虽吾公室,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弊,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仇。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而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然则子将若何?」叔向曰:「人事毕矣,待天而已矣。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焉。」
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 第十八
叔向问晏子曰:「齐国之德衰矣,今子何若?」晏子对曰:「婴闻事明君者,竭心力以没其身,行不逮则退,不以诬持禄;事惰君者,优游其身以没其世,力不能则去,不以谀持危。且婴闻君子之事君也,进不失忠,退不失行。不苟合以隐忠,可谓不失忠;不持利以伤廉,可谓不失行。」叔向曰:「善哉,诗有之曰:『进退维谷』,其此之谓欤?」
叔向问正士邪人之行如何晏子对以使下顺逆 第十九
叔向问晏子曰:「正士之义,邪人之行,何如?」晏子对曰:「正士处势临众而不阿私,行国足养而不忘故,通则事上使恤其下,穷则教下使顺其上。其事君也,尽礼行忠,不为苟禄,不用则去而不议;其交友也,谕身行义,不为苟戚。不同则疏而不诽,不毁进于君,不以刻民尊于国。故用于上则民安,行于下则君尊。故得众上不疑其身,用于君不悖于行,是以进不丧己,退不危身,此正士之行也。邪人则不然,用于上则虐民,行于下则逆上。事君苟进不道忠,交友苟合不道行。持谀巧以匄禄,比奸邪以厚养,矜爵禄以临人,夸体貌以华世。不任于上则轻议,不笃于友则好诽。故用于上则民忧,行于下则君危,是以其事君近于罪,其交友近于患,其得上辟于辱,其为生偾于刑,故用于上则诛,行于下则弑,是故交通则辱,生患则危,此邪人之行也。」
叔向问事君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以大贤无择 第二十
叔向问晏子曰:「事君之伦,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曰:「事君之伦,知虑足以安国,誉厚足以导民,和柔足以怀众。不廉上以为名,不倍民以为行,上也;洁于治己,不饰过以求先,不谗谀以求进,不阿以私,不诬所能,次也;尽力守职,不怠奉官,从上不敢惰,畏上故不苟,忌罪故不辟,下也。三者,事君之伦也。及夫大贤,则徒处与有事,无择也,随时宜者也。有所谓君子者,能不足以补上,退处不顺上,治唐园,考菲履,共恤上令,弟长乡里,不夸言,不愧行,君子也。不以上为本,不以民为忧,内不恤其家,外不顾其游,夸言愧行,自勤于饥寒,不及丑侪,命之曰狂僻之民,明上之所禁也。进也不能及上,退也不能徒处,作穷于富利之门,毕志于畎亩之业。穷通行无常处之虑佚于心,通利不能,穷业不成,命之曰处封之民,明上之所诛也。有智不足以补君,有能不足以劳民,俞身徒处,谓之傲上。苟进不择所道,苟得不知所恶,谓之乱贼。身无以与君,能无以劳民,饰徒处之义,扬轻上之名,谓之乱国。明君在上,三者不免罪。」叔向曰,「贤不肖,性夫!吾每有问,而未尝自得也。」
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晏子对以民为本 第二十一
叔向问晏子曰:「世乱不遵道,上辟不用义,正行则民遗,曲行则道废。正行而遗民乎?与持民而遗道乎?此二者之于行何如?」晏子对曰,「婴闻之,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为本也。苟持民矣,安有遗道;苟遗民矣,安有正行焉?」
叔向问意孰为高行孰为厚晏子对以爱民乐民 第二十二
叔向问晏子曰:「意孰为高?行孰为厚?」对曰:「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又问曰:「意孰为下,行孰为贱?」对曰:「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身也。」
叔向问啬吝爱之于行何如晏子对以啬者君子之道 第二十三
叔向问晏子曰:「啬、吝、爱之于行何如?」晏子对曰:「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叔向曰:「何谓也?」晏子曰:「称财多寡而节用之,富无金藏,贫不假贷,谓之啬。积多不能分人,而厚自养,谓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养,谓之爱。故夫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
叔向问君子之大义何若晏子对以尊贤不退不肖 第二十四
叔向问晏子曰:「君子之大义何若?」晏子对曰:「君子之大义,和调而不缘,溪盎而不苛,庄敬而不狡,和柔而不铨,刻廉而不刿,行精而不以明污,齐尚而不以遗罢。富贵不傲物,贫穷不易行,尊贤而不退不肖,此君子之大义也。」
叔向问傲世乐业能行道乎晏子对以狂惑也 第二十五
叔向问晏子曰:「进不能事上,退不能为家,傲世乐业,枯槁为名,不疑其所守者,可谓能行其道乎?」晏子对曰:「晏闻古之能行道者,世可以正则正,不可以正则曲。其正也,不失上下之伦;其曲也,不失仁义之理。道用与世乐业,不用有所依归。不以傲上华世,不以枯槁为名。故道者,世之所以治,而身之所以安也。今以不事上为道,以不顾家为行,以枯槁为名,世行之则乱,身行之则危。且天之与地,而上下有衰矣。明王始立,而居国为制矣。政教错而民行有伦矣。今以不事上为道,反天地之衰矣;以不顾家为行,倍先圣之道矣;以枯槁为名,则世塞政教之途矣。有明上不可以为下,遭乱世不可以治乱。说若道谓之惑,行若道谓之狂。惑者狂者木石之朴也,而道义未戴焉。」
叔向问人何若则荣晏子对以事君亲忠孝 第二十六
叔向问晏子曰:「何若则可谓荣矣?」晏子对曰:「事亲孝、无悔往行;事君忠、无悔往辞。和于兄弟,信于朋友,不謟过,不责得,言不相坐,行不相反。在上治民,足以尊君;在下莅修,足以变人。身无所咎,行无所刨,可谓荣矣。」
叔向问人何以则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 第二十七
叔向问晏子曰:「人何以则可谓保其身?」晏子对曰:「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不庶几,不要幸,先其难乎而后幸,得之时其所也,失之非其罪也,可谓保其身矣。」
曾子问不谏上不顾民以成行义者晏子对以何以成也 第二十八
曾子问晏子曰:「古者尝有上不谏上,下不顾民,退处山谷,以成行义者也?」晏子对曰:「察其身无能也,而托乎不欲谏上,谓之诞意也。上惛乱,德义不行,而邪辟朋党,贤人不用,士亦不易其行,而从邪以求进,故有隐有不隐。其行法士也?乃夫议上则不取也。夫上不谏上,下不顾民,退处山谷,婴不识其何以为成行义者也。」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第二十九
梁丘据问晏子曰:「子事三君,君不同心,而子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对曰:「婴闻之,顺爱不懈,可以使百姓;强暴不忠,不可以使一人。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仲尼闻之曰:「小子识之,晏子以一心事百君者也。」
柏常骞问道无灭身无废晏子对以养世君子 第三十
柏常骞去周之齐,见晏子曰:「骞,周室之贱史也,不量其不肖,愿事君子,敢问正道直行,则不容于世;隐道危行,则不忍。道亦无灭,身亦无废者,何若?」晏子对曰:「善哉!问事君乎?婴闻之,执一浩倨,则不取也;轻进苟合,则不信也;直易无讳,则速伤也;新始好利,则无不敝也。且婴闻养世之君子,从轻不为进,从重不为退,省行而不伐,让利而不夸,陈物而勿专,见象而勿强,道不灭,身不废矣。」
卷五
庄公不说晏子晏子坐地讼公而归 第一
晏子臣于庄公,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晏子入坐,乐人三奏,然后知其谓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从席,曷为坐地?」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今婴将与君讼,敢毋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强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其身,若公者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遂趋而归,管籥其家者纳之公,财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居数年,果有崔杼之难。
庄公不用晏子晏子致邑而退后有崔氏之祸 第二
晏子为庄公臣,言大用,每朝赐爵益邑。俄而不用,每朝致邑与爵,爵邑尽,退朝而乘,喟然而叹,终而笑。其仆曰:「何叹笑相从数也?」晏子曰:「吾叹也,哀吾君不免于难;吾笑也,喜吾自得也,吾亦无死矣。」崔杼果弑庄公。晏子立崔杼之门,从者曰:「死乎?」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吾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孰能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婢子也哉?其缢而从之也。」遂袒免坐,枕君尸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 第三
崔杼既弑庄公而立景公,杼与庆封相之,劫诸将军大夫,及显士庶人于太宫之坎上,令无得不盟者,为坛三仞,塪其下,以甲千列环其内外,盟者皆脱剑而入。维晏子不肯,崔杼许之。有敢不盟者,戟钩其颈,剑承其心,令自盟曰:「不与崔庆,而与公室者,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七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杯血仰天叹曰:「呜呼。崔子为无道,而弑其君,不与公室而与崔庆者,受此不祥。」俛而饮血。崔杼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戟既在脰,剑既在心,维子图之也。」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非义也。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云:『莫莫葛蔂,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今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钩之,直兵推之,婴不革矣。」崔杼将杀之,或曰:「不可。子以子之君无道而杀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从而杀之,不可以为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为大不仁,而为小仁,焉有中乎?」趋出,援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徐之,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野,命县于厨,婴命有系矣。」按之成节而后去。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
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 第四
景公使晏子为东阿宰,三年,而毁闻于国,景公不说,召而免之。晏子谢曰:「婴知婴之过矣,请复治阿三年,而誊必闻国。」景公不忍,复使治阿,三年而誉闻于国。景公说,召而赏之,辞而不受。景公问其故,对曰:「昔者婴之治阿也,筑蹊径,急门闾之政,而淫民恶之。举俭力孝弟,罚偷窳,而惰民恶之。决狱不避贵强,而贵强恶之。左右所求,法则予,非法则否,而左右恶之。事贵人体不过礼,而贵人恶之。是以三邪毁乎外,二谗毁乎肉,三年而毁闻乎君也。今臣谨更之,不筑蹊径,而缓门闾之政,而淫民说。不举俭力孝弟,不罚偷窳,而惰民说。决狱阿贵强,而贵强说。左右所求言诺,而左右说。事贵人体过礼,而贵人说。是以三邪誉乎外,二谗誉乎内,三年而誉闻于君也。昔者婴之所以当诛者宜赏,而今之所以当赏者宜诛,是故不敢受。」景公知晏子贤,乃任以国政,三年而齐大兴。
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 第五
景公与晏子立于曲潢之上,晏子称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公曰:「衣之新也,信善矣,人之故相知情。」晏子归,负载,使人辞于公曰:「婴故老耄无能也,请毋服壮者之事。」公自治国,身弱于高、国,百姓大乱。公恐,复召晏子,诸侯忌其威,而高、国服其政,田畴垦辟,蚕桑豢牧之处不足,丝蚕于燕,牧马于鲁,共贡入朝。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景公知穷矣。」
齐饥晏子因路寝之役以振民 第六
景公之时饥,晏子请为民发粟,公不许。当为路寝之台,晏子令吏重其赁,远其兆,徐其日而不趋,三年,台成而民振。故上说乎游,民足乎食。君子曰:「政则晏子欲发粟与民而已,若使不可得,则依物而偶于政。」
景公欲堕东门之堤晏子谓不可变古 第七
景公登东门防,民单服然后上,公曰:「此大伤牛马蹄矣,夫何不下六尺哉?」晏子对曰:「昔者吾先君桓公,明君也,而管仲贤相也,夫以贤相佐明君,而东门防全也。古者不为,殆有为也。蚤岁,淄水至,入广门,即下六尺耳,乡者防下六尺,则无齐矣。夫古之重变古常,此之谓也。」
景公怜饥者晏子称治国之本以长其意 第八
景公游于寿宫,睹长年负薪者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所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无室者,论而共秩焉。」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
景公探雀鷇鷇弱反之晏子称长幼以贺 第九
景公探雀鷇,鷇弱,反之。晏子闻之,不时而入见,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何为者也?」公曰:「吾探雀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曰:「吾君有贤王之道矣。」公曰:「寡人探雀鷇,鷇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对曰:「君探雀鷇,鷇弱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曾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
景公睹乞儿于途晏子讽公使养 第十
景公睹婴儿乞于途者,公曰:「是无归矣。」晏子对曰:「君存,何为无归,使吏养之,可立而以闻。」
景公惭刖跪之辱不朝晏子称直请赏之 第十一
景公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款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景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勿恶焉,臣闻下无直辞,上有隐恶;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多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刖跪直辞禁之,是君之福也,放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征,时朝无事也。
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 第十二
景公饮酒,夜移于晏子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事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穰苴介胃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穰苴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梁丘据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出,公曰:「乐哉,今夕吾饮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君子曰:「圣贤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
景公使进食与裘晏子对以社稷臣 第十三
晏子侍于景公,朝寒,公曰:「请进暖食。」晏子对曰,「婴非君奉馈之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君茵席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之于寡人何为者也?」对曰:「婴,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夫社稷之臣,能立社稷,别上下之义,使当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
晏子饮景公止家老敛欲与民共乐 第十四
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氓。」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
晏子饮景公酒公呼具火晏子称诗以辞 第十五
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诗云:『侧弁之俄』,言失德也;『屡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宾主之礼也;『醉而不出,是谓伐德』,宾主之罪也。臣已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举酒祭之,再拜而出。曰:「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贫善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
晋欲攻齐使人往观晏子以礼待而折其谋 第十六
晋平公欲伐齐,使范昭往观焉,景公觞之。饮酒酣,范昭起曰:「请君之弃罇。」公曰:「酌寡人之罇,进之于客。」范昭已饮,晏子曰:「彻罇,更之。」罇觯具矣,范昭佯醉,不说而起舞,谓太师曰:「能为我调成周之乐乎?吾为子舞之。」太师曰:「冥臣不习。」范昭趋而出。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也,非陋而不知礼也,且欲试吾君臣,故绝之。」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以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以报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识之;臣欲犯其乐,而太师知之。」于是辍伐齐谋。仲子闻之曰:「善哉,不出尊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而太师其与焉。」
景公问东门无泽年谷而对以冰晏子请罢伐鲁 第十七
景公伐鲁傅许,得东门无泽,公问焉:「鲁之年谷何如?」对曰:「阴冰凝,阳冰厚五寸。」公不知,以告晏子。晏子对曰:「君子也。问年谷而对以冰,礼也。阴冰凝,阳冰厚五寸者,寒温节,节则刑政平,平则上下和,和则年谷熟。年充众和而伐之,臣恐罢民弊兵,不成君之意,请礼鲁以息吾怨,遣其执以明吾德。」公曰:「善。」乃不伐鲁。
景公使晏子予鲁地而鲁使不尽受 第十八
景公予鲁君地,山阴数百社,使晏子致之。鲁使子叔昭伯受地,不尽受地。晏子曰:「寡君献地,忠廉也,曷为不尽受?」于叔昭伯曰:「臣受命于君曰:『诸侯相见,交让,争处其卑,礼之文也;交委,多争受少,行之实也。礼成文于前,行成章于后,交之所以长久也。且吾闻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吾是以不尽受也。」晏子归,报公,公喜,笑曰:「鲁君犹若是乎!」晏子曰:「臣闻大国贪于名,小国贪于实,此诸侯之通患也。今鲁处卑而不贪乎尊,辞实而不贪乎多,行廉而不为苟得,道义不为苟合,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其交。君之道义,殊于世俗,国免于公患。」公曰:「寡人说鲁君,故予之地。今行果若此,吾将使人贺之。」晏子曰:「不。君以欢予之地而贺其辞,则交不亲而地不为德矣。」公曰:「善。」于是重鲁之币毋比诸侯,厚其礼毋比宾客,君子于鲁,而后明行廉辞地之可为重名也。
景公游纪得金壶中书晏子因以讽之 第十九
景公游于纪,得金壶,发而视之,中有丹书,曰:「无食反鱼,勿乘驽马。」公曰:「善哉!如若言,食鱼无反,则恶其𫚫也;勿乘驽马,恶其不远取道也。」晏子对曰:「不然,食鱼无反,毋尽民力乎;勿乘驽马,则无置不肖于侧乎。」公曰,「纪有书,何以亡也?」晏子对曰:「有以亡也。婴闻之,君子有道,悬之闾。纪有此言,注之壶,不亡何待乎!」
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晏子谓无及已 第二十
鲁昭公失国走齐,景公问焉,曰:「子之年甚少,奚道至于此乎?」昭公对曰:「吾少之时,人多爱我者,吾体不能亲;人多谏我者,吾忌不能从,是以内无拂而外无辅,辅拂无一人,谄谀者甚众,譬之犹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叶,秋风一至,偾且揭矣。」景公辩其言,以语晏子曰:「使是人反其国,岂不为古之贤君乎!」晏子对曰:「不然。夫愚者多悔,不肖者自贤,溺者不问队,迷者不同路。溺而后问队,迷而后问路,譬之犹临难而遽铸兵,临噎而遽掘井,虽速亦无及已。」
晏子使鲁有事已仲尼以为知礼 第二十一
晏子使鲁,仲尼命门弟子往观。子贡反,报曰,「孰谓晏子习于礼乎?夫礼曰:『登阶不历,堂上不趋,授玉不跪。』今晏子皆反此,孰谓晏子习于礼者?」晏子既已有事于鲁君,退见仲尼,仲尼曰:」夫礼登阶不历,堂上不趋,授玉不跪、夫子反此,礼乎?」晏子曰:「婴闻两楹之间,君臣有位焉,君行其一,臣行其二,君之来速,是以登阶历堂上趋,以及位也。君授玉卑,故跪以下之。且吾闻之,大者不逾闲,小者出入可也。」晏子出,仲尼送之以宾客之礼,反,命门弟子曰:「不法之礼,维晏子为能行之。」
晏子之鲁进食有豚亡二肩不求其人 第二十二
晏于之鲁,朝食,进馈膳,有豚焉。晏子曰,「去其二肩。」昼者进膳,则豚肩不具,侍者曰:「膳豚肩亡。」晏子曰:「释之矣。」侍者曰:「我能得其人。」晏子曰:「止。吾闻之,量功而不量力则民尽,藏余不分则民盗,子教我所以改之,无教我求其人也。」
曾子将行晏子送之而赠以善言 第二十三
曾子将行,晏子送之曰:「君子赠人以轩,不若以言,吾请以言乎?以轩乎?」曾子曰:「请以言。」晏子曰,「今夫车轮,山之直木也。良匠煣之,其圆中规,虽有槁暴,不复嬴矣,故君子慎隐煣。和氏之璧,井里之困也,良工修之,则为存国之宝,故君子慎所修。今夫兰本,三年而成,湛之苦酒,则君子不近,庶人不佩;湛之麋醢,而贾匹马矣。非兰本美也,所湛然也,愿子之必求所湛。婴闻之,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择居所以求士,求士所以辟患也。婴闻汩常移质,习俗异性,不可不慎也。」
晏子之晋睹齐累越石父解左骖赎之与归 第二十四
晏子之晋,至中牟,睹弊冠反裘负刍,息于涂侧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对曰:「我越石父也。」晏子曰:「何为至此?」曰:「吾为人臣仆于中牟,见使将归。」晏子曰:「何为为仆?」对曰,「不免冻饿之切吾身,是以为仆也。」晏子曰:「为仆几何?」对曰:「三年矣。」晏子曰:「可得赎乎?」对曰:「可。」遂解左骖以赎之,因载而与之俱归,至舍,不辞而入。骖石父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吾未尝得交夫子也,子为仆三年,吾乃今日睹而赎之,吾于子尚未可乎?子何绝我之暴也?」越石父对曰:「臣闻之,士者诎乎不知己,而申乎知己,故君子不以功轻人之身,不为彼功诎身之理。吾三年为人臣仆,而莫吾知也。今子赎我,吾以子为知我矣。向者子乘,不我辞也,吾以子为忘,今又不辞而入,是与臣仆我者同矣,我犹且为臣,请鬻于世。」晏子出,请见曰:「向看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之,省行者不引其过,察实者不讥其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婴诚革之。」乃令粪洒改席,尊醮而礼之。越石父曰:「吾闻之,至恭不修途,尊礼不受摈,夫子礼之,仆不敢当也。」晏子遂以为上客。君子曰,「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
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损晏子荐以为大夫 第二十五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泯子午见晏子晏子恨不尽其意 第二十六
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惧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开之以礼颜,然后能尽其复也。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废朝移时。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胡为忧也?」晏子曰:「燕,万乘之国也,齐,千里之涂也,泯子午以万乘之国为不足说,以千里之涂为不足远,则是千万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况乎齐人之怀善而死者乎?吾所以不得睹者,岂不多矣。然吾失此,何之有也?」
晏子遗北郭骚米以养母骚杀身以明晏子之贤 第二十七
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织萉屦,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窃说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骚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焉。吾闻之,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必侵矣,方见国之必侵,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其友因奉以托,而谓复者曰:「此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景公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第二十八
景公谓晏子曰:「吾闻高纠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晏子对曰:「臣闻之,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禄仕者,不能正其君。高纠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行,特禄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乎?」
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第二十九
高纠事晏子而见逐。高纠曰:「臣事夫子三年,无得,而卒见逐,其说何也?」晏子曰:「婴之家俗有三,而子无一焉。」纠曰:「可得闻乎?」晏子曰:「婴之家俗,闲处从容不谈议,则疏;出不相扬美,入不相削行,则不与;通国事无论,骄士慢知者,则不朝也。此三者婴之家俗,今子是无一焉,故婴非特食馈之长也,是以辞。」
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 第三十
晏子居晏桓子之丧,粗衰,斩,苴绖带,杖,菅屦,食粥,居倚庐,寝苫枕草。其家老曰:「非大夫丧父之礼也。」晏子曰:「唯卿为大夫。」曾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子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逊辞以避咎,义也夫!」
卷六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晏于请先内勿服 第一
灵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也。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逾月,而国人莫之服。
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 第二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民不能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
景公瞢五丈夫称无辜晏子知其冤 第三
景公败于梧丘。夜犹早,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北面韦庐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瞢。公曰:「我其尝杀无罪邪?」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有五丈夫来骇兽,故并断其头而葬之,命曰五丈夫之丘,此其地邪?」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厚葬之。国人不知其瞢也,曰:「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知矣。」故曰人君之为善易矣。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晏子识其妄 第四
景公为路寝之台,成,而不踊焉。柏常骞曰:「君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而不踊焉?」公曰:「然。有枭,昔者鸣,其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踊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焉。」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昔闻枭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之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子亦有征兆之见乎?」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骞辞曰:「为君禳枭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之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维以政与德而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兆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汝薄敛,毋费民,且无令君知之。」
景公成柏寝而师开言室夕晏子辨其所以然 第五
景公新成柏寝之室,使师开鼓琴。师开左抚宫,右弹商,曰:「室夕。」公曰:「何以知之?」师开对曰:「东方之声薄,西方之声扬。」公召大匠曰:「立室何为夕?」大匠曰:「立室以宫矩为之。」于是召司空曰:「立宫何为夕?」司空曰:「立宫以城矩为之。」明日,曼子朝,公曰:「先君太公以营丘之封立城,曷为夕?」晏子对曰:「古之立国者,南望南斗,北戴枢星,彼安有朝夕哉?然而以今之夕者,周之建国,国之西方,以尊周也。」公蹴然曰:「古之臣乎!」
景公病水瞢与日斗晏子教占瞢者以对 第六
景公病水,卧十数日,夜瞢与二日斗,不胜。晏子朝,公曰:「夕者,吾瞢与二日斗,而寡人不胜,我其死乎?」晏子对曰:「请召占瞢者。」立于闺,使人以车迎占瞢者。至曰:「曷为见召?」晏子曰:「夜者,公瞢与二日斗,不胜,恐必死也,故请君占瞢。是所为也。」占瞢者曰:「请反具书。」晏子曰:「毋反书,公所病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以是对。」占瞢者入,公曰:「寡人瞢与二日斗而不胜,寡人死乎?」占瞢者对曰:「公之所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居三日,公病大愈,公且赐占瞢者。占瞢者曰:「此非臣之力,晏子教臣也。」公召晏子,且赐之。晏子曰:「占瞢者以臣之言对,故有益也,使臣言之,则不信矣,此占瞢者之力也,臣无功焉。」公两赐之曰:「以晏子不夺人之功,以占瞢者不蔽人之能。」
景公病疡晏子抚而对之乃知群臣之野 第七
景公病疽,在背。高子国子请公曰:「职当抚疡。」高子进而抚疡。公曰:「热乎?」曰:「热。」「热何如?」曰;「如火。」「其色何如?」曰:「如未熟李。」「大小何如?」曰:「如豆。」「堕者何如?」曰:「如屦辨。」二子者出,晏子请见,公曰:「寡人有病,不能胜衣冠,以出见夫子,夫子其辱视寡人乎。」晏子入,呼宰人具盥,御者具巾,刷手温之,发席傅荐,跪请抚疡。公曰:「其热何如?」曰:「如日。」「其色何如?」曰:「如苍玉。」「大小何如?」曰:「如璧。」「其堕何如?」曰:「如珪。」晏子出,公曰:「吾不见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
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晏子详惑 第八
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盖北方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曰:『客见则称天子请见。』」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行人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者三,曰:「臣受命弊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之以诸侯之礼。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第九
晏子使楚,楚人以晏子短,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使子为使?」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矣。」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晏子对以橘 第十
晏子将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嬉也,寡人反取病焉。」
楚王飨晏子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食 第十一
景公使晏子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者万乘之主无教令,臣故不敢剖。不然,臣非不知也。」
晏子布衣栈车而朝田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 第十二
景公饮酒,田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无宇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晏子坐,酌者奉觞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田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显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重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之卿位以显其身,婴非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非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君,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困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于四方,此臣之罪也。兵革之不完,战车之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弊车驽马以朝,意者非臣之罪乎。且以君之赐,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者,为彰君赐乎?为隐君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无宇也。」
田无宇请求四方之学士晏子谓君子难得 第十三
田桓子见晏子独立于墙阴,曰:「子何为独立而不忧?何不求四方之学士可者而与坐?」晏子曰:「共立似君子,出言而非也。婴恶得学士之可者,而与之坐。且君子之难得也,若华山然,名山既多矣,松柏既茂矣,望之𡢘𡢘然,尽目力不知厌。而世有所美焉,固欲登彼𡢘𡢘之上,仡仡然不知厌。小人者与此异,若部娄之未登,善。登之无蹊,维有楚棘而已,远望无见也,俛就则伤要,婴恶能无独立焉?且人何忧,静处远虑,见岁若月,学问不厌,不知老之将至,安用从酒?」田桓子曰:「何谓从酒?」晏子曰:「无客而饮,谓之从酒。今若子者,昼夜守尊,谓之从酒也。」
田无宇胜奕氏高氏欲分其家晏子使致之公 第十四
栾氏高氏欲逐田氏鲍氏,田氏鲍氏先知而遂攻之。高强曰:「先得君,田鲍安往?」遂攻虎门。二家召晏子,晏子无所从也。从者曰:「何为不助田鲍?」晏子曰:「何善焉其助之也?」「何为不助栾高?」曰:「庸愈于彼乎?」门开,公召而入。栾高不胜而出,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婴闻之,廉者,政之本也;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毋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利生孽,维义为可以长存。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桓子曰:「善。」尽致之公,而请老于剧。
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晏子谓足欲则亡 第十五
庆氏亡,分其邑,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晏子勿受。子尾曰:「富者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晏子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要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犹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慢,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
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槁邑晏子愿行三言以辞 第十六
景公禄晏子以平阴与槁邑,反市者十一社。晏子辞曰:「吾君好治宫室,民之力弊矣;又好盘游玩好以饬女子,民之财竭矣;又好兴师,民之死近矣。弊其力,竭其财,近其死,下之疾其上甚矣,此婴之所为不敢受也。」公曰:「是则可矣。虽然,君子独不欲富与贵乎?」晏子曰:「婴闻为人臣者,先君后身,安国而度家,宗君而处身,曷为独不欲富与贵也!」公曰:「然则曷以禄夫子?」晏子对曰:「君商渔盐,关市讥而不征,耕者十取一焉,弛刑罚,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若此三言者,婴之禄,君之利也。」公曰:「此三言者,寡人无事焉,请以从夫子。」公既行若三言,使人问大国,大国之君曰:「齐安矣。」使人问小国,小国之君曰:「齐不我加矣。」
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 第十七
晏子相齐三年,政平民说。梁丘据见晏子中食而肉不足,以告景公。旦日,封晏子以都昌,晏子辞而不受,曰:「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之。贫而不恨者,婴是也。所以贫而不恨者,以若为师也。今封,易婴之师。师已轻,封已重矣,请辞。」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 第十八
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分食食之,使者不饱,晏子亦不饱。使者反,言之公,公曰:「嘻,晏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过也。」使吏致千金与市租,请以奉宾客。晏子辞,三致之,终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民,是臣代君君民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不施于民,是为筐箧之藏也,仁人不为也。进取于君,退得罪于士,身死而财迁于它人,是为宰藏也,智者不为也。夫十总之布,一豆之食,足于中免矣。」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管仲,不辞而受,子辞之何也?」晏子曰:「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意者管仲之失,而婴之得者耶?故再拜不敢受命。」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 第十九
晏子相齐,衣十升之布,食脱粟之食,五卵、苔菜而已,左右以告公,公为之封邑,使田无宇致台与无盐。晏子对曰:「昔吾先君太公受之营丘,为地五百里,为世国长。自太公至于公之身,有数十公矣,苟能说其君以取邑,不至公之身,趣齐搏以求升土,不得容足而寓焉。婴闻之,臣有德益禄,无德退禄,恶有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以败其君之政者乎!」遂不受。
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辞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 第二十
景公赐晏子邑,晏子辞。田桓子谓晏子曰:「君欢然与子邑,必不受以恨君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节受于上者,宠长于君;俭居于处者,名广于外。夫长宠广名,君子之事也,婴独庸能已乎?」
景公欲更晏子宅晏子辞以近市得所求讽公省刑 第二十一
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于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晏子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窃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是时也,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敌对曰:「踊贵而屦贱。」公愀然改容,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晏子因陈桓子以辞 第二十二
晏子使鲁,景公为毁其邻,以益其宅。晏子反,闻之,待于郊,使人复于公曰:「臣之贪顽而好大室也,乃通于君,故君大其居,臣之罪大矣。」公曰:「夫子之乡恶而居小,故为夫子为之,欲夫子居之,以慊寡人也。」晏子对曰:「先人有言曰:『毋卜其居,而卜其邻舍。』今得意于君者,慊其居则毋卜。已没氏之先人卜与臣邻,吉,臣可以废没氏之卜乎?夫大居而逆邻归之心,臣不愿也,请辞。」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景公欲为晏子筑室于宫内晏子称是以远之而辞 第二十三
景公谓晏子曰:「寡人欲朝昔相见,为夫子筑室子闺内,可乎?」晏子对曰:「臣闻之,隐而显,近而结,维至贤耳。如臣者,饰其容止以待命,犹恐罪戾也。今君近之,是远之也,请辞。」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纳爱女晏子再拜以辞 第二十四
景公有爱女,请嫁于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饮酒,酣,公见其妻曰:「此子之内子邪?」晏子对曰:「然,是也。」公曰:「嘻!亦老且恶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请以满夫子之宫。」晏子违席而对曰:「乃此则老且恶,婴与之居故矣,故及其少而姣也。且人固以壮托乎老,姣托乎恶,彼尝托而婴受之矣。君虽有赐,可以使婴倍其托乎?」再拜而辞。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第二十五
晏子朝,乘弊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邪?何乘不佼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游士,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弊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说,趣召晏子。晏于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臣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民,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服饮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
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贫晏子称其参士之食 第二十六
晏子相景公,食脱粟之食,炙三弋、五卵、苔菜耳矣。公闻之,往燕焉,睹晏子之食也。公曰:「嘻!夫子之家,如此其贫乎!而寡人不知,寡人之罪也。」晏子对曰:「以世之不足也,免粟之食饱,士之一乞也;炙三弋,士之二乞也;苔菜、五卵,士之三乞也。婴无倍人之行,而有参士之食,君之赐厚矣。婴之家不贫。」再拜而谢。
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 第二十七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
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致车一乘而后止 第二十八
晏子相景公,老辞邑。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用世多矣,齐大夫未有老辞邑者。今夫子独辞之,是毁国之故,弃寡人也,不可。」晏子对曰:「婴闻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德厚而受禄,德薄则辞禄。德厚受禄,所以明上也;德薄辞禄,可以洁下也。婴老,德薄无能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公不许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齐国,身老,赏之以三归,泽及子孙。今夫子亦相寡人,欲为夫子三归,泽至子孙,岂不可哉?」对曰:「昔者管子事桓公,桓公义高诸侯,德备百姓。今婴事君也,国仅齐于诸侯,怨积乎百姓,婴之罪多矣,而君欲赏之,岂以其不肖父为不肖子厚受赏,以伤国民义哉!且夫德薄而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不可。」公不许。晏子出,异日朝,得间而入邑,致车一乘而后止。
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云毋变尔俗 第二十九
晏子病,将死,其妻曰:「夫子无欲言乎?」晏子曰:「吾恐死而俗变。谨视尔家,毋变尔俗也。」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命子壮而示之 第三十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焉,谓其妻曰:「楹语也,子壮而示之。」及壮,发书,书之言曰:「布帛不可穷,穷不可饰;牛马不可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
卷七
谏
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 第一
景公饮酒数日而乐,去冠披裳,自鼓盆瓮,谓左右曰:「仁人亦乐是乎?」梁丘据对曰:「仁人之耳目,亦犹人也,夫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趣驾迎晏子。」晏子朝服而至,受觞再拜。公曰:「寡人甚乐此乐,欲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群臣皆欲去礼以事君,婴恐君之不欲也。今齐国五尺之童子,力皆过婴,又能胜君,然而不敢乱者,畏礼义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维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婴闻之,人君无礼,无以临邦;大夫无礼,官吏不恭;父子无礼,其家必凶;兄弟无礼,不能久同。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不敏,无良左右,淫蛊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无礼,则好礼者去,无礼者至;君若好礼,则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公曰:「善。请易衣革冠,更受命。」晏子避走立乎门外,公令人粪洒改席,召晏子,衣冠以迎。晏子入门,三让,升阶,用三献礼焉,嗛酒尝膳,再拜,告餍而出。公下拜,送之门,反,命撤酒去乐,曰:「吾以彰晏子之教也。」
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 第二
景公置酒于泰山之上,酒酣,公四望其地,喟然叹,泣数行而下,曰:「寡人将去此堂堂国而死乎?」左右佐哀而泣者三人,曰:「臣细人也,犹将难死,而况公乎!弃是国也而死其孰可为乎?」晏子独搏其髀,仰天而大笑曰:「乐哉!今日之饮也。」公怫然怒曰:「寡人有哀,子独大笑,何也?」晏子对曰:「今日见怯君一,谀臣三,是以大笑。」公曰:「何谓谀怯也?」晏子曰:「夫古之有死也,令后世贤者得之以息,不肖者得之以伏。若使古之王者如毋有死,自昔先君太公至今尚在,而君亦安得此国而哀之?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分也。物有必至,事有常然,古之道也,曷为可悲?至老尚哀死者,怯也;左右助哀者,谀也。怯谀聚居,是故笑之。」公惭而更辞曰:「我非为去国而死哀也。寡人闻之,彗垦出其所向之国,君当之。今彗垦出而向吾国,我是以悲也。」晏子曰:「君之行义回邪,无德于国。穿池沼,则欲其深以广也;为台榭,则欲其高且大也。赋敛如捴夺,诛僇如仇雠。自是观之,茀又将出。彗星之出,庸可惧乎?」于是公惧。乃归,填池沼,废台榭,薄赋敛,缓刑罚,三十七日而彗星亡。
景公瞢见彗星使人占之晏子谏 第三
景公瞢见彗星,明日,召晏子而问焉,曰:「寡人闻之,有彗星者,必有亡国。夜者,寡人瞢见彗星,吾欲召占瞢者使占之。」晏子对曰:「君居处无节,衣服无度,不听正谏,兴事无已,赋敛无厌,使民如将不胜,万民怼怨,茀星又将见瞢,奚独彗星乎?」
景公问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谏 第四
景公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景公谓梁丘据与己和晏子谏 第五
景公至自畋,晏子侍于遄合,梁丘据造焉。公曰:「维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𬊤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且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公曰:「善。」
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 第六
齐有彗垦,景公使祝禳之。晏子谏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云:『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 第七
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对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纵,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祝史与焉。其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僣扌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逼迩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僣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公疾愈。
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 第八
景公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雁。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而死?」晏子对曰:「此𫗪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甚矣。」对曰:「君之德著而彰,何为无德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凫雁,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德?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万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
景公欲诛断所爱橚者晏于谏 第九
景公登箐室而望,见人有断雍门之橚者。公令吏拘之,顾谓晏子趣诛之。晏子默然不对。公曰:「雍门之橚,寡人所甚爱也。比见断之,故令夫子诛之,默然而不应,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人君出,则辟道十里,非畏也。冕前有旒,恶多所见也;纩纮充耳,恶多所闻也;泰带重半钧,舄履倍重,不欲轻也。刑死之罪,日中之朝,君过之,则赦之。婴未尝闻为人君,而自坐其民者也。」公曰:「赦之,无使夫子复言。」
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 第十
景公坐于路寝,曰:「美哉室,其谁将有此乎!」晏子对曰:「其田氏乎,田无宇为垾矣。」公曰:「然则奈何?」晏子对曰:「为善者,君上之所劝也,岂可禁哉!夫田氏,国门击柝之家,父以托其子,兄以托其弟,于今三世矣。山木如市,不加于山;鱼盐蚌蜃,不加于海,民财为之归。今岁凶饥,蒿种芼敛不半,道路有死人。齐旧四量,四升为豆,豆四而区,区四而釜,釜十而钟。田氏四量,各加一焉。以家量贷,以公量收,则所以籴,百姓之死命者泽矣。今公家骄汰,而田氏慈惠,国泽是将焉归?田氏虽无德,而有施于民。公厚敛,而田氏厚施焉。诗曰:『虽无德与汝,式歌且舞。』田氏之施,民歌舞之也,国之归焉,不亦宜乎!」
景公台成盆成适愿合葬其母晏子谏而许 第十一
景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曰:「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声甚哀,气甚悲,是奚为者也,寡人哀之。」晏子对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也,父之孝子,兄之顺弟也,又尝为孔子门人,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家贫身老子孺,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公曰:「子为寡人吊之,因问其偏祔何所在。」
晏子奉命往吊,而问偏祔之所在。盆成适再拜,稽首而不起,曰:「偏祔寄于路寝,得为地下之臣拥札掺笔,给事宫殿中右陛之下,愿以某日送,未得君之意也。穷困无以图之,布唇枯舌,焦心热中。今君不辱而临之,愿君图之。」晏子曰:「然。此人之甚重者也,而恐君不许也。」盆成适蹶然曰:「凡在君耳。且臣闻之,越王好勇,其民轻死;楚灵王好细腰,其朝多饿死人。子胥忠其君,故天下皆愿得以为臣。孝己爱其亲,故天下皆愿得以为子。今为人子而离散其亲戚,孝乎哉:足以为臣乎!若此而得祔,是生臣而安死母也。若此而不得,则臣请挽尸车,而寄之于国门外宇溜之下,身不敢饮食,拥辕执辂,木干鸟栖,袒肉暴骸,以望君湣之。贱臣虽愚,窃意明君哀而不忍也。」
晏子入,复平公,公忿然作色而怒曰:「子何必患若言,而教寡人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忠不避危,爱无恶言。且婴固以难之矣。今君营处为游观,既夺人有,又禁其葬,非仁也。肆心傲听,不恤民忧,非义也,若何勿听?」因道盆成适之辞。公喟然太息曰:「悲乎哉!子勿复言。」乃使男子袒免,女子髽者,以百数。为开凶门,以迎盆成适。适脱衰绖,冠条缨,墨缘,以见乎公。公曰,「吾闻之,五子不满隅,一子可满朝,非乃子耶?」盆成适于是临事不敢哭,奉事以礼,毕,出门,然后举声焉。
景公筑长庲台晏子舞而谏 第十二
景公筑长庲之台,晏子侍坐,觞三行,晏子起舞,曰:「岁已暮矣,而禾不获,忽忽矣若之何!岁已寒矣,而役不罢,惙惙矣如之何!」舞三而涕下沾襟。景公惭焉,为之罢长庲之役。
景公使烛邹主鸟而亡之公怒将加诛,晏子谏 第十三
景公好弋,使烛邹主鸟而亡之。公怒,召吏欲杀之。晏子曰:「烛邹有罪三,请数之以其罪而杀之。」公曰:「可。」于是召而数之公前曰:「烛邹,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罪二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以轻士,是罪三也:』数烛邹罪已毕,请杀之。公曰:「勿杀,寡人闻命矣。」
问
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 第十四
景公问晏子曰:「治国之患,亦有常乎?」对曰,「佞人谗夫之在君侧者,好恶良臣,而行与小人,此治国之常患也。」公曰:「谗佞之人,则诚不善矣,虽然,则奚曾为国常患乎?」晏子曰:「君以为耳目而好谋事,则是君之耳目缪也。夫上乱君之耳目,下使群臣皆失其职,岂不诚足患哉!」公曰:「如是乎?寡人将去之」晏子曰:「公不能去也。」公忿然作色不说,曰:「夫子何少寡人之甚也!」对曰:「臣何敢挢也?夫能自周于君者,才能皆非常也。夫藏大不诚于中者,必谨小诚于外,以成其大不诚。入则求君之嗜欲能顺之,君怨良臣,则具其往失而益之;出则行威以取富,夫何密近,不为大利变,而务与君至义者,此难见而且难知也。」公曰:「然则先圣奈何?」对曰:「先圣之治也,审见宾客,听治不留,患日不足,群臣皆得毕其诚,谗谀安得容其私?」公曰:「然则夫子助寡人止之,寡人亦事勿用矣。」对曰:「谗夫佞人之在君侧者,若社之有鼠也,谚言有之曰:『社鼠不可熏,去此乃治矣。』谗佞之人,隐君之威以自守也,是故难去焉。」
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者,晏子对以田氏 第十五
景公与晏子立于曲潢之上,望见齐国,问晏子曰:「后世孰将践有齐国者乎?」晏子对曰:「非贱臣之所敢议也。」公曰:「胡必然也,得者无失,则虞夏常存矣。」晏子对曰:「臣闻见足以知之者,智也;先言而后当者,惠也。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虽然,臣请陈其为政。君强臣弱,政之本也;君唱臣和,教之隆也。刑罚在君,民之纪也。今夫田无宇,二世有功于国,而利取分寡,公室兼之,国权专之,君臣易施,而无衰乎。婴闻之,臣富主亡,由是观之,其无宇之后为几,齐国,田氏之国也。婴老,不能待公之事,公若即世,政不在公室。」公曰:「然则奈何?」晏子对曰:「维礼可以已之,其在礼也。家施不及国,民不懈,货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謟,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今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立。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经也。君令而不违,臣忠而不二,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贞,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质也。」公曰:「善哉,寡人乃今知礼之尚也。」晏子曰:「夫礼,先王之所以临天下也,以为其民,是故尚之。」
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 第十六
晏子聘于吴,吴王问:「君子之行何如?」晏子对曰:「君顺怀之,政治归之。不怀暴君之禄,不居乱国之位。君子见兆则退,不与乱国俱灭,不与暴君偕亡。」
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 第十七
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陋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无为罪。」晏子蹴然辟位。吴王曰:「吾闻齐君,盖贼以僈,野以暴,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遵循而对曰:「臣闻之,微事不通,粗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仕也。如臣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嗟乎!今日吾讥晏子,犹倮而訾高撅者也。」
司马子期问有不干君不恤民取名者乎,晏子对以不仁也 第十八
司马子期问晏子曰:「士亦有不干君,不恤民,徒居无为,而取名者乎?」晏子对曰:「婴闻之,能足以赡上益民而不为者,谓之不仁。不仁而取名者,婴未得闻之也。」
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 第十九
高子问晏子曰:「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三君之心一耶?夫子之心三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事君婴闻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心也。且婴之于灵公也,尽复而不能立之政,所谓仅全其四支以从其君者也。及庄公陈武夫,尚勇力,欲辟胜于邪,而婴不能禁,故退而野处。婴闻之,言不用者,不受其禄;不治其事者,不与其难,吾于庄公行之矣。今之君,轻国而重乐,薄于民而厚于养,藉敛过量,使令过任,而婴不能禁。婴庸知其能全身以事君乎?」
杂
晏子再治东阿上计景公迎贺晏子辞 第二十
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而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者,君反以罪臣。今臣后之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重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
太卜绐景公能动地晏子知其妄使卜自晓公 第二十一
景公问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对曰:「臣能动地。」公召晏子而告之曰:「寡人问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钩星在四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曰:「吾言之,恐子之死也;默然不对,恐君之惶也。子言,君臣俱得焉。忠于君者,岂必伤人哉!」晏子出,太史走入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陈子阳闻之曰:「晏子默而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也。往见太卜者,恐君之惶也。晏子仁人也,可谓忠上而惠下也。」
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第二十二
晏子相景公,其论人也,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行己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纳书者,曰:「废置不周于君前,谓之专,出言不讳于君前谓之易,专易之行存,则君臣之道废矣,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公以为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说,故晏子归,备载,使人辞曰:「婴故老悖无能,毋敢服壮者事。」辞而不为臣,退而穷处,东耕海滨,堂下生藜藿,门外生荆棘。七年,燕、鲁分争,百姓惛乱,而家无积。公自治国,权轻诸侯,身弱高国。公恐,复召晏子。晏子至,公一归七年之禄,而家无藏。晏子立,诸侯忌其威,高、国服其政,燕、鲁贡职,小国时朝,晏子没而后衰。
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 第二十三
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辞焉。傧者谏曰:「高纠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禄而逐之,敢请其罪。」晏子曰:「若夫方立之人,维圣人而已。如婴者,仄陋之人也。若夫左婴右婴之人,不举四维,四维将不正。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也,吾是以辞之。」
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邑辞不受 第二十四
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予管仲狐与谷,其县十七,著之于帛,申之以策,通之诸侯,以为其子孙赏邑。寡人不足以辱而先君,今为夫子赏邑,通之子孙。」晏子辞曰:「昔圣王论功而赏贤,贤者得之,不肖者失之,御德修礼,无有荒怠。今事君而免于罪者,其子孙奚宜与焉。若为齐国大夫者,必有赏邑,则齐君何以共其社稷,与诸侯币帛,婴请辞。」遂不受。
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之裘晏子固辞不受 第二十五
景公赐晏子狐之白裘,玄豹之茈,其赀千金,使梁丘据致之。晏子辞而不受,三反,公曰:「寡人有此二,将欲服之。今夫子不受,寡人不敢服,与其闭藏之,岂如弊之身平?」晏子曰:「君就赐,使婴修百官之政,君服之上,而使婴服之于下,不可以为教。」固辞而不受。
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 第二十六
晏子相景公,布衣鹿裘以朝。公曰:「夫子之家,若此其贫也,是奚衣之恶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罪也。」晏子对曰:「婴闻之,盖顾人而后衣食者,不以贪味为非,盖顾人而后行者,不以邪僻为累。婴不肖,婴之族,又不如婴也,待婴以祀其先人者五百家。婴又得布衣鹿裘而朝,于婴不有饰乎!」再拜而辞。
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 第二十七
仲尼曰:「灵公污,晏子事之以整齐。庄公壮,晏子事之以宣武。景公奢,晏子事之以恭俭。晏子,君子也,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细人也。」晏子闻之,见仲尼,曰:「婴闻君子有讥于婴,是以来见。如婴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婴之宗族,待婴而祀其先人者数百家,与齐国之简士,待婴而举火者数百家。婴为此仕者也。如婴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仲尼送之以宾客之礼,再拜其辱,反,命门弟子曰:「救民之姓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
卷八
晏子生前
仲尼见景公,景公欲封之,晏子以为不可 第一
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尔稽,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彼浩裾自顺,不可以教下;好乐缓于民,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厚葬,破民贫国;久丧,循哀费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难者在内,而儒者无其外,故异于服,勉于容,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自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今孔丘盛声乐以侈世,饰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以仪世,劳思不可以补民,兼寿不能殚其教,当年不能究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导民。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非所以导众存民也。」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同其道。仲尼乃行。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晏子对 第二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曰:「吾若闻哭声,何为者也?」梁丘据对曰:「鲁孔丘之徒鞠语者也。明于礼乐,审于服丧,其母死,葬埋甚厚,服丧三年,哭泣甚疾。」公曰:「岂不可哉!」而色说之。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知能繁登降之礼,制规矩之节,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故制礼不羡于便事,非不知能扬干戚钟鼓竽瑟以劝众也,以为费财留工,故制乐不羡于和民;非不知能累世殚国以奉死,哭泣处哀以持久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死者,而深害生者,故不以导民。今品人饰礼烦事,羡乐淫民,崇死以害生,三者,圣王之所禁也。贤人不用,德毁俗流,故三邪得行于世,是非贤不肖杂,上妄说邪,故好恶不足以导众,此三者,路世之政,单事之教也,公曷为不察,声受而色说之?」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第三
仲尼游齐,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仲尼对曰:「臣闻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仲尼出,景公以其言告晏子,晏子对曰:「不然,非婴为三心,三君为一心故。三君皆欲其国家之安,是以婴得顺也。婴闻之,是而非之,非而是之,犹非也。孔丘必据处此一心矣。」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第四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从政者,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其为人。」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不维其行,不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无幸见恶,诽誉为类,声响相应,见行而从之者也。婴闻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孔子拔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非人不得其故,是犹泽人之非斤斧,山人之非网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仲尼闻之曰:「语有之,言发于迩,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吾罪几矣。丘闻君子过人以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然仲尼见之。
景公出田,顾问晏子:若人之众有孔子乎 第五
景公出田,寒,故以为浑,犹顾而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焉乎?」晏子对曰:「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焉则婴不识。」公曰:「孔子之不逮舜为间矣,曷为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蔫则婴不识?」晏子对曰:「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孔子行一节者也。处民之中,其过之识,况处君子之中乎!舜者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上与圣人,则固圣人之林也。此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也。」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晏子对以勿忧 第六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谓晏子白,「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孔子相鲁,若何?」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君不如阴重孔子,设以相齐。孔子强谏而不听,必骄鲁而有齐,君勿纳也。夫绝于鲁,无主于齐,孔子困矣。」居期年,孔子去鲁之齐,景公不纳,故困于陈蔡之间。
景公问有臣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不足恃 第七
景公问晏子曰:「有臣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公忿然作色曰:「吾今有恃乎?」晏子对曰:「有臣而强,无甚如汤;有兄弟而强、无甚如桀。汤有弑其君,桀有亡其兄,岂以人为足恃,可以无亡也。」
景公游牛山,少乐,请晏子一愿 第八
景公游于牛山,少乐,曰:「请晏子一愿。」晏子对曰:「不,婴何愿?」公曰:「晏子一愿。」对曰:「臣愿有君而见畏,有妻而见归,有子而可遗。」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载一愿。」晏子对曰:「臣愿有君而明,有妻而材,家不贫,有良邻。有君而朋,日顺婴之行;有妻而材,则使婴不忘;家不贫,则不愠朋友所识;有良邻,则日见君子,婴之愿也。」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载一愿。」晏子对曰:「臣愿有君而可辅,有妻而可去,有子而可怒。」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
景公为大钟,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将毁 第九
景公为大钟,将县之,晏子、仲尼、柏常骞,三人朝,俱曰:「钟将毁。」冲之,果毁。公召三子者而问之,晏子对曰:「钟大,不祀先君而以燕,非礼,是以曰钟将毁。」仲尼曰:「钟大而县下,冲之,其气下回而上薄,是以曰钟将毁。」柏常骞曰:「今庚申,雷日也,音莫胜于雷,是以曰钟将毁也。」
田无宇非晏子有老妻,晏子对以去老谓之乱 第十
田无宇见晏子独立于闺内,有妇人出于室者,发斑白,衣缁布之衣,而无里裘,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何为者也?」晏子曰:「婴之家也。」无宇曰:「位为中卿,食田七十万,何以老妻为?」对曰:「婴闻之,去老者谓之乱,纳少者谓之淫。且夫见色而忘义,处富贵而失伦,谓之逆道。婴可以有乱淫之行,不顾於伦,逆古之道乎?」
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 第十一
有工女,托于晏子之家者,曰:「婢妾,东郭之野人也,愿得入身,比数于下陈焉。」晏子曰:「乃今而后自知吾不肖也。古之为政者,士农工商异居,男女有别而不通,故士无邪行,女无淫事。今仆托国主民,而女欲奔仆,仆必色见而行无廉也。」遂不见。
景公欲诛羽人,晏子以为法不宜杀 第十二
景公盖姣,有羽人视景公僣者。公谓左右曰:「问之,何视寡人之僣也?」羽人对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窃姣公也。」公曰:「合色寡人也!杀之。」晏子不时而入见曰:「盖闻君有所怒羽人。」公曰:「然。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对曰:「婴闻拒欲不道,恶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公曰:「恶,然乎!若使沐浴,寡人将使抱背。」
景公谓晏子,东海之中有水而赤,晏子详对 第十三
景公谓晏子曰:「东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枣,华而不实,何也?」晏子对曰:「昔者秦缪公,乘龙舟而理天下,以黄布裹烝枣,至东海而捐其布,彼黄布,故水赤;烝枣,故华而不实。」公曰:「吾详问子,何为对?」晏子对曰:「婴闻之,详问者亦详对之也。」
景公问天下有极大极细,晏子对 第十四
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物乎?」晏子对曰:「有。北溟有鹏,足游浮云,背凌苍天,尾偃天间,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然而漻漻乎不知六翮之所在。」公曰:「天下有极细者乎?」晏子对曰:「有。东海有虫,巢于蚊睫,再乳再飞,而蚊不为惊。臣婴不知其名,而东海渔者,命曰焦冥。」
庄公图莒,国人扰,绐以晏子在,乃止 第十五
庄公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也,皆操长兵而立于衢闾。公召睢休相而问曰:「寡人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皆操长兵而立于衢闾,奈何?」休相对曰:「诚无乱。而国人以为有,则仁人不存。请令于国,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诺。」以令于国:「孰谓国有乱者,晏子在焉。」然后皆散兵而归。君子曰:「夫行不可不务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非一日之所为也,有所以见于前信于后者。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万民之心。」
晏子死后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 第十六
景公游于菑,闻晏子死,公乘侈舆服繁驵驱之。自以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速,则又乘。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至,伏尸而号,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佚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不加于寡人,而加于夫子,齐国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夫!」
晏子死,景公哭之,称:莫复陈告吾过 第十七
晏子死,景公操玉加于晏子尸上而哭之,涕沾襟,章子谏曰:「非礼也。」公曰:「安用礼乎!昔者吾与夫子游于公阜之上,一日而三不听寡人,今其孰能然乎!吾失夫子则亡,何礼之有?」免而哭,哀尽而去。
晏子没,左右谀,弦章谏,景公赐之鱼 第十八
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章归鱼乘塞途,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