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
青箱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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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前世小说有《北梦琐言》、《酉阳杂俎》、《玉堂闲话》、《戎幕闲谈》,其类甚多,近代复有《闲花》、《闲录》、《归田录》,皆采摭一时之事,要以广记资讲话而已。余自筮仕未尝废书,又喜访问,故闻见不觉滋多。况复遇事裁量,动成品藻,亦辄纪录,以为警劝,而所纪皆丛脞不次,题曰《青箱杂记》,凡一十卷。 元祐二年春正月甲寅日谨序。
第一卷
雷德骧,长安人,太祖时,久居谏诤之任,有直名。与赵普有隙,时普以勋旧作相,宠遇方渥,骧间请对,言普专权,容堂吏纳赂。由是忤旨,贬商州司户。岁余,其子有邻挝登闻鼓诉冤。鞫得其实,堂吏李可度除名,余党皆杖脊黥配远州,出普知河阳。召德骧复旧官,擢有邻守校书郎。后普复入相,德骧恳乞致仕。太宗勉之曰:「朕终保卿必不为普所挤。」
有邻性亦刚鲠,有父风。太宗尝面谕有邻:「朕欲用汝父为相何如?」有邻对曰:「臣父有才略而无度量,非宰相器。」乃止。有邻弟有终,亦有才,平蜀寇最有功,为宣徽使,薨。德骧、有终父子二人常并命为江南、淮南两路转运使,当世荣之。王禹偁赠诗二首,其一曰:「江南江北接王畿,漕运帆樯去似飞。父子有才同富国,君王无事免宵衣。屏除奸吏魂应丧,养活疲民肉渐肥。还有文场受恩客,望尘情抱倍依依。」其二曰:「当时词气压朱云,老作皇家谏诤臣。章疏罢封无事日,朝廷犹指直言人。题诗野馆光泉石,讲《易》秋堂动鬼神。棘寺下僚叨末路,斋心唯祝秉鸿钧。」盖禹偁常出德骧门下,而德骧深于《易》,酷嗜吟咏故也。
有终有将略,自平蜀后,人为立祠。又尝以私财犒士,贫不能足,贷钱以给,比捐馆时,犹逋三万缗,真宗特出内帑偿之。故魏野哭有终诗曰:「圣代贤臣丧,何人不惨颜?新祠人祭祀,旧债帝填还。卤簿尘侵暗,铭旌泪洒斑。功名谁复继,敕葬向家山。」
洛阳龙门,有吕文穆公读书龛,云文穆昔尝栖偃于此。初有友二人,一人则温尚书仲舒,一人忘其姓名,而三人誓不得状元不仕。及唱第,文穆状元,温已不意,然犹中甲科,遂释褐,其一人径拂衣归隐。后文穆作相,太宗问:「昔谁为友?」文穆即以归隐者对。遽以著作佐郎召之,不起。故文穆罢相尹洛,作诗曰:「昔作儒生谒贡闱,今提相印出黄扉。九重鹓鹭醉中别,万里烟霄达了归。邻叟尽垂新鹤发,故人犹著旧麻衣。洛阳谩道多才子,自叹遭逢似我稀。」所谓故人,盖斥其友归隐者也。
文穆有大第在洛中,真宗祠汾时,车驾幸止其厅,后人不敢复坐。围以栏楯,设御榻焉。即今张文孝公宅是也。
张文孝公观,以真宗幸亳岁状元及第,致仕枢密副使,而其父尚无恙。父名居业,《周易》学究,性友弟,滞选调三十余年,年六十余始转京秩,以主客员外郎致仕。见其子入践枢府,授大府卿,寿九十卒。卒未逾年,张公亦捐馆,故谥文孝。乃知张公贵达,皆其父福庆所致。
李文正公昉,深州饶阳人。太祖在周朝,已知其名,及即位,用以为相。常语昉曰:「卿在先朝,未尝倾陷一人,可谓善人君子。」故太宗遇昉亦厚,年老罢相,每曲宴,必宣赴赐坐。昉尝献诗曰:「微臣自愧头如雪,也向钧天侍玉皇。」昉诗务浅切,效白乐天体。晚年与参政李公至为唱和友,而李公诗格亦相类,今世传《二李唱和集》是也。
公有第在京城北,家法尤严,凡子孙在京守官者,俸钱皆不得私用,与饶阳庄课并输宅库,月均给之。故孤遗房分皆获沾济,世所难及也。有子宗谔,仕至翰林学士,篇什笔札,两皆精妙。太宗朝,尝以京官带馆职赴内宴,阁门拒之,宗谔献诗曰:「戴了宫花赋了诗,不容重睹赭黄衣。无聊独出金门去,恰似当年下第归。」盖宗谔尝举进士,御试下第,故诗因及之。太宗即时宣召赴坐,后遂为例。虽选人带职,亦预内宴,自宗谔始也。
王文正公旦,相真宗仅二十年。时值四夷纳款,海内无事,天书荐降,祥瑞沓臻,而大驾封岱祠汾,皆为仪卫使扈跸。处士魏野献诗曰:「太平宰相年年出,君在中书十四秋。西祀东封俱已毕,可能来伴赤松游?」
世传真宗任旦为相,常倚以决事。故欧阳少师撰旦神道碑铭曰:「国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虽荷真宗眷委之重,每慎密远权以自防,故君臣之间,略无纤隙可窥。
公与杨文公亿为空门友。杨公谪汝州,公适当轴,每音问不及他事,唯谈论真谛而已。余尝见杨公亲笔与公云:「山栗一秤,聊表村信。」盖汝唯产栗,而亿与王公忘形,以一秤栗遗之,斯亦昔人鸡黍缟纻之意也。
世传王公尝记前世为僧,与唐房太尉事颇相类。及将捐馆,遗命剃发,以僧服敛。家人不欲,止以缁褐一袭纳诸棺而已。然公风骨清峭,顷项微结喉,有僧相。人皆谓其寒薄,独一善相者目之曰:「公名位俱极,但禄气不丰耳。」故旦虽位极一品,而饮啖全少,不畜声伎。晚年移疾在告,真宗尝密赍白金五千两。旦表谢曰:「已恨多藏,况无用处。」竟不受之,其清苦如此。
彭齐,吉州人,才辩滑稽,无与为对。未第时,常谒南丰宰,而宰不喜士,平居未尝展礼。一夕,虎入县廨,咥所蓄羊,弃残而去。宰即以会客,彭亦预召。翌日,彭献诗谢之曰:「昨夜黄斑入县来,分明踪迹印苍苔。几多道德驱难去,些子猪羊引便来。令尹声声言有过,录公口口道无灾。思量也解开东阁,留取头蹄设秀才。」南方谓押司录事为「录公」,览者无不绝倒。齐以大中祥符元年姚晔下及第,仕至太常博士卒。
陈亚,扬州人,仕至太常少卿,年七十卒,盖近世滑稽之雄也。尝著药名诗百余首,行于世。若「风月前湖近,轩窗半夏凉」、「棋怕腊寒呵子下,衣嫌春暖宿纱裁」,及《赠祈雨僧》云:「无雨若还过半夏,和师晒作葫芦羓」之类,极为脍炙。又尝知祥符县,亲故多干借车牛,亚亦作药名诗曰:「地居京界足亲知,倩借寻常无歇时。但看车前牛领上,十家皮没五家皮。」览者无不绝倒。亚常言:「药名用于诗,无所不可,而斡运曲折,使各中理,在人之智思耳。」或曰:「延胡索可用乎?」亚曰:「可。」沉思久之,因朗吟曰:「布袍袖里怀漫刺,到处迁延胡索人。此可赠游谒穷措大。」闻者莫不大笑。
亚与章郇公同年友善。郇公当轴,将用之,而为言者所抑。亚作药名《生查子﹒陈情》献之,曰:「朝廷数擢贤,旋占凌霄路﹔自是郁陶人,险难无移处。也知没药疗饥寒,食薄何相误。大幅纸连黏,甘草《归田赋》。」亚又别成药名《生查子﹒闺情》三首,其一曰:「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槟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其二曰:「小院雨余凉,石竹生风砌。罗扇尽从容,半下纱幮睡。起来闲坐北亭中,滴尽真珠泪。为念婿辛勤,去折蟾宫桂。」其三曰:「浪荡去未来,踯躅花频换﹔可惜石榴裙,兰麝香销半。琵琶闲抱理相思,必拨朱弦断。拟续断朱弦,待这冤家看。」亚又自为「亚」字谜曰:「若教有口便哑,且要无心为恶。中间全没肚肠,外面强生棱角。」此虽一时俳谐之词,然所寄兴,亦有深意。亚又别有诗百余首,号《澄源集》。有《岁旦示知己》云:「收寒归地底,表老向人间。」又《与友人郊游》云:「马嘶曾到寺,犬吠乍行村。」送《归化宰王秘丞赴阙》云:「吏辞如贺日,民送似迎时。」《怀旧隐》云:「排联花品曾非僭,爱惜苔钱不是悭。」亦自成一家体格。
亚性宽和,累典名藩,皆有遗爱。然颇真率,无威仪,吏不甚惧。行坐常弄瓢子,不离怀袖,尤喜唱清和乐。知越州时,每拥骑自衙庭出,或由鉴湖缓辔而归,必敲镫代拍,潜唱彻三十六遍然后已。亦其性也。
郎中曹琰亦滑稽辩捷,尝有僧以诗卷投献,琰阅其首篇《登润州甘露阁》云:「下观扬子小。」琰曰:「何不道『卑吠狗儿肥』?」次又阅一篇《送僧》云:「猿啼旅思凄。」琰曰:「何不道『犬吠张三嫂』?」座中无不大笑。
龙图刘烨亦滑稽辩捷,尝与内相刘筠聚会饮茗,问左右曰:「汤滚也未?」左右皆应曰:「已滚。」筠曰:「佥曰鲧哉。」烨应声曰:「吾与点也。」
烨又尝与筠连骑趋朝,筠马病足,行迟。烨谓曰:「马何故迟?」筠曰:「只为五更三。」言点蹄也。烨应声曰:「何不与他七上八?」意欲其下马徒行也。
第二卷
龚颖,邵武人,先仕江南,归朝为侍御史。尝愤叛臣卢绛杀其叔慎仪,又害其家。后绛来陛见,舞蹈次,颖遽前以笏击而踣之。太祖惊问其故,颖曰:「臣为叔父复仇,非有他也。」因俯伏顿首请罪,极言绛狼子野心不可畜。太祖即下令诛绛而赦颖。
颖自负文学,少许人,谈论多所折难。太宗朝,知朗州,士罕造其门,独丁谓贽文求见。颖倒屣延迓,酬对终日,以至忘食。曰:「自唐韩、柳后,今得子矣。」异日,丁献诗于颖,颖次韵和酬曰:「胆怯何由戴铁冠,只缘昭代奖孤寒。曲肱未遂违前志,直指无闻是旷官。三署每传朝客说,五溪闲凭郡楼看。祝君早得文场隽,况值天阶正舞干。」
慎仪亦任江南,为尚书礼部侍郎、崇政殿学士,尝奉使岭表,刘主囚之,逾年不遣。慎仪忧悸不知所出,乃然顶祷佛,愿舍宅建寺,庶遂生还。未几,刘主女病,谵语曰:「且急遣龚慎仪归国,不然,我即死。」刘主惧,遣之。慎仪寻归,以宅为寺,即今邵武玉堂里香严寺是也。江南平,以慎仪为歙州刺史。卢绛领叛兵数千入其城,慎仪坐黄堂治事,有绛部曲小校熊进直前刃之,举族遇害,惟二女弗忍杀,携以自随。比入闽中,二女犹记忆乡里,至玉堂香严寺,徘徊不前曰:「此是我家,就死足矣。」绛即杀之。里老言慎仪为儿时戏于道傍,有胡僧过,目之,曰:「此儿骨法亦贵,但恨有凶相,恐不得令终。」竟如其言。
五代之际,天下剖裂。太祖启运,虽则下西川,平岭表,收江南,而吴、越、荆、闽纳籍归觐,然犹有河东未殄。其后太宗再驾,乃始克之,海内自此一统。故因御试进士,乃以「六合为家」为赋题。时进士王世则遽进赋曰:「构尽乾坤,作我之龙楼凤阁﹔开穷日月,为君之玉户金关。」帝览之大悦,遂擢为第一人。
是年,李巽亦以《六合为家赋》登第。赋云:「辟八荒而为庭衢,并包有截﹔用四夷而作藩屏,善闭无关。」此亦善矣,然不若世则之雄壮。巽字仲权,邵武人,以《蜃楼》、《土鼓》、《周处斩蛟》三赋驰名。累举不第,为乡人所侮曰:「李秀才应举,空去空回,知席帽甚时得离身?」巽亦不较。至是乃遗乡人诗曰:「当年踪迹困泥尘,不意乘时亦化鳞。为报乡闾亲戚道,如今席帽已离身。」盖国初犹袭唐风,士子皆曳袍重戴,出则以席帽自随。巽后仕至度支郎中、两浙转运使卒。与王禹偁相友善,今《小畜集》有《送李仲权赴官序》,即巽也。
世传潘阆《安鸿渐八才子图》,皆策蹇重戴。又禹偁《赠崔遵度及第》诗云「且留重戴士风多」,则国初举子犹重戴矣。
天圣以前,乌帻惟用光纱,自后始用南纱。迨今六十年,复稍稍用光纱矣。
世传陈执中作相,有婿求差遣,执中曰:「官职是国家的,非卧房笼箧中物,婿安得有之?」竟不与。故仁宗朝谏官累言执中不学无术,非宰相器,而仁宗注意愈坚。其后,谏官面论其非,曰:「陛下所以眷执中不替者,得非以执中尝于先朝乞立陛下为太子耶?且先帝止二子,而周王已薨,立嗣非陛下而谁?执中何足眷?」仁宗曰:「非为是,但执中不欺朕耳。」然则人臣事主,宜以不欺为先。
执中好阅人,而解宾王最受知。初为登州黄县令,素不相识,执中一见,即大用,敕举京官。及后作相,又荐馆职,宾王仕至工部侍郎,致政,家雄富,诸子皆京秩,年七十余卒。宾王为人方颐大口,敦庞重厚,左足下有黑子,甚明大。
冯瀛王道诗虽浅近而多谙理,若「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之类,世虽盛传,而罕见其全篇,今并录之。诗曰:「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又《偶作》云:「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世讥道依阿诡随,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而余尝采道所言与其所行,参相考质,则道未尝依阿诡随。其所以免于乱世,盖天幸耳。石晋之末,与虏结衅,惧无敢奉使者,少主批令宰相选人,道即批奏:「臣道自去。」举朝失色,皆以谓堕于虎口,而道竟生还。又彭门卒以道为卖己,欲兵之,湘阴公曰:「不干此老子事。」中亦获免。初,郭威遣道迓湘阴,道语威曰:「不知此事由中否?道平生不曾妄语,莫遣道为妄语人。」及周世宗欲收河东,自谓此行若太山压卵,道曰:「不知陛下作得山否?」凡此皆推诚任直,委命而行,即未尝有所顾避依阿也。又虏主尝问道:「万姓纷纷,何人救得?」而道发一言以对,不啻活生灵百万。盖俗人徒见道之迹,不知道之心。道迹浊心清,岂世俗所知耶?余尝与富文忠公论道之为人,文忠曰:「此孟子所谓大人也。」
张文定公齐贤,洛阳人,少时家贫,父死无以葬,有河南县史某甲为办棺敛。公深德之,遂展兄事,虽贵不替。后赵普密荐齐贤于太宗,太宗未用,普具列前事,以为:「陛下若擢齐贤,则齐贤他日感恩过于此。」太宗大悦,未几,擢齐贤为相。
齐贤相太宗、真宗,皆以亮直重厚称。及晚娶薛氏妇,真宗不悦。一旦元会上寿,齐贤已微醺,进止失容,坐是谪安州,其麻曰:「仍复酣蒏杯觞,欹倾冠弁。」盖为是也。
齐贤常作诗自警,兼遗子孙。虽词语质朴,而事理切当,足为规戒。其诗曰:「慎言浑不畏,忍事又何妨。国法须遵守,人非莫举扬。无私仍克己,直道更和光。此个如端的,天应降吉祥。」余尝广其意,就每句一篇,命曰《八咏警戒诗》。其一云:「慎言浑不畏,言出患常随。须信机枢发,难容驷马追。三缄事可见,两舌业当知。口是起羞本,愿君且再思。」其二云:「忍事有何妨,勿令心火扬。火扬犹可灭,心忿固多伤。堪叹波罗蜜,可怜歌利王。从心更从刃,字意好端详。」其三云:「国法须遵守,金科尽诏条。一毫如有犯,三尺不相饶。岂肯容奸黠,何须恃贵骄。自然逢吉庆,神理亦昭昭。」其四云:「人非莫举扬,万事且包荒。殿上便犹掩,车中吐不妨。在他诚所短,于己有何长?须是常规检,回头自忖量。」其五云:「无私仍克己,克己又无私。一事兼修饰,终身在省思。公清多敛怨,高亢易招危。更切循卑退,方应履坦夷。」其六云:「直道更和光,双修誉乃彰。直须和辅助,和赖直交相。恃直终多讦,偏和又少刚。能和又能直,行己自芬芳。」其七云:「此个如端的,除非六句修。永为几杖诫,更遗子孙谋。本立方生道,农勤乃有秋。兹诗虽浅近,至理可推求。」其八云:「天应降吉祥,天理本茫茫。舒惨虽无定,荣枯却有常。益谦尤效验,福善更昭彰。笼络无疏漏,恢恢网四张。」
皇祐、嘉祐中,未有谒禁,士人多驰骛请托,而法官尤甚。有一人号「望火马」,又一人号「日游神」,盖以其日有奔趋,闻风即至,未尝暂息故也。
李侍郎仲容,涛相之后,吉德恬退,不与物校,时人目为「李佛子」。享年七十,腊月八日,无疾而逝。观文丁公度为撰墓志,叙其为人曰:「天禧中,士风奔竞,公在文馆,淡然自守。同列中负人伦之鉴者曰:『李公他日名位显,年寿高,我辈俱不及。』迄今皆验。」
太祖庙讳匡胤,语讹近「香印」,故今世卖香印者不敢斥呼,鸣锣而已。仁宗庙讳祯,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亦此类。
钱武肃王讳镠,至今吴越间谓石榴为金樱,刘家、留家为金家、田家,留住为驻住。又杨行密据江淮,至今民间犹谓蜜为蜂糖。滁人犹谓荇溪为菱溪,则俗语承讳久,未能顿易故也。
刘温叟,父名岳,终身不听乐,不游嵩华。每赴内宴闻钧奏,回则号泣移时,曰:「若非君命,则不至于是。」此与唐李贺父名晋肃,贺不敢举进士,事颇相类。
杜祁公衍常言:「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则所讳在我而已,他人何预焉。」故公帅并州,视事未三日,孔目吏请公家讳,公曰:「下官无所讳,惟讳取枉法赃。」吏悚而退。
公酷嗜吟咏,致政后,作《林下书怀》诗,曰:「从政区区到白头,一生宁肯顾恩仇?双凫乘雁常深愧,野马黄羊亦过忧。岂是林泉堪佚老?只缘蒲柳不禁秋。始终幸会承平日,乐圣唯能击壤讴。」然余不见「野马黄羊」事,后读唐《张说传》乃见之,则所谓「吾肉非黄羊,必不畏吃﹔血非野马,必不畏刺」是已。
余皇祐壬辰岁取国学解,试《律设大法赋》,得第一名。枢密邵公亢、翰林贾公黯、密直蔡公杭、修注江公休复为考官,内江公尤见知,语余曰:「满场程试皆使萧何,惟足下使『萧规』对『汉约』,足见其追琢细腻。又所问《春秋》策,对答详备。及赋押秋荼之密,用唐宗赦受缣事,诸君皆不见云。只有秦法繁于秋荼,密于凝脂。然则君何出?」余避席敛衽,自陈远方寒士,一旦程文,误中甄彩。因对曰:「《文选﹒策秀才文》有『解秋荼之密网』。唐宗赦受缣事,出杜佑《通典》,《唐书》即入载。」公大喜,又曰:「满场使次骨,皆作『刺骨』对『凝脂』。惟足下用《杜周传》作『次骨』,又对『吹毛』。只这亦堪作解元。」余再三逊谢。是举登科,名在行间,授临汀狱掾。公作诗送余曰:「太学鲁诸生,南州汉掾卿。故乡千里外,丹桂一枝荣。莫叹科名屈,难将力命争。他年重射策,词句太纵横。」盖公欲激余应大科故也。枢密邵公亦蒙见知,屡加论荐,常谓余诗浅切,有似白乐天。一日,阅相国寺书肆,得冯瀛王诗一帙而归,以语之。公曰:「子诗格似白乐天,今又爱冯瀛王,将来捻取个豁达李老。」(庆历中,京师有民自号「豁达李老」,每好吟诗,而词多鄙俚,故公以戏之。)遂皆大笑。然余赋才鄙拙,不能强为豪爽,今齿已老,而诗格定。时时遣兴,实有李老之风,足见公之知言也。熙宁中,余辟定武,管勾机宜文字。公时牧郓州,附所作诗一大轴,并寄余诗曰:「流年直是隙中驹,别后情怀懒似疏。天上又颁新岁历,床头未答故人书。慇懃鱼雁功曹檄,狼籍杯盘上客鱼。好在仲宣家万里,从军苦乐定何如?」未几,公即捐馆,迄今追念知己,每增感怆。
第三卷
真宗听政之暇,唯务观书,每观毕一书,即有篇咏,使近臣赓和,故有御制《看尚书诗》三章、《看春秋》三章、《看周礼》三章、《看毛诗》三章、《看礼记》三章、《看孝经》三章。复有御制《读史记》三章、《读前汉书》三首、《读后汉书》三首、《读三国志》三首、《读晋书》三首、《读宋书》二首、《读陈书》二首、《读魏书》三首、《读北齐书》二首、《读后周书》三首、《读隋书》三首、《读唐书》三首、《读五代梁史》三首、《读五代后唐史》三首、《读五代晋史》二首、《读五代汉史》二首、《读五代周史》二首,可谓近代好文之主也。
前世有翰林学士,本朝咸平中,复置翰林侍读学士,以杨徽之、夏侯峤、吕文仲为之﹔又置翰林侍讲学士,以邢昺为之。则翰林侍读与侍讲学士自杨徽之、邢昺等始也。
景德中,上欲优宠王钦若,乃特置资政殿学士以处之。既而有司定议班在翰林学士下。寻又置资政殿大学士,亦以钦若为之,而班在翰林承旨之上。则资政殿学士与大学士皆自王钦若始也。
后唐明宗不知书,每四方章奏,止令枢密使安重诲读之,而重诲亦不晓文义。宰相孔循请置端明殿学士二员,班在翰林学士上,以冯道、赵凤为之,则端明学士自冯道、赵凤始也。国初亦尝置此职,而班在翰林学士之下,寻改为文明殿学士,以侍郎程羽为之,序立乃在枢密副使下。逮明道初,复改承明殿为端明,再置端明殿学士,而班在资政殿学士下,以宋绶为之,则本朝端明殿学士自宋绶始也。
本朝太宗御书及典籍、图画、宝瑞之物,并藏于龙图阁,而阁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故景德初,杜镐、戚纶为龙图阁待制,不数年,镐迁龙图阁直学士,班在枢密直学士下。至祥符中,镐又迁龙图阁学士,而班在枢密直学士上,则本朝龙图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龙图阁学士,皆自杜镐始也。又祥符末年,以崇文院检讨冯元为太子中允、直龙图阁,则本朝直龙图阁,自冯元始也。
本朝真宗御集、御书,并藏于天章阁。天圣末,始置待制,以范讽为之。景祐中,又置侍讲,以贾昌朝、赵希言、王宗道为之。则本朝天章阁待制、天章阁侍讲,自范讽、贾昌朝等始也。
梁祖都汴,庶事草创,正明中,始于今右长庆门东北创小屋数十间,为三馆,湫隘尤甚。又周庐徼道咸出其间,卫士驺卒朝夕喧杂,每受诏撰述,皆移他所。至太平兴国中,车驾临幸,顾左右曰:「若此卑陋,何以待天下贤俊!」即日诏有司规度左升龙门东北东府地为三馆,命内臣督役晨夜兼作,不日而成。寻下诏赐名「崇文院」,以东廊为昭文馆书库,南廊为集贤院书库,西廊以经、史、子、集四部为史馆库,凡六库书籍正副本八万卷,斯亦盛矣。
昭文馆本前世弘文馆,建隆中,以其犯宣祖庙讳改焉。至淳化初,以吕祐之、赵昂、安德裕、句中正并直昭文馆,则本朝昭文馆自吕祐之等始也。
集贤有直院、有校理。端拱初,以李宗谔为集贤校理,淳化初,以和㠓为直集贤院,则本朝直集贤校理、自和㠓、李宗谔始也。史馆有直馆、有修撰、有编修、有校勘、有检讨。太平兴国中,赵邻几、吕蒙正皆为直史馆、掌修撰,而杨文举为史馆编修。是时修撰未列于职,至至道中,始以李若拙为史馆修撰。雍熙中,以宋湜为史馆校勘。淳化中,以郭延泽、董元亨为史馆检讨,则本朝直史馆、史馆修撰、史馆编修、史馆校勘、史馆检讨,自赵邻几、吕蒙正、李若拙、杨文举、宋湜、郭延泽、董元亨等始也。本朝三馆之外,复有秘阁图书,故秘阁置直阁,又置校理。咸平中,以杜镐为秘阁校理,后充直秘阁,则本朝直秘阁、秘阁校理皆自杜镐始也。
岭南风俗,相呼不以行第,唯以各人所生男女小名呼其父母。元丰中,余任大理丞,断宾州奏案,有民韦超,男名首,即呼韦超作「父首」﹔韦遨男名满,即呼韦遨作「父满」﹔韦全女名插娘,即呼韦全作「父插」﹔韦庶女名睡娘,即呼韦庶作「父睡」,妻作「婶睡」。
韩退之《罗池庙碑》言「步有新船」,或以「步」为「涉」,误也。盖岭南谓水津为步,言步之所及,故有罾步,即渔者施罾处﹔有船步,即人渡船处。然今亦谓之步,故扬州有瓜步,洪州有观步,闽中谓水涯为溪步。
岭南谓村市为虚,柳子厚《童区寄传》云「之虚所卖之」,又诗云「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即此也。盖市之所在,有人则满,无人则虚,而岭南村市满时少,虚时多,谓之为虚,不亦宜乎?
又蜀有痎市,而间日一集,如痎疟之一发,则其俗又以冷热发歇为市喻。
《史记》称四夷各异卜,《汉书》称粤人以鸡卜,信有之矣。元丰中,余任大理丞,断岭南奏案,韦庶为人所杀,疑尸在潭中,求而弗获。庶妻何以铛就岸爨煮鸡子卜之,咒云:「侬来在个泽里,他来在别处。」少顷,鸡子熟,剖视得侬。韦全曰:「鸡卵得侬,尸在潭里。」果得之。然不知所谓得侬者,其兆如何也。又有鸟卜,东女国以十一月为正,至十月,令巫者赍酒肴诣山中,散糟麦于空,大咒呼鸟。俄顷,有鸟如雉,飞入巫者怀中,即剖其腹,视之,有一谷米,岁必登﹔若有霜雪,则多异灾。又或击一丸,或打杨枝,或杓听旁人之语,亦可以卜吉凶。盖诚之所感,触物皆通,不必专用龟策也。
乡人危序,应举探省牓,出门数步,即逢泥泞,踌蹰未前。有老妪指示曰:「秀才可低处过。」危即从之。比看榜,最末有名,是岁果及第。此与《摭言》所载,后来者必衔得事,颇相类。
原武郑公戬,天圣中,举进士,尝与同辈赌采选,一坐尽负,独戬赢数百缗,是岁第三人及第。
乡人上官极,累举不第,年及五十,方得解,赴省试,游相国寺,买诗一册,纸已熏晦,归视其表,乃五代时门状一幅曰:「敕赐进士及第,马极右极,伏蒙礼部放牓,敕赐及第,谨诣门屏只候谢。」而马极与极同名,是岁极果登科。
李文定公迪,美须髯,未御试,一夕,忽梦被人剃削俱尽,迪亦恶之。有解者曰:「秀才须作状元,缘今岁省元是刘滋,已替滋矣。非状元而何?」是岁,果第一人。
相国刘公沆,累举不第,天圣中,将办装赴省试。一夕,梦被人砍落头,心甚恶之。有乡人为解释曰:「状元不到十二郎做,(刘公第十二)只得第二人。」刘公因诘之,曰:「虽砍却头,留沆在里。」盖南音谓项为沆,留刘同音,后果第二人及第。
马尚书亮,知江宁府,秩满将代。一夕梦舌上生毛,有僧解之曰:「舌上生毛剃不得,尚书当再任。」已而果然。
刘郎中滋,累举不第,年余四十,始遂登科。尝梦有人提印满篮,令己吞之,滋有难色,其人曰:「但任意吞,看吞得几颗。」滋不得已,吞至十四颗,其印皆颗颗见于腹中,后果历十四任终。
韩魏公,应举时,梦打毬一捧盂八,时魏公年仅弱冠,一上登科,则一捧盂八之应也。
孙枢密抃,旧名贯,应举时,尝梦至官府,潭潭深远,寂若无人。大厅上有抄录人名一卷,意以为牓,遍览无名,偶睹第二名下有空白处,抃欲填之。空中有人语曰:「无孙贯,有孙抃。」梦中即填孙抃,是岁果第三名。
丁咸序,应举时,梦唱名已过,续有一龙蜿蜒腾上,又有一骆驼继之,不知其然。比唱名,有龙起、骆起二人在其后。
乡人龚国隆,应举时,梦行道上,步步俯拾黑豆一掬,不知其然。是岁乡荐,乃伯父郎中纪恤其乏路费,以驿券赠之,遂沿路勘请,以抵京师。即步步掬黑豆之应也。然此微薄而国隆已兆于梦,则其人赋分可知。后国隆竟老场屋,不沾一命。
乡人朱熙邻,景祐中,举进士,梦造棺缺板而弗成。是岁,止过堂不及第,晚遇推恩长史出身。棺不全之应也。
第四卷
荀子曰:「相形不如论心。」谚曰:「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此言人以心相为上也,故心相有三十六善。夫人尝言意气求官,自须如此,一也。为事有刚有柔,二也。慕善近君子,三也。有美食常分惠人,四也。不近小人,五也。常行阴德,每事方便,六也。从小能治家,七也。不厌人乞觅,八也。利人克己,九也。不遂恶贪杀,十也。闻事不惊张,十一也。与人期不失信,十二也。不易行改操,十三也。夜卧不便睡著,十四也。马上不回头顾,十五也。夜不令人生憎怒,十六也。不文过饰非,十七也。为人作事周匝,十八也。得人恩力不忘,十九也。自小便有大量,二十也。不毁善害恶,二十一也。怜孤济寡急物,二十二也。不助强欺弱,二十三也。不忘故旧之分,二十四也。为事众人用之,二十五也。不多言妄语,二十六也。得人物每生惭愧,二十七也。声美音有序,二十八也。当人语次不先起,二十九也。常言人善事,三十也。不嫌恶衣恶食,三十一也。方圆曲直随时,三十二也。闻善行之不倦,三十三也。知人饥渴劳苦,常有以恤之,三十四也。不念旧恶,三十五也。故旧有难,竭力救之,三十六也。已上三十六善皆全者,当位极人臣,寿考令终,或有不全,则祸福相折,以次减杀﹔具二十者,刺史之位﹔具十以上,令佐之官﹔具五六者,亦须大富。
人之心相外见于目,孟子曰:「知人者莫良于眸子。胸中正,则眸子膫然﹔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然。」此其大概也。而其间善恶又更多端,凡䀤睮(上音茂,下音呼九切。)唊嗫者,嫉妒人也。盱睢(丁结切)(火彼切)者,恶性人也。蒙瞳(呼间切)矘(他郎切)晃者,憨(呼占切)人也。䀡(丁念切)(罄谦切)眠(时斤切)者,淫乱人也。睢盱睒(音闪)烁者,邪人也。弥词(俚人言也。)矒䁬者,奸诈人也。应(左木右)拗(左目右效)(故巧切)者,崛强人也。羊目(乌江切)瞳者,毒害人也。睛色杂而光浮浅者,心不定、无信人也。睛色光采溢出者,聪明人也。睛色紫黑而光采端谛者,好隐遁人也。睛色黄瞻视端直者,慕道术人也。睛多光而不溢不散、彻而瞻视端直者,慕道术人也。睛急眨(俱夫切)者,若不嫉妒,即虚妄人也。
又商臣、王敦蜂目,王莽露眼赤睛,梁冀洞睛矘眄,则恶逆之相亦见于目。余昔年尝任汀州掌狱录,见杀母黄曾,其目睛黄小而光跌,宕若蜂状,则蜂目之恶逆尤验也。
昔人谓官至三品,不读相书,自识贵人,以其阅多故也。本朝臣公吕文靖、夏文庄、杨大年、马尚书,皆有人伦之鉴,故其赏罚未尝妄谬,而任使之际亦多成功。李𪟝曰:「无福之人,不可与共事。」斯言信矣。
夏文庄公谪守黄州时,庞颖公为郡掾,文庄识之,异礼优待。而庞尝有疾,以为不起,遂属文庄后事。文庄亲临之,曰:「异日当为贫宰相,亦有年寿,疾非其所忧。」庞诘之曰:「已为宰相,岂得贫耶?」文庄曰:「但于一等人中为贫耳。」故庞公晚年退老,作诗述其事曰:「田园贫宰相,图史富书生。」为是故也。又文庄守安州,宋莒公兄弟尚皆布衣,文庄亦异待。命作《落花诗》,莒公一联曰:「汉皋珮解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子京一联曰:「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是岁诏下,兄弟将应举,文庄曰:「咏落花而不言落,大宋君当状元及第﹔又风骨秀重,异日作宰相。小宋君非所及,然亦须登严近。」后皆如其言。故文庄在河阳,闻莒公登庸,以别纸贺曰:「所喜者,昔年安陆已识台光。」盖为是也。
又枢密孙公固亦小官时曾谒文庄,文庄许他日当践枢幄,今亦验焉。
杨公大年尤负藻鉴,在翰林日,与章郇公共事,尝言郇公异日必作相,己所不及。又见著作佐郎张士逊,知其有宰器,即荐之,由此大拜。又乡人吴待问尝从公学,公语其徒曰:「汝辈勿轻小吴,小吴异日须登八座,亦有年寿。」后皆如其言。待问即春卿、冲卿父也。
马尚书亮知庐州,见翰林王公洙为小官,马公曰:「子全似宋白,异日官至八座。」由此异待。通判疾之,后罗织王公,遂以罪免,乃曰:「你这回更做宋尚书。」其后王公竟登近侍,及卒,赠尚书。
余尝谓风鉴一事,乃昔贤甄识人物拔擢贤才之所急,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贾鬻取赀者,故《春秋》单襄公、成肃公之徒,每遇会同,则先观威仪以省祸福,而前世郭林宗、裴行俭又考器识以言臧否。然余亦粗知大概,常与富文忠公论之。文忠曰:「观子之论,多取丰厚,是则屠儿、䬪饦师皆贵矣。」余复思之,大凡相之所先,全在神气与心术,更或丰厚,其福十全。国语曰:「今王远角犀丰盈,而比顽童穷固」,则丰盈固贤哲相也。
太尉程公戡、侍郎掌公禹锡,俱以庚寅三月十日生,程子时,掌午时,二公同年及第。程作枢密副使,晚年帅延安,建节﹔而掌以工部侍郎致仕,位不逮于程。而二公享寿,修短不差,程以治平三年二月薨,掌以其年三月捐馆。
翰林王公洙、修撰钱公延年俱以丁酉八月丑时生,王十九日,钱二十日。钱以嘉祐二年六月卒,卒时王公已病。或谓王公起于寒素,早岁蹇剥,庶可以免灾。侍郎掌公曰:「钱虽少年荣进,晚即滞留﹔王虽早岁奇蹇,晚即迁擢。长短比折,祸福适均。」王公竟不起。
梁少卿吉府、宋郎中咸俱乙未八月二日生,梁申时,宋巳时。梁二十八已为太子中舍、通判饶州,而宋犹未第,客游鄱阳。有日者妙于星术,宋往叩之。日者曰:「秀才命似本州通判,他日官职亦相类,寿则过之。」后皆如其言。王端明素、卢太尉政俱以丁未八月二十四日辰时生,而王出于贵胄,卢起于军伍。王卒于边藩,卢薨于殿帅,事皆略同,亦可怪也。但卢之寿考有过于王,得非以少年微贱耶?张尚书方平、李给事徽之、王秘监端俱以丁未九月二十三日生。张酉时,李卯时,王戌时,迄今皆致政,康强。
刘忱过鸣犊镇,见所由张秀,问其年甲,与忱同辛酉八月二十四日生,刘午时,秀巳时。后秀陕西效用有功,累官至团练使卒。卒之年,忱任利路运使,因出巡乘轿,扑落崖,亦几于死。
龙图刘公烨未第前,娶赵尚书晃之长女,早亡,而赵氏犹有二妹,皆未适人。既而刘公登科,晃已捐馆,夫人复欲妻之,使媒妇通意。刘公曰:「若是武有之德,则不敢为姻﹔如言禹别之州,则庶可从命。」盖刘公不欲七姨为匹,意欲九姨议姻故也。夫人诘之曰:「谚云:『薄饼从上揭。』刘郎才及第,岂得便简点人家女?」刘公曰:「非敢有择,但七姨骨相寒薄,非某之对,九姨乃宜匹。」遂娶九姨,后生七子,几、忱皆至大官。七姨后适关生,竟不第,落泊寒馁,暮年,刘氏养之终身。
第五卷
小说载卢携貌陋,尝以文章谒韦宙,韦氏子弟多肆轻侮。宙语之曰:「卢虽人物不扬,然观其文章有首尾,异日必贵。」后竟如其言。本朝夏英公亦尝以文章谒盛文肃,文肃曰:「子文章有馆阁气,异日必显。」后亦如其言。然余尝究之,文章虽皆出于心术,而实有两等:有山林草野之文,有朝廷台阁之文。山林草野之文,则其气枯槁憔悴,乃道不得行,著书立言者之所尚也。朝廷台阁之文,则其气温润丰缛,乃得位于时,演纶视草者之所尚也。故本朝杨大年、宋宣献、宋莒公、胡武平所撰制诏,皆婉美淳厚,过于前世燕、许、常、杨远甚,而其为人,亦各类其文章。王安国常语余曰:「文章格调,须是官样。」岂安国言官样,亦谓有馆阁气耶?又今世乐艺,亦有两般格调:若教坊格调,则婉媚风流﹔外道格调,则粗野嘲哳。至于村歌社舞,则又喜焉。兹亦与文章相类。晏元献公虽起田里,而文章富贵,出于天然。尝览李庆孙《富贵曲》云:「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公曰:「此乃乞儿相,未尝谙富贵者。」故公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唯说其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是也。故公自以此句语人曰:「穷儿家有这景致也无?」
公风骨清羸,不喜肉食。尤嫌肥膻,每读韦应物诗,爱之曰:「全没些脂腻气。」故公于文章尤负赏识,集梁《文选》以后迄于唐别为《集选》五卷,而诗之选尤精,凡格调猥俗而脂腻者皆不载也。公之佳句,宋莒公皆题于斋壁,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静寻啄木藏身处,闲见游丝到地时」、「楼台冷落收灯夜,门巷萧条扫雪天」、「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野棠花」之类,莒公常谓此数联使后之诗人无复措词也。
杨文公为执政所忌,母病,谒告,不俟朝旨,径归韩城,与弟倚居,逾年不调。公有启谢朝中亲友曰:「介推母子,愿归绵上之田﹔伯夷弟兄,甘受首阳之饿。」后除知汝州,而希旨言事者攻击不已,公又有启与亲友曰:「已挤沟壑,犹下石而弗休﹔方困蒺藜,尚关弓而相射。」
范文正公幼孤,随母适朱氏,因冒朱姓,名说,后复本姓,以启谢时宰曰:「志在投秦,入境遂称于张禄﹔名非霸越,乘舟乃效于陶朱。」以范睢、范蠡亦尝改姓名故也。又伪蜀翰林学士范禹偁亦尝冒张姓,谢启云:「昔年上第,误标张禄之名﹔今日故园,复作范睢之裔。」然不若文正公之精切。
胡武平尝奉敕撰《温成皇后哀册文》,受旨,以温成尝因禁卒窃发,捍卫有功,而秉笔者不能文其实,公乃用西汉马何罗触瑟、冯媛当熊二事以状其意,曰:「在昔禁闱,谁何弛卫?触瑟方警,当熊已厉。」览者无不叹服。
夏文庄公竦幼负才藻,超迈不群。时年十二,有试公以《放宫人赋》者,公援笔立成,文不加点,其略曰:「降凤诏于丹陛,出蛾眉于六宫。夜雨未回,俨鬓云于帘户﹔秋风渐晓,失钗燕于房栊。」又曰:「莫不喜极如梦,心摇若惊。踟蹰而玉趾无力,眄睐而横波渐倾。鸾鉴重开,已有归鸿之势﹔凤笙将罢,皆为别鹤之声。于时银箭初残,琼宫乍晓。星眸争别于天仗,莲脸竞辞于庭沼。行分而掖路深沉,步缓而回廊缭绕。嫦娥偷药,几年而不出蟾宫﹔辽鹤思家,一旦而却归华表。」
公举制科,庭对策罢,方出殿门,遇杨徽之,见其年少,遽邀与语曰:「老夫他则不知,唯喜吟咏,愿丐贤良一篇,以卜他日之志,不识可否?」公援笔欣然曰:「殿上衮衣明日月,研中旌影动龙蛇。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杨公叹服数四,曰:「真将相器也。」
景德中,夏公初授馆职,时方早秋,上夕宴后庭,酒酣,遽命中使诣公索新词。公问:「上在甚处?」中使曰:「在拱宸殿按舞。」公即抒思,立进《喜迁莺》词曰:「霞散绮,月沉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新秋。瑶阶曙,金茎露,凤髓香和云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梁州》。」中使入奏,上大悦。夏公虽举进士,本无科名。以父殁王事,授润州丹阳簿,即上书乞应制举,其略曰:「边障多故,羽书旁午,而先臣供传遽之职,立矢石之地,忘家殉国,失身行阵。陛下哀臣孤幼,任之州县,唯陛下辨而明之。若陛下以枕石漱流为达,臣世居市井﹔若陛下以金牓丹桂为才,则臣未忝科第﹔若陛下以鸠杖鲐背为德,则臣始逾弱冠﹔若陛下以荷戈控弦为勇,则臣生本绵弱﹔若陛下令臣待诏公车、条问政治、对扬紫宸、指陈时事,犹可与汉唐诸儒方辔并驱,而较其先后矣。」真庙再三赏激,召赴中书,试论六首:一曰《定四时别九州圣功孰大论》,二曰《考定明堂制度论》,三曰《光武二十八将功业先后论》,四曰《九功九法为国何先论》,五曰《舜无为禹勤事功业孰优论》,六曰《曾参何以不列四科论》。是岁,遂中制科。
淮阴侯庙,题者甚多,惟谏议钱公昆最为绝唱,曰:「筑坛拜日恩虽厚,蹑足封时虑已深﹔隆准早知同鸟喙,将军应起五湖心。」
徐州歌风台,题者甚多,惟尚书张公方平最为绝唱,曰:「落魄刘郎作帝归,樽前一曲《大风辞》。才如信、越犹葅醢,安用思他猛士为?」
临潼县华清宫朝元阁,题者亦多,唯陈文惠公二韵尤为绝唱,曰:「朝元高阁迥,秋毫无隐情。浮云忽以蔽,不见渔阳城。」
苏为酷,嗜吟咏,知湖州日,有诗数十首,惟一篇足为绝唱,曰:「野艇闲撑处,湖天景亦微。春波无限绿,白鸟自由飞。柳色浓垂岸,山光冷照衣。时携一壶酒,恋到晚凉归。」在宣城亦有诗十首,皆以宣城为目,内《宣城花》一首尤为清丽,曰:「宣城花叠嶂,楼前簇绮霞。若非翠露陶潜柳,即是红藏小谢家。」又常知邵武军,亦有小诗十首,唯一篇最善,曰:「爱重八九月,登高上下楼。树红云白处,寒濑泊渔舟。」
唐路德延有《孩儿》诗五十韵,盛传于世。近代洛中致政侍郎张公师锡追次其韵,和成《老儿》诗,亦五十韵,今录之曰:「鬓发尽皤然,眉分白雪鲜。周遮延客话,伛偻抱孙怜。无病常供粥,非寒亦衣绵。假温衾拥背,借力杖搘肩。貌比三峰客,年过四皓仙。唤方离枕上,扶始到门前。每爱烹山茗,常嫌饤石莲。耳聋如塞纩,眼暗似笼烟。宴坐羸凴几,乘骑困亸鞭。头摇如转旋,唇动若抽牵。骨冷愁离火,牙疼怯漱泉。形骸将就木,囊橐尚贪钱。胶睫干眵缀,黏髭冷涕悬。披裘腰懒系,濯手袖慵揎。抬举衣频换,扶持药屡煎。坐多茵易破,行少履难穿。喜婢裁裙布,嗔妻买粉钿。房教深下幕,床遣厚铺毡。琴听怜三乐,图张笑七贤。看嫌经字小,敲喜磬声圆。食罢羹流袂,杯余酒带涎。乐来须遣罢,医到久相延。裹帽纵横掠,梳头取次缠。长吁思往事,多感听哀弦。气注腰还重,风牵口便偏。墓松先遣种,志石预教镌。客到惟求药,僧来忽问禅。养茶悬灶壁,晒艾曝簷椽。怒仆空睁眼,嗔僮谩握拳。心惊嫌蹴踘,脚软怕秋千。局缩同寒狖,摧豗似饱鸢。观瞻多目眩,举动即头旋。女嫁求红烛,男婚乞彩笺。已闻颁几杖,宁更佩韦弦。宾客身非与,(去声)儿孙事已传。养和屏作伴,如意拂相连。久弃登山屐,惟存负郭田。呻吟朝不乐,展转夜无眠。呼稚临床畔,看书就枕边。冷疑怀贮水,虚讶耳闻蝉。束帛非无分,安车信有缘。伏生甘坐末,绛老让行先。拘急将风夜,昏沉欲雨天。鸡皮尘渐渍,𫠜齿食频填。每忆居郎署,常思钓渭川。喜逢迎佛会,羞赴赏花筵。径狭容移槛,阶危索减塼。好生焚鸟网,恶杀拆渔船。既感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长思当弱冠,悔不剩狂颠。」
师锡年八十余卒,又有《喜子及第》诗,曰:「御榜今朝至,见名心始安。尔能俱中第,吾遂可休官。贺客留连饮,家书反复看。世科谁不继,得慰二亲难。」盖张氏尝有中魁甲者,故诗有「世科」之语。
李昉、吕端同践文馆,后各登台辅。吕公《赠李公》诗曰:「忆昔僦居明德坊,官资俱是校书郎。青衫共直昭文馆,白首同登政事堂。佐国庙谟君已展,避贤荣路我犹妨。主恩至重何时报?老眼相看泪两行。」
向敏中、寇准同以太平兴国五年登科,后向秉钧,寇以使相知永兴军。向作绝句赠寇,寇酬之,曰:「玉殿登科四十年,当时僚友尽英贤。岁寒惟有君兼我,白首犹持将相权。」
第六卷
王禹偁尤精四六,有同时与之在翰林而大拜者,王以启贺之曰:「三神山上,曾陪鹤驾之游﹔六学士中,独有渔翁之叹。」以白乐天尝有诗云「元和六学士,五相一渔翁」故也。
禹偁诗多记实中的,作《赵普挽词》云:「玄象中台折,皇家上相薨。大功铭玉铉,密事在《金縢》。」《宋湜挽词》曰:「先帝升遐日,词臣寓直时。柩前言顾命,笔下定鸿基。」盖普尝密赞太祖传位太宗,而宋为内相宿直,遇太宗升遐,是夜草遗制立真宗故也。云此事湜家亦不知,唯以公挽词为传信。
刘昌言,泉州人。先仕陈洪进为幕客,归朝,愿补校官。举进士,三上始中第,后判审官院,未百日,为枢密副使。时有言其太骤者,太宗不听。言者不已,乃谓:「昌言,闽人,语颇獠,恐奏对间陛下难会。」太宗怒曰:「我自会得!」其眷如此。然昌言极有才思,尝下第作诗,落句云:「唯有夜来蝴蝶梦,翩翩飞入刺桐花」。后为商邱主簿,王禹偁赠诗曰:「年来复有事堪嗟,载笔商邱鬓欲华。酒好未陪红杏宴,诗狂多忆刺桐花。」盖为是也。刺桐花,深红,每一枝数十蓓蕾,而叶颇大,类桐,故谓之刺桐,唯闽中有之。
昔王维爱孟浩然吟哦风度,则绘为图以玩之﹔李洞慕贾岛诗名,则铸为像以师之。近世有好事者,以潘阆遨游浙江咏潮著名,则亦以轻绡写其形容,谓之《潘阆咏潮图》。阆酷嗜吟咏,自号逍遥子,尝自咏《苦吟》诗曰:「发任茎茎白,诗须字字清。」又《贫居》诗曰:「长喜诗无病,不忧家更贫。」又《峡中闻猿》云:「何须三叫绝,已恨一声多。」《哭高舍人》云:「生前是客曾投卷,死后何人与撰碑?」《寄张咏》云:「莫嗟黑发从头白,终见黄河到底清。」皆佳句也。故宋尚书白赠诗曰:「宋朝归圣主,潘阆是诗人。」王禹偁亦赠诗云:「江城买药常将鹤,古寺看碑不下驴。」其为明公赏激如此。又魏野,陕府人,亦有诗名。寇莱公每加前席,野《献莱公生日》诗云:「何时生上相,明日是中元。」以莱公七月十四日生故也。又有《赠莱公》诗云:「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而其诗传播漠北,故真宗末年尝有北使诣阙,询于译者曰:「那个是『无地起楼台』的宰相?」时莱公方居散地,真宗即召还,授以北门管钥。
世传魏野尝从莱公游陕府僧舍,各有留题。后复同游,见莱公之诗已用碧纱笼护,而野诗独否,尘昏满壁。时有从行官妓颇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将红袖拂,也应胜似碧纱笼。」莱公大笑。
又钱塘林逋亦著高节,以诗名当世,名公多与之游。天圣中,丞相王公随以给事中知杭州,日与唱和,亲访其庐,见其颓陋,即为出俸钱新之。逋乃以启谢王公,其略曰:「伏蒙府主给事差人送到留题唱和诗石一片,并创轩荣,以庇风日。衡茅改色,猿鸟交惊。夫何至陋之穷居,获此不朽之奇事?窃念顷者清贤巨公,出镇藩服,亦常顾邱樊之侧微,念土木之衰病,不过一枉驾,一式庐而已,未有迂回玉趾,历览环堵。当缨蕤之盛集,摅风雅之秘思,率以赓载,始成编轴。且复构他山之坚润,刊群言之鸿丽,珠联绮错,雕缛相照,辇植置立,贲于空林,信可以夺山水之清晖,发斗牛之宝气者矣。」迨景祐初,逋尚无恙,范文正公亦过其庐,赠逋诗曰:「巢由不愿仕,尧、舜岂遗人?」又曰:「风俗因君厚,文章到老醇。」其激赏如此。
王公随雅,嗜吟咏,有《宫词》云:「一声啼鸟禁门静,满地落花春日长。」又《野步》云:「桑斧刊春色,渔歌唱夕阳。」皆公应举时行卷所作也。
近世释子多务吟咏,唯国初赞宁独以著书立言尊崇儒术为佛事,故所著《驳董仲舒繁露》二篇、《难王充论衡》三篇、《证蔡邕独断》四篇、《斥颜师古正俗》七篇、《非史通》六篇、《答杂斥诸史》五篇、《折海潮论兼明录》二篇、《抑春秋无贤臣论》一篇,极为王禹偁所激赏。故王公《与赞宁书》曰:「累日前蒙惠顾𫍲才,辱借通论,日殆三复,未详指归。徒观其涤《繁露》之瑕、劘《论衡》之玷、眼瞭《独断》之瞽、针砭《正俗》之疹、折子玄之邪说、泯米颖之巧言、逐光庭若摧枯、排孙郤似图蔓,使圣人之道无伤于明夷,儒家者流不至于迷复。然则师胡为而来哉?得非天祚素王,而假手于我师者欤!」
人臣作赋颂,赞君德,忠爱之至也。故前世司马相如、吾邱寿王之徒,莫不如此,而本朝亦有焉。吕文靖公、贾魏公则尝献《东封颂》,夏文庄公则尝献《平边颂》、《广文颂》、《朝陵颂》、《广农颂》、《周伯星颂》,《大中祥符颂灵宝真文颂》,庞颖公则尝献《肇禋庆成颂》,今元献晏公、宣献宋公遭遇承平,嘉瑞杂遝,所献赋颂,尤为多焉。
王文穆公钦若,临江军人,母李氏,父仲华,尝侍祖郁任官鄂渚。而李氏有娠,就蓐之夕,江水暴溢,将坏廨舍。亟迁于黄鹤楼,始免身,生男,即公也。时隔岸汉阳居人,遥望楼际,若有光景气象云。又公昔岁行圃田道中,宿于村舍,夜起,视天中,有赤文成「紫微」二大字,光耀夺目。使蜀还褒城路中,有人展谒,熟视刺字,乃唐相裴度告公以默定之语,及言公他日当贵。兹亦异矣。后公每设坛礼神,必朱篆「紫微」二字,陈之醮所。又辍俸修晋公祠于圃田,作记以述其肹蚃云。
真宗封岱祠汾,虽则继述先志,昭答灵贶,中外臣民协谋同欲,然实由文穆之力赞焉。祠礼毕,章圣登太山顶,偕近臣周览前代碑刻,内一碑首云:「朕钦若昊天。」真宗顾文穆笑曰:「元来此事前定,只是朕与钦若。」与隋史万岁讨蛮入峒,遇碑云「万岁后遇此」颇相类。文穆王公不惟被章圣顾遇,至于明肃太后亦深眷焉。先是知邵武军吴植饷金于文穆,而误投沂公之第,沂公以闻,植坐追停。文穆以不知,特寝不问,故植之贬词曰:「如何匪人,渎我元老。」此可见矣。
世传文穆遭遇章圣,本由一言之寤。盖章圣践祚之初,天下宿逋数百万计,时文穆判三司理欠司,一日抗疏,请尽蠲放以惠民。上遽召诘之曰:「此若惠民,曷为先帝不行?」公对曰:「先帝所以不行者,欲以遗陛下,使结天下人心。」于是上蹙然颔之。未几,命宰府召试《孝为德本颂》,授右正言、知制诰,不数年,遂大拜。
曹翰尝平江南有功,后归环卫,数年不调。一日内宴,太宗侍臣皆赋诗。翰以武人不预,乃自陈曰:「臣少亦学诗,亦乞应诏。」太宗笑而许之,曰:「卿武人,宜以刀字为韵。」翰援笔立进,因以寄意,曰:「三十年前学《六韬》,英名常得预时髦。曾因国难披金甲,不为家贫卖宝刀。臂健尚嫌弓力软,眼明犹识阵云高。庭前昨夜秋风起,羞睹盘花旧战袍。」太宗览之恻然,即自环卫骤迁数级。
柳崇仪开家雄于财,好交结,乐散施,而季父主家,多靳不与。时赵昌言方在布衣,旅游河朔,因以谒开。开屡请以钱乞赵,季父不与,开乃夜构火烧舍。季父大骇,即出钱三百缗乞赵,由此恣其所施,不复吝也。
盛文肃公,正刚蹇绝,无他肠,而性微狷急。时为内相,孙抃方召试馆职,以文投之,文肃大怒曰:「投贽尽皆邪道,非公朝所尚。」呵责再三,孙惶恐失措而退。比试学士院,孙夙夕忧其摈落,文肃乃题所试卷为三等上,其公正如此。
闽人谓子为囝、谓父为郎罢,故顾况有《哀囝》一篇曰:「囝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致金满屋﹔为髡为钳,如视草木。天道无知,我罹其毒﹔ 神道无知,彼受其福。郎罢别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劝不举。不从人言,果获是苦。囝别郎罢,心摧血下。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盖唐世多取闽童为阉奴以进之,故况陈其苦以讽焉。
第七卷
谣谶之语,在《洪范》五行,谓之诗妖,言不从之罚,前世多有之,而近世亦有焉。昔徐温子知训在广陵,作红漆柄骨朵,选牙队百余人执以前导,谓之「朱蒜」。天祐末,广陵人竞服短裤,谓之「不及秋」。后十三年六月,知训为朱瑾所杀焉,则「朱蒜不及秋」之应也。
李昪先为徐温养子,冒徐姓,名知诰,为升州刺史。童谣曰:「东海鲤鱼飞上天。」后竟即伪位。
李璟时,朝中大臣多蔬食,月为十斋。至明日,大官具晚膳始复常珍,谓之「半堂食」。其后周师至淮上,取濠、泗、扬、楚、泰五州,而璟又割献滁、和、庐、舒、蕲、黄六州,果去唐国土疆之半,则「半堂食」之应也。
王衍在蜀,好私行,恐人识之,令民戴大帽,又令民戴危脑帽,狭小,俯首即坠。又衍朝永陵,自为尖巾,士民皆效之,皆服妖也。又每宴怡神亭,妓妾皆衣道衣,莲花冠,酒酣,免冠,髽髻为乐,因夹脸连额,渥以朱粉,号曰「醉妆」。此与梁冀、孙寿事颇相类。后衍又与母同祷青城山,宫人毕从,皆衣云霞画衣。衍自制《甘州词》,令宫人歌之,闻者凄怆。又衍造上清宫成,塑玄元皇帝及唐诸帝像,衍躬自荐享。城中士女游观阗咽,谓之「寻唐魂」,后国亡归唐,至秦川驿遇害。
衍在蜀时,童谣曰:「我有一帖药,其名为阿魏,卖与十八子。」其后衍兄宗弼果卖国归唐,而宗弼乃王建养子,本姓魏氏,此其应也。
衍舅徐延琼,造第新成,衍幸之。见其华丽,乃于厅壁大书一「孟」字,盖蜀人谓孟为弱,以戏之也。其后孟知祥入蜀,馆于其第,见之,叹曰:「此岂我之居乎!」遂据蜀而王,传位至子昶,国除。
昶未亡时,蜀人质钱取息者,每将徙居,必牓其门曰「召主收赎」。盖周世宗累欲收蜀而不果,至我太祖乃收之,此其应也。
广南刘䶮,初开国,营构宫室得石谶,有古篆十六,其文曰:「人人有一,山山值牛。兔丝吞骨,盖海承刘。」解者云:「人人有一,大人也。山山,出也。值牛者,䶮建汉国,岁在丑也﹔兔丝者,晟袭位,岁在卯也﹔吞骨者,灭诸弟也﹔越人以天水为赵为盖海,指皇朝国姓也﹔承刘者,言受刘氏降也。」又干和中童谣曰:「羊二四日天雨至。」解者以羊是未之神,是岁辛未二月四日,国亡﹔天雨,犹天水,斥国姓。又曰大宝末,有稻田自海中浮来,上鱼藻门外,民聚观之。布衣林楚材见而叹曰:「水鱼湫湫兮。」当时好事或有记其语,洎王师至,潘美为部署,方悟为「潘」字。
光启中,陈岩为福建观察使,童谣曰:「潮水来,山严没﹔潮水去,矢口出。」其后王潮果代岩,而审知袭位,乃其应也。
时又有谣曰:「骑马来,骑马去。」盖光启丙午国亡之应也。
王审知治城,城有钱文,恶之,命铲去,而其文愈明。又有谣曰:「风吹杨叶鼓山下,不得钱来兵不罢。」后福州军校李仁福杀帅自立,而归款于金陵,既而又叛李璟,璟攻之。仁福又求救于钱塘,比钱塘兵至,而江南围解,获其将杨匡业,乃其应也。
唐末刘建峰定长沙,遣马殷领众濬城濠,得石碣,有古篆十八,其文曰:「龙举头,猳掉尾。羊为兄,猴作弟。羊归穴,猴离次。」解者以殷干宁三年丙辰岁代立,乃龙举头也﹔至干祐辛亥岁国亡,乃猳掉尾也﹔殷子希范以己未岁生,又以开运丁未岁薨,乃羊归穴也﹔又子希崇壬申岁生,后为江南所俘,乃猴离次也。
又马希振亦殷之子,清泰中卒,葬长沙之陶浦,掘得石碣,其文曰:「乱石之壤,绝世之冈。谷变庚戌,马氏无王。」盖马氏诸王雄于周,广顺辛亥岁迁于江南,然其国之变,实在庚戌岁故也。
刘言世为马氏宿将,节度朗州,号「刘咬牙」。及马氏将乱,民间谣曰:「马去也,不用鞭,咬牙过今年。」其后边镐入长沙,尽俘诸马归于金陵,而镐亦为王逵所逐,言是岁亦为潘叔嗣所杀,皆其应也。
庞巨昭善星纬之学,唐末为容州刺史,恶刘隐残虐,乃归长沙。或问湖南与淮南国祚短长,巨昭曰:「吾入境来,闻童谣曰:『三羊五马,马自离群,羊子无舍。』自今以后,马氏当五主,杨氏当三主。」后皆如其言。
唐末,宋丹阳民常戏语曰:「待钱来,待钱来。」及后钱镠授镇海军节度、浙江西道观察处置使、润州刺史,遂据有钱塘,乃其应也。
徐铉父延休博物多学,尝事徐温,为义兴县令。县有后汉太尉许馘庙,庙碑即许劭记,岁久字多磨灭。至开元中,许氏诸孙重刻之,碑阴有八字云:「谈马砺毕王田数七。」时人不能晓,延休一见,为解之曰:「谈马即言午,言午许字。砺毕必石卑,石卑碑字。王田乃千里,千里重字。数七是六一,六一立字。」此亦杨修辨虀臼之比也。
诗以言志,言以知物,信不诬矣。江南李觏,通经术,有文章,应大科,召试第一。尝作诗曰:「人言日落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堪恨碧山相掩映,碧山还被暮云遮。」识者曰:「观此诗意,有重重障碍,李君恐时命不偶。」后竟如其言。又陈文惠公未达时,尝作诗曰:「千里好山云乍敛,一楼明月雨初晴。」观此诗意,与李君异矣。然则文惠致位宰相,寿余八十,不亦宜乎!
宋莒公庠知许州,开西湖,作诗曰:「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识者观诗意,则知公位极一品矣。孟郊《下第》诗曰:「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又《再下第》诗曰:「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其《后及第》诗曰:「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思无涯。青春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大凡进取得失,盖亦常事,而郊器宇不宏,偶一下第,则其情陨获,如伤刀剑,以至下泪。既后登科,则其中充溢,若无所容,一日之间,花即看尽,何其速也?后郊授溧阳尉,竟死焉。
丞相刘公沆,庐陵人,少以气义自许,尝咏《牡丹》诗云:「三月内方有,百花中更无。」《述怀》诗云:「虎生三日便窥牛,猎犬宁能掉尾求。若不去登黄阁贵,便须来伴赤松游。奴颜婢舌诚堪耻,羊狠狼贪自合羞。三尺太阿星斗焕,何时去取魏齐头?」皇祐初,公出领豫章,转运使潘夙素有诗名,乃以《小孤山四十字》示公,公即席和呈,文不加点,诗曰:「擎天有八柱,一柱此焉存。石耸千寻势,波留四面痕。江湖中作镇,风浪里蟠根。平地安然者,饶他五岳尊。」览者皆知公有宰相器矣。未几参大政,遂正鼎席。
寇莱公少时作诗曰:「去海止十里,过山应万重。」及贬至雷州,吏呈州图,问:「州去海几里?」对曰:「十里。」则南迁之祸,前诗已预谶也。
乖崖张公咏,晚年典淮阳郡,游赵氏西园,作诗曰:「方信承平无一事,淮阳闲杀老尚书。」后一年捐馆,亦诗谶也。
苏缄,字宣甫,性忠义,喜功名。皇祐中,以秘书丞知英州,值侬贼作乱,他州皆不能守,独缄捍御有功,恩换阁职,寻坐事,贬房州司马。嘉祐中,复官,权知越州诸暨县。余与之同僚,常赠缄诗曰:「燕颔将军欲白头,昔年忠勇动南州。心如铁石老不挫,功在桑榆晚可收。」后十有八年,缄知邕管,交趾叛,攻城,力战陷殁。朝廷悯之,赠奉国军节度使,赐谥忠勇。则所谓忠勇之谥,已先于余诗谶之矣。
本朝翰林苏公绅,尝题润州金山寺一联云:「僧依玉鉴光中住,人踏金鼇背上行。」时公方举大科,识者以「人踏金鼇背上行」,乃荣入玉堂之兆,已而果然,公位止于内相,岂亦诗之谶耶?
王丞相随刻意于诗,以谓诗皆言志,不可容易而作。尝有应制科人成锐,集诗三篇,国子博士侯君以献于随,随览之,乃亲笔尺牍答侯君,其略曰:「随拜启:伏承贤良成秀才见访不及,裁制三册,文华宏逸,学术该赡,然览《野菊》诗云『彩槛应无分,春风不借恩』,又野花诗云『馨香虽有艳,栽植未逢人』,实皆绮靡之辞,未协荣登之兆。复阅《别随州裴员外嘉》句云『凭高看渐远,更上最高楼』,谅惟再举,合践高科。」其好品藻如此。锐许州临颍人,后以献边事得官,竟坐摈斥,馁死于京师。
白居易赋性旷达,其诗曰:「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此旷达者之词也。孟郊赋性褊隘,其诗曰:「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此褊隘者之词也。然则天地又何尝碍郊,孟郊自碍耳。王文康公赋性质实重厚,作诗曰:「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惟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此亦质实重厚之词也。
检正官张谔家,起亭,名允中,盖取《易》「允升」义。后谔迁太子中允停官,或者解曰:「允中亭者,官至中允而后必停也。」太子中书舍人陈有方知蕲水县,临水创亭,名「必观」,盖取荀况「君子必观于水」之义。或者解曰:「必观亭者,必停官也。」后有方竟以罪免官而去。
第八卷
文章纯古,不害其为邪﹔文章艳丽,亦不害其为正。然世或见人文章铺陈仁义道德,便谓之正人君子﹔若言及花草月露,便谓之邪人,兹亦不尽也。皮日休曰:「余尝慕宋璟之为相,疑其铁肠与石心,不解吐婉媚辞。及睹其文,而有《梅花赋》,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然余观近世所谓正人端士者,亦皆有艳丽之词,如前世宋璟之比,今并录之。乖崖张公咏《席上赠官妓小英歌》曰:「天教抟百花,抟作小英明如花。住近桃花坊北面,门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称言不得,龙脑薰衣香入骨。维阳软縠如云英,亳郡轻纱似蝉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儿初失意,谪向人间为饮妓。不然何得肤如红玉初碾成,眼似秋波双脸横?舞态因风欲飞去,歌声遏云长且清。有时歌罢下香砌,几人魂魄遥相惊。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见小英心未足。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赠汝新翻曲。」韩魏公晚年镇北州,一日病起,作《点绛唇》小词曰:「病起厌厌,画堂花谢添憔悴。乱红飘砌。滴尽胭脂泪。惆怅前春,谁向花前醉?愁无际。武陵回睇。人远波空翠。」司马温公亦尝作《阮郎归》小词曰:「渔舟容易入春山。仙家日月闲。绮窗纱幌映朱颜。相逢醉梦间。松露冷,海霞殷。匆匆整棹还。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又曾修古立朝,最号刚方蹇谔,常见池上有所似者,亦作小诗寓意曰:「荷叶罩芙蓉,圆青映嫩红。佳人南陌上,翠盖立春风。」杨湜《词说》载温公《西江月》词云:「宝髻松松梳就,铅华淡淡妆成。轻烟翠雾罩娉婷,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可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明人静。」《东臯杂录》云:「世传温公有《西江月》一词,今复得《锦堂春》云:『红日迟迟,虚廊转影,槐阴迤逦西斜。彩笔工夫,难状晚景烟霞。蝶尚不知春去,谩绕幽砌寻花。奈狂风过后,纵有残红,飞向谁家。始知青鬓无价。叹飘蓬宦路,荏苒年华。今日笙歌丛里,特地咨嗟。席上青衫湿透,算感旧、何止琵琶。怎不教人易老,多少离愁,散在天涯。』」《卢仝集》《有所思》及《楼上女儿曲》、《自君之出矣》、《秋梦行》等篇,皆艳词也。陶渊明亦有《闲情赋》。《苕溪渔隐》云:「余阅《宛陵集》,见《一日曲》,其词乃为南阳一娼话离而作,然则谨厚者亦复为之耶?其曲云:『妾家邓侯国,肯愧邯郸姝?世本富缯绮,娇爱比明珠。十五学组𬘓,未尝开户枢。十六失所适,姓名倾里闾。十七善歌舞,使君邀宴娱。自兹著乐府,不得同罗敷。凉温忽荏苒,屡接朝大夫。相欢不及情,何异逢路衢。昨日一见郎,目色曾不渝。结爱从此笃,暂隔犹云疏。如何遂从宦,去涉千里途。郎跨青骢马,妾乘白雪驹。送郎郎未远,别妾妾仍孤。不如水中鳞,双双依绿蒲。不如云间鹄,两两下平湖。鱼鸟尚有托,妾今谁与俱?去去约春华,终朝怨日赊。一心思杏子,便拟见梅花。梅花几时吐,频掐阑干数。东风若见郎,重为歌《金缕》。』」《侯鲭集》又有《花娘歌》、《翡翠词》。《吹剑录》载范文正守饶,喜妓籍一小鬟,既去,以诗寄魏介曰:「庆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开。年年长有别离恨,已托春风干当来。」介买送公。王衍曰:「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以范公而不能免。慧远曰:「顺境如磁石,遇金不觉合而为一。处无情之物尚尔,况我终日在情里作活计耶!」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渊明作《闲情赋》,盖尤物能移人,情荡则难反,故防闲之。
王安国作诗,多使酒楼,尝语余曰:「杨文公诗有一酒楼:『江南堤柳拂人头,李白题诗遍酒楼』,钱昭度诗亦有一酒楼:『长忆钱塘江上望,酒楼人散雨千丝』。今子诗有几酒楼?」余答曰:「吾诗有二酒楼。」安国曰:「足矣。」盖余有题九江琵琶亭小诗云:「夜泊浔阳宿酒楼,琵琶亭畔荻花秋。云沉鸟没事已往,月白风清江自流。」又余昔年尝送客西陵,亦作小诗曰:「若耶溪畔醉秋风,猎猎船旗照水红。后夜钱塘酒楼上,梦魂应绕浙江东。」
安国俊迈而貌陋黑肥。熙宁中,与余同官于洛下,尝谓余曰:「子可作诗赠我。」余因援笔戏之曰:「飞卿昔号『温钟夔』,思道通俯还魁肥。江淹善啖笔五色,庾信能文腰十围。只知外貌乏粉泽,谁料满腹填珠玑。相逢把酒洛阳社,不管淋漓身上衣。」安国由此不悦。
毕文简公之婿曰皇甫泌,少时不羁,唯事蒱博。时毕公作相,累谕不悛,欲面奏其事,使加贬斥,方启口云:「臣有女婿皇甫泌﹍」适值过庭有急报,不暇敷陈。他日又欲面奏,亦如之,若是者三。值上内逼,遽引袖起,遥语毕曰:「卿累言婿皇甫泌,得非欲转官耶!可与转一资。」毕公不敢辩,唯而退。泌即转殿中丞,后累典大郡,以尚书右丞致仕,年八十五卒。
嘉祐中,选人郑可度,历十五考,举主仅满五人。内一人乃州北李少卿昭选,待次二年余。引见前一夕五更,昭选卒。其日值起居,朝堂中欢言:「州北李少卿夜来有事。」铨吏知之,即以撼可度,愿得钱五千,寝其事。可度不与。吏竟白铨主,再会问罢引。可度遂老死选调。
又选人张方平,赋性刚介,尝以事忤上官,为所罗织,以赃罪废绝,无改转之望,后为临颍令。时贾安公知许州,怜其无辜,即为奏雪罢任,举主亦仅满磨勘入甲,待次余二年将引见。又丁家艰,及服除,谓举主雕丧已尽,则阙会问,乃并存,转著作佐郎,至今无恙,此又与郑可度不侔矣。
枢密孙公抃,生数日,患脐风,已不救,家人乃盛以盘合,将弃诸江,道遇老媪曰:「儿可活。」即与俱归,以艾炷灸脐下,遂活。
海有鱼虬,尾似鸱,用以喷浪则降雨。汉柏梁台灾,越王上厌胜之法,乃大起建章宫,遂设鸱鱼之像于屋脊,以厌火灾,即今世之鸱吻是也。
《春秋左氏传》称三叛人以土地出求食而已,贱而书名,盖甚之,则以其无廉耻之至也。故今倡家谓之求食,盖本乎此。
唐以前馆驿并给传往来,开元中,务从简便,方给驿券。驿之给券,自此始也。
曲有《录要》者,录《霓裳羽衣曲》之要拍,即《唐书﹒吐蕃传》所谓《凉州》、《胡谓》、《录要》、杂曲,而今世语讹谓之「绿腰」。
梁高祖为宣武节帅,及受禅,乃升汴州为开封府。其诏曰:「兴王之地,受命之邦。集大勋有异庶方,沾庆泽所宜加厚。故丰、沛著启祚之美,襄、邓有建都之荣。用壮鸿基,且旌故里。」则汴州为开封府,自朱梁时也。
天清寺繁台本梁王鼓吹台,梁高祖常阅武于此,改为讲武台。其后繁氏居其侧,里人乃呼为「繁台」,则繁台之名始于此也。
左氏传曰:「魏大名也。」故魏府号大名府。
《考工记》:氏掌攻金,其量铭曰「时文思索」。故今世攻作之所号文思院。
苏有姑苏台,故苏州谓之苏台。相有铜雀台,故相州谓之相台。滑有测景台,故滑州谓之滑台。
王禹偁徙蕲州,到任谢上表曰:「宣室鬼神之问,敢望生还﹔茂陵封禅之文,已期身后。」李淑到河中府,谢上表曰:「长安日远,戴盆之望徒深﹔宣室夜阑,前席之期不再。」王陶再来河南府,谢上表曰:「田园仅足,二疏那见其复来﹔羽翼已成,四皓宁闻于再起。」三公表意一同,到任未几皆卒。
景德中,河朔举人皆以防城得官,而范昭作状元,张存、任并虽事业荒疏,亦皆被泽。时有无名子嘲曰:「张存解放旋风炮,任并能烧猛火油。」存后仕尚书,并亦仕至屯田员外郎,知要州卒。
庆历丙戌岁,春牓省试,以「民功曰庸」为赋题,题面生梗,难为措词。其时路授、饶瑄各场屋驰名,路则云:「此赋须本赏。」饶则云:「此赋须本农。」故当时无名子嘲曰:「路授则家住关西,打赏骂赏﹔饶瑄则生居浙右,你侬我侬。」
本朝大官,最享高年者凡三人,曰:太傅张公士逊、枢相张公昪、少师赵公概,皆寿至八十六。又二人次之,曰:陈文惠公尧佐,至八十二﹔杜祁公衍,至八十一。又一人次之,曰:富文忠公弼,寿至八十。余皆不及焉。故文惠致政,以诗寄太傅曰:「青云歧路游将遍,白发光阴得最多。」盖为是也。
太傅张公,光化军人,生百日,始能啼。襁褓中,丧其父母。少孤贫,读书武当山,有道士见而异之,曰:「子有道气,可随我学仙。」公不欲,道士亦弗强,曰:「不然,亦位极人臣。」公以淳化三年孙何榜下及第,久困选调,年几五十,始转著作佐郎、知邵武县。还朝,以文贽杨公大年,比三日,至门下,连值杨公与同辈打叶子,门吏不敢通,公亦弗去。杨公忽自窗隙目之,知非常人,延入款语,又观所为文,以为有宰相器。未几,荐为御史,寻充寿春王友,由此附会,遂登台辅。然公宽厚长者,记存故旧,尝与邵武姓鱼一僧相善,及贵,犹不忘,为鱼奏紫方袍,弟子守仙亦沾锡服。晚年致政,犹时时遗守仙物不绝,答书皆亲笔,书语皆稠叠勤拳,其敦笃如此。
公性喜山水,宰邵武时,多游僧舍,至则吟哦忘归。常至西庵寺,题诗曰:「西庵深入西山里,算得当年少客游。密密石丛盘小径,涓涓云窦泻寒流。松皆有节谁青盖,僧尽无心也白头。欲刷粉牌书姓字,调卑官冗不堪留。」又公尝至宝盖岩寺,亦留题曰:「身为冠冕流,心是云泉客。每到云泉中,便拟忘归迹。况兹宝盖岩,天造清凉宅。税车官道边,谁知愿言适。」又公尝沿牒至建宁县,道洛阳村而山路险峭穹绝,不可名状,亦题二韵于村寺曰:「金谷花时醉几场,旧游无日不思量。谁知万水千山里,枉被人言过洛阳。」仁宗笃师傅恩,遇公特厚,致政后,每大朝会,常令缀两府班。公时已八十余,而拜跪尚轻利,仁宗悦,乃飞白「千岁」二字赐之。公遽进歌以谢,优诏褒答。虽汉显宗之遇桓荣,不是过也。
枢相张公昪,字杲卿,阳翟人。大中祥符八年蔡齐下及第,仕亦晚达,皇祐中自润州解官时已六十余,语三命僧化成曰:「运限恰好,去未得。」未几除侍御史知杂事,不十年作枢相。退归阳翟,生计不丰,短氎轻绦,翛然自适,乃结庵于嵩阳紫虚谷,每旦晨起焚香,读《华严》。庵中无长物,荻帘、纸帐、布被、革履而已。年八十余,自撰《满江红》一首,闻者莫不慕其旷达,词曰:「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况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月交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箪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𣨼东风,眠芳草。」
少师赵公槩,字叔平,天圣初王尧臣下第三人及第。为人宽厚长者,留滞内相十余年,晚始大用,参贰大政。治平中,退老睢阳,素与欧阳文忠公友善。时文忠退居东颍,公即自睢阳乘兴拏舟访之,文忠喜公之来,特为展宴,而颍守翰林吕公亦预会。文忠乃自为口号一联云:「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两闲人,谓公与文忠也。
第九卷
杨文公《谈苑》称,楚僧惠崇工诗,于近代释子中为杰出,而欧阳公少师《归田录》亦纪其佳句,则不甚多。余尝见惠崇自撰句图,凡一百联,皆平生所得于心而可喜者,今并录之。《书杨云卿别墅》云:「河分岗势断,春入烧痕青。」《长信词》云:「阴井生秋早,明河转曙迟。」《送远上人西游》云:「地形吞蜀尽,江势抱蛮回。」《江行晚泊》云:「岭暮春猨急,江寒白鸟稀。」《上谷相公池上作》云:「归禽动疏竹,落果响寒塘。」《赠陈少府》云:「野人传相鹤,山叟学弹琴。」《夜坐》云:「春浅冰生井,宵分月上轩。」《赠凝上人》云:「掩门青桧老,出寺白髭长。」《送迁客》云:「浪经蛟浦阔,山入鬼门寒。」《经缘公旧寺》云:「遗偈传诸国,留真在一峰。」《塞上》云:「河冰坚度马,塞雪密藏雕。」《喜长公至》云:「久别年颜改,相逢夜话长。」《隐者》云:「多年不道姓,几日旋移家。」《宿东林寺》云:「鸟归杉堕雪,僧去石沉云。」《上翰林杨学士》云:「露寒金掌重,天近玉绳低。」《柳氏书斋》云:「著书惊日短,弹剑惜春深。」《上王太尉》云:「探骑通番垒,降兵逐汉旗。」《田家秋夕》云:「露下牛羊静,河明桑柘空。」《舟行》云:「林断城隍出,江分岛屿回。」《寄梅苏州》云:「锁城山月上,吹角海鸥惊。」《宿杨侍郎东亭》云:「卷幔来风远,移床得月多。」《送程至》云:「白浪分吴国,青山隔楚天。」《游隐静寺》云:「空潭闻鹿饮,疏树见僧行。」《送钱供奉巡警》云:「剑佩明山雪,旌旗湿海云。」《梅鼎臣河亭》云:「旷野行人少,长河去鸟平。」《宿肇公山斋》云:「月高山舍迥,霜落石门深。」《送卢经西归》云:「霜多秦木迥,云尽汉山孤。」《濠梁夜泊》云:「夜阑潮动舸,秋迥月临城。」《崔仰秋居》云:「叶落风中尽,虫声月下多。」《赠裴使君》云:「行县山迎舸,论兵云绕旗。」《早行》云:「繁霜衣上积,残月马前低。」《秋夕》云:「磬断虫声出,峰回鹤影沉。」《书韩退之屋壁》云:「移家临丑石,租地得灵泉。」《秋夕怀长公》云:「秋近草虫乱,夜遥霜月低。」《观宴乡老》云:「海鸥听舜乐,山鬼醉尧觞。」《赠素上人》云:「中食下林狖,夜禅移冢狐。」《晚夏》云:「扇声犹泛暑,井气忽生秋。」《江行早发》云:「残月楚山晓,孤烟江庙春。」《宿翻经馆清少卿房》云:「梵容分古像,唐语入新经。」《题王太保道院》云:「鹤传沧海信,僧和白云诗。」《秋夕怀汪白诗》云:「寒禽栖古柳,破月入微云。」《赠白上人》云:「花漏沉山月,云衣起海风。」《喜陈助教至》云:「楼中天姥月,座上杜陵人。」《冬日野望》云:「人归冈舍迥,雁过渚田遥。」《送人牧荣州》云:「山色临巴迥,江流入汉清。」《春申道中》云:「湘云随雁断,楚路背人遥。」《赠李道士》云:「松风吹发乱,岩溜溅棋寒。」《栖霞寺》云:「境闲僧渡水,云尽鹤盘空。」《林逋河亭》云:「古路随岗起,秋帆转浦斜。」》杨秘监池上》云:「禽寒时动竹,露重忽翻荷。」《魏野山亭》云:「岚重琴棋湿,风长枕簟寒。」《塞下》云:「离碛雁冲雪,渡河人上冰。」《寄白阁能上人》云:「夜梵通云窦,秋香满石丛。」《陕西道中》云:「关河双鬓白,风雪一灯青。」《送防秋杨将军》云:「杀气生龙剑,威风动虎旗。」《瓜州亭子》云:「落潮鸣下岸,飞雨暗中峰。」《贺刘舍人》云:「日缠黄道迥,春入紫微深。」《除夜》云:「寒灯催腊尽,晓角唤春归。」《幽并道中》云:「雁行沈古戍,雕影转寒沙。」《送僧归天台》云:「景霁云迥合,秋生树动摇。」《过陈抟旧居》云:「乱水僧频过,荒林鹤不还。」《宿横江馆》云:「露馆涛惊枕,空庭月伴琴。」《维邢道中》云:「马渡冰河阔,雕盘喷日高。」《国清寺秋居》云:「惊蝉移古柳,斗雀堕寒庭。」《书平上人山房》云:「松风传夕磬,溪雾拥春灯。」《观南郊天仗》云:「霓旌摇曙景,凤吹绕春云。」《赠义省上人》云:「坐石云生袖,添泉月入瓶。」《升平词》云:「万国无刑治,三边不战平。」《国清寺》云:「瞑鹤栖金刹,秋僧过石桥。」《吕氏西斋》云:「云残僧扫石,风动鹤归松。」《刘参幽居》云:「风暖鸟巢木,日高人灌园。」《杨都官池上》云:「竹风惊宿鹤,潭月戏春鹥。」《书矫方屋壁》云:「圭窦先知晓,盆池别见天。」《送陈舍人巡抚》云:「月露疏寒析,云涛闪画旗。」《宿齐上人禅斋》云:「鹤惊金刹露,龙蛰玉瓶泉。」《春日寇宫赞池上》云:「喧风生木末,迟景入泉心。」《七夕》云:「河来天上阔,云度月边轻。」《赠王道士》云:「海人来相鹤,山狖下听琴。」《送孙荆州》云:「画鹢浮秋浪,金铙响夕云。」《江城晚望》云:「丹枫映郭迥,绿屿背江深。」《题王太保山亭》云:「危溜含清瑟,飞花点玉觞。」《送李秦州》云:「朱旗凌雪卷,画角入云吹。」《画上人西斋》云:「孤云还静境,远籁发秋空。」《李太傅山庄》云:「围棋分雪石,汲井动金沙。」《宫中词》云:「井含春气碧,楼转夕阴清。」《送吴袁州》云:「鸟暝风沉角,天清月上旗。」《寄肇公》云:「斜吹鸣金锡,归云拥石床。」《塞上》云:「古戍生烟直,平沙落日迟。」《赠嗣上人》云:「拂石云离帚,尝茶月入铛。」《舟行》云:「远屿迎樯出,寒林带岸回。」《送延上人》云:「来时云拥衲,别夜月随笻。」《马𧏖淮亭》云:「路横岗烧断,风转浦帆斜。」《上殿前戴太保》云:「剑静龙归匣,旗闲虎绕竿。」《高𬤇书斋》云:「品画逢名岳,横琴忆古贤。」太一山云:「云阴移汉塞,石色入秦天。」《塞上送人》云:「地遥群马小,天阔一雕平。」《范溶园池》云:「江花凌霰发,山溜入池深。」《猎骑》云:「长风跃马路,小雪射雕天。」《高略书院》云:「古木风烟尽,寒潭星斗深。」《送段工部河北转运》云:「渡河风动旆,巡部雨沾车。」
神宗朝,皇嗣屡阙,余尝诣阁门上书,乞立程婴、公孙杵臼庙,优加封爵,以旌忠义,庶几鬼不为厉,使国统有继。是时适值郓王服药,上览之矍然,即批付中书,授臣将作监丞,敕河东路访寻二人遗迹,乃得其家于绛州太平县。诏封婴为成信侯,杵臼为忠智侯,因命绛州立庙,岁时致祭。余所上书,略曰:「臣尝读《史记﹒世家》,考赵氏废兴之本末,惟程婴、公孙杵臼二人,各尽死,不顾难,以保全赵氏孤儿,最为忠义。乃知国家传祚至今,皆二人之力也。盖下宫之难,屠岸贾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已赤族,无噍类。惟朔妻有遗腹,匿于公宫,既而免身生男。屠岸贾闻知,索于宫中甚急。于是朔妻置男裤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乃得脱。然则儿之无声,盖天有所祚。且天方启赵氏生圣人,以革五代之乱,拯天下于汤火之中而奄有焉。使圣子神孙继继承承而不已,则儿又安敢有声?盖有声则不免,不免则赵氏无复今日矣。然虽天祚,亦必赖公孙杵臼谬负他婴,匿于山中,卒与俱死,以绝其后患。又必赖程婴保持其孤,遂至成人而立之,以续赵祀,即赵文子也。于是赵宗复盛,传十世至武灵王,而遂以胡服与秦俱霸。其后为秦所并,则子孙荡析,散居民间。今常山、真定、中山,则古之赵地也。故赵氏世为保州人,而僖祖、顺祖、翼祖、宣祖皆生于河朔,以至太祖启运,太宗承祧,真宗绍休,仁宗守成,英宗继统,陛下缵业。向使赵氏无此二人,以力卫襁褓,孑然之孤使得以全,则承祀无遗育矣,又安能昌炽以至于此?故臣深以谓国家传祚至今,皆二人之力也。二人死皆以义,甚可悼痛,虽当时赵武为婴服丧三年,为之祭奠,春秋祠之,世世勿绝,然今不知其祠之所在,窃虑其祠或废而弗举,或举而弗葺,或葺而弗封,三者皆阙典也。《左氏》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自宋有天下,凡两周甲子,百二十二年于兹矣。而二人忠义,未见褒表,庙食弗显。故仁宗在位,历年至多,而前星不耀,储嗣屡阙。虽天命将启先帝以授陛下,然或虑二人精魄久无所归,而亦因是为厉也。何哉?盖二人能保赵孤,使赵宗复续,其德甚厚。则赵宗之续,国统之继,皆自二人为之也。况二人者忠诚精刚,洞贯天地,则其魂常游于大空而百世不灭。臣今欲朝廷指挥下河东北晋赵分域之内,访求二人墓庙,特加封爵旌表。如或自来未立庙貌,即速令如法崇建,著于甲令,永为典祀。如此则忠义有劝,亦可见圣朝不负于二人者矣。」
龙图燕公肃雅多巧思,任梓潼日,尝作莲花漏献于阙下。后作藩青社,出守东颖,悉按其法而为之。其制为四分之壶,参差置水器于上,刻木为四方之箭,箭四觚,面二十五刻,刻六十四面,百刻总六千分,以效日。凡四十八箭,一气一易,铸金莲、承箭、铜乌引水,下注金莲,浮箭而上。有司唯谨视而易之。其行漏之始,又依《周官》水地置泉法,考二交之景,得午时四刻一十分,午为正南,北景中以起漏焉。以梓潼在南,其法昼增一刻,夜损一刻,青社稍北,昼增三刻,颖处梓、青之间,昼增二刻,夜损亦如之,仍作宣秘漏,其窥天愈密焉,兹亦张平子之流也。
本朝之制诰待制,止系皂鞓犀带,迁龙图阁直学士,始赐金带。燕公为待制,十年不迁,乃作《陈情诗》上时宰,诗曰:「鬓边今日白,腰下几时黄?」于是时宰怜其老,未几迁直学士。燕公登科最晚,年四十六始用寇莱公荐转京官,晚登文馆,列侍从,作直学士时已六十余矣。
第十卷
真宗朝有王犍者,汀州长汀人。少时薄游江界,至星子县,夜宿逆旅,遇道士授黄白术,未尽其要。后再遇其人于茅山,相携至历阳,指示灵草,并传以合和密诀,试皆有验。仍别付灵方环剑缄縢之书,戒曰:「非遇人君,慎勿轻述。」犍后以佯狂抵禁,配流岭南,时供奉官合门祇候谢德权适总巡兵,颇闻其异。犍后窜归阙下,德权乃馆于私第,炼成药银,上进。真宗异之,命解军籍,使刘承圭诘其事。犍以师戒甚严,终不敢泄,唯愿见至尊面陈。于是承圭乃为犍改名中正,俾诣登闻,始得召见。即授许州散掾,留止京师。寻授神武将军,致仕,仍给全俸,迁高州刺史、康州团练使。前后贡药金银累巨万数,辉彩绝异,不类世宝,当时赐天下天庆观金宝牌,即其金所铸也。然中正亦不敢妄费,唯周济贫乏,崇奉仙释而已。今汀州开元寺,乃其施财所建也。卒赠镇南军节度使,此近古所未闻也。
乖崖张公咏尹益部日,值李顺兵火之后,群政未举。因决一吏,词不伏,公曰:「这汉要剑吃?」彼云:「决不得,吃剑则得。」公命斩之以徇。军吏愕眙相顾,自是始服公威信。李顺党中有杀耕牛避罪亡逸者,公许其首身。拘母十日,不出,释之。复拘其妻,一宿而来。公断云:「禁母十夜,留妻一宵。倚门之望何疏?结发之情何厚?旧为恶党,因之逃亡。许令首身,犹尚顾望。」就市斩之。于是首身者继至,并遣归业,蜀民由此安居。
平顺贼之明年,复有刘盱相继叛命,公命讨平之。既而凯旋,忽有持首级来者,公曰:「当奔突接战之际,岂暇获其首,此必战后斲来,知复是谁?」殿直段伦曰:「如学士之言,真神明。当时随伦为先锋入贼用命者,皆中伤被体,何尝获首级?」公乃先录中伤之人,而以持首级来者次之,于是军伍欢跃。又皇祐中,侬贼叛命,狄青讨之,青临行上言,以谓:「古之师还,以讯馘首,告割耳鼻则有之,不闻有获首者。秦汉以来,方有是事,故获一首则赐爵一级,因为之首级。然开争启幸,莫此之甚,故军士争首级以致相杀。又其间多以首级为货,售于无功不战之人,非所以劝,愿一切寝罢。如师有功,则差次其劳,全军加赏﹔无功则斟酌其罪,全军加罚。庶令上下一心,不专自为私计,则决胜之道也。」从之,遂大捷。然则青之智识,亦公之智识也。
公布衣时素善陈抟,尝因夜话谓抟曰:「某欲分先生华山一半,住得无?」抟曰:「余人则不可,先辈则可。」及旦取别,抟以宣毫十枝、白云台墨一剂、蜀笺一角为赠。公谓抟曰:「会得先生意,取某入闹处。」去曰:「珍重。」抟送公回,谓弟子曰:「斯人无情于物,达则为公卿,不达为王者师。」公常感之,后尹蜀,乘传过华阴,寄抟诗曰:「性愚不肯林泉住,强要清流拟致君。今日星驰剑南去,回头惭愧华山云。」
公布衣时常至郑州,宿于逆旅,遇一人气貌甚古,与之语,皆尘外事,不言姓氏,自称神和子。质明为别,语公曰:「他日相公候于益州。」后公典益部,疡生于首,祷于龙兴观。夜梦昔年神和子告之曰:「头疮勿疑,不是死病。」及觉,语道士文正之尝收得郑韶处士赠《神和子歌》,因索而阅之,益异其事。公乃建大阁上下十四间,号仙游阁,歌至今刻石存焉。公离蜀日,以一幅书授蜀僧希白,其上题「须十年后开」。其后公薨于陈,凶讣至蜀果十年。启封,乃乖崖翁真子一幅,戴隐士帽,褐袍绢带,其傍题云:「依此样写于仙游阁。」兼自撰《乖崖翁真赞》云:「乖则违众,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徒劳丹青,绘写凡质。欲明此心,服之无斁。」至今川民皆依样,家家传写。
李复圭三世皆知滑州。天圣中,其祖康靖公若谷知,庆历中,其父邯郸公淑又知,及后八年复圭又知。前此邯郸公尝迎侍康靖,题诗于州廨曰:「滑守如今是世官,阿戎出守自金銮。郡人莫讶留题别,孙息期同住此看。」后复圭刻石记其事,一曰:「仰承贻训,允契冥兆。」兹亦异也。
刘沆与乡人尹鉴少同场屋,刘已登第大拜。皇祐中,尹以恩牓始登第,还乡,刘以诗送之曰:「少年相款老相逢,乡举虽同遇不同。我已位尘三事后,君方名列五科中。荣登莫计名高下,宦达须由善始终。若到乡关人见问,为言归思满秋风。」
仁宗朝内臣孙可久,赋性恬澹,年逾五十即乞致仕。都下有居第,堂北有小园,城南有别墅。每良辰美景,以小车载酒,优游自适。石曼卿尝过其居,题诗曰:「南北沾河润,幽深在禁城。叠山资远意,让俸买闲名。闭户断蛛网,折花移鸟声。谁人识高趣?朝隐石渠生。」屯田外郎柳永亦赠诗曰:「故侯幽隐直城东,草树扶疏一亩宫。曾珥貂珰为近侍,却纡绦褐作闲翁。高吟拥鼻诗怀壮,雅论盱衡道气充。厌尽繁华天上乐,始将踪迹学冥鸿。」可久好吟咏,效白乐天格。尝为陕西驻泊,为乐天构祠堂于郡城大阜之顶,中安绘像,仍缮写平生歌诗警策之句,遍于旧墉。晚年著《归休集》行于世,年七十余卒。
内臣裴愈,字益之,亦好吟咏。真宗朝,衔命江南,搜访遗书、名画,归奏称旨,用是累居三馆秘阁职任。有诗《送鲁秀才南游》云:「东吴山色家家月,南楚江声浦浦风。」《闻蝉诗》云:「杨柳影疏秋霁月,梧桐叶坠夕阳天。」皆其佳句。有子曰湘,字楚老,亦有诗名。明道中,仁宗御便殿,试进士《房心为明堂赋》、《和气致祥诗》,亦命湘赋之。湘蹈舞再拜,数刻而成。仁宗嗟赏,左右中人为之动色。其《和气致祥诗》曰:「君德承天道,冲融协太和。卿云呈瑞早,膏泽应时多。煦集连枝木,嘉扶异颖禾。五星还聚井,丹凤更巢阿。薮泽无遗士,边防久息戈。黔黎逢至化,稽首载赓歌。」他诗亦类此。有《肯堂集》行于世。翰林李公淑为之作序曰:「予尝嘉河东父子,起银珰右貂,能以属辞拔其伦。益之三朝侍内,老不废学,又课厉二子,使皆有立,约己慎履,如周仁、石庆。而楚老孳孳嗜书,克自淬琢云。」湘又善为小词,尝任河东路走马承受,有《咏并门﹒浪淘沙》小词云:「雁塞说并门,郡枕西汾,山形高下远相吞。古寺楼台依碧障,烟景遥分。晋庙锁溪云,箫鼓仍存,牛羊斜日自归村。惟有故城禾黍地,前事销魂。」复有《咏汴州﹒浪淘沙》小词,仁宗命录进,亦嘉之,其词曰:「万国仰神京,礼乐纵横,葱葱佳气鏁龙城。日御明堂天子圣,朝会簪缨。九陌六街平,万物充盈,青楼弦管酒如渑。别有隋堤烟柳暮,千古含情。」
杨文公深达性理,精悟禅观。捐馆时作偈曰:「沤生复沤灭,二法本来齐。要识真归处,赵州东院西。」
丞相王公随亦悟性理。捐馆时知河阳,作偈曰:「画堂灯已灭,弹指向谁说?去住本寻常,春风扫残雪。」是夕薨,凌晨大雪,实正月六日。
曹司封修睦,深达性理。知邵武军时,常以竹簟赠禅僧仁晓,因作偈与之曰:「翠筠织簟寄禅斋,半夜秋从枕底来。若也此时人问道,凉天卷却暑天开。」
张尚书方平,尤达性理。有人问祖师西来意,张作偈答之,曰:「自从无始千千劫,万法本来无一法。祖师来意我不知,一夜西风扫黄叶。」
陈文惠公亦悟性理。尝至一古寺,作偈曰:「殿古寒炉空,流尘暗金碧。独坐偶无人,又得真消息。」
富文忠公,尤达性理。熙宁中余守官洛下,公时为亳守,遗余书托为访荷泽诸禅师影像。余因以偈戏之曰:「是身如泡幻,尽非真实相。况兹纸上影,妄外更生妄。到岸不须船,无风休起浪。唯当清静观,妙法了无象。」公答偈曰:「执相诚非,破相亦妄。不执不破,是名实相。」既又以手笔贶余曰:「承以偈见警,美则美矣,理则未然。所谓无可无不可者,画亦得,不画亦得。就其中观像者,为不得﹔不观像者,所得如何?禅在甚么处?似不以有无为碍者,近乎通也,思之,思之。」
文之神妙,莫过于诗赋,见人之志非特诗也,而赋亦可以见焉。唐裴晋公作《铸剑戟为农器赋》云:「我皇帝嗣位三十载也,寰海镜清,方隅砥平,驱域中尽归力穑,示天下弗复用兵。」则平淮西、一天下已见于此赋矣。
范文正公作《金在镕赋》云:「傥令区别妍媸,愿为轩鉴﹔若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则公负将相器业、文武全才,亦见于此赋矣。公又为《水车赋》,其末云:「方今圣人在上,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则斯车也,吾其不取。」意谓水车唯施于旱岁,岁不旱则无所施,则公之用舍进退亦见于此赋矣。盖公在宝元、康定间,遇边鄙震耸,则骤加进擢,及后晏静,则置而不用,斯亦与水车何异。
王沂公有《物混成赋》云:「不缩不盈,赋象宁穷于广狭﹔匪雕匪斲,流形罔滞于盈虚。」则宰相陶钧运用之意,已见于此赋矣。又云「得我之小者,散而为草木﹔得我之大者,聚而为山川。」则宰相择任群材,使小大各得其所,又见于此赋矣。
宋莒公兄弟,平时分题课赋,莒公多屈于子京,及作《鸷鸟不双赋》,则子京去兄远甚,莒公遂坛场。赋曰:「天地始肃,我则振羽而独来﹔燕鸟焉知,我则凌云而自致。」又曰:「将翱将翔,讵比海鹣之翼﹔自南自北,若专霜隼之诛。」则公之特立独行,魁多士、登元宰,亦见于此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