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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花01

小说

孽海花

简繁双版本

曾朴

01

江山吟罷精靈泣,中原自由魂斷!金殿才人,平康佳麗,間氣鍾情吳苑。輶軒西展,遽瞞著靈根,暗通瑤怨。孽海飄流,前生冤果此生判。群龍九馗宵戰,值鈞天爛醉,夢魂驚顫。虎神營荒,鸞儀殿辭,輸爾外交纖腕。大千公案,又天眼愁胡,人心思漢。自由花神,付東風拘管。

卻說自由神,是哪一位列聖?敕封何朝?鑄象何地?說也話長。如今先說個極野蠻自由的奴隸國。在地球五大洋之外,哥倫布未闢,麥哲倫不到的地方,是一個大大的海,叫做「孽海」。那海裡頭有一個島,叫做「奴樂島」。地近北緯三十度,東經一百八十度。倒是山川明麗,花木美秀;終年光景是天低雲黯,半陰不晴,所以天空新氣是極缺乏的。列位想想:那人所靠著呼吸的天空氣,猶之那國民所靠著生活的自由,如何缺得!因是一般國民,沒有一個不是奄奄一息,偷生苟活。因是養成一種崇拜強權、獻媚異族的性格,傳下來一種什麼運命,什麼因果的迷信。因是那一種帝王,暴也暴到呂政、奧古士都、成吉思汗、路易十四的地位,昏也昏到隋煬帝、李後主、查理士、路易十六的地位;那一種國民,頑也頑到馮道、錢謙益的地位,秀也秀到揚雄、趙子昂的地位。而且那島從古不與別國交通,所以別國也不曉得他的名字。從古沒有呼吸自由的空氣,那國民卻自以為是:有「吃」,有「著」,有「功名」,有「妻子」,是個「自由極樂」之國。古人說得好:「不自由毋寧死。」果然那國民享盡了野蠻奴隸自由之福,死期到了。去今五十年前,約莫十九世紀中段,那奴樂島忽然四周起了怪風大潮,那時這島根岌岌搖動,要被海若卷去的樣子。誰知那一般國民,還是醉生夢死,天天歌舞快樂,富貴風流,撫著自由之琴,喝著自由之酒,賞著自由之花,年復一年,禁不得月嚙日蝕,到了一千九百零四年,平白地天崩地塌,一聲響亮,那奴樂島的地面,直沉向孽海中去。

咦,咦,咦!原來這孽海和奴樂島,卻是接著中國地面,在瀚海之南,黃海之西,青海之東,支那海之北。此事一經發現,那中國第一通商碼頭的上海──地球各國人,都聚集在此地──都道希罕,天天討論的討論,調查的調查,禿著幾打筆頭,費著幾磅紙墨,說著此事。內中有個愛自由者聞信,特地趕到上海來,要想偵探偵探奴樂島的實在消息,卻不知從何處問起。那日走出去,看看人來人往,無非是那班肥頭胖耳的洋行買辦,偷天換日的新政委員,短髮西裝的假革命黨,胡說亂話的新聞社員,都好像沒事的一般,依然叉麻雀,打野雞,安塏第喝茶,天樂窩聽唱;馬龍車水,酒地花天,好一派升平景象!愛自由者倒不解起來,糊糊塗塗、昏昏沉沉地過了數日。這日正一個人悶悶坐著,忽見幾個神色倉皇、手忙腳亂的人奔進來嚷道:「禍事!禍事!日俄開仗了,東三省快要不保了!」正嚷著,旁邊遠遠坐著一人冷笑道:「豈但東三省呀!十八省早已都不保了!」愛自由者聽了,猛吃一驚心想剛剛很太平的世界,怎麼變得那麼快!不知不覺立了起來,往外就走。一直走去,不曉得走了多少路程。忽然到一個所在,擡頭一看,好一片平陽大地!山作黃金色,水流乳白香,幾十座玉宇瓊樓,無量數瑤林琪樹,正是華麗境域,錦繡山河,好不動人歆羨呀!只是空蕩蕩、靜悄悄沒個人影兒。愛自由者走到這裡,心裡一動,好像曾經到過的。正在徘徊不捨,忽見眼前迎著面一所小小的空屋。愛自由者不覺越走越近了,到得門前,不提防門上卻懸著一桁珠簾;隔簾望去,隱約看見中間好像供著一盆極嬌艷的奇花,一時也辨不清是隋煬帝的瓊花呢?還是陳後主的玉樹花呢?但覺春光澹宕,香氣氤氳,一陣陣從簾縫裡透出來。愛自由者心想,遠觀不如近睹,放著膽把簾子一掀,大踏步走進一看,哪裡有什麼花,倒是個螓首蛾眉、桃腮櫻口的絕代美人!愛自由者頓嚇一跳,忙要退出,忽聽那美人喚道:「自由兒,自由兒,奴樂島奇事發現,你不是要偵探麼?」愛自由者忽聽「奴樂島」三字,頓時觸著舊事,就停了腳,對那美人鞠了鞠躬道:「令娘知道奴樂島消息嗎?」那美人笑道:「咳,你瘋了,哪裡有什麼奴樂島來!」愛自由者愕然道:「沒有這島嗎?」美人又笑道:「呸,你真呆了!哪一處不是奴樂島呢?」說著,手中擎著一卷紙,鄭重地親自遞與愛自由者。愛自由者不解緣故,展開一看,卻是一段新鮮有趣的歷史,默想了一回,恍恍惚惚,好像中國也有這麼一件新奇有趣的事情;自己還有一半記得,恐怕日久忘了,卻慢慢寫了出來。正寫著,忽然把筆一丟道:「呸,我瘋了!現在我的朋友東亞病夫,囂然自號著小說王,專門編譯這種新鮮小說。我只要細細告訴了他,不怕他不一回一回的慢慢地編出來,豈不省了我無數筆墨嗎?」當時就攜了寫出的稿子,一徑出門,望著小說林發行所來,找著他的朋友東亞病夫,告訴他,叫他發布那一段新奇歷史。愛自由者一面說,東亞病夫就一面寫。正是:

三十年舊事,寫來都是血痕;

四百兆同胞,願爾早登覺岸!

端的上面寫的是些什麼?列位不嫌煩絮,看他逐回道來。

02

話說大清朝應天承運,奄有萬方,一直照著中國向來的舊制,因勢利導,果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列聖相承,繩繩繼繼,正是說不盡的歌功頌德,望日瞻雲。直到了咸豐皇帝手裡,就是金田起義,擾亂一回,卻依然靠了那班舉人、進士、翰林出身的大元勛,拚著數十年汗血,斫著十幾萬頭顱,把那些革命軍掃蕩得乾乾淨淨。斯時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亂敉平,普天同慶,共道大清國萬年有道之長。這中興聖主同治皇帝,准了臣子的奏章,諭令各省府縣,有鄉兵團練平亂出力的地方,增廣了幾個生員;受戰亂影響,及大兵所過的地方,酌免了幾成錢糧。蘇、松、常、鎮、太幾州,因為賦稅最重,恩准減漕,所以蘇州的人民,尤為涕零感激。卻好戊辰會試的年成又到了,本來一般讀書人,雖在離亂兵燹,八股八韻,朝考卷白折子的功夫,是不肯丟掉,況當歌舞河山、拜揚神聖的時候呢!果然,公車士子,雲集輦轂,會試已畢,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頭喪氣,襆被出都,過了蘆溝橋,渡了桑乾河,少不得灑下幾點窮愁之淚;那中試的進士,卻是欣欣向榮,拜老師,會同年,團拜請酒,應酬得發昏。又過了殿試,到了三月過後,臚唱出來,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黃文載,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是湖南善化人;第一名狀元是誰呢?卻是姓金名汮,是江蘇吳縣人。我想列位國民,沒有看過登科記,不曉得狀元的出色價值。這是地球各國,只有獨一無二之中國方始有的,而且積三年出一個,要累代陰功積德,一生見色不亂,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頌揚得體,方纔合配。這叫做群仙領袖,天子門生,一種富貴聰明,那蘇東坡、李太白還要退避三舍,何況英國的培根、法國的盧騷呢?話且不表。

單說蘇州城內玄妙觀,是一城的中心點,有個雅聚園茶坊,一天,有三個人在那裡同坐在一個桌子喝茶;一個有鬚的老者,姓潘,名曾奇,號勝芝,是蘇州城內的老鄉紳;一個中年長龍臉的姓錢,名端敏,號唐卿,是個墨裁高手;下首坐著的是小圓臉,姓陸,名叫仁祥,號菶如,殿卷白折極有工夫。這三個都是蘇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館選,菶如還是孝廉。那時三人正講得入港。潘勝芝開口道:「我們蘇州人,真正難得!本朝開科以來,總共九十七個狀元,江蘇倒是五十五個。那五十五個裡頭,我蘇州城內,就佔了去十五個。如今那圓嶠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狀元了,好不顯煥!」錢唐卿接口道:「老伯說的東吳文學之邦,狀元自然是蘇州出產,而且據小侄看來,蘇州狀元的盛衰,與國運很有關係。」勝芝愕然道:「倒要請教。」唐卿道:「本朝國運盛到乾隆年間,那時蘇州狀元,亦稱極盛:張書勛同陳初哲,石琢堂同潘芝軒,都是兩科蟬聯;中間錢湘舲遂三元及第。自嘉慶手裡,只出了吳廷琛、吳信中兩個。幸虧得十六年辛未這一科,狀元雖不是,那榜眼、探花、傳臚都在蘇州城裡,也算一段佳話。自後道光年代,就只吳鍾駿崧甫年伯,算為前輩爭一口氣,下一粒讀書種子。然而國運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於咸豐手裡,我親記得是開過五次,一發荒唐了,索性脫科了。」那時候唐卿說到這一句,就伸著一隻大拇指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那時候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一個探花,從此以後,狀元鼎甲,廣陵散絕響於蘇州。如今這位聖天子中興有道,國運是要萬萬年,所以這一科的狀元,我早決定是我蘇州人。」

菶如也附和著道:「吾兄說的話真關著陰陽消息,參伍天地。其實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學問,實在數一數二!文章書法是不消說。史論一門綱鑒熟爛,又不消說。我去年看他在書房裡校部《元史》,怎麼奇渥溫、木華黎、禿禿等名目,我懂也不懂。聽他說得聯聯翩翩,好像洋鬼子話一般。」勝芝正道:「你不要瞎說,這不是洋鬼子話,這大元朝彷彿聽得說就是大清國。你不聽得,當今親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嗎?」勝芝正欲說去,唐卿忽望著外邊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齊看去,就見一個相貌很清瘦、體段很伶俐的人,瞇縫著眼,一腳已跨進園來;後頭還跟著個面如冠玉、眉長目秀的書生。菶如也就半抽身,傴著腰,招呼那書生道:「怎麼玨齋兄也來了!」肇廷就笑瞇瞇地低聲接說道:「我們是途遇的,曉得你們都在這裡,所以一直找來。今兒晚上謝山芝在倉橋聘珠家替你餞行,你知道嗎?」菶如點點頭道:「還早哩。」說著,就拉肇廷朝裡坐下。唐卿也與玨齋並肩坐了,不知講些什麼,忽聽「餞行」兩字,就回過頭來對菶如道:「你要上哪裡去?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菶如道:「不過上海罷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請假省親,已回上海,寓名利棧,約兄弟去游玩幾天。從前兄弟進京會試,雖經過幾次,聞得近來一發繁華,即如蘇州開去大章,大雅之昆曲戲園,生意不惡;而丹桂茶園、金桂軒之京戲亦好。京菜有同興、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樓、復新園。若英法大餐,則杏花樓、同香樓、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請教過。」玨齋插口道:「上海雖繁華世界,究竟五方雜處,所住的無非江湖名士,即如寫字的莫友芝,畫畫的湯壎伯,非不洛陽紙貴,名震一時,總嫌帶著江湖氣。比到我們蘇府裡姚鳳生的楷書,楊詠春的篆字,任阜長的畫,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書叫做什麼石印,前天見過得本直省闈墨,真印得紙墨鮮明,文章就分外覺得好看,所以書本總要講究版本。印工好,紙張好,款式好,便是書裡面差一點,看著總覺豁目爽心。」那勝芝聽著這班少年談得高興,不覺也忍不住,一頭拿著只瓜楞荼碗,連茶盤托起,往口邊送,一面說道:「上海繁華總匯,聽說寶善街,那就是前明徐相國文貞之墓地。文貞為西法開山之祖,而開埔以來,不能保其佳城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詞》吊他道:『結伴來游寶善街,香塵輕軟印弓鞋。舊時相國墳何在?半屬民廛半館娃。』豈不可嘆呢!」肇廷道:「此刻雯青從京裡下來,走的旱道呢,還是坐火輪船呢?」菶如道:「是坐的美國旗昌洋行輪船。」勝芝道:「說起輪船,前天見張新聞紙,載著各處輪船進出口,那輪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國地名人名,如漢陽、重慶、南京、上海、基隆、臺灣等名目;乃後頭竟有更詫異的,走長江的船叫做『孔夫子』。」大家聽了愕然,既而大笑。

言次,太陽冉冉西沉,暮色蒼然了。勝芝立起身來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道罷,拱手別去。肇廷道:「菶如,聘珠那裡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時候了。」菶如道:「可惜唐卿、玨齋從來沒開過戒,不然豈不更熱鬧嗎?」肇廷道:「他們是道學先生,不教訓你兩聲就夠了,你還想引誘良家子弟,該當何罪!」原來這玨齋姓何,名太真,素來歡喜講程、朱之學,與唐卿至親,意氣也很相投,都不會尋花問柳,所以肇廷如此說著。當下唐卿、玨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館,向著菶如道:「見了雯青同年,催他早點回來,我們都等著哩!」說罷,揚長而去。

肇廷、菶如兩人步行,望觀西直走,由關帝廟前,過黃鸝坊橋。忽然後面來了一肩轎子,兩人站在一面讓它過去。誰知轎子裡面坐著一個麗人,一見肇廷、菶如,就打著蘇白招呼道:「顧老爺,陸老爺,從啥地方來?謝老爺早已到倪搭,請唔篤就去吧!」說話間,轎子如飛去了。兩人都認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彎彎曲曲,出專諸巷,穿閶門大街,走下塘,直訪梁聘珠書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見顧、陸兩人,連忙立起招呼。肇廷笑道:「大善士發了慈悲心,今天來救大善女的急了。」說時,恰聘珠上來敬瓜子,菶如就低聲湊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瞎三話四,倪弗懂個。」你道肇廷為什麼叫山芝大善士?原來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舉,蘇州城裡有謝善士之名。當時大家大笑。菶如回過頭來,見尚有一客坐在那裡,體雄偉而不高,而團圞而發亮,十分和氣,一片志誠,年紀約二十許,看見顧、陸兩人,連忙滿臉堆笑地招呼。山芝就道:「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見了,正欲坐定,相幫的喊道:「貝大人來了!」菶如擡頭一看,原來是認得的常州貝效亭名佑曾的,曾經署過一任直隸臬司,就是火燒圓明園一役,議和裡頭得法,如今卻不知為什麼棄了官回來了,卻寓居在蘇州。於是大家見了,就擺起臺面來,聘珠請各人叫局。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諸桂卿,木生叫了姚初韻。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誰?」效亭道:「聞得有一位杭州來的姓褚的,叫什麼愛林,就叫了她吧。」山芝就寫了。菶如道:「說起褚愛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圍,說她房內備著多少箏、琵、簫、笛,夾著多少碑、帖、書、畫,上有名人珍藏的印;還有一樣奇怪東西,說是一個玉印,好像是漢朝一個妃子傳下來的。看來不是舊家落薄,便是個逃妾哩!」肇廷道:「莫非是趙飛燕的玉印嗎?那是龔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裡,還有四首詩記載此事。」木生道:「先兩天,定公的兒子龔孝琪兄弟還在上海遇見。」效亭道:「快別提這人,他是已經投降了外國人了。」山芝道:「他為什麼好端端的要投降呢?總是外國人許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導。」效亭道:「到也不是。他是脾氣古怪,議論更荒唐。他說這個天下,與其給本朝,寧可贈給西洋人。你想這是什麼話?」肇廷道:「這也是定公立論太奇,所謂其父報仇,其子殺人。古人的話到底不差的。」木生道:「這種人不除,終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麼!庚申之變,虧得有賢王留守,主張大局。那時兄弟也奔走其間,朝夕與英國威妥瑪磋磨,總算靠著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應了賠款通商,立時退兵。否則,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有太平軍,糟得不成樣子,真正不堪設想!所以那時兄弟就算受點子辛苦,看著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來還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說來,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豈敢!豈敢!」木生道:「據兄弟看來,現在的天下雖然太平,還靠不住。外國勢力日大一日,機器日多一日;輪船鐵路、電線槍炮,我國一樣都沒有辦,哪裡能夠對付他!」正說間,諸妓陸續而來。五人開懷暢飲,但覺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消備述,眾人看著褚愛林面目,煞是風韻,舉止亦甚大方,年紀二十餘歲。問她來歷,只是笑而不答,但曉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個姓汪的,皆從杭州來蘇。遂相約席散,至其寓所。不一會,各妓散去,鐘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訪褚愛林。菶如以將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喚轎班點燈伺候,別著眾人回家。話且不提。

卻說金殿撰請假省親,乘著飛似海馬的輪船到上海,住名利棧內,少不得拜會上海道、縣及各處顯官,自然有一番應酬,請酒看戲,更有一班同鄉都來探望。一日,家丁投進帖子,說馮大人來答拜。雯青看著是「馮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說「有請。」家丁揚著帖子,走至門口,站在一旁,將門簾擎起。但見進來一個老者,約六十餘歲光景,白鬚垂頷,兩目奕奕有神,背脊微傴,見著雯青,即呵呵作笑聲。雯青趕著搶上一步,叫聲景亭老伯,作下揖去。見禮畢,就坐,茶房送上茶來。兩人先說些京中風景。景亭道:「雯青,我恭喜你飛黃騰達。現在是五洲萬國交通時代,從前多少詞章考據的學問,是不盡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國之寶書,我看現在讀書,最好能通外國語言文字,曉得他所以富強的緣故,一切聲、光、化、電的學問,輪船、槍炮的製造,一件件都要學他,那纔算得個經濟!我卻曉得去年三月,京裡開了同文館,考取聰俊子弟,學習推步及各國語言。論起『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的道理,這是正當辦法,而廷臣交章諫阻。倭良峰為一代理學名臣,而亦上一疏。有個京官抄寄我看,我實在不以為然。聞得近來同文館學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舉人呢。」雯青點頭。景亭又道:「你現在清華高貴,算得中國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國,通達時務,豈不更上一層呢!我現在認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學貫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個令郎,字忠華,年紀與你不相上下,並不考究應試學問,天天是講著西學哩!」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復進來道:「蘇州有位姓陸的來會。」景亭問是何人,雯青道:「大約是菶如。」果然走進來一位少年,甚是英發,見二人,即忙見禮坐定。茶房端上茶來。彼此說了些契闊的話,無非幾時動身,幾時到埠,曉得菶如住在長發棧內。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聞得英領事署後園有賽花會,照例每年四月舉行,西洋各國琪花瑤草擺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後日來請同去吧。」端了茶,喝著二口,起身告辭。

二人送景亭出房,進來重敘寒暄,談及游玩。雯青道:「靜安寺、徐家匯花園已經游過,並不見佳,不如游公家花園。你可在此用膳,膳後叫部馬車同去。」菶如應允。雯青遂吩咐開膳,一面關照帳房,代叫皮篷馬車一部。二人用膳已畢,洗臉漱口。茶房回說,馬車已在門口伺候。雯青在身邊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換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團扇,讓菶如先出;鎖了房門,囑咐了家丁及茶房幾句,將鑰匙交代帳房,出門上了馬車。那馬夫抖勒韁繩,但見那匹阿剌伯黃色駿馬四蹄翻盞,如飛地望黃浦灘而去。沿著黃浦灘北直行,真個六轡在手,一塵不驚。但見黃浦內波平如鏡,帆檣林立。猛然擡頭,見著戈登銅像,矗立江表;再行過去,迎面一個石塔,曉得是紀念碑。二人正談論,那車忽然停住。二人下車,入園門,果然亭臺清曠,花木珍奇。二人坐在一個亭子上,看著出入的短衣硬領、細腰長裙、團扇輕衫、靚妝炫服的中西士女。正在出神,忽見對面走進一個外國人來,後頭跟著一個中國人,年紀四十餘歲,兩眼如瑪瑙一般,頷上微鬚亦作黃色,也坐在亭子內。兩人咭哩呱啦,說著外國話。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謂。俄見夕陽西頹,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門,招呼馬車,仍沿黃浦灘進大馬路,向四馬路兜個圈子,但見兩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麥家圈,過寶善街,忽見雯青的家丁拿著一張請客票頭,招呼道:「薛大人請老爺即在一品香第八號大餐。」雯青曉得是無錫薛淑雲請客,遂也點頭。菶如自欲回棧,在棋盤街下車。雯青一人出棋盤街,望東轉彎,到一品香門前停住上樓。樓下按著電鈴,侍者上來問過,領到八號。淑雲已在,起身相迎。座間尚有五位,各各問訊。一位呂順齋,甘肅遵義廩貢生,上萬言書,應詔陳言,以知縣發往江蘇候補。那三個是崇明李臺霞,名葆豐;丹徒馬美菽,名中堅;嘉應王子度,名恭憲:皆是學貫中西。還有一位無錫徐忠華,就是日間馮景亭先生所說的人。各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單,眾人點訖;淑雲更命開著大瓶香賓酒,且飲且談。忽然門外一陣皮靴聲音,雯青擡頭一看,卻是在公園內見著的一個中國人、一個外國人,望裡面走去。淑雲指著那中國人道:「諸君認得此人嗎?」皆道不知。淑雲道:「此人即龔孝琪。」順齋道:「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兒子嗎?」淑雲道:「正是。他本來不識英語,因為那威妥瑪要讀中國漢書,請一人去講,無人敢去,孝琪遂挺身自薦,威酋甚為信用。聽得火燒圓明園,還是他的主張哩!」美菽道:「那外國人我雖不曉得名字,但認得是領事館裡人。」淑雲道:「那孝琪有兩個妾,在上海討的,寵奪專房。孝琪有所著作,一個磨墨,一個畫紅絲格,總算得清才艷福。誰知正月裡那二妾忽然逃去一雙,至今四處訪查,杳無蹤跡,豈不可笑呢。」眾人正談得高興,忽然門外又走過一人,向著八號一張。順齋立起來,與那人說話。這人一來,有分教: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

江湖落拓,世間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03

卻說薛淑雲請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談著,門外走過一人,順齋見了立起身來,與他說話。說畢,即邀他進來。眾人起身讓座,動問姓名,方曉得是姓雲,字仁甫,單名一個宏字,廣東人,江蘇候補同知,開通闊達,吐屬不凡。席間,眾人議論風生,都是說著西國政治藝學。雯青在旁默聽,茫無把握,暗暗慚愧,想道:「我雖中個狀元,自以為名滿天下,哪曉得到了此地,聽著許多海外學問,真是夢想沒有到哩!從今看來,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總要學些西法,識些洋務,派入總理衙門當一個差,纔能夠有出息哩!」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補丁,沒有看見,眾人招呼他,方纔覺著。匆匆吃畢,復用咖啡。侍者送上簽字單,淑雲簽畢,眾人起身道擾各散。雯青坐著馬車回寓,走進寓門,見無數行李堆著一地。尚有兩個好象家丁模樣,打著京話,指揮眾人。雯青走進賬房,取了鑰匙,因問這行李的主人。賬房啟道:「是京裡下來,聽得要出洋的,這都是隨員呢。」雯青無話,回至房中,一宿無語。次早起來,要想設席回敬了淑雲諸人。梳洗過後,更找菶如,約他同去。晚間在一家春請了一席大餐。自後,彼此酬酢了數日,吃了幾臺花酒,游了一次東洋茶社,看了兩次車利尼馬戲。

一日,果然領事館開賽花會。雯青、菶如坐著馬車前去,仍沿黃浦到漢壁禮路,就是後園門口,見門外立著巡捕四人,草地停著幾十輛馬車,有西人上來問訊。二人照例各輸了洋一元,發給憑照一紙,迤邐進門,踏著一片綠雲細草,兩旁矮樹交叉,轉過數彎,忽見洋樓高聳,四面鐵窗洞開,有多少中西人倚著眺望。樓下門口,青漆鐵欄杆外,復靠著數十輛自由車。走進門來,腳下法蘭西的地毯,軟軟的足有二寸多厚。舉頭一望,但見高下屏山,列著無數中外名花,詭形殊態,盛著各色磁盆,列著標幟,卻因西字,不能認識。內有一花,獨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淺楊妃色,嬌艷無比。粉鬚四垂如流蘇,四旁綠葉,彷彿車輪大小,周圍護著。四圍小花,好象承歡獻媚,服從那大花的樣子。問著旁人,內中有個識西字的,道是維多利亞花,以英國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國各花,則揚州的大紅牡丹最為出色,花瓣約有十餘種,餘外不過蘭蕙、薔薇、玫瑰等花罷了。尚有日本的櫻花,倒在酣艷風流,獨佔一部。走過屏山背後,看那左首,卻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見士女滿座,或用洋點,或用著咖啡;卻見臺霞、美菽也在,同著兩個老者,與一個外國人談天。見了雯青等起身讓坐。各各問訊,方曉得這外國人名叫傅蘭雅,一口好中國話。兩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二人坐著,但聽得遠遠風琴唱歌,歌聲幽幽揚揚,隨風吹來,使人意遠。雪岑問著傅蘭雅:「今天晚上有跳舞會嗎?」傅蘭雅道:「領事下帖請的,約一百餘人,貴國人是請著上海道、製造局總辦,又有杭州一位大富翁胡星岩。還有兩人,說是貴國皇上欽派出洋,隨著美國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約各國辦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輪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國。那兩人一個是道員志剛,一個是郎中孫家谷。這是貴國第一次派往各國的使臣,前日纔到上海,大約六月起程。」雯青聽著,暗忖:「怪道剛纔棧房裡來許多官員,說是出洋的。」心裡暗自羨慕。說說談談,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過端陽,雯青就同著菶如結伴回蘇。衣錦還鄉,原是人生第一榮耀的事,家中早已掛燈結綵,鼓吹喧闐;官場鹵簿,親朋轎馬,來來往往,把一條街擁擠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著肩攀話的,有攔著路道喜的,從未認識的故意裝成熱絡,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獻殷勤,直將雯青當了楚霸王,團團圍在垓下。好容易左衝右突,殺開一條血路,直奔上房,纔算見著了老太太趙氏和夫人張氏。自然笑逐顏開,闔家歡喜。正坐定了講些別後的事情,老家人金升進來回道:「錢老爺端敏,何老爺太真,同著常州纔到的曹老爺以表,都候在外頭,請老爺出去。」雯青聽見曹以表和唐卿、玨齋同來,不覺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請在內書房寬坐。原來雯青和曹以表號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難之交,連著唐卿、玨齋,當時號稱「海天四友」。

你道這個名稱因何而起?當咸豐末年,庚申之變,和議新成,廷臣合請回鑾的時代,要安撫人心,就有舉行順天鄉試之議。那時蘇、常一帶,雖還在太平軍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戰爭,各處縉紳士族,還是流離奔避。然科名是讀書人的第二生命,一聽見了開考的消息,不管多壘四郊,總想及鋒一試。雯青也是其中的一個,其時正避居上海,奉了趙老太太的命,進京赴試。但最為難的,是陸路固然阻梗,輪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種洋行運貨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帶載客。雯青不知道費了多少事,纔定妥了一隻船。上得船來,不想就遇見了唐卿、玨齋、公坊三人。談起來,既是同鄉,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氣相投,一路上辛苦艱難,互相扶助,自然益發親密,就在船上訂了金蘭之契。後來到了京城,又合了幾個朋友,結了一個文社,名叫「含英社」,專做制藝工夫,逐月按期會課。在先不過預備考試,鼓勵鼓勵興會罷了。哪裡曉得正當大亂之後,文風凋敝,被這幾個優秀青年,各逞才華,大放光彩,忽然震動了京師。一藝甫就,四處傳抄,含英社的聲譽一天高似一天。公車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時風尚。曹公坊在社中尤為傑出,他的文章和別人不同,不拿時文來做時文,拿經史百家的學問,全納入時文裡面,打破有明以來江西派和雲間派的門戶,獨樹一幟。有時朴茂峭刻,像水心陳碑;有時宏深博大,如黃岡石臺。龔和甫看了,拍案叫絕道:「不想天、崇、國初的風格,復見今日!」慫恿社友把社稿刊布。從此,含英社稿不脛而走,風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詞一般。有井水處,沒個不朗誦含英社稿的課藝,沒個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幾年,含英社的社友個個飛黃騰達,入鸞掖,佔鰲頭,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還是個國學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違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頭,依然逐隊赴考。這回聽見雯青得意回南,曉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玨齋一同挈眷進京,不覺動了燕游之興,所以特地從常州趕來,借著替雯青賀喜為名,順便約會同行,路上多些侶伴,就先訪了唐卿、玨齋一齊來看雯青。

當下雯青十分高興地出來接見,三人都給雯青致賀。雯青謙遜了幾句。錢、何兩人相離未久,公坊卻好多年不見了,說了幾句久別重逢的話,招呼大家坐下。書僮送上茶來。雯青留心細看公坊,只見他還是胖胖的身幹,闊闊兒的臉盤,膚色紅潤,眉目清琉,年紀約莫三十來歲,並未留鬚,披著一件蔫舊白紗衫,罩上天青紗馬褂,搖著脫翮雕翎扇;一手握著個白玉鼻煙壺,一坐下來不斷地聞,鼻孔和上脣全粘染著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地向雯青道:「這回雯兄高發,不但替朋儕吐氣,也是令桑梓生光!捷報傳來,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公坊兄,別挖苦我了!我們四友裡頭,文章學問,當然要推你做龍頭,弟是婪尾。不料王前盧後,適得其反;劉蕡下第,我輩登科,厚顏者還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顧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黃,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齋稿》,雖然風行一時,決不能望《五丁閣稿》的項背哩!」唐卿道:「當今講制義的,除了公坊的令師潘止韶先生,還有誰能和他抗衡呢?」於是大家說得高興,就論起制義的源流,從王荊公、蘇東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馬、陳、艾,雲間派的陳、夏、兩張,一直到清朝的熊、劉、方、王,龍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公坊道:「現在大家都喜歡罵時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時文的叫時文鬼。其實時文也是散文的一體,何必一筆抹倒!名家稿子裡,盡有說理精粹,如周、秦諸子;言情悱惻,如魏、晉小品,何讓於漢策、唐詩、宋詞、元曲呢!」玨齋道:「我記得道光間,梁章鉅仿詩話的例,做過一部《制義叢話》,把制義的源流派別,敘述得極翔實;錢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歷代的行卷房書,匯成了一百卷,名叫《經義》,最可惜不曾印行。這些人都和公坊的見解一樣。」唐卿道:「制義體裁的創始,大家都說是荊公,其實是韓愈。你們不信,只把《原毀》一篇細讀一下。」一語未了,不防菶如闖了進來喊道:「你們真變了考據迷了,連敲門磚的八股,都要詳徵博引起來,只怕連大家議定今晚在褚愛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風的正事倒忘懷了。」唐卿道:「啊呀,我們一見公坊,只顧講了八股,不是菶兄來提,簡直忘記得乾乾淨淨!」雯青現出詫異的神情道:「唐兄和玨兄向不吃花酒,怎麼近來也學時髦?」公坊道:「起先我也這麼說,後來纔知道那褚愛林不是平常應徵的俗妓,不但能唱大曲,會填小令,是板橋雜記裡的人物,而且妝閣上擺滿了古器、古畫、古硯,倒是個女賞鑒家呢!所以唐兄和玨兄,都想去看看,就發起了這一局。」玨齋道:「只有我們四個人作主人,替你洗塵,不約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愛林不就是龔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時和我說過,她現住在三茅閣巷的嗎?」菶如點頭稱是。雯青道:「我一准去!那麼現在先請你們在我這裡吃午飯,吃完了,你們先去;我等家裡的客散了,隨後就來。」說著,吩咐家人,另開一桌到內書房來,讓錢、何、曹、陸四人隨意地吃,自己出外招呼賀客。不一會,四人吃完先走了。

這裡雯青直到日落西山,纔把那些蜂屯蟻聚的親朋支使出了門,坐了一肩小轎,向三茅閣巷褚愛林家而來。一下轎,看看門口不像書寓,門上倒貼著「杭州汪公館」五個大字的紅門條。正趑趄著腳,早有個相幫似的掌燈候著,問明了,就把雯青領進大門,在夜色朦朧裡,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徑,兩邊還隱約看見些湖石砌的花壇,雜蒔了一叢叢的灌木草花,分明像個園林。石徑盡處,顯出一座三間兩廂的平屋,此時裡面正燈燭輝煌,人聲嘈雜。雯青跟著那人跨進那房中堂,屋裡面高叫一聲:「客來!」下首門簾揭處,有一個靚妝雅服二十來歲的女子,就是褚愛林,滿面含笑地迎上來。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驚,是熟悉的面龐,只聽愛林清脆的聲音道:「請金大人房裡坐。」那口音益發叫雯青迷惑了。

雯青一面心裡暗忖愛林在哪裡見過,一面進了房。看那房裡明窗淨幾,精雅絕倫,上面放一張花梨炕,炕上邊掛一幅白描董雙成象,並無題識,的是苑畫。兩邊蟠曲玲瓏的一堂樹根椅兒,中央一個紫榆雲石面的百齡臺,臺上正陳列著許多銅器、玉件、畫冊等。唐卿、玨齋、公坊、菶如都圍著在那裡一件件地摩挲。玨齋道:「雯青,你來看看,這裡的東西都不壞!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漢器的樅豆、鴻嘉鼎,製作也是工細無匹。」公坊道:「我倒喜歡這吳、晉、宋、梁四朝磚文拓本,多未經著錄之品。」雯青約略望了一望,嘴裡說著:「足見主人的法眼,也是我們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廂房裡靠窗一張影木書案前的大椅裡,手裡拿起一個香楠匣的葉小鸞眉紋小研在那裡撫摩,眼睛卻只對著褚愛林呆看。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風度,比你煙臺的舊相識如何?」愛林嫣然笑道:「陸老不要瞎說,拿我給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雞矢了!金大人,對不對?」雯青頓然臉上一紅,心裡勃然一跳,向愛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嗎?怎麼會跑到蘇州,叫起褚愛林來呢?」愛林道:「金大人好記性。事隔半年,我一見金大人,幾乎認不真了。現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過北京一次,我那時正忙,沒見她。後來她就回去,沒通過音信。」愛林驚詫似地道:「金大人高中了,沒討她嗎?」雯青變色道:「我們別提煙臺的事,我問你怎麼改名了褚愛林?怎樣人家又說你在龔孝琪那裡出來的呢?看著這些陳設的古董,又都是龔家的故物。」愛林淒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實告訴你,我的確是孝琪那裡出來的,不過人家說我卷逃,那纔是屈天冤枉呢!實在只為了孝琪窮得不得了,忍著痛打發我們出來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給我們的紀念品。金大人想,若是卷逃,哪裡敢公然陳列呢?」雯青道:「孝琪何以一貧至此?」愛林道:「這就為孝琪的脾氣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著他舉動闊綽,揮金如土,只當他是豪華公子,其實是個漂泊無家的浪子!他只為學問上和老太爺鬧翻了,輕易不大回家。有一個哥哥,向來音信不通;老婆兒子,他又不理,一輩子就沒用過家裡一個錢。一天到晚,不是打著蘇白和妓女們混,就是學著蒙古唐古忒的話,和色目人去彎弓射馬。用的錢,全是他好友楊墨林供應。墨林一死,幸虧又遇見了英使威妥瑪,做了幕賓,又浪用了幾年。近來不知為什麼事,又和威妥瑪翻了腔,一個錢也拿不到了,只靠實書畫古董過日子。因此,他起了個別號,叫『半倫』,就說自己五倫都無,只愛著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個倫。誰知到現在,連半個倫都保不住呢!」說著,眼圈兒都紅了。

雯青道:「他既犧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瑪,做了漢奸,無非為的是錢。為什麼又和他翻腔呢?」愛林道:「人家罵他漢奸,他是不承認。有人恭維他是革命,他也不答應。他說他的主張燒圓明園,全是替老太爺報仇。」雯青詫異道:「他老太爺有什麼仇呢?」

愛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鬢廝磨地低低說道:「我把他自己說的一段話告訴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來的前一個月,那時正是家徒四壁,囊無一文,他脾氣越發壞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罵地。我倒聽慣了,由他鬧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書房,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無。我倒不放心起來,獨自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偷聽時,忽聽裡面拍的一聲,隨著咕嚕了幾句。停一會,又是嘩拍兩聲,又唧噥了一回。這是做什麼呢?我耐不住闖進去,只見他道貌莊嚴地端坐在書案上,面前攤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寫著草體字的書,書旁邊供著一個已出櫝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硃筆,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舉起那木主,看見我進來,回著頭問我道:『你來做什麼?』我笑著道:『我在外邊聽見嘩拍嘩拍的聲音,我不曉得你在做什麼,原來在這裡敲神主!這神主是誰的?好端端的為甚要敲他?』他道:『這是我太爺的神主。』我駭然道:『老太爺的神主,怎麼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別人的老子。我的老子,是個盜竊虛名的大人物。我雖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孫遍地皆是,捧著他的熱屁當香,學著他的醜態算媚。我現在要給他刻集子,看見裡頭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錯誤的,我要給他大大改削,免得貽誤後學。從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無數次的打。現在輪到我手裡,一施一報,道循環,我就請了他神主出來,遇著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兩下,錯誤的三下,也算小小報了我的宿仇。』我問道:『兒子怎好向父親報仇?』他笑道:『我已給他報了大仇,開這一點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老太爺報了什麼仇」』他很鄭重地道:『你當我老子是好死的嗎?他是被滿州人毒死在丹陽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樣的病,喜歡和女人往來,他一生戀史裡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無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時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個才華蓋世的名王。明善的側福晉,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個艷絕人寰的才女,閨房唱和,流布人間。明善做的詞,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詞,名《東海漁歌》。韻事閑情,自命趙孟睢*管仲姬,不過爾爾。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熱,雖然許題箋十索,卻無從平視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蹤前往。那日,天正下著大雪,遇見明善和太清並轡從林子裡出來,太清內家裝束,外披著一件大紅斗篷,映著雪光,紅的紅,白的白,艷色嬌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攝去了。從此日夜相思,甘為情死。但使無青鳥,客少黃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罷了。不想孽緣湊巧,好事飛來,忽然在逛廟的時候,彼此又遇見了。我老子見明善不在,就大膽上去說了幾句蒙古話。太清也微笑地回答。臨行,太清又說了明天午後東便門外茶館一句話。我老子猜透是約會的隱語,喜出望外。次日,不問長短,就趕到東便門外,果見離城百步,有一片破敗的小茶館,他便走進去,揀了個座頭,喊茶博士泡了一壺茶,想在那裡老等。誰知這茶博士拿茶壺來時,就低聲問道:「尊駕是龔老爺嗎?」我老子應了一聲「是」。他就把我老子領到裡間。早見有一個粗眉大眼、戴著氈笠趕車樣兒的人坐在一張桌下,一見我老子就很足恭地請他坐。我老子問他:「你是誰?」他顯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點茶,再和你講。」我老子正走得口喝,本想潤潤喉,端起茶碗來,嘓都嘓都地倒了大半碗,誰知這茶不喝便罷,一到肚,不覺天旋地轉的一陣頭暈,硼的一聲倒了。』」愛林正說到這裡,那邊百靈臺上錢唐卿忽然喊道:「難道龔定庵就這麼糊裡糊塗的給他們藥死了嗎?」愛林道:「不要慌,聽我再說。」正是:

為振文風結文社,卻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聽下文細表。

04

話說上回褚愛林正說到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暈到了,唐卿著慌地問。愛林叫他不要慌,說我們老太爺的毒死,不是這一回。正待說下去,玨齋道:「唐卿,你該讀過《定庵集》。據他送廣西巡撫梁公序裡,做宗人府主事時,是道光十六年丙申歲。到十八年,還做了一部《商周彝器文錄》,補了《說文》一百四十七個古籀。我做的《說文古籀補》,就是被他觸發的,如何會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己亥雜詩》三百十五首,也在宗人府當差兩年以後哩。」雯青道:「你們不要談考據,打斷她的話頭呢!愛林,你快講下去。」愛林道:「他說:『我老子暈倒後人事不知,等到醒來,忽覺溫香撲鼻,軟玉滿懷,四肢無力,動彈不得。睜眼看時,黑洞洞一絲光影都沒有。可曉得那所在不是個愁慘的石牢,倒是座縹緲的仙闥。頭倚繡枕,身裹錦衾。衾裡面,緊貼身朝外睡著個嬌小玲瓏的妙人兒,只隔了薄薄一層輕綃衫褲,滲出醉人的融融暖氣,透進骨髓。就大著膽伸過手去撫摩,也不抵攔,只覺得處處都是膩不留手。那時他老人家暗忖:「常聽人說京裡有一種神秘的黑車,往往做宮娃貴婦的方便法門,難道西林春也玩這個把戲嗎?到底被裡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地詢問了幾次。誰知憑你千呼萬喚,只是不應。又說了幾句蒙古話,還是默然。可是一條玉臂,已漸漸伸了過來,身體也婉轉地昵就,彼此都不自主地唱了一齣愛情啞劇。雖然手足傳情,卻已心魂入化,不覺相偎相倚地沉沉睡去了。正酣適間,耳畔忽聽古古的一聲雄雞,他老人家嚇得直坐起來,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怪,原來他還安安穩穩睡在自己家裡書室中的床上。想到:難道我做了幾天的夢嗎?茶館、仙闥、錦被、美人,都是夢嗎?急得一迭連聲喊人來。等到家人進來,他問自己昨天幾時回來的。家人告訴他,昨天一夜在外,直到今天一亮,明貝勒府裡打發車送回來的。回來時,還是醉得人事不知,大家半扶半抱的纔睡到這床上。我老子聽了家人的話,纔明白昨夜的事,果然是太清弄的狡獪,心裡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這麼死?太清如何弄他回來?心裡越弄越糊塗,覺得太清又可愛、又可怕了。隔了幾天,他偶然游廠甸,又遇見太清,一見面,太清就對著他含情地一笑。他留心看她那天,一個男僕都沒帶,只隨了個小環,這明明是有意來找他的,但態度倒裝得益發莊重。他鼓勇地走上去,還是用蒙古話,轉著彎先試探昨夜的事。太清笑而不答。後來被他問急了,纔道:「假使真是我,你怎麼樣呢?」他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術太大,把人捉弄到雲端裡,有些害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來。」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來。」於是兩人調笑一回,太清終究傾吐了衷情,約定了六月初九夜裡,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園裡的光明館相會。這一次的幽會,既然現了莊嚴寶相,自然分外綢繆。從此月下花前,時相來往。忽一天,有個老僕送來密縫小布包一個,我老子拆開看時,內有一箋,箋上寫著絹秀的行書數行,認得是太清筆跡:

我曹事已泄,妾將被禁,君速南行,遲則禍及。附上毒藥粉一小瓶,鴆人無跡,入水,色紺碧,味辛,刺鼻,慎茲色味,勿近!恐有人鴆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當,可以醒迷。不擇迷藥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別矣,幸自愛!

我老子看了,連夜動身回南。過了幾年,倒也平安無事,戒備之心漸漸忘了。不料那年行至丹陽,在縣衙裡遇見了一個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當日的賭友。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搖了兩夜的攤。一夜回來,覺得不適,忽想起纔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聲「不好」,知道中了毒。臨死,把這事詳細地告訴了我,囑我報仇。他平常雖然待我不好,到底是我父親,我從此就和滿人結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庚申之變,我輔佐威妥瑪,原想推翻滿清,手刃明善的兒孫。雖然不能全達目的,燒了圓明園,也算盡了我做兒的一點責任。人家說我漢奸也好,說我排滿也好,由他們去吧!』這一段話,是孝琪親口對我說的。想來總是真情。若說孝琪為人,脾氣雖然古怪,待人倒很義氣,就是打發我們出來,固然出於沒法,而且出來的不止我一人,還有個姓汪的,是他第二妾,也住在這裡。他一般的給了許多東西,時常有信來問長問短。姓汪的有些私房,所以還不肯出來見客。我是沒法,纔替他丟臉。我原名傅珍珠,是在煙臺時依著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愛林是小名,真名實在叫做畹香。人家倒冤枉我卷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雯青聽完這一席話,笑向大家道:「俗語說得好,一張床上說不出兩樣話。你們聽,愛林的話不是句句護著孝琪嗎?」唐卿道:孝琪的行為雖然不足為訓,然聽他的議論思想也有獨到處,這還是定庵的遺傳性。」公坊道:「定庵這個人,很有關於本朝學術系統的變遷。我常道本朝的學問,實在超過唐、宋、元、明,只為能把大家的思想,漸漸引到獨立的正軌上去。若細講起來,該把這二百多年,分做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開創時期,改是顧、閻、惠、戴諸大儒,能提出實證的方法來讀書,不論一名一物,都要切實證據,纔許你下論斷,不能望文生義,就是聖經賢傳,非經過他們自己的一番考驗,不肯瞎崇拜;第二時期,是整理時期,就是乾嘉時畢、阮、孫、洪、錢、王、段、桂諸家,把經史諸子校正輯補,向來不可解的古籍,都變了文從字順,第三時期,纔是研究時期,把古人已整理的書籍,進了一層,研求到意義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龔定庵一班人,發生獨立的思想,成了這種驚人的議論。依我看來,這還不過是思想的萌芽哩!再過幾年,只怕稷下、驪山爭議之風,復見今日。本朝學問的統系,可以直接周、秦,兩漢且不如,何論魏、晉以下!」玨齋道:「就論金石,現在的考證方法,也注意到古代的社會風俗上,不專論名物字畫了。」於是大家談談講講,就擺上臺面來,自然請雯青坐了首席,其餘依齒坐了。酒過三巡,燭經數跋,掞今吊古,賞奇析疑,醉後詼諧,成黃車之掌錄;塵餘咳吐,亦青瑣之軼聞。直到漏盡鐘鳴,方始酒闌人散。

卻說公坊這次來蘇,原為約著雯青、唐卿、玨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見面,就把這話和雯青說明了,雯青自然極口贊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應順天鄉試的,不能遲到八月,好在自己這回請假回來,除了省親接眷也無別事,當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理行裝,說定在上海會齊。匆匆過了一個月,那時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過,新涼乍生,雯青就別了老親,帶了夫人;唐卿、玨齋也各攜眷屬。只有公坊是一肩行李,兩個書僮,最為瀟灑。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輪,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雯青、唐卿、玨齋三人,不消說都已托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為難,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個人住到順治門大街的毗陵公寓裡去。從此,就和雯青、唐卿、玨齋常常來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著實熱鬧,而且這一班人,從前大半在含英社出過風頭的,這回重到首都之區,見多識廣,學問就大不同了。把「且夫、嘗思」,都丟在腦後,一見面。不是談小學經史,就是講詩古文詞;不是賞鑒版本,就是搜羅金石。雯青更加讀了些徐松龕《瀛環志略》,陳資齋《海國見聞錄》,魏默深《海國圖志》,漸漸博通外務起來,當道都十分器重。還有同鄉潘八瀛尚書、宗蔭龔和甫尚書,平常替他們延譽,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不曉得結識了多少當世名流!隔了兩年,菶如竟也中了狀元,與雯青先後輝映,也挈眷北來。只有曹公坊考了兩次,依然報罷。本想回南,經雯青勸駕,索性捐了個禮部郎中,留京供職。在公坊並不貪利祿之榮,只為戀朋友之樂,金門大隱,自預雅流;鞠部看花,偶寄馨逸,清雅蕭閑的日月,倒也過得快活。閑言少表。

如今且說那一年,又遇到秋試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進秋天氣,雯青一人悶坐書齋,一陣拂拂的金風,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撲進湘簾。擡頭一望,只見一丸涼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進場的日子,曉得他素性落拓,不親細務,獨身作客,考具一切,只怕沒人料理。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熱心的,便立時預備了些筆墨紙張及零星需用的東西,又囑張夫人弄了些乾點小菜,坐了車,帶了親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備一下。剛要到公寓門前,遠遠望見有一輛十三太保的快車,駕著一匹剪鬃的紅色小川馬,寓裡飄飄灑灑跑出一個十五六歲、華裝奪目的少年,跳上車,放下車簾,車夫兒聲「得得于于」,那車子飛快地往前走了。雯青一時沒看清臉龐,看去好象是個相公模樣,暗想是誰叫的呢?轉念道:「不對,今天誰還有工夫叫條子呢!嗄,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狀元朱霞芬吧?他的名叫薆元,他的綽號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訴過我,就為和公坊的關係,朋友和他開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聲『表嫂』,誰知從此就叫出名了。此刻或者也是來送場的。」雯青一頭想著,一頭下車往裡走。長班要去通報,雯青說:「不必。」說著,就一徑向公坊住的那三間屋裡去,跨上階沿就喊道:「公坊,你倒瞞著人在這裡獨樂!」公坊披著件夏布小衫,趿著鞋在臥室裡懶懶散散地迎出來道:「什麼獨樂不獨樂的亂喊?」雯青笑道:「纔在你這裡出去的是誰?」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麼秘事給你發覺,原來你說的是薆雲!我並沒瞞人。」雯青道:「不瞞人,你為什麼沒請我去吃過一頓便飯?」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請你呢!」雯青笑道:「到那時,我是要恭賀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掛名,洞房花燭了。」公坊道:「連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還冤我瞞你!你不過金榜掛名是夢話,洞房花燭倒是實錄。我說考完請你,就是請你吃薆雲的喜酒。」雯青道:「薆雲已出了師嗎?這個老斗是誰呢?老婆又誰給他討的?」公坊只是微微地笑,頓了一頓道:「發乎情,止乎禮,世上無伯牙,個中有紅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罷了。」雯青道:「這麼說,公坊兄就是個護花使者了。這個喜酒,我自然不客氣地要吃定。現在且不說這個,明天一早,你要進場,我是特地來送你的。你向來不會管這些事,考具理好了沒有?不要臨時缺長少短,不如讓我來替你拾掇一下,總比你兩位貴僮要細膩熨貼些。我內人也替你做了幾樣乾點小菜,也帶了來。」說時,就喊僕人拿進一個小籃兒。公坊再三地道謝,一面也叫小僮松兒、桂兒搬了理好的一個竹考籃,一個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亂地也算理過了,請雯兄再替我檢點檢點吧!」雯青打開看時,見藤箱裡放的是書籍和雞鳴爐、號簾、牆圍、被褥、枕墊、釘錘等。三屜格考籃裡,下層是筆墨、稿紙、挖補刀、漿糊等;中層是些精巧的細點,可口的小餚;上層都是米鹽、醬醋、雞蛋等食料,預備得整整有條,應有盡有,不覺詫異道:「這是誰給你弄的?」公坊道:「除了薆雲,還有誰呢?他今兒個累了整一天,點心和菜都是他在這裡親手做的。雯兄,你看他不是無事忙嗎?只怕白操心,弄得還是不對罷!」雯青道:「罪過!罪過!照這樣摳心挖膽地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雲、靈岩的桂官,算有此香艷,決無此親切。我倒羨你這無雙艷幅!便回回落第,也是情願。」公坊笑了一笑。當下雯青仍把考具歸理好了,把帶來的筆墨也加在裡面。看看時候不早,怕耽擱了公坊的早睡,臨行約好到末場的晚間再來接考,就走了。在考期裡頭,雯青一連數日不曾來看公坊,偶然遇見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見的事告訴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們蘇州人。那妮子向來高著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個外來的知縣,肯送千金給他師傅,要他陪睡一夜;師傅答應了,他不但不肯,反罵了那知縣一頓跑掉了,因此好受師傅的責罰。後來聽說有人給他脫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場失意,也該有個鍾情的璧人,來彌補他的缺陷。」於是大家又慨嘆了一回。

匆匆過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場的末日。到了上燈時候,就來約了肇廷,同向毗陵公寓而來。到了門口,並沒見有前天的那輛車子,雯青低低對肇廷道:「只怕他倒沒有來接吧!你看門口沒有他的車。」肇廷道:「不行會不來吧!」兩人一遞一聲地說話,已走邊寓門。寓裡看門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攔擋。兩人剛踹上一個方方的廣庭,只見一片皎潔的月光,正照在兩棵高出屋檐的梧桐頂上,庭中一半似銀海一般的白,一半卻迷離惝恍,搖曳著桐葉的黑影。在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當天放著一張茶幾,幾上供著一對紅燭、一爐檀香,幾前地上伏著一個人。仔細一認,看他頭上梳著淌三股烏油滴水的大鬆辮,身穿藕粉色香雲紗大衫,外罩著寶藍韋陀銀一線滾的馬甲,腳蹬著一雙回文嵌花綠皮薄底靴,在後影中揣摩,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種婀娜動人姿態。此時俯伏在一個拜墊上,嘴裡低低地咕噥。肇廷指著道:「咦,那不是霞郎嗎?」雯青搖手道:「我們別聲張,看他做什麼,為甚麼事禱告來!」正是:

此生欲問光明殿,一樣相逢淪落人。

不知霞郎為甚禱告,且聽下回分解。

05

話說雯青看見霞芬伏在拜墊上,嘴裡低低地禱告,連忙給肇廷搖手,叫他不要聲張。誰知這一句話倒驚動了霞芬,疾忙站了起來,連屋裡面的書僮松兒也開門出來招呼。雯青、肇廷和霞芬,本來在酬應場中認識的,肇廷尤其熱絡。當下霞芬看見顧、金二人,連忙上前叫了聲「金大人、顧大人」,都請了安。霞青在月光下留心看去,果然好個玉媚珠溫的人物,吹彈得破的嫩臉,勾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顰,靨紅展笑,一張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實,不覺看得心旌搖曳起來。暗想:誰料到不修邊幅的曹公坊,倒遇到這段奇緣;我枉道是文章魁首,這世裡可有這般可意人來做我的伴侶!雯青正在胡思亂想,肇廷早拉了霞芬的手笑問道:「你志志誠誠地燒天香,替誰禱告呀?」霞芬脹紅臉笑著道:「不替誰禱告,中秋忘了燒月香,在這裡補燒哩!」階上站著一個小僮松兒插嘴道:「顧大人,不要聽朱相公瞎說,他是替我們爺求高中的!他說:『舉人是月宮裡管的,只要吳剛老爹修桂樹的玉斧砍下一枝半枝,肯賜給我們爺,我們爺就可以中舉,名叫蟾宮折桂。』從我們爺一進場,他就天天到這裡對月碰頭,頭上都碰出桂圓大的疙瘩來。顧大人不信,你驗驗看。」霞芬瞪了松兒一眼,一面引著顧、金兩人向屋裡走,一面說道:「顧大人,別信這小猴兒的扯謊。我們爺今天老早出場,一出場就睡,直睡到這會兒還沒醒。請兩位大人書房候一會兒,我去叫醒他。」肇廷嘻著嘴,挨到霞芬臉上道:「是兒時孟光接了梁鴻案,曹老爺變了你們的?我倒還不曉得呢!」霞芬知道失口,搭訕著強辯道:「我是順著小猴兒嘴說的,顧大人又要挑眼兒了,我不開口了!」說著,已進了廳來。肇廷好久不來,把屋宇看了一周遭,向雯青道:「你看屋裡的圖書字畫、家伙器皿,布置得清雅整潔,不像公坊以前亂七八糟的樣子了,這是霞郎的成績。」雯青笑道:「不知公坊幾生修得這個賢內助呀!」霞芬只做不聽見,也不進房去叫公坊,倒在那裡翻抽屜。雯青道:「怎麼不去請你們的爺呢?」霞芬道:「我要拿曹老爺的場作給兩位看。」肇廷道:「公坊的場作,不必看就知道是好的。」霞芬道:「不這麼講。每次場作,他自己說好,老是不中;他自己一得意,更糟了,連房都不出了。這回他卻很懊惱,說做得臭不可當。我想他覺得壞,只怕倒合了那些大考官的胃口,倒大有希望哩!所以要請兩位看一看。」說完話,正把手裡拿著個紅格文稿遞到雯青手裡。只聽裡邊臥房裡,公坊咳了聲嗽,喊道:「霞芬,你嘁嘁喳喳和誰說話?」霞芬道:「顧大人、金大人在這裡看你,來一會子了,你起來吧。」公坊道:「請他們坐一坐,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霞芬向金、顧兩人一笑,一扭身進了房。只聽一陣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又低低講了一回話,霞芬笑瞇瞇地先出來,叫桂兒跟著一徑往外去了。這裡公坊已換上一身新製芝麻地大牡丹花的白紗長衫,頭光面滑地纔走出臥房來,向金、顧兩人拱拱手道:「對不起,累兩位久候了!」雯青道:「我們正在這裡拜讀你的大作,奇怪得很,怎麼你這回也學起爛污調來了?」公坊劈手就把雯青拿的稿子搶去,望字紙籠裡一摔道:「再不要提這些討人厭的東西!我們去約唐卿、玨齋、菶如,一塊兒上薆雲那裡去。」肇廷道:「上薆雲那裡做什嗎?」雯青道:「不差,前天他約定的,去吃霞芬的喜酒。」肇廷道:「霞芬不是出了師嗎?他自立的堂名叫什麼?在哪裡呢?」公坊道:「他自己的還沒定,今天還借的景和堂梅家。」公坊一壁說,一壁已寫好了三個小簡,叫松兒交給長班分頭去送,並吩咐僱一輛乾淨點兒的車來。松兒道:「不必僱,朱相公的車和牲口都留在後頭車廠裡給爺坐的,他自己是走了去的。」公坊點了點頭,就和雯青、肇廷說:「那麼我們到那邊談吧。」

於是一行人都出了寓門,來到景和堂。只見堂裡敷設的花團錦簇,桂馥蘭香,抹起五鳳齊飛的彩絹宮燈,鋪上雙龍戲水的層絨地毯,飾壁的是北宋院畫,插架的是宣德銅爐,一几一椅,全是紫榆水楠的名手雕工,中間已搬上一桌山珍海錯的盛席,許多康彩乾青的細磁。霞芬進進出出,招呼得十二分殷勤。那時唐卿、玨齋也都來,只有菶如姍姍來遲,大家只好先坐了。霞芬照例到各人面前都敬了酒,坐在公坊下肩。肇廷提議叫條子,唐卿、玨齋也只好隨和了。肇廷叫了琴香,雯青叫了秋菱,唐卿叫了怡雲,玨齋叫了素雲。真是翠海香天,金樽檀板,花銷英氣,酒祓清愁;盡旗亭畫壁之歡,勝板橋尋春之夢。須臾,各伶慢慢地走了,霞芬也抽空去應他的條子。這裡主客酬酢,漸漸雌黃當代人物起來。唐卿道:「古人說京師是個人海,這話是不差。任憑講什麼學問,總有同道可以訪求的。」雯青道:「說的是。我想我們自從到京後,認得的人也不少了,大人先生,通人名士,都見過了,到底誰是第一流人物?今日沒事,大家何妨戲為月旦!」公坊道:「那也不能一概論的,以兄弟的愚見,分門別類比較起來,揮翰臨池,自然讓龔和甫獨步;吉金樂石,到底算潘八瀛名家;賦詩填詞,文章爾雅,會穆李治民純客是一時之傑;博聞強識,不名一家,只有北地莊壽香芝棟為北方之英。」肇廷道:「豐潤莊侖樵佑培,閩縣陳森葆琛何如呢?」唐卿道:「詞鋒可畏,是後起的文雄。再有瑞安黃叔蘭禮方,長沙王憶莪仙屺,也都是方聞君子。」公坊道:「旗人裡頭,總要推祝寶廷名溥的是標標的了。」唐卿道:「那是還有一個成伯怡呢。」雯青道:「講西北地理的順德黎石農,也是個風雅總持。」玨齋道:「這些人裡頭,我只佩服兩莊,是用世之才。莊壽香大刀闊斧,氣象萬千,將來可以獨當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些;莊倉樵才大心細,有膽有勇,可以擔當大事,可惜躁進些。」四人正在議論得高興,忽外面走進個人來,見是菶如,大家迎入。菶如道:「朝廷後日要大考了,你們知道麼?」大家又驚又喜地道:「真的麼?」菶如道:「今兒衙門裡掌院說的,明早就要見上諭了。可憐那一班老翰林手是生了,眼是花了,得了這個消息,個個急得屁滾尿流,玻璃廠墨漿都漲了價了,正是應著句俗語叫『急來抱佛腳』了。」大家談笑了一回,到底心中有事,各辭了公坊自去。

次日,果然下了一道上諭,著翰詹科道在保和殿大考。雯青不免告訴夫人,同著料理考具。張夫人本來很賢惠、很能幹的,當時就替雯青置辦一切,缺的添補,壞的修理,一霎時齊備了。雯青自己在書房裡,選了幾支用熟的紫毫,調了一壺極勻淨的墨漿。原來調墨漿這件事,是清朝做翰林的絕大經濟,玉堂金馬,全靠著墨水翻身。墨水調得好,寫的字光潤圓黑,主考學臺放在荷包裡;墨水調得不好,寫的字便晦蒙否塞,只好一世當窮翰林,沒得出頭。所以翰林調墨,與宰相調羹,一樣的關係重大哩。閑言少敘。

到了大考這日,雯青天不亮就趕進內城,到東華門下車,背著考具,一徑上保和殿來。那時考的人已紛紛都來了。到了殿上,自己把小小的一個三折迭的考桌支起,在殿東角向陽的地方支好了,東張西望找著熟人,就看見唐卿、茶齋、肇廷都在西面;菶如卻坐在自己這一邊,桌上攤著一本白折子,一手遮著,怕被人看見的樣子,低著頭在那裡不知寫些什麼。雯青一一招呼了。忽聽東首有人喊著道:「壽香先生來了,請這裡坐吧!」雯青擡頭一望,只見一個三寸丁的矮子,猢猻臉兒,烏油油一嘴鬍子根,滿頭一寸來長的短頭髮,身上卻穿著一身簇新的紗袍褂,怪模怪樣,不是莊壽香是誰呢?也背著一個藤黃方考箱,就在東首,望了一望,挨著第二排一個方面大耳很氣概的少年右首放下考具,說道:「侖樵,我跟你一塊兒坐吧!」雯青仔細一看,方看清正是莊侖樵,挨著合樵右首坐的便是祝寶廷,暗想這三位寶貝今朝聚在一塊兒了。不多會兒,欽命題下來,大家咿咿啞啞地吟哦起來,有搔頭皮的,有咬指甲的,有坐著搖擺的,有走著打圈兒的;另有許多人卻擠著莊壽香,問長問短,壽香手舞足蹈地講他們聽。看看太陽直過,大家差不多完了一半,只有壽香還不著一字。寶廷道:「壽香前輩,你做多少了?」壽香道:「文思還沒來呢!」寶廷接著笑道:「等老前輩文思來了,天要黑了,又跟上回考差一樣,交白卷了。」雯青聽著好笑,自己趕著帶做帶寫。又停一回,聽見有人交卷,擡頭一看,卻是莊侖樵,歸著考具,得意洋洋地出去了。雯青也將完卷,只剩首賦得詩,連忙做好謄上,看一遍,自覺還好,沒有毛病,便見唐卿、玨齋也都走來。菶如喊道:「你們等等兒,我要挖補一個字呢!」唐卿道:「我替你挖一挖好麼?」菶如道:「也好。」唐卿就替他補好了。雯青看著道:「唐卿兄挖補手段,真是天衣無縫。」隨著肇廷也走來。於是四人一同走下殿來,卻見莊壽香一人背著手,在殿東臺級兒上走來走去,嘴裡吟哦不斷,不提防雯青走過,正撞了滿懷,就拉著雯青喊道:「雯兄,快來欣賞小弟這篇奇文!」恰好祝寶廷也交卷下來,就向殿上指著道:「壽香,你看殿上光都沒了,還不去寫呢!」壽香聽著,頓時也急起來,對雯青等道:「你們都來幫我胡弄完了吧!」大家只好自己交了卷,回上殿來,替他同格子的同格子,調墨漿的調墨漿。唐卿替他挖補,菶如替他拿蠟臺,壽香半真半草地胡亂寫完了,已是上燈時候。大家同出東華門,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過了數日放出榜來,卻是莊侖樵考了一等第一名,雯青、唐卿也在一等,其餘都是二等。侖樵就授了翰林院侍講學士,雯青得了侍講,唐卿得了侍讀。壽香本已開過坊了,這回雖考得不高,倒也無榮無辱。

卻說雯青升了官,自然有同鄉同僚的應酬,忙了數日。這一日,略清靜些,忽想到前日侖樵來賀喜,還沒有去答賀,就叫套車,一徑來拜侖樵。他們本是熟人,門上一直領進去,剛走至書房,見侖樵正在那裡寫一個好像折子的樣子,見雯青來,就望抽屜裡一摔,含笑相迎。彼此坐著,講些前天考試的情形,又講到壽香狼狽樣子,說笑一回。看看已是午飯時候,侖樵道:「雯青兄,在這裡便飯吧!」雯青講得投機,就滿口應承。侖樵臉上卻頓了一頓,等一回,就托故走出,去叫著個管家,低低說了幾句,就進來了。侖樵進來後,卻見那個管家在上房走出,手裡拿著一包東西出去了。雯青也不在意,只是腹中飢炎上焚,難過得很,卻不見飯開上來。侖樵談今說古,興高采烈,雯青只好勉強應酬。直到將交未末申初,始見家人搬上筷碗,拿上四碗菜,四個碟子。侖樵讓坐,雯青已餓極,也不客氣,拿起飯來就吃,卻是半冷不熱的,也只好胡亂填飽就算了。正吃得香甜時,忽聽得門口大吵大鬧起來,侖樵臉上忽紅忽白。雯青問是何事,侖樵尚未回答,忽聽外面一人高聲道:「你們別拿官勢嚇人,別說個把窮翰林,就是中堂王爺吃了人家米,也得給銀子!」你道外面吵的是誰?原來侖樵欠了米店兩個月的米帳,沒錢還他,那店伙天天來討,總是推三宕四,那討帳人發了急,所以就吵起來。侖樵做了開坊的大翰林,連飯米錢都還不起,說來好象荒唐。哪裡知道侖樵本來幼孤,父母不曾留下一點家業,小時候全靠著一個堂兄撫養。幸虧侖樵讀書聰明,科名順利,年紀輕輕,居然巴結了一個翰林,就娶了一房媳婦,奩贈豐厚。侖樵生性高傲,不願依人籬下,想如今自己發達了,看看妻財也還過得去,就膽大謝絕了堂兄的幫助,挈眷來京,自立門戶。請知命運不佳,到京不到一年,那夫人就過去了。侖樵又不善經紀,坐吃山空,當盡賣絕;又不好吃回頭草,再央求堂兄。到了近來,連飯都有一頓沒一頓的。自從大考升了官,不免有些外面應酬,益發支不住。說也可憐,已經吃了三天三夜白粥了。奴僕也漸漸散去,只剩一兩個家鄉帶來的人,終日怨恨著。這日一早起來,喝了半碗白粥,肚中實在沒飽,發恨道:「這瘟官做他幹嗎?我看如今那些京裡的尚侍、外省的督撫,有多大能耐呢?不過頭兒尖些、手兒長些、心兒黑些,便一個個高車大馬,鼎烹肉食起來!我那一點兒不如人?就窮到如此!沒頓飽飯吃,天也太不平了!」越想越恨。忽然想起前兩天有人說浙、閩總督納賄賣缺一事,又有貴州巡撫侵佔餉項一事,還有最赫赫的直隸總督李公許多驕奢罔上的款項,卻趁著胸中一團飢火,夾著一股憤氣,直沖上喉嚨裡來;就想趁著現在官階可以上折子的當兒,把這些事情統做一個折子,著實參他們一本,出出惡氣,又顯得我不畏強禦的膽力;便算因此革了官,那直聲震天下,就不怕沒人送飯來吃了,強如現在庸庸碌碌的乾癟死!主意定了,正在細細打起稿子,不想恰值雯青走來,正是午飯時候,順口虛留了一句。誰知雯青竟要吃起來。侖樵沒奈何,拿件應用的紗袍子叫管家當了十來吊錢,到飯莊子買了幾樣菜,遮了這場面,卻想不到不做臉的債主兒竟吵到面前,頓時臉上一紅道:「那東西混賬極了!兄弟不過一時手頭不便,欠了他幾個臭錢。兄弟素性不肯恃勢欺人,一直把好言善語對付他,他不知好歹,倒欺上來了。好人真做不得!」說罷,高聲喊著:「來!來!」就只見那當袍子的管家走到。侖樵圓睜著眼道:「你把那混賬討賬人給我捆起來,拿我片子送坊去,請坊裡老爺好重好地辦一下子,看他還敢硬討麼!」那管家有氣沒氣慢慢地答應著,卻背臉兒冷笑。雯青看著,不得下臺,就勸侖樵道:「侖樵兄,你別生氣!論理這人情實可惡,誰沒個手鬆手緊?欠幾個錢打甚麼緊,又不賴他,便這般放肆!都照這麼著,我們京官沒得日子過了,該應重辦!不過兄弟想現在侖兄新得意,為這一點小事,辦一個小人,人家議論不犯著。」一面就對那管家道:「你出去說,叫他不許吵,莊大人為他放肆,非但不給錢,還要送坊重辦哩!我如今好容易替他求免了,欠的賬,叫他到我那裡去取,我暫時替莊大人墊付些就得了。」那管家諾諾退下。侖樵道:「雯兄,真大氣量!依著兄弟,總要好好兒給他一個下馬威,有錢也不給他。既然雯兄代弟墊了,改日就奉還便了。」雯青道:「笑話了,這也值得說還不還。」說著,飯也吃完,那米店裡人也走了。雯青作別回家,一宿無話。

次日早上起來,家人送上京報,卻載著「翰林院侍講莊佑培遞封奏一件」,雯青也沒很留心。又隔一日,見報上有一道長上諭,卻是有人奏參浙、閩總督和貴州巡撫的劣跡,還帶著合肥李公,旨意很為嚴切,交兩江總督查辦。下面便是接著召見軍機莊佑培。雯青方悟到這參案就是侖樵幹的,怪不得前日見他寫個好象折子一樣的,當下丟下報紙,就出門去了。這日會見的人,東也說侖樵,西也說侖樵,議論紛紛,轟動了滿京城。順便到玨齋那裡,玨齋告訴他侖樵上那折子之後,立刻召見,上頭問了兩個鐘頭的話纔下來,著實獎勵了幾句哩!雯青道:「侖樵的運氣快來了。」這句話,原是雯青說著玩的,誰知侖樵自那日上折,得了個采,自然愈加高興。橫豎沒事,今日參督撫,明日參藩臬,這回劾六部,那回劾九卿,筆下又來得,說的話鋒利無比,動人聽聞。樞廷裡有敬王和高揚藻、龔平暗中提倡,上頭竟說一句聽一句起來,半年間那一個筆頭上,不知被他拔掉了多少紅頂兒。滿朝人人側目,個個驚心,他到處屁也不敢放一個。就是他不在那裡,也只敢密密切切地私語,好象他有耳報神似的。侖樵卻也真厲害,常常有人家房闈秘事,曲室密談,不知怎地被他囫囫圇圇地全探出來,於是愈加神鬼一樣地怕他。說也奇怪,人家愈怕,侖樵卻愈得意,米也不愁沒了,錢也不愁少了,車馬衣服也華麗了,房屋也換了高大的了,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諾;氣焰熏天,公卿倒屣;門前車馬,早晚填塞。雯青有時去拜訪,十回倒有九回道乏,真是今昔不同了。還有莊壽香、黃叔蘭、祝寶廷、何玨齋、陳森葆一班人跟著起哄,京裡叫做「清流黨」的「六君子」,朝一個封奏,晚一個密折,鬧得雞犬不寧,煙雲繚繞,總算得言路大開,直臣遍地,好一派聖明景象。話且不表。

卻說有一日黃叔蘭丁了內艱,設幕開吊。叔蘭也是清流黨人,京官自大學士起,哪一個敢不來吊奠。衣冠車馬,熱鬧非常。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同著唐卿、菶如、公坊幾個熟人,聚在一處談天。一時間,壽香、寶廷陸續都來了,大家正在遍看那些挽聯挽詩,評論優劣。壽香忽然喊道:「你們來看侖樵這一付,口氣好闊大呀!」唐卿手裡拿著個白玉煙壺,一頭聞著煙,走過去擡頭一望,掛在正中屏門上一付八尺來長白綾長聯,唐卿就一字一句地讀出來道:

看范孟博立朝有聲,爾母曰教子若斯,我暝目矣!

郊張江陵奪情夫忍,天下惜伊人不出,如蒼生何?

唐卿看完,搖著頭說:「上聯還好,下聯太誇大了,不妥,很不妥!」寶廷也跟在唐卿背後看著,忽然嘆口氣道:「侖樵本來鬧得太不像了,這種口角都是惹人側目的。清流之禍,我看不遠了!」正說著,忽有許多人招呼叫別聲張。一會兒,果然滿堂肅靜無嘩,人叢中走出四個穿吉服的知賓,恭恭敬敬立在廳檐下候著。雯青等看這個光景,知道不知是那個中堂來了。原來京裡喪事知賓的規矩有一定的:王爺中堂來吊,用四人接待;尚書侍郎;用二人;其餘都是一人。現在見四人走出,所以猜是中堂。誰知遠遠一望,卻見個明藍頂兒,胖白臉兒,沒鬍子的赫赫有名的莊大人,一溜風走了進來。四個知賓戰兢兢地接待了迭。莊大人略點點頭兒,只聽雲板三聲,一直到靈前行禮去了。禮畢出堂,換了吉服,四面望了望,看見雯青諸人都在一堆裡,便走過來,作了一個總揖道:「諸位恭喜,兄弟剛在裡頭出來,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大家倒愣著不知所謂。侖樵就靴統裡抽出一個小小護書,護書裡拔出一張半片的白折子,遞給雯青手裡。雯青與諸人同看。

原來那折上寫著:

某日奉上諭,江西學政著金汮去;陝甘學政著錢端敏去;浙江學政著祝溥去。

其餘尚有多人,卻不相干,大家也不看了。侖樵又向壽香道:「你是另有一道旨意,補授了山西巡撫了。」壽香愕然道:「你別胡說,沒有的事。」侖樵正色道:「這是聖上特達之知,千秋一遇,壽香兄可以大抒偉抱,仰答國恩。兄弟倒不但為吾兄一人私喜,正是天下蒼生的幸福哩!」壽香謙遜了一回。侖樵道:「今日在裡頭還得一個消息,越南被法蘭西侵佔得厲害,越南王求救於我朝,朝旨想發兵往救呢!」唐卿道:「法蘭西新受了普魯士戰禍,國力還未復元,怎麼倒是他首先發難,想我們的屬地了?情實可惡!若不借此稍示國威,以後如何駕馭群夷呢!」雯青道:「不然,法國國土,大似英吉利,百姓也非常猛鷙。數十年前有個國王叫拿破侖,各國都怕他,著實厲害。近來雖為德國所敗,我們與他開舋,到底要慎重些,不要又像從前吃虧。」壽香道:「從前吃虧,都見自己不好,引虎入門,不必提了。至於庚申之變,事起侖卒,又值內亂,我們不能兩顧,倒被他們得了手,因此愈加自大起來。現在事事想來要挾,我們正好趁著他們自驕自滿之時給他一個下馬威,顯顯天朝的真威力,看他們以後者敢做夜郎嗎!」侖樵拍著手道:「著啊,啊!目下我們兵力雖不充,還有幾個中興老將,如馮子材、蘇元春都是百戰過來的。我想法國地方,不過比中國二三省,力量到底有限,用幾個能征慣戰之人,死殺一場,必能大振國威,保全藩屬,也叫別國不敢正視。諸位道是嗎?」大家自然附和了兩句。侖樵說罷,道有事就先去了。雯青、壽香回頭過來,卻不見了菶如、公坊。公坊本不喜熱鬧,菶如因放差沒有他,沒意思,先走了,也就各自散回。雯青回到家來,那報喜的早擠滿一門房,「大人升官」、「大人高發」的亂喊。雯青自與夫人商量,一一從重發付。接著謝恩請訓,一切照例的公事,還有餞行辭行的應酬,忙的可想而知。

這日離出京的日子近了,清早就出門,先到龔、潘兩尚書處辭了行。從潘府出來,順路去訪曹公坊,見他正忙忙碌碌地在那裡收拾歸裝。原來公坊那年自以為臭不可當的文章,竟被霞郎估著,居然掇了巍科。但屢踏槐黃,時嗟落葉,知道自己不是金馬玉堂中人物,還是跌宕文史,嘯傲煙霞,還我本來面目的好,就浩然有南行之志。這幾天見幾個熟人都外放了,遂決定長行,不再留戀軟紅了。當下見了雯青,就把這意思說明。雯青說:「我們同去同來,倒也有始有終。只是丟了霞郎,如何是好?」公坊道:「筵席無不散,風情留有餘。果使廝守百年,到了白頭相對,有何意味呢?」就拿出個手卷,上題「朱霞天半圖」,請雯青留題道:「叫他在龍漢劫中留一點殘灰吧!」雯青便寫了一首絕句,彼此說明,互不相送,就珍重而別。雯青又到菶如、肇廷、玨齋幾個好友處話別,順路走過莊壽香門口,叫管家投個帖子,一來告辭,二來道賀。帖子進去,卻見一個管家走來車旁,請個安道:「這會兒主人在上房吃飯哩!早上卻吩咐過,金大人來,請內書房寬坐,主人有話,要同大人說呢。」雯青聽著,就下了車。這家人揚著帖子,彎彎曲曲,領雯青走到一個三開間兩明一暗的書室。那書室卻是外面兩間很寬敞,靠南一色大玻璃和合窗,沿窗橫放一只香楠馬鞍式書桌,一把花梨加官椅,北面六扇紗窗,朝南一張紫檀炕床,下面對放著全堂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東壁列著四座書架,緊靠書架放著一張紫榆雕刻楊妃醉酒榻,西壁有兩架文杏十景櫥,櫥中列著許多古玩。櫥那邊卻是一扇角門虛掩著,相通內室的。地下鋪著五彩花毯,陳設極其華美。雯青到此就站住了。那家人道:「請大人裡間坐。」說著,打起裡間簾子,雯青不免走了進來,看著位置,比得外間更為精致。雯青就在窗前一張小小紅木書桌旁邊坐下,那家人就走了。雯青把自己跟人打發到外邊去歇歇。等了一回,不見壽香出來,一人不免焦悶起來,隨手翻著桌上書籍,見一本書目,知道還是壽香從前做學臺時候的大著作。正想拿來看著消悶,忽然墜下一張白紙,上頭有條標頭,寫著「袁尚秋討錢冷西檄文」,看著詫異。只見上頭寫的道:

錢狗來,告爾狗!爾狗其敬聽!我將剸狗腹,刳狗腸,殺狗於狗國之衢,爾狗其慎旃!

雯青看了,幾乎要笑出來,曉得這事也是壽香做學臺時候,幕中有個名士叫袁旭,與龔和甫的妹夫錢冷西,在壽香那裡爭恩奪寵鬧的笑話,也就丟在一邊。正等得不耐煩,要想走出去,忽聽角門呀的一聲開了,一陣笑話聲裡,就有一男一女,帖帖達達走出南窗楠木書桌邊。忽又一陣腳聲,一個人走回去了;一人坐在加官椅上,低低道:「你別走呀,快來呢!」一人站在角門口跺腳道:「死了,有人哩!」一人忽高聲道:「沒眼珠的王八,誰叫你來?還不滾出去!」雯青一聽那口音,心裡倒嚇一跳,貼著簾縫一張,見院子裡那個接帖的家人,手裡還拿著帖子,踉踉蹌蹌往外跑;角門邊卻走出個三十來歲、塗脂抹粉大腳的妖嬈姐兒。那人涎著臉望那姐兒笑,又順手擁著姐兒,三腳兩步推倒在書架下的醉楊妃榻上。雯青被書架遮著,看不清楚,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逼得餓不可當,幾番想闖出來,到底不好意思,彷彿自己做了歹事一般,心畢卜畢卜地跳,氣花也不敢往外出。忽聽一陣吃吃的笑,也不辨哪個。又一會兒,那姐兒出聲道:「我的爺,你書,招呼著,要倒!」語還未了,硼的一聲,架上一大堆書都望著榻上倒下來。正是:

風憲何妨充債帥,書城從古接陽臺。

到底倒下來的書壓著何人?欲明這個啞謎,待我喘過氣來,再和諸位講。

06

話說雯青在壽香書室的裡間,聽見那姐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話,砰的一聲,架上一大堆書望榻上倒下來。在這當兒,那姐兒趁勢就立起來,嗤的一笑,撲翻身飛也似地跑進角門去了。那人一頭理著書,哈哈作笑,也跟著走了。頓時室中寂靜。雯青得了這個當兒,恐那人又出來,倒不好開交,連忙躡手躡腳地溜出房屋,卻碰著那家人。那家人滿心不安,倒紅著臉替主人道歉,說主人睡中覺還沒醒哩,明兒個自己過來給大人請安吧。雯青一笑,點頭上車。豪奴俊僕,大馬高車,一陣風地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免將剛纔聽見告訴夫人,大家笑不可仰。雯青想幾時見了壽香,好好地問他一問哩。想雖如此,究竟料理出京事忙,無暇及此。

過了幾日,放差的人紛紛出京:唐卿往陝甘去了;寶廷忙往浙江去了;公坊也回常州本籍,過他的隱居生活去了;雯青也帶了家眷,擇吉長行,到了天津。那時旗昌洋行輪船,我中國已把三百萬銀子去買了回來,改名招商輪船局。辦理這事的,就是菶如在梁聘珠家吃酒遇見的成木生。這件事,總算我們中國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紀念。這成木生現在正做津海關道,與雯青素有交情,曉得雯青出京,就替他留了一間大餐間。雯青在船上有總辦的招呼,自然格外舒服。不日就到了上海,關防在身,不敢多留,換坐江輪,到九江起岸,直抵南昌省城,接篆進署,安排妥當,自然照常地按棚開考。雯青初次沖交,又兼江西是時文出產之鄉,章、羅、陳、艾遺風未沫,雯青格外細心搜訪,不敢造次。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春來秋往,忽忽過了兩年。那時正鬧著法、越的戰事,在先秉國鈞的原是敬親王,輔佐著的便是大學士包鈞、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高揚藻、工部尚書龔平,都是一時人望的名臣。只為廣西巡撫徐延旭、雲南巡撫唐炯,誤信了黃桂蘭、趙沃,以致山西、北寧連次失守,大損國威。太后震怒,徐、唐固然革職拿問,連敬王和包、高、龔等全班軍機也因此都撤退了。軍機處換了義親王做領袖,加上大學士格拉和博、戶部尚書羅文名、刑部尚書莊慶藩、工部侍郎祖鍾武一班人了。邊疆上主持軍務的也派定了彭玉麟督辦粵軍、潘鼎新督辦桂軍、岑毓英督辦滇軍,三省合攻,希圖規復,總算大加振作了。然自北寧失敗以後,法人得步進步,海疆處處戒嚴。又把莊佑培放了會辦福建海疆事宜,何太真放了會辦北洋事宜,陳琛放了會辦南洋事宜。這一批的特簡,差不多完全是清流黨的人物。以文學侍從之臣,得此不次之擢,大家都很驚異。在雯青卻一面慶幸著同學少年,各膺重寄,正盼他們互建奇勛,為書生吐氣;一面又免不了杞人懮天,代為著急,只伯他們紙上談兵,終無實際,使國家吃虧。誰知別人倒還罷了,只有上年七月,得了馬尾海軍大敗的消息,眾口同聲,有說莊侖樵降了,有說莊侖樵死了,卻都不確。原來侖樵自到福建以後,還是眼睛插在額角上,擺著紅京官、大名士的雙料架子,把督撫不放在眼裡。閩督吳景、閩撫張昭同,本是乖巧不過的人,落得把千斤重擔卸在他身上。船廠大臣又給他面和心不和,將領既不熟悉,兵士又沒感情,他卻忘其所以,大權獨攬,只弄些小聰明,鬧些空意氣。那曉得法將孤拔倒老實不客氣地乘他不備,在大風雨裡架著大炮打來。侖樵左思右想,筆管兒雖尖,終抵不過槍杆兒的凶;崇論宏議雖多,總擋不住堅船大炮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腳,也顧不得兵船沉了多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暫時退了二十里,在廠後一個禪寺裡躲避一下。等到四五日後調查清楚了,纔把實情奏報朝廷。朝廷大怒,不久就把他革職充發了。雯青知道這事,不免生了許多感慨。在侖樵本身想,前幾年何等風光,如今何等頹喪,安安穩穩的翰林不要當,偏要建什麼業,立什麼功,落得一場話柄!在國家方面想,人才該留心培養,不可任意摧殘,明明白白是個拾遺補闕的直臣,故意舍其所長,用其所短,弄得兩敗俱傷。況且這一敗之後,大局愈加嚴重,海上失了基隆,陸地陷了諒山。若不是後來莊芝棟保了馮子材出來,居然鎮南關大破法軍,殺了他數萬人,八日中克復了五六個名城,算把法國的氣焰壓了下去,中國的大局正不堪設想哩!只可惜威毅伯只知講和,不會利用得勝的機會,把打敗仗時候原定喪失權利的和約,馬馬虎虎逼著朝廷簽定,人不知鬼不覺依然把越南暗送。總算沒有另外賠款割地,已經是他折衝樽俎的大功,國人應該紀念不忘的了!如今閑話少說。

且說那年法、越和約簽定以後,國人中有些明白國勢的,自然要咨嗟太息,憤恨外交的受愚。但一班醉生夢死的達官貴人,卻又個個興高采烈,歌舞升平起來。那時的江西巡撫達興,便是其中的一個。達興本是個紈袴官僚,全靠著祖功宗德,唾手得了這尊榮的地位,除了上諂下驕之外,只曉得提倡聲技。他衙門裡只要不是國忌,沒一天不是鑼鼓喧天,笙歌徹夜。他的小姐,姿色第一,風流第一,戲迷也是第一。當時有一個知縣,姓江,名以誠,伺候得這位撫臺小姐最好,不惜重資,走遍天下,搜訪名伶如四九旦、雙麟、雙鳳等,聘到省城。他在衙門裡專門做撫臺的戲提調,不管公事。省城中曾有嘲笑他的一副對聯道:

以酒為緣,以色為緣,十二時買笑追歡,永朝永夕酣大夢;

誠心看戲,誠意聽戲,四九旦登場奪錦,雙麟雙鳳共消魂!

也可想見一時的盛況了。

話說雯青一出江西,看著這位撫院的行動,就有些看不上眼。達撫臺見雯青是個文章班首,翰苑名流,倒著實拉攏。雯青顧全同僚的面子,也只好禮尚往來,勉強敷衍。有一天,雯青剛從外府回到省城,江以誠忽來稟見。雯青知道他是撫臺那裡的紅人,就請了進來。一見面,呈上一副紅柬,說是達撫臺專誠打發他送來的。雯青打開看時,卻是明午撫院請他吃飯的一個請帖。雯青疑心撫院有什麼喜慶事,就問道:「中丞那裡明天有什麼事?」江知縣道:「並沒甚事,不過是個玩意兒。」雯青道:「什麼玩意呢?」江知縣道:「是一班粵西來的跑馬賣解的,裡頭有兩個雲南的苗女,走繩的技術非常高妙,能在繩上騰踏縱跳,演出各種把戲。最奇怪的,能在繩上連舞帶歌,唱一支最長的歌,名叫《花哥曲》。是一個有名人替劉永福的姨太太做的。『花歌』,就是那姨太太的小名。曲裡面還包含著許多法、越戰爭時候的秘史呢,大人倒不可不去賞鑒賞鑒!」雯青聽見是歌唱著劉永福的事,倒也動了好奇之心,當時就答應了准到。一到明天,老早的就上撫院那裡來了。達撫臺開了中門,很殷勤地迎接進來,先在花廳坐地。達撫臺不免慰問了一番出棚巡行的辛苦,又講了些京朝的時事,漸漸講到本題上來了。雯青先開口道:「昨天江令轉達中丞盛意,邀弟同觀繩戲,聽說那班子非常的好,不曉得從哪裡來的?」達撫臺笑道:「無非小女孩氣,央著江令到福建去聘來。那班主兒,實在是廣西人,還帶著兩個雲南的裸姑,說是黑旗軍裡散下來的餘部,所以能唱《花哥曲》。『花哥』,就是他們的師父。」雯青道:「想不到劉永福這老武夫,倒有這些風流故事!」這撫臺道:「這支曲子,大概是劉永福或馮子材幕中人做的,只為看那曲子內容,不但是敘述艷跡,一大半是敷張戰功。據兄弟看來,只怕做曲子的另有用意吧!好在他有抄好的本子在那邊場上,此時正在開演,請雯兄過去,經法眼一看,便明白了。」說著,就引著雯青迤邐到衙東花園裡一座很高大的四面廳上來。雯青到那廳上,只見中間擺上好幾排椅位,兩司、道、府及本地的巨紳已經到了不少,看見雯青進來,都起來招呼。江知縣更滿面笑容,手忙腳亂地趨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間,達撫臺在旁陪著。雯青瞥眼見廳的下首裡,掛著一桁珠簾,隱隱約約都是珠圍翠繞的女眷。大約著名的達小姐也在裡面。繩戲場設在大廳的軒廊外,用一條很粗的繩緊緊繃著,兩端拴在三叉木架上。那時早已開演。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面色還生得白淨,眉眼也還清秀,穿著一件湖綠色密紐的小襖,扎腿小腳管的粉紅褲,一對小小的金蓮,頭上包著一塊白綢角形的頭兜,手裡拿著一根白線繞絞五尺來長的杆子,兩頭繫著兩個有黑穗子的小球,正在繩上忽低忽昂地走來走去,大有矯若游龍、翩若驚鴻之勢。堂下胡琴聲咿咿啞啞的一響,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著,一壁囀著嬌喉,靡曼地唱起來。那時江知縣就走到雯青面前,獻上一本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著一條紅色簽紙,寫著「花哥曲」三字。雯青一面看,一面聽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

我是個飛行絕跡的小倗狠,我是黑旗隊裡一個女領軍;我在血花肉陣裡過了好多歲,我是劉將軍舊情人。(一解)

劉將軍,劉將軍,是上思州裡的出奇人!太平軍不做做強盜,出了鎮南走越南。(二解)

保勝有個何大王,殺人如草亂邊疆;將軍出馬把他斬,得了他人馬,霸佔了他地方。(三解)

將軍如虎,兒郎如兔,來去如風雨,黑旗到處人人怕。(四解)

法國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貢,又要過紅河;法將安鄴神通大,勾結了黃崇英反了窩,在河內立起黃旗隊,嘯聚強徒數萬多!(五解)

慌了越王阮家福,差人招降劉永福,要把黑旗掃黃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

精的槍,快的炮,黃旗軍裡夾洋操,刀槍劍戟如何當得了!如何當得了!(七解)

幸有將軍先預備,軍中練了飛雲隊,空中來去若飛仙,百丈紅繩走倗妹。(八解)

我是飛雲隊裡的女隊長,名叫做花哥身手強,銜枚夜走三百里,跟了將軍到宣光。敵營扎在大嶺的危崖上,沉沉萬帳月無光。(九解)

將軍忽然叫我去,微笑把我肩頭撫,你若能今夜立奮功,我便和你做夫婦。(十解)

我得了這個稀奇令,英雄應得去拼性命,刀光照見羞顏紅,歡歡喜喜來承認。(十一解)

大軍山前四處伏,我領全隊向後崖撲,三百個蠻腰六百條臂,蜿蜒銀蛇雲際沒。(十二解)

一聲吶喊火連天,山營忽現了紅妝妍,鸞刀落處人頭舞,槍不及肩來炮不及燃。(十三解)

將軍一騎從天下,四下裡雄兵圍得不留罅;安鄴喪命崇英逃,一戰威揚初下馬。(十四解)

我便做了他第二房妻,在戰場上雙宿又雙飛,天天想去打法蘭西,偏偏我的命運低,半路裡犯了駙馬爺黃佐炎的忌,他私通外國把趙王欺!暗暗把將軍排擠,不許去殺敵搴旗!(十五解)

鎮守了保勝、山西好幾年,保障了越南固了中國的邊!惹得法人真討厭,因此上又開了這回的大戰!(十六解)

戰!戰!戰!越南大亂搖動了桂、粵、滇。可惡的黃佐炎,一面請天兵,一面又受法蘭西的錢,六調將軍,將軍不受騙。(十七解)

三省督辦李少荃,廣東總督曾國荃。李少荃要講和,曾國荃只主戰,派了唐景菘,千里迢迢來把將軍見。(十八解)

面獻三策:上策取南交,自立為王,向中朝請封號。否則提兵打法人,做個立功異域的漢班超,總勝卻死守保勝敗了沒收梢。(十九解)

將軍一聽大歡喜,情願投誠向清帝,紙橋一戰敵膽落,手斬了法國大將李威利。(二十解)

越王忽死太妃垂了簾,阮說輔政串通了黃佐炎,偷降法國把條約簽,暗害將軍設計險!(二十一解)

我有個倗狠洞裡的舊夫郎,刁似狐狸狠似狼,他暗中應了黃佐炎的懸賞,扮做投效人,來進營房。(二十二解)

雖則是好多年的分離,乍見了不免驚奇!背著人時刻把舊情提,求我在將軍處,格外提攜!(二十三解)

將軍信我,升了他營長,誰知道暗地裡引進了他的羽黨!有一天把我騙進了棚帳,醉得我和死人一樣。(二十四解)

約了法軍來暗襲山西,裡應外合的四面火起,直殺得黑旗兵轍亂旗靡,只將軍獨自個走脫了單騎。(二十五解)

等我醒來只見戰火紅,為了私情受了蒙,惡漢逼得我要逃也沒地縫,捆上馬背便走匆匆。(二十六解)

走到半路來了一支兵,是馮督辦的部將叫潘瀛,一陣亂殺把叛徒來殺盡,倒救了我一條性命。(二十七解)

問我來歷我便老實說,他要通信黑旗請派人來接,我自家犯罪自家知,不願再做英雄妾。(二十八解)

我害他喪失了幾年來練好的精銳,我害他把一世英名墜!我害了山西、北寧連連的潰,我害了唐炯、徐延旭革職又問罪!(二十九解)

我害他受了威毅伯的奏參,若不是岑毓英、若不是彭雪琴權力的庇蔭,軍餉的擔任,如何會再聽宣光、臨洮兩次的捷音!(三十解)

我無顏再踏黑旗下的營門,我願在馮軍裡去衝頭陣!我願把彈雨硝煙的熱血,來洗一洗我自糟蹋的瘢痕!(三十一解)

七十歲的老將馮子材,領了萬眾鎮守鎮南來,那時候馬江船毀諒山失,水陸官兵處處敗。(三十二解)

將軍誓眾筑長牆,後有王孝祺,前有王德榜,專候敵軍來犯帳。(三十三解)

果然敵人全力來進攻,炮聲隆隆彈滿空;將軍屹立不許動,退者手刃不旋踵。(三十四解)

忽然旗門兩扇開,掀起長鬚大叫隨我來!兩子隨後腳無鞋。(三十五解)

我那時走若飛猱輕過了燕,一瞥眼兒抄過陣雲前。我見炮火漫天好比繁星現,我連斬炮手斷了彈火的線。(三十六解)

潘瀛赤膊大辮蟠了頸,振臂一呼,十萬貔貅排山地進!孝祺率眾同拼命,跳的跳來滾的滾。德榜旁山神勇奮,突攻衝斷了中軍陣,把數萬敵人殺得舉手脫帽白旗耀似銀,還只顧連放排槍不收刃。(三十七解)

八日夜追奔二百里,克復了文淵、諒山一年來所失的地,乘勝長驅真快意,何難一戰收交趾!(三十八解)

威毅伯得了這個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便把和議結。(三十九解)

戰罷虧了馮將軍,戰功敘到我女倗狠。我罪雖大,將功贖罪或許我折准,且借饒歌唱出回心院,要向夫君乞舊恩!(四十解)

這一套《花哥曲》唱完,滿廳上發出如雷價的齊聲喝采,震動了空氣。雪白的賞銀,雨點般撒在紅氍毹上,越顯出紅白分明。雯青等大家撒完後,也拋了二十個銀餅。頓時,那苗女跳下繩來,裊裊婷婷,走到撫臺和雯青面前,道了一聲謝。雯青問她道:「你這曲子真唱得好,誰教你的?」苗女道:「這是一支在我們那邊最通行的新曲,差不多人人會唱,況且曲裡唱的就是我們做的事,那更容易會了。」達撫臺道:「你們真在黑旗兵裡當過女兵嗎?」苗女點了點頭。雯青道:「那麼你們在花哥手下了,你們幾時散出來的呢?」苗女道:「就在山西打了敗仗後,飛雲隊就潰散了。」達撫臺道:「現在花哥在哪裡呢?」苗女道:「聽說劉將軍把她接回家去了。」雯青道:「花哥的本事,比你強嗎?」苗女笑道:「大人們說笑話了!我們都是她練出來的,如何能比?黑旗兵的厲害,全靠盾牌隊;盾牌隊的精華,又全在飛雲隊。花哥又是飛雲隊的頭腦,不但我們比不上,只怕是世上無雙,所以劉將軍離不了她了。」正回答間,廳上筵席恰已擺好:中間一席,上首兩席,下首是女眷們,也是兩席。撫臺就請雯青坐了中間一席的首坐,藩、臬、道、府作陪。上首兩席的首位,卻是本地的巨紳。一時觥籌交錯,諧笑自如,請君且食蛤蜊,今夕只談風月。迨至酒半,繩戲又開,這回卻與上次不同,又換了一個苗女上場,扎扮得全身似紅孩兒一般。在兩條繩上,串出種種把戲,有時疾走,有時緩行,有時似穿花蝴蝶,有時似倒掛鸚哥;一會豎蜻蜓,一會翻筋斗,雖然神出鬼沒的搬演,把個達小姐看得忍俊不禁,竟濃裝艷服地現了莊嚴寶相。在雯青看來,覺得沒甚意味,倒把繩上的眼,不自覺地移到簾上去了。須臾席散,賓主盡歡。雯青告辭回衙,已在黃昏時候。

歇了幾日,雯青便又出棚,去辦九江府屬的考事,幾乎鬧了一個多月。等到考事完竣,恰到了新秋天氣,忽然想著楓葉荻花、潯江秋色,不可不去游玩一番,就約著幾個幕友,買舟江上,去訪白太傅琵琶亭故址。明月初上,叩舷中流,雯青正與幾個幕友飛觥把盞,論古談今,甚是高興。忽聽一陣悠悠揚揚的笛聲,從風中吹過來。雯青道:「奇了,深夜空江,何人有此雅興?」就立起身,把船窗推開,只見白茫茫一片水光,蕩著香爐峰影,好象要破碎的一般。幕友們道:「怎地沒風有浪?」雯青道:「水深浪大,這是自然之理。」停一回,雯青忽指著江面道:「哪,哪,哪,那裡不是一隻小船,咿咿啞啞地搖過來嗎?笛聲就在這船上哩!」又側著耳聽了一回道:「還唱哩!」說著話,那船愈靠近來,就離這船不過一箭路了,卻聽一人唱道:

莽乾坤,風雲路遙;好江山,月明誰照?天涯攜著個玉人嬌小,暢好是鏡波平,玉繩紙,金風細,扁舟何處了?

雯青道:「好曲兒,是新譜的。你們再聽!」那人又唱道:

痴頑自憐,無分著宮袍;瓊樓玉宇,一半雨瀟瀟!落拓江湖,著個青衫小!燈殘酒醒,只有儂相靠,博得個白髮紅顏,一曲琵琶淚萬條!

雯青道:「聽這曲兒,倒是個憤世懮時的謫室。是誰呢?」說著,那船卻慢慢地並上來。雯青看那船上黑洞洞沒有點燈,月光裡看去,彷彿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雯青想聽他們再唱什麼,忽聽那個男的道:「別唱了,怪膩煩的,你給我斟上酒吧!」雯青聽這說話的是北京人,心裡大疑,正委決不下,那人高吟道: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只聽那女的道:「什麼麻不麻?你要作死哩!」那人哈哈笑道:「不借重尊容,哪得這付絕對呢?」雯青聽到這裡,就探頭出去細望。那人也推窗出來,不覺正碰個著,就高聲喊道:「那邊船上是雯青兄嗎?」雯青道:「咦,奇遇!奇遇!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呢?」那人道:「一言難盡,我們過船細談。」說罷,雯青就教停船,那人一腳就跳了過來。這一來,有分教:

一朝解綬,心迷南國之花;

千里歸裝,淚灑北堂之草。

不知來者果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07

卻說雯青正在潯陽江上,訪白傅琵琶亭故址,雖然遇著一人,跳過船來,這人是誰呢?仔細一認,卻的真是現任浙江學臺宗室祝寶廷。寶廷好端端地做他浙江學臺,為何無緣無故,跑到江西九江來?不是說夢話麼!列位且休性急,聽我慢慢說與你們聽。原來寶廷的為人,是八面玲瓏,卻十分落拓,讀了幾句線裝書,自道滿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裡跟著莊侖樵一班人高談氣節,煞有鋒芒。終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過,他一眼看破莊侖樵風頭不妙,冰山將傾,就怕自己葬在裡頭。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學政之命,喜出望外,一來脫了清流黨的羈絆;二來南國風光,西湖山水,是素來羨慕的,忙著出京。一到南邊,果然山明川麗,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漿氈帳的遺傳,怎禁得蒓肥鱸香的供養!早則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尋蘇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艷跡罷了。

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城,有個錢塘門,門外有個江,就叫做錢塘江。江裡有一種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內來往,從不到別處。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總要坐這種船。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歲的妖嬈女子,名為船戶的眷屬,實是客商的鉤餌。老走道兒知道規矩的,高興起來,也同蘇州、無錫的花船一樣,擺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纏頭錢就完了。若碰著公子哥兒蒙懂貨,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杠了。做這項生意的,都是江邊人,只有九個姓,他姓不能去搶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閑話休提。

話說寶廷這日正要到嚴州一路去開考,就叫了幾隻江山船,自己坐了一隻最體面的頭號大船。寶廷也不曉得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規例,糊糊塗塗上了船。看著那船很寬敞,一個中艙,方方一丈來大,兩面短欄,一排六扇玻璃蕉葉窗,炕床桌椅,鋪設得很為整齊潔淨,裡面三個房艙。寶廷的臥房,卻做在中間一個艙,外面一個艙空著,裡面一個艙,是船戶的家眷住的。房艙兩面都有小門,門外是兩條廊,通著後艄。上首門都關著,只剩下首出入。寶廷周圍看了一遍,心中很為適意,暗忖:「怪道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一隻船也與北邊不同,所以天隨子肯浮家泛宅。原來怎地快活!」那船戶載著個學臺大人,自然格外巴結,一回茶,一回點心,川流不斷。一把一把香噴噴熱毛巾,接著遞來,寶廷已是心滿意足的了。

開了船,走不上幾十里,寶廷在臥房走出來,在下首圍廊裡,叫管家吊起蕉葉窗,端起椅子,靠在短欄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曠神怡之際,忽地裡撲的一聲,有一樣東西,端端正正打上臉來,回頭一看,恰正掉下一塊橘子皮在地上。正待發作,忽見那艙房門口,坐著個十七八歲很妖嬈的女子,低著頭,在那裡剝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顧一塊塊地剝,也不擡頭兒。那時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臉上。寶廷遠遠望著,越顯得嬌滴滴,光灩灩,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風流冤業,把那一臉天加的精致密圈兒遮蓋過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過臉兒來。忽然心生一計,拾起那塊橘皮,照著她身上打去,正打個著。寶廷想看她怎樣,忽後艄有個老婆子,一迭連聲叫珠兒。那女子答應著,站起身來,拍著身上,臨走卻回過頭來,向寶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飛也似地往後艄去了。寶廷從來眼界窄,沒見過南朝佳麗,怎禁得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兩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奪了他寶貝去,心不死,還是呆呆等著。

那時正是初春時節,容易天黑,不一會,點上燈來,家人來請吃晚膳,方回中艙來,胡亂吃了些,就踅到臥房來,偷聽間壁消息,卻黑洞洞沒有火光,也沒些聲兒,倒聽得後艄男女笑語聲,小孩啼哭聲,抹骨牌聲,夾著外面風聲,水聲;嘈嘈雜雜,鬧得心煩意亂,不知怎樣纔好。在床上反復了一個更次,忽眼前一亮,見一道燈光,從間壁板縫裡直射過來。寶廷心裡一喜,直坐起來,忽聽那婆子低低道:「那邊學臺大人安睡了?」那女子答著道:「早睡著哩,你看燈也滅了。」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臉兒,烏黑鬚兒,聽說他還是當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龍種哩。」那女子道:「媽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氣兒倒好,一點不拿皇帝勢嚇人。」婆子道:「怎麼?你連大人脾氣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剛纔我剝橘皮,不知怎的,丟在大人臉上。他不動氣,倒笑了。」婆子道:「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語了,就聽見兩人屑屑索索,脫衣上床。那女子睡處,正靠著這一邊。寶廷聽得准了,暗忖:「可惜隔層板,不然就算同床共枕。」心裡胡思亂想,聽那女子也嘆一口氣,咳一回嗽,直鬧個整夜。好容易巴到天亮,寶廷一人悄地起來,滿船人都睡得寂靜,只有兩個水手,咿啞咿啞的在那裡搖櫓。寶廷借著要臉水,手裡拿個臉盆,推門出來,走過那房艙門口,那小門也就輕輕開了,珠兒身穿一件緊身紅棉襖,笑嘻嘻地立在門檻上。寶廷沒防她出來,倒沒了主意,待走不走。

那珠兒笑道:「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會兒?」寶廷笑道:「不知怎地,你們船上睡不穩。」說著,就走近女子身邊,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單薄,你怎禁得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沒睡。」珠兒臉一紅,推開寶廷的手低聲道:「大人放尊重些。」就挪嘴兒望著艙裡道:「別給媽見了。」寶廷道:「你給我打盆臉水來。」珠兒道:「放著多少家人,倒使喚我。」嗤的一笑,搶著臉盆去了。

寶廷回房,不一會,珠兒捧著盆臉水,冉冉地進房來。寶廷見她進來,趁她一個不防,搶上幾步,把小門順手關上。這門一關,那情形可想而知。卻不道正當兩人難解難分之際,忽聽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寶廷回過頭,見那老婆子圓睜著眼,把帳子揭起。寶廷吃一嚇,趕著爬起來,卻被婆子兩手按住道:「且慢,看著你豬兒生象,烏鴉出鳳凰,面兒光光嘴兒亮,像個人樣兒,到底是包草兒的野胚,不識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負你老娘的血肉來!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學臺大人,只問你做官人強奸民女,該當何罪?拼著出乖露醜,捆著你們到官裡去評個理!」寶廷見不是路,只得哀求釋放道:「願聽媽媽處罰,只求留個體面。」珠兒也哭著,向他媽千求萬求。那婆子頓了一回道:「我答應了,你爹爹也不饒你們。」珠兒道:「爹睡哩,只求媽遮蓋則個。」婆子冷笑道:「好風涼話兒!怎麼容易嗎?」寶廷道:「任憑老媽媽吩咐,要怎麼便怎麼。」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罷,要我不聲張,除非依我三件事。」寶廷連忙應道:「莫說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兒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沒太太,娶我女兒要算正室。」寶廷道:「依得,我的太太剛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銀子做遮蓋錢;第三件,養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來,老頭兒那裡,我去擔當。」寶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話,你們做官人翻臉不識人,我可不上當。你須寫上憑據來!」寶廷道:「你放我起來纔好寫!」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寶廷幾乎跌下地來,珠兒趁著空,一溜煙跑回房去了。

寶廷慢慢穿衣起來,被婆子逼著,一件件寫了一張永遠存照的婚據。婆子拿著,揚揚得意而去。這事當時雖不十分丟臉,他們在房艙鬧的時候,那些水手家人那個不聽見!寶廷雖再三叮嚀,哪裡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傳到師爺朋友們耳中。後來考完,回到杭州,寶廷又把珠兒接到衙門裡住了,風聲愈大,誰不曉得這個祝大人討個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詞》,貼黃鶯語,紛紛不一。寶廷只做沒聽見。珠兒本是風月班頭,吹彈歌唱,色色精工。寶廷著實地享些艷福,倒也樂而忘返了。一日,忽聽得莊侖樵兵敗充發的消息,想著自己從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話柄落在人手,人家豈肯放鬆!與其被人出首,見快仇家,何如老老實實,自行檢舉,倒還落個玩世不恭,不失名士的體統。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曠職的緣由詳細敘述,參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職。寶廷倒也落得逍遙自在,等新任一到,帶了珠兒,游了六橋、三竺,逛了雁蕩、天臺,再渡錢塘江到南昌,游了滕王閣,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廬山色,便乘輪到滬,由滬回京。不想這日攜了珠兒,在潯陽江上正「小紅低唱我吹簫」的時候,忽見了雯青也在這裡,寶廷喜出望外,即跳了過來。原來寶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響,如今更詳細問他,寶廷從頭至尾述了一遍。雯青聽了,嘆息不置,說道:「英雄無奈是多情。吾輩一生,總跳不出情關情海,真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功名富貴,直芻狗耳!我當為寶翁浮一大白!」寶廷也高興起來,就與幕友輩猜拳行令,直鬧到月落參橫,方始回船傍岸。到得岸邊,忽見一家人手持電報一封,連忙走上船來。雯青忙問是哪裡的,家人道:「是南昌打來的。」雯青拆看,見上面寫著:

九江府轉學憲金大人鑒:奉蘇電,趙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時疾終,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彷彿打個焦雷,當著眾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來。寶廷同眾幕友,大家勸慰,無非是「為國自重」這些套話。雯青要連夜趕回南昌,大家拗不過,只好依從。寶廷自與雯青作別過船,流連了數日,與珠兒趁輪到滬。在滬上領略些洋場風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滿洲名士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雯青當日趕回南昌,報了丁懮,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帶了家眷,星夜奔喪。回到了蘇州,開喪出殯,整整鬧了兩個月,盡哀盡禮,自不必說。過了百日,出門謝客,還要存問故舊,拜訪姻徜。富貴還鄉,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點厚道。只是從那年請假省親以來,已經有十多年不踏故鄉地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謝,想著從前鄉先輩馮景亭先生見面時,勉勵的幾句好言語,言猶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雖因此曉得了些世界大勢,交涉情形,卻尚不能發抒所學,報稱國家,一慰知己於地下,不覺感喟了一回。自古道:「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你想雯青是熱鬧場中混慣的人,頂冠束帶,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謁宴會,是他消閑的經論,哪裡耐得這寂寞來!如今守制在家,官場又不便來往,只有個老鄉紳潘勝芝,寓公貝效亭,還有個大善士謝山芝,偶然來伴伴熱鬧,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靜極思動,陰盡生陽,就只這一念無聊,勾起了三生宿業,恰正好「素幔張時風絮起,紅絲牽動彩雲飛」。話休煩絮。

卻說雯青在家,好容易捱過了一年。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日麗風和,姑蘇城外,年年例有三節勝會,傾城士女如痴如狂,一條七里山塘,停滿了畫船歌舫,真個靚妝藻野,炫服縟川,好不熱鬧!雯青那日獨自在書房裡,悶悶不樂,卻來了謝山芝。雯青連忙接入。正談間,效亭、勝芝陸續都來了。效亭道:「今天閭門外好熱鬧呀,雯青兄怎樣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兒?」雯青道:「從小玩慣了,如今想來也乏味得很。」勝芝道:「雯青,你十多年沒有鬧這個玩意兒了,如今莫說別的,就是上下塘的風景,也越發繁華,人也出色,幾家有燈船的,裝飾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山芝不待說完,就接口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陳家的船,要想請雯青兄同諸位去熱鬧一天,不知肯賞光嗎?」雯青道:「不過兄弟尚在服中,好象不便。」效亭向山芝作個眼色。山芝道:「我們並不叫局,不過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適口些,逢場作戲,這有何妨!」勝芝、效亭都攛掇著。雯青想是清局,也無礙大禮,就答應了。一同下船,見船上扎著無數五色的彩球,夾著各色的鮮花,陸離光怪,紙醉金迷;艙裡卻坐著裊裊婷婷花一樣的人兒,抱著琵琶彈哩。效亭走下船來,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給我們拖下水了。」雯青正待說話,山芝忙道:「別聽效亭胡說!這是船主人,我們不能香火趕出和尚,不叫別個局,還是清局一樣。」勝芝道:「不叫局也太殺風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節了,管甚別人。」雯青難卻眾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學,不過為著官體,何苦弄得大家沒趣,也就不言語了。於是大家高興起來,各人都叫了一個局。等局齊,就要開船。那當兒裡,忽然又來了一個客,走進艙來,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卻是認得的,姓匡,號次芳,名朝鳳,是雯青同衙門的後輩,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約來。過時見名花滿坐,翠繞珠圍,次芳就向眾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輩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點點頭道:「喔,我曉得了,老前輩是金殿大魁,必須個蕊官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說著,仰仰頭,合合眼,忽怕手道:「有了,有了。」眾人問:「是誰?」次芳道:「咦,怎麼這個天造地設、門當戶對的女貌郎才,你們倒想不到?」眾人被他鬧糊塗了,雯青倒也聽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藥,正要聽他下文,次芳忽望著窗外一手指著道:「哪,哪,那岸上轎子裡,不是坐著個新科花榜狀元大郎橋巷的傅彩雲走過嗎?」雯青不知怎的聽了「狀元」二字,那頭慢慢回了過去。誰知這頭不回,萬事全休,一回頭時,卻見那轎子裡坐著個十四五歲的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臉若桃花,兩條欲蹙不蹙的蛾眉,一雙似開非開的鳳眼,似曾相識,莫道無情,正是說不盡的體態風流,豐姿綽約。雯青一雙眼睛,好像被那頂轎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來,心頭不覺小鹿兒撞。說也奇怪,那女郎一見雯青,半面著玻璃窗,目不轉睛地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轎子走遠看不見,方各罷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著他肩道:「這本卷子好嗎?」雯青倒嚇一跳。山芝道:「遠觀不如近睹。」就拿一張薛濤箋寫起局票來,吩咐船等一等開,立刻去叫彩雲。雯青此時也沒了主意,由他們鬧,一言不發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來道:「你們快來看狀元夫人呀!」雯青擡頭一望,只見顫巍巍、裊婷婷的那人兒已經下了轎,兩手扶在一個美麗大姐肩上,慢慢地上船來了。這一來,有分教:

五洲持節,天家傾繡虎之才;

八月乘槎,海上照驚鴻之采。

不知來者是否彩雲,且聽下回分解。

08

話說彩雲扶著個大姐走上船來,次芳暗叫大家不許開口,看她走到誰邊。彩雲的大姐正要問那位叫的,只說得半句,被彩雲啐了一口:「蠢貨!誰要你搜根問底?」說著,就撇了大姐,含笑地捱到雯青身邊一張美人椅上並肩坐下。大家嘩然大笑起來。山芝道:「奇了,好像是預先約定似的!」勝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舊約。」次芳就笑著朗吟道:「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雯青本是花月總持、風流教主,風言俏語,從不讓人,不道這回見了彩雲,卻心上萬馬千猿,又驚又喜。聽了勝芝說是前生的舊約,這句話更觸著心事,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話掙不出。就是彩雲自己,也不解何故,踏上船來,不問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邊。如今被人說破,倒不好意思起來,只顧低頭弄手帕兒。雯青無精打彩地搭訕著,向山芝道:「我們好開船了。」山芝就吩咐一面開船,一面在中艙擺起酒席來。眾人見中艙忙著調排桌椅,就一擁都到頭艙去了,有爬著欄杆上看往來船隻的,有咬著耳朵說私語的。雯青也想立起來走出去,卻被彩雲輕輕一拉,一扭身就往房艙裡床沿上坐著。雯青不知不覺,也跟了進去。兩人並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好像有無數體己話要說,只是我對著你、你對著我地痴笑。歇了半天,雯青就兜頭問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誰麼?」彩雲怔了一怔道:「我很認得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來。」雯青就細細告訴了她一遍。彩雲想一想,說:「我媽認得金大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彩雲道:「我今年十五歲。」雯青臉上呆了半晌,卻順手拉了彩雲的手,耳鬢廝磨地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覺兩股熱淚,從眼眶中直滾下來,口裡念道:「當時只道渾閑事,過後思量總可憐。」彩雲看著,暗暗吃驚,止不住就拿著帕子替他拭淚,說道:「你怎的沒來由哭起來。口雖如此說,卻自己也一陣透骨心酸,幾乎也哭出來。雯青對著彩雲,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念道:「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識。」一面道:「彩雲,我心裡只是可憐你,你知道麼?」彩雲摸不著頭腦,卻趁勢就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傷心做什麼?回來等客散了,肯到我那裡去坐坐麼?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你呢!」雯青點頭。只聽外面次芳喊道:「請坐吧,講話的日子多著哩!」雯青、彩雲只好走出來,見席已擺好,山芝正拿著酒壺斟酒,讓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與勝芝推讓。後來大家公論,效亭是寓公,仍讓他坐了,勝芝坐二座,雯青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席。大家叫的局,也各歸各座。彩雲自然在雯青背後坐了。

正是釧動釵飛,花香鳥語,曲翻白紵,酒卷回波,其時船已搖到了白公堤下、真娘墓前一帶柳蔭下泊著。一輪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地沉下虎邱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絹燈一齊點起,照得滿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謎,正鬧得高興,次芳道:「今日這會,專為男女兩狀元作合,我倒想個新鮮酒令,好多吃兩杯喜酒。」大家問是何令?次芳指著彩雲道:「就借著女狀元的芳名,叫做彩雲令。用《還魂記》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詩經》,依首句押韻。韻不合者罰三杯。佳妙者各賀一杯。再用唐詩一句,有彩雲兩字相連的飛觴,照座順數,到「彩雲」二字各飲一杯,雲字接令。」大家聽畢道:「好新鮮雅致的令兒!只是煩難些。」彩雲道:「誰要你們稱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別管,酒令如軍令,違者先罰!」彩雲笑了笑,就低頭不語了。次芳道:「我先說一個吧!」念道:「

甚蟾宮貴客傍雯霄,集賢賓,河上乎逍遙。」

大家都嘩然道好。效亭道:「應時對景,我們各賀一杯,你再說飛觴吧!」次芳道:「彩雲簫史駐。」順著數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請簫史飲個成雙杯兒、添些氣力,省得騎著龍背,跌下半天來。」雯青正要舉杯,卻被彩雲劈手奪過去道:你倒高興喝,我偏不許你喝!」次芳笑道:「嗄,一會兒就怎地肉麻!」效亭道:「別鬧,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

迤逗的彩雲偏,相見歡,君子萬年。」

大家道:「吉祥艷麗,預卜狀元郎夫榮妻貴,該賀該賀!」效亭道:「快喝賀酒,我要飛觴哩!」接著就念句「學吹鳳簫乘彩雲」。「彩」寫數到雯青,「雲」字次芳。次芳道:「賀酒還沒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斃,這回可江郎才盡了!」彩雲道:「做不出,快罰酒!」次芳聳肩道:「好了,有了,你們聽聽,稍頓一頓,人家就要罰酒,險呀!」雯青笑道:「你說呢!」次芳念道:「

昨夜天香雲外,謁金門,鸞聲噦噦。

飛觴是『斷續彩雲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

山芝道:「次芳這句話,是明明祝頌雯翁起服進京升官的預兆,快再飲賀酒一杯!」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這不是作弄人嗎?」彩雲低聲道:「我替你喝了吧!」說著,舉杯一飲而盡,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們是玩呢,還是行令?」就念道:「

又怕為雨為雲飛去了,念奴嬌,與子偕老。」

大家道:「白頭偕老,金大人已經面許了,彩雲你須記著。」彩雲背著臉,不理他們。雯青笑念道:「化作彩雲飛。」次芳笑道:「老前輩不放心,只要把一條軟麻繩,牢牢結住裙帶兒,怕她飛到哪兒去!」彩雲瞅了一眼。雯青道:「該山芝、效亭各飲一杯。」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他說的是:「

他海天秋月雲端掛,歸國遙,日月其邁。」

勝芝道:「你怎麼說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風吹壞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呢!」山芝道:「勝翁你不知道雯翁通達洋務,安知將來不奉使出洋呢?這正是佳讖。」大家催著效亭飛觴,效亭道:「唐詩上『彩雲』兩字連的,真說完了!」低頭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簫曲盡彩雲動。」雯青暗數,知道又臨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說完,就執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就一面喝酒,一面念道:「

美夫妻圖畫在碧雲高,最高樓,風雨瀟瀟。

就念飛觴道:『彩雲易散玻璃薄』。應當次芳、勝芝各一杯。」次芳道:「這句氣象蕭颯,做收令不好,況且勝翁也沒說過,請勝翁收令吧!」勝芝道:「我荒疏久了,饒恕了吧!」山芝道:「快別客氣,說了好收令。」勝芝不得已,想一想念道:「

雨跡雲蹤纔一轉,玉堂春,言笑晏晏。

又說飛觴:『橋上衣多抱彩雲』。」於是合席公飲了一杯。雯青道:「我們酒也夠了,山翁賞飯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只十二成金的打簧表,按了一按,卻鐺鐺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該送狀元歸第了,快叫開船回去,耽誤了吉日良時,不是耍處。」彩雲帶嗔帶笑地指著次芳道:「我看匡老,只有你一張嘴能說會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裡來,不來時便問你!」次芳說:「這個我敢包,不但包他來,還要包你去。」彩雲道:「包我到哪裡去?」次芳道:「包你到圓嶠巷金府上去。」彩雲啐了一口。大家說說笑笑,飯也吃完,船也到了閶門太子碼頭了,各妓就紛紛散去。效亭、勝芝先上岸回家去了。彩雲轎子也來,那大姐就扶著彩雲走上船頭。彩雲忽回頭叫聲:「金大人,你來,我有話給你說。」雯青走出來道:「什麼話?」彩雲望著雯青,頓了一頓,笑道:「不要說了,到家裡去告訴你吧!」說著,就上轎走了。次芳道:「這小妮子聲價自高,今日見了老前輩,就看她一種痴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負了她。」雯青微笑,就謝了山芝,也自上岸。你想:雯青、彩雲今日相遇的情形,這晚哪有不去相訪的理呢!既去訪了,彩雲哪有不留宿的理呢!紅珠帳底,絮語三生;水玉簾前,相逢一笑。韋郎未老,淒迷玉簫之聲;杜牧重來,綢繆紫雲之夢。雙心一抹,盒誓釵盟,不消細表。

卻說匡次芳當日薦了彩雲,見雯青十分留戀,料定當晚雯青決不能放過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趕到大郎橋巷,進後門來。相幫要喊客來,次芳連連搖手,自己放輕腳步,走上扶梯,推門進去,卻見中間大炕床上躺著個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見次芳,就低聲叫:「匡老爺,來得怎早!」次芳連忙道:「你休要聲張,我問你句話,金大人在這裡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兒,對著裡間笑道:「正做好夢哩!」次芳就在靠窗一張書桌邊坐下。那大姐起來,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見桌上一張桃花色詩箋,恭恭楷楷,寫著四首七律詩道:

山色花光映畫船,白公堤下草芊芊。

萬家燈火吹簫路,五夜星辰賭酒天。

鳳脛燒殘春似夢,駝鉤高卷月無煙。

微波渺渺塵生襪,四百橋邊採石蓮。

吳娘似水艷無曹,貌比紅兒藝薛濤。

燒燭夜攤金葉格,定春春擁紫檀槽。

蠅頭試筆蠻箋膩,鹿爪拈花羯鼓高。

忽憶燈前十年事,煙臺夢影浪痕淘。

胡麻手種葛鴉兒,紅豆重生認故枝。

四月橫塘聞杜宇,五湖曉網薦西施。

靈簫辜負前生約,紫玉依稀入夢時。

只有傷心說不得,憑欄吹斷碧參差。

龍頭劈浪鳳簫哀,展盡芙蓉向月開。

細雨銀荷中婦鏡,東風銅雀小喬臺。

青衫痕漬隔年淚,絳蠟心留未死灰。

腸斷江南歌子夜,白鳧飛去又飛回。

次芳看著這幾首詩,頑艷絕倫,覺得雯青尋常沒有這付筆墨。正在詫異,忽見詩尾題著「讖情生寫詩彩雲舊侶慧鑒」一行小字,暗忖:「雯青與彩雲尚是初面,如何說是舊侶呢?難道這詩不是雯青手筆麼?」心裡惑惑突突的摸擬,恰值那大姐端茶上來,次芳就微笑地問道:「昨夜金大人是幾時來的?」那大姐道:「我們先生前腳到家,金大人後腳就跟了來,吃了半夜的酒,講了一夜的話。」次芳道:「你聽見講些什麼呢?」大姐道:「他們講的話,我也不大懂。只聽金大人說,我們先生的面貌,活脫像金大人的舊相好。又說那舊相好,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們先生養的那一年。」那大姐正一五一十地說,就聽裡間彩雲的口聲喊道:「阿巧,你咭哩咕羅同誰說話喲?」阿巧向次芳伸伸舌頭答道:「匡老在這裡尋金大人哩!」只聽裡面好像兩人低低私語了幾句,又屑屑索索一回,彩雲就雲鬢蓬鬆,開門出來,見了次芳,就笑道:「請匡老裡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們灌醉了,今日正害著酒病哩!」說著,就往後間梳洗去了。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進來,看見雯青,卻橫躺在一張煙榻上,旁邊還堆著一條錦被,見次芳來,就坐起來招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別取笑人,次兄請坐著,我想托你辦一件事,不曉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輩不用說了,是不是那紅兒、薛濤的事嗎?」雯青愕然道:「怎麼這幾首歪詩,又被你看見了?我的心事,也不能瞞你了。」次芳道:「這種事,門子裡都有一定規矩的,須得個行家去講,纔不致吃龜鴇的虧。我有個熟人叫戴伯孝,極能幹的,讓我去托他辦便了。」雯青道:「只是現在熱孝在身,做這件事好象於心不安,外面議論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個容易。只要現在先講妥了,做個外室,瞞著尊嫂,到服滿進京,再行接回,便兩全其美了。」雯青點頭說:「既如此,這事只有請次兄替我代托戴先生罷!兄弟昨夜未歸,今日必須早些回去,安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說著就穿衣,別了次芳,又低低托咐了幾句,一徑下樓走了。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托他去向老鴇交涉。老鴇自然有許多做作,好說歹說,纔講明了身價一千元,又叫了彩雲的生身父來。原來彩雲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蘇州做轎班的,恐怕將來有枝節,爽性另給了那轎班二百塊錢,叫他也寫了一張文契。費了兩日工夫,纔把諸事辦妥,就由戴伯孝親來雯青處告訴明白。雯青歡喜,自不必說。從此大郎橋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無日不來,兩人打得如火的一般熱。

光陰似箭,轉瞬之間,雯青也滿了服,幾回要將此告訴張夫人,只是自己理短,總說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機會吧,就將這個辦法與彩雲商量,彩雲也沒別話,就定見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銷假。這日宮門召見下來,就補授了內閣學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離京五六年了,時局變更,滄桑屢改,朝中歌舞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頻年相屬,日本滅了琉球,法國取了安南,英國收了緬甸。中國一切不問,還要鋪張揚厲,擺出天朝空架子。記得光緒十三年,翰林院裡還有人獻了一篇《平法頌》,文章辭藻,比著康熙年代的《平漠頌》、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頌》,還要富麗哩!話雖如此,到底交涉了幾年,這外交的事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達洋務的人員,上頭不免看重起來。恰好這年出使英、俄大臣呂萃芳,要改充英、法、義、比四國大臣;出使德、俄、荷、奧、比五國大臣許鏡澂,三年任滿,要人接替,而斯時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認得的雲仁甫,已派過了美、日、秘副使;李臺霞已派署過德國正使,現在又有別事派出;徐忠華派充參贊;馬美菽也出洋游歷;呂順齋派充日本參贊。朝廷正恐沒人應選。也是雯青時來運來,又有潘八瀛、龔和甫這班大帽子替他揄揚幫襯,聲譽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汮出使俄羅斯、德意志、荷蘭、奧大利亞四國。旨意下來,好不榮耀!雯青趕忙修折謝恩,引見請訓,拜會各國公使,一面奏調參贊、隨員、翻譯,就把次芳奏保了參贊,做個心腹。又想著戴伯孝湊合彩雲的功勞,也保了隨員,派他做了會計。且請假兩月,還蘇修墓,奉旨俞允。

那時同鄉京官,菶如也開了坊了;唐卿卻從陝、甘回來了;玨齋也因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裡。這班人合著輪流替雯青餞賀。這日席間,大家談起交涉的方略,雯青發議道:「兄弟不才,謬膺使節,此去方略,還是諸君臨別贈言。依兄弟愚見,第一是聯絡邦交;第二是檢查國勢。語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國交涉吃虧,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國情,固是大害;不知地理,為害尤烈!遠事不必說,就是伊犁一案,彼趁著白彥虎造反就輕輕佔據了,要不是曾繼湛力爭,這塊地面就不知不覺地送掉了!兄弟向來留心西北地理,見那些交界地方,我們中國記載,影響都模糊得很。俄國素懷蠶食之心,不知暗中被佔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國不知地理,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兄弟這回出去,也不敢自誇替國家爭回什麼權利,不過這地理上頭,兄弟數十年苦功,總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罷了。」菶如等聽了,自然十分佩服。玨齋道:「可不是麼?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實在沒法,只好仿著馬伏波的故事,立了一個三丈來高的銅柱,刻了幾句銘詞,老遠望著,就見巍巍雲表。那銅柱拓本,看著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著,倒可參考參考。」雯青道:「玨齋兄的《銅柱銘》,將來定可與《闕特勤碑》、《好大王碑》並傳千古了!」當日歡飲一天,雯青心裡只記掛著彩雲,忽忽已一年多不見了,忙著出京。

那時上海縣先期得信,趕緊打掃天後宮行轅,以備使節小駐。這日船抵金利源碼頭,不免有文武官員晉見許多儀節,自己復要拜會各國領事。入城答拜道縣回來,恰值次芳帶著戴伯孝來見,當面謝了保舉。雯青把行轅一切公事,全行托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瑣事,都交給戴會計。諸事安排妥了,歸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隻小輪船,連夜回蘇。

到得家中,夫妻相見,自有一番歡慶,不消說得。坐定,說著出洋的事來,雯青笑說:「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濤跋涉否?」夫人笑道:「這個不消老爺擔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聞得外國風俗,公使夫人,一樣要見客赴會,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門,萬萬弄不慣這種腔調,本來要替老爺弄個貼身伏侍的人。」說到這裡,卻笑了一笑。雯青心裡一跳,知道不妙。只聽夫人接道:「好在老爺早已討在外頭,倒也省了我許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過家人們,收拾一間新房,只等老爺回來,擇吉接回。稍停兩日,就叫她跟隨出洋,妾身落得在家過清閑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這事原是下官一時糊塗,……」下句還未說出,夫人正色道:「你別假惺惺,現在倒是擇日進門是正經。你是王命在身的人,哪裡能盡著耽擱!」

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膽,看了明日是黃道吉日,隔夜就預備了酒席,邀請親友,來看新人。到了這日,夫人就命安排一頂彩轎,四名鼓樂手,去大郎橋巷迎接傅彩雲。不一時,門前簫鼓聲喧,接連鞭炮之聲、人聲、腳步聲,但見四名轎班,披著紅,簇擁一肩綠呢挖雲四垂流蘇的官轎,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預備兩名垂鬟美婢,各執大紅紗燈,將新人從彩轎中緩緩扶出。卻見顫巍巍的鳳冠、光耀耀的霞帔,襯著杏臉桃腮、黛眉櫻口,越顯得光彩射目,芬芳撲人,真不啻嫦娥離月殿、妃子降雲霄矣。那時滿堂親友雜沓爭先,喝采聲、詫異聲,交頭接耳,正議論這個妝飾越禮。忽人叢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驚。正是:

名花入手消魂極,艷福如君幾世修。

不知夫人走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09

卻說諸親友正交頭接耳,議論彩雲妝飾越禮,忽人叢中夫人盛服走出,卻聽她說道:「諸位親長,今日見此舉動,看此妝飾,必然詫異,然願聽妾一言:此次雯青出洋,妾本該隨侍同去,無奈妾身體荏弱,不能前往;今日所娶的新人,就是代妾的職分。而且公使夫人是一國觀瞻所繫,草率不得,所以妾情願從權,把誥命補服暫時借她,將來等到復命還朝時,少不得要一概還妾的。諸尊長以為如何?」言次,聲音朗朗,大家都同聲稱贊。於是傳齊吹手,預備祭祖。雯青與夫人在前,傅彩雲在後。行禮畢,彩雲叩見雯青夫婦,大家送入洞房。雯青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意蕊橫飛,感激夫人到十二分,自己就從新房出來,應酬外客。那潘勝芝、貝效亭、謝山芝一班熟人,擺擂臺、尋唐僧,翻天覆地的鬧起酒來,想要叫局,只礙著雯青如今口銜天語,身膺使旄,只好罷休。雯青陪著暢飲,到漏靜更深,方始散去。雯青進來,自然假意至夫人房中,夫人卻早關了門。雯青只得自回新房,與彩雲敘舊。久別重逢,綢繆備至,自不消說。

正是芳時易過,倏滿假期,便別了夫人,帶了彩雲,出了蘇州城,一徑到上海。其時蘇滬航路還沒有通,不像現在有大東、戴生昌許多公司船,朝來暮往的便捷。雯青因是欽差大臣,上海道特地派了一隻官輪來接,走了一夜,次早就抵埠頭。雯青先把家眷安排上岸,自己卻與一班接差道縣,酬應一番。行轅中又送來幾封京裡書札,雯青一一檢視,也有親友尋常通賀的;也有大人先生為人說項的;還有一班名士黎石農、李純客、袁尚秋諸人寄來送行詩詞,清詞麗句,覺得美不勝收。翻到末了一封,卻是莊小燕的,雯青連忙拆開,暗想此人的手筆倒要請教。你道雯青為何見了莊小燕姓名,就如此鄭重呢?這莊小燕,書中尚未出現過,不得不細表一番。原來小燕是個廣東人,佐雜出身,卻學富五車,文倒三峽,而且深通西學,屢次出洋,現在因交涉上的勞績,保舉到了侍郎,聲名赫赫,不日又要出使美、日、比哩!雯青當時拆開一看,卻是四首七律道:

詔持龍節度西溟,又捧天書問北庭。

神禹久思窮亥步,孔融真遣案丁零。

遙知汃極雙旌駐,應見神州一發青。

直待車書通絕徼,歸來扈蹕禪雲亭。

聲華藕藕侍中君,清切承明出入廬。

早擅多聞箋豹尾,親圖異物到邛虛。

功名兒勒黃龍艦,國法新銜赤雀書。

爭識威儀迎漢使,吹螺伐鼓出穹閭。

竹枝異域詞重譜,敕勒風吹草又低。

候館花開赤瓔珞,周廬瓦復碧琉璃。

異魚飛出天池北,神馬徠從雪嶺西。

寫入夷堅支乙志,殺青他日試標題。

不嫌奪我鳳池頭,譚思珠玲佐廟謀。

敕賜重臣雙白璧,圖開生絹九瀛洲。

茯苓賦有林牙誦,苜蓿花隨驛使稠。

接伴中朝人第一,君家景伯舊風流。

雯青看罷,拍案叫絕道:「真不愧白衣名士,我輩愧死了!」遂即收好,交與管家。一面喊伺候上岸。坐著雙套馬車,沿途還拜各官,並德、俄諸領事,直到回天後宮行轅,已在午牌時候。

早有自己的參贊、翻譯、隨員等等這一班人齊集著,都要謁見。。手本進去,不一時,就見管家出來傳話:「單請匡朝鳳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爺進去,有公事面談。其餘老爺們,一概明日再見吧。」大家聽見這話,就紛紛散了。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著頭,跟那管家往裡邊去。到了客廳,雯青早在等著,見他們進來,連忙招呼道:「次兄,伯兄,這幾日辛苦了!快換了便服,我們好長談。」次芳等上前見了,早有阿福等幾個俊童,上去替他們換衣服。次芳一面換,一面說走:「這裡分內的事,算什麼辛苦。」說著,主賓坐了。雯青問起乘坐公司船,次芳道:「正要告訴老前輩,此次出洋,既先到德國,再到俄、奧諸國,自然坐德公司的船為便。前十數日德領事來招呼,本月廿二日,德公司有船名薩克森的出口,這船極大。船主名質克,晚生都已接頭過了。」伯孝道:「卑職和匡參贊商量,替大人定的是頭等艙,匡參贊及黃翻譯、塔翻詩等坐二等,其餘隨員學生都是三等。」雯青道:「我聽說外國公司船,十分寬敞,就是二等艙,也比我們招商局船的大餐間大得多哩。其實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頭等呢!」次芳道:「使臣為一國代表,舉動攸關國體,從前使德的劉錫洪、李葆豐,使俄的嵩厚、曾繼湛,使德、意、荷、奧的許鏡澂,我們的前任呂萃芳,晚生查看過舊案,都是坐頭等艙,不可惜小費而傷大體。」次芳說時,戴會計湊近了雯青耳旁,低聲道:「好在隨員等坐的是三等,都開報了二等,這裡頭核算過來差不多,大人樂得舒服體面。」雯青點點頭。次芳順手在靴統裡拔出一個折子,遞到雯青手裡道:「這裡開報啟程日期的折子,謄寫已好,請老前輩過目後,填上日子,便可拜發了。」雯青看著,忽然面上躊躇了半晌道:「公司船出口是廿二,這天的日子……」這句話還沒有說出,戴伯孝接口道:「這不用大人費心,卑職出門就是一、二百里,也要揀一個黃道吉日。況大人銜命萬里,關著國家的禍福,那有輕率的道理!這日子是大人的同衙門最精河圖學的余笏南檢定的,恰好這日有此船出口,也是大人的洪福照臨。」雯青道:「原來笏南在這裡,他揀的日子是一定好的,不用說了。」看看天色將晚,次芳等就退了出來。當日無話。

次日,雯青不免有宴會拜客等事,又忙了數日,直到廿二日上午,方把諸事打掃完結。午後大家上了薩克森公司船,慢慢地出了吳淞口,口邊俄、德各國兵輪,自然要升旗放炮的致敬。出口後,一路風平浪靜,依著歐、亞航路進行。彩雲還是初次乘坐船,雖不顛簸,終覺頭眩眼花,終日的困臥。雯青沒事,便請次芳來談談閑天,有時自己去找他們。經過熱鬧的香港、新加坡、錫蘭諸埠頭,雯青自要與本埠的領事紳商交接,彩雲也常常上去游玩,不知看見多少新奇的事物,聽見了多少怪異的說話,倒也不覺寂寞。不知不覺,已過了亞丁,入了紅海,將近蘇彝士河地方。

這日雯青剛與彩雲吃過中飯,彩雲要去躺著,勸雯青去尋次芳談天。彩雲喊阿福好好伺候著,恰好阿福不在那裡,雯青道:「不用叫阿福。」就叫三個小童跟著,到二等艙來,聽見裡面人聲鼎沸,不知何事。雯青叫一個小童,先上前去探看,只聽裡面阿福的口聲,叫著這小童道:「你們快來看外國人變戲法!」正喊著,雯青已到門口,向裡一望,只見中間一排坐著三個中國人,都垂著頭,閉著眼,似乎打盹的樣子;一個中年有鬚的外國人,立在三人前頭,矜心作意地凝神注視著;四面圍著許多中西男女,仰著頭望,個個面上有驚異之色。次芳及黃、塔兩翻譯也在人叢裡,看見雯青進來,齊來招呼。次芳道:「老前輩來得正巧,快請看畢葉發生的神術!」雯青茫然不解。那個外國人早已搶上幾步來,與雯青握著手,回顧次芳及兩翻譯道:「這便是出使敝國的金大人麼?」雯青聽這外國人會說中國話,便問道:「不敢,在下便是金某,沒有請教貴姓大名。」黃翻譯道:「這位先生叫畢葉士克,是俄國有名的大博士,油畫名家,精通醫術,還有一樣奇怪的法術,能拘攝魂魄。一經先生施術之後,這人不知不覺,一舉一動,都聽先生的號令,直到醒來,自己一點也不知道。昨日先生與我們談起,現在正在這裡試驗哩!」一面說,一面就指著那坐的三個人道:「大人,看這三個中國工人,不是同睡去的一樣嗎?」雯青聽了,著實稱異。畢葉笑道:「這不是法術,我們西國叫做Hypnotisme,是意大利人所發明的,乃是電學及心理學裡推演出來的,沒有什麼稀奇。大人,你看他三人齊舉左手來。」說完,又把眼光注射三人,那神情好象法師畫符念咒似的,喝一聲:「舉左手!」只見那三人的左手,如同有線牽的一般,一齊高高豎起。又道:「我叫他右手也舉起!」照前一喝,果然三人的右手,也都跟著他雙雙並舉了。於是滿艙喝采拍掌之聲,如雷而起。雯青、次芳及翻譯隨員等,個個伸著舌頭,縮不進去。畢葉連忙向眾人搖手,叫不許喧鬧,又喊道:「諸君看,彼三人都要仰著頭、張著嘴、伸著舌頭、拍著手,贊嘆我的神技了!」他一般的發了口令,不一時果然三人一齊拍起手來,那神氣一如畢葉所說的,引得大家都大笑起來。次芳道:「昨日先生說,能叫本人把自己隱事,自己招供,這個可以試驗麼?」畢葉道:「這個試驗是極易的。不過未免有傷忠厚,還是不試的好。」大家都要再試。雯青就向畢葉道:「先生何妨挑一個試試。」畢葉道:「既金公使要試,我就把這個年老的試一試。」說著,就拉出三人中一個四五十歲的老者,單另坐開。畢葉施術畢,喝著叫他說。稍停一回,這老者忽然垂下頭去,嘴裡咕嚕咕嚕地說起來,起先不大清楚,忽聽他道:「這個欽差大人的二夫人,我看見了好不傷心呀!他們都道欽差的二夫人標致,我想我從前那個雪姑娘,何嘗不標致呢!我記得因為自己是底下人,不敢做那些。雪姑娘對我說:『如今就是武則天娘娘,也要相與兩個太監,不曾聽見太監為著自己是下人推脫的。聽說還有拚著腦袋給朝裡的老大們砍掉,討著娘娘的快活哩!你這沒用的東西,這一點就怕麼?』我因此就依了。如今想來,這種好日子是沒有的了。」大家聽著這老者的話,愈說愈不像了,恐怕雯青多心,畢葉連忙去收了術,雯青倒毫不在意,笑著對次芳道:「看不出這老頭兒,倒是風流浪子。真所謂『莫道風情老無分,桃花偏照夕陽紅』了。」大家和著笑了。雯青便叫阿福來裝旱煙。一個小童回道:「剛纔那老者說夢話的當兒,他就走了。」雯青聽了無話。正看畢葉在那裡鼓搗那三個人,一會兒,都揩揩眼睛,如夢初覺,大家問他們剛纔的事,一點也不知道。畢葉對雯青及眾人道:「這術還可以把各人的靈魂,彼此互換。現在這幾人已乏了,改日再試吧。」

雯青正聽著,忽覺眼前一道奇麗的光彩,從艙西犄角裡一個房門旁邊直射出來,定睛一看,卻是一個二十來歲非常標致的女洋人,身上穿著純黑色的衣裙,頭戴織草帽,鼻架青色玻璃眼鏡,雖妝飾朴素得很,而粉白的臉、金黃的髮,長長的眉兒、細細的腰兒,藍的眼、紅的脣,真是說不出的一幅絕妙仕女圖,半身斜倚著門,險些鉤去了這金大人的魂靈。雯青不知不覺地看呆了,心想何不請畢先生把這人試一試,倒有趣,只不好開口。想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就對畢葉道:「先生神術,固然奇妙極了,但兄弟尚不能無疑。這三個中國人,安見不是先生買通的呢?」畢葉聽罷,面上大有怫然之色。雯青接著道:「並非我不信先生,我想請先生再演一遍。」說著,便指著女洋人低聲道:「倘先生能借這個女洋人一試妙技,那時兄弟真死心塌地的佩服了。」次芳及兩個翻譯也附和著雯青。畢葉怫然道:「這有何難!我立刻請這位姑娘,把那東邊桌子上的一盆水果搬來,放在公使面前好麼?」這句話原被雯青那一句激出來的。大凡歐洲人性情是直爽不過,又多好勝,最恨人家疑心他作偽,總要明白了方肯歇手,別的都顧不得了。畢葉被雯青這一激,也不問那位姑娘是誰,就冒冒失失地施起他的法術來。他的法術又是百發百中,頓時見那姑娘臉上呆一呆,就裊裊婷婷地走到東邊桌子上,伸出纖纖玉手,端著那盆冰梨雪藕,款步而來,端端正正地放在雯青坐的那張桌上,含笑斜睇,嫣然傾城。雯青這一樂非同小可,比著那金殿傳臚、高唱誰某的時候,還加十倍!那裡知道這邊施術的畢葉,這一驚也不尋常,卻比那死刑宣告牽上刑臺的當兒彷彿一般,連忙摘了帽子,向滿船的人致敬,先說西話,又說中國話,叮囑大家等姑娘醒來,切不可告訴此事。大家答應了。那時船主質克,因聽見喧鬧的聲音,也來艙查看,畢葉也給他說了。質克微笑應諾。畢葉方放了心,慢慢請那位姑娘自回房中去,把法術解了。雯青諸人看見畢葉慌張情形,倒弄得莫名其妙,問他何故。畢葉吞吞吐吐道:「這位姑娘是敝國有名的人物,學問極好,通十幾國的語言學,實在是不敢瀆犯。」次芳道:「畢葉先生知道她的名姓嗎?」畢葉道:「記得叫夏雅麗。」雯青道:「她能說中國話麼?」畢葉道:「聽說能作中國詩文,不但說話哩!」雯青聽了,不覺大喜。原來雯青自見了這姑娘的風度,實在羨慕,不過沒法親近。今聽見會說中國話,這是絕好的引線了,當時就對畢葉道:「兄弟有句不知進退的話,只是不敢冒昧。」畢葉道:「金大人不用客氣,有話請講!」雯青道:「就是敝眷,向來願學西文,只是沒有女師傅,總覺不便。現據先生說,貴國姑娘精通語言學,還會中文,沒有再巧的好機會了。現在舟中沒事,正好請教。先生既然跟夏姑娘同國,不曉得肯替兄弟介紹介紹麼?」畢葉想一道:「這事既蒙委托,哪有不盡力的道理!不過這姑娘的脾氣古怪,只好待小可探探口氣,明日再行奉復吧!」當時次芳及黃、塔兩翻譯,又替雯青幫腔了幾句,畢葉方肯著實答應,於是大家都散歸。

雯青回房,就把畢葉奇術,告訴彩雲。彩雲道:「這沒什麼奇。那些中國人,一定是他的同黨,跟我們蘇州的變戲法一樣騙人。」雯青又把那個女洋人的事情告訴她,說:「這女洋人是我叫他試的,難道也是通同的麼?」彩雲於是也稀奇起來。雯青又把學洋文的話,從頭述了一遍,彩雲歡喜得了不得。原來彩雲早有此意,與雯青說過幾次。當晚無話。

次早,雯青剛剛起來,次芳已經候在大餐間。雯青見面,就問:「昨天的事怎麼了?」次芳道:「成了。昨日老前輩去後,他就去跟這位姑娘攀談,灌了多少米湯,後來慢慢說到正文。姑娘先不肯,畢先生再四說合,方纔允了。好在這姑娘也往德國,說在德國或許有一兩個月耽擱,隨後至俄。與我們的路途倒是相仿的,可以常教。不過要如夫人去就她的,每月薪水要八十馬克。」雯青說:「八十馬克,不貴不貴,今天就去開學麼?」次芳道:「可以,她已等候多時了。」雯青道:「等小妾梳洗了就來,你去招呼一聲。」次芳答應著去了。雯青進來,次芳的話彩雲早已聽得明白,趕著梳好頭。雯青就派阿福過去伺候,自己也來二等艙,與次芳等閑談,正對著夏雅麗的房間。說話之間,時時偷看那邊。彩雲見了那位姑娘,倒甚投契。夏雅麗叫她先學德文,因德文能通行俄、德諸國緣故。從此之後,每日早來暮歸。彩雲資性聰明,不到十日,語言已略能通曉。夏雅麗也甚歡喜。

一日,薩克森船正過地中海,將近意大利的火山,時正清早,曉色蒼然。雯青與彩雲剛從床上跨下,共倚船窗,隱約西南一角雲氣鬱蔥,島嶼環青,殿閣擁翠,奇景壯觀,怡魂養性。正在流連賞玩,忽見一人推門直入,左手攬雯青之袖,右手執彩雲之臂,發出一種清冽之音,說道:「我要問你們倆說話哩!如不直說,我眼睛雖認得你們,我的彈子可不認得你們!」雯青同彩雲兩人擡頭一看,嚇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意。正是:

一朝魂落幻人手,百丈濤翻少女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0

卻說雯青正與彩雲雙雙地靠在船窗,賞玩那意大利火山的景致,忽有人推門進來,把他們倆拉住問話。兩人擡頭一看,卻就是那非常標致的女洋人夏雅麗姑娘,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知道前數日畢葉演技的事露了風了。只聽那姑娘學著很響亮的京腔道:「我要問你,我跟你們往日無仇,今日無故,幹嗎你叫人戲弄我姑娘?你可打聽打聽看,本姑娘是大俄國轟轟烈烈的奇女子,我為的是看重你是一個公使大臣,我好意教你那女人念書,誰知道你們中國的官員,越大越不像人,簡捷兒都是糊塗的蠢蟲!我姑娘也不犯和你們講什麼理,今兒個就叫你知道知道姑娘的厲害!」說著,伸手在袖中取出一支雪亮的小手槍。雯青被那一道的寒光一逼,倒退幾步,一句話也說不出。還是彩雲老當,見風頭不妙,連忙上前拉住夏雅麗的臂膀道:「密斯請息怒,這事不關我們老爺的事,都是貴國畢先生要顯他的神通,我們老爺是看客。」雯青聽了方抖聲接說道:「我不過多了一句嘴,請他再演,並沒有指定著姑娘。」夏雅麗鼻子裡哼了一聲。彩雲又搶說道:「況老爺並不知道姑娘是誰,不比畢先生跟姑娘同國,曉得姑娘的底裡,就應該慎重些。倘或畢先生不肯演,難道我們老爺好相強嗎?所以這事還是畢先生的不是多哩,望密斯三思!」夏雅麗正欲開口,忽房門咿呀一響,一個短小精悍的外國人,捱身進來。雯青又吃一嚇,暗忖道:「完了,一個人還打發不了,又添一個出來!」彩雲眼快,早認得是船主質克,連忙喊道:「密斯脫質克,快來解勸解勸!」夏雅麗也立起道:「密斯脫質克,你來幹嗎?」質克笑道:「我正要請問密斯到此何幹,密斯倒問起我來!密斯你為何如此執性?我昨夜如何勸你,你總是不聽,鬧出事來,倒都是我的不是了!我從昨夜與密斯談天之後,一直防著你,剛剛走到你那邊,見你不在,我就猜著到這裡來了,所以一直趕來,果然不出所料。」夏雅麗怒顏道:「難道我不該來問他麼?」質克道:「不管怎麼說。這事金大人固有不是,畢先生更屬不該。但畢葉在演術的時候,也沒有留意姑娘是何等人物,直到姑娘走近,看見了貴會的徽章,方始知道,已是後悔不及。至於金大人,是更加茫然了。據我的意思,現在金大人是我們兩國的公使,倘逞著姑娘的意,弄出事來,為這一點小事,鬧出國際問題,已屬不犯著。而戕害公使,為文明公律所不許,於貴國聲譽有礙,尤其不可。況現在公使在我的船上,都是我的責任,我絕不容姑娘為此強硬手段。」夏雅麗道:「照你說來,難道就罷了不成?」質克道:「我的愚見,金公使瀆犯了姑娘,自然不能太便宜他。我看現在貴黨經濟十分困難,叫金公使出一宗巨款,捐入貴黨,聊以示罰。在姑娘雖受些小辱,而為公家爭得大利,姑娘聲譽,必然大起,大家亦得安然無事,豈不兩全!至畢先生是姑娘的同國,他得罪姑娘,心本不安,叫他在貴黨盡些力,必然樂從的。」這番說話,質克都是操著德話,雯青是一句不懂。彩雲聽得明白,連忙道:「質克先生的話,我們老爺一定遵依的,只求密斯應允。」其時夏雅麗面色已和善了好些,手槍已放在旁邊小幾上,開口道:「既然質克先生這麼說,我就看著國際的名譽上,船主的權限上,便宜了他。但須告訴他,不比中國那些見錢眼開的主兒,什麼大事,有了孔方,都一天雲霧散了。再問他到底能捐多少呢?」質克看著彩雲。彩雲道:「這個一聽姑娘主張。」夏雅麗拿著手槍一頭往外走,一頭說道:「本會新近運動一事,要用一萬馬克,叫他擔任了就是了。」又回顧彩雲道:「這事與你無干,剛纔恕我冒犯,回來仍到我那裡,今天要上文法了。」說著,揚長而去。彩雲諾諾答應。質克向著彩雲道:「今天險極了!虧得時候尚早,都沒有曉得,暗地了結,還算便宜。」說完,自回艙面辦事。

這裡雯青本來嚇倒在一張榻上發抖,又不解德語,見他們忽然都散了,心中又怕又疑。驚魂略定,彩雲方把方纔的話,從頭告訴一遍,一萬馬克,彩雲卻說了一萬五千。雯青方略放心,聽見要拿出一萬五千馬克,不免又懊惱起來,與彩雲商量能否請質克去說說,減少些。彩雲撅著嘴道:「剛纔要不是我,老爺性命都沒了。這時得了命,又舍不得錢了。我勸老爺省了些精神吧!人家做一任欽差,哪個不發十萬八萬的財,何在乎這一點兒買命錢,倒肉痛起來?」雯青無語。不一會,男女僕人都起來伺候,雯青、彩雲照常梳洗完畢,雯青自有次芳及隨員等相陪閑話,彩雲也仍過去學洋文。早上的事,除船主及同病相憐的畢先生同時也受了一番驚恐外,其餘真沒一人知道。

到傍晚時候,畢葉也來雯青處,其時次芳等已經散了。畢葉就說起早上的事道:「船主質克另要謝儀,罰款則俟到德京由彩雲直接交付,均已面議妥協,叫彼先來告訴雯青一聲。」雯青只好一一如命。彼此又說了些後悔的話。雯青又問起:「這姑娘到底在什麼會?」畢葉道:「講起這會,話長哩。這會發源於法蘭西人聖西門,乃是平等主義的極端。他的宗旨,說世人侈言平等,終是表面的話,若說內情,世界的真權利,總歸富貴人得的多,貧賤人得的少;資本家佔的大,勞動的人佔的小,哪裡算得真平等!他立這會的宗旨,就要把假平等弄成一個真平等:無國家思想,無人種思想,無家族思想,無宗教思想;廢幣制,禁遺產,衝決種種網羅,打破種種桎梏;皇帝是仇敵,政府是盜賊,國裡有事,全國人公議公辦;國土是個大公園,貨物是個大公司;國裡的利,全國人共享共用。一萬個人,合成一個靈魂;一萬個靈魂,共抱一個目的。現在的政府,他一概要推翻;現在的法律,他一概要破壞。擲可驚可怖之代價,要購一完全平等的新世界。他的會派,也分著許多,最激烈的叫做『虛無黨』,又叫做『無政府黨』。這會起源於英、法,現在卻盛行到敝國了。也因敝國的政治,實在專制;又兼我國有一班大文家,叫做赫爾岑及屠格涅夫、托爾斯泰,以冰雪聰明的文章,寫雷霆精銳的思想,這種議論,就容易動人聽聞了,就是王公大人,也有入會的。這會的勢力,自然越發張大了。」雯青聽了,大驚失色道:「照先生說來,簡直是大逆不道,謀為不軌的叛黨了。這種人要在敝國,是早已明正典刑哪裡容他們如此膽大妄為呢!」畢葉笑道:「這裡頭有個道理,不是我糟蹋貴國,實在貴國的百姓彷彿比個人年紀還幼小,不大懂得世事,正是扶牆摸壁的時候,他只知道自己該給皇帝管的,哪裡曉得天賦人權、萬物平等的公理呢!所以容易拿強力去逼壓。若說敝國,雖說政體與貴國相仿,百姓卻已開通,不甘受騙,就是剛纔大人說的『大逆不道,謀為不軌』八個字,他們說起來,皇帝有『大逆不道』的罪,百姓沒有的;皇帝可以『謀為不軌』,百姓不能的。為什麼呢?土地是百姓的土地,政治是百姓的政治,百姓是人翁,皇帝、政府不過是公僱的管帳伙計罷了!這種說話,在敝國皇帝聽了,也同大人一樣的大怒,何嘗不想殺盡拿盡。只是殺心一起,血花肉雨,此餉彼酬,赫赫有聲的世界大都會聖彼德堡,方方百里地,變成皇帝百姓相殺的大戰場了。」雯青越聽越不懂,究竟畢葉是外國人,不敢十分批駁,不過自己咕嚕道:「男的還罷了,怎麼女人家不謹守閨門,也出來胡鬧?」畢葉連忙搖手道:「大人別再惹禍了!」雯青只好閉口不語,彼此沒趣散了。斯時薩克森船尚在地中海,這日忽起了風浪,震蕩得實在厲害,大家困臥了數日,無事可說。直到七月十三日,船到熱瓦,雯青謝了船主,換了火車,走了五日,始抵德國柏林都城。

在德國自有一番迎接新使的禮節,不必細述。前任公使呂卒芳交了篆務,然後雯青率同參贊隨員等一同進署。連日往謁德國大宰相俾思麥克,適遇俾公事忙,五次方得見著。隨後又拜會了各部大臣及各國公使。又過了幾月,那時恰好西歷一千八百八十八年正月裡,德皇威廉第一去世,太子飛蝶麗新即了日耳曼帝位,於是雯青就趁著這個當兒,覲見了德皇及皇后維多利亞第二,呈遞國書,回來與彩雲講起覲見許多儀節。彩雲忖著自己在夏雅麗處學得幾句德語,便撒嬌撒痴要去覲見。雯青道:「這是容易,公使夫人本來應該覲見的。不過我中國婦女素來守禮,不願跟他們學。前幾年只有個曾小侯夫人,她卻倜儻得很,一到西國居然與西人弄得來,往來聯絡得很熱鬧。她就跟著小侯,一樣覲見各國皇帝。我們中國人聽見了,自然要議論她,外國人卻很佩服的。你要學她,不曉得你有她的本事沒有?」彩雲道:「老爺,你別瞧不起人!曾侯夫人也是個人,難道她有三頭六臂麼?」雯青道:「你倒別說大話。有件事,現在洋人說起,還贊她聰明,只怕你就幹不了!」彩雲道:「什麼事呢?」雯青笑著說道:「你不忙,你裝袋旱煙我吃,讓我慢慢地講給你聽。」彩雲抿著嘴道:「什麼稀罕事兒!值得這麼拿腔!」說著,便拿一根湘妃竹牙嘴三尺來長的旱煙筒,滿滿地裝上一袋蟠桃香煙,遞給雯青,一面又回頭叫小丫頭道:「替老爺快倒一杯釅釅兒的清茶來!」笑瞇瞇地向著雯青道:「這可沒得說了,快給我講吧!」雯青道:「你提起茶,我講的便是一段茶的故事。當日曾侯夫人出使英國。那時英國剛剛起了個什麼叫做『手工賽會』。這會原是英國上流婦女集合的,凡有婦女親手製造的物件,薈萃在一處,叫人批評比賽,好的就把金錢投下,算個賞彩。到散會時,把投的金錢,大家比較,誰的金錢多,係誰是第一。卻說這個侯夫人,當時結交很廣,這會開的時候,英國外交部送來一角公函,請夫人赴會。曾侯便問夫人:『赴會不赴會?』夫人道:『為什麼不赴?你復函答應便了。』曾侯道:『這不可胡鬧。我們沒有東西可賽,不要事到臨頭,拿不出手,被人恥笑,反傷國體!』夫人笑道:『你別管,我自有道理。』曾侯拗不過,只好回書答應。」彩雲道:「這應該答應,叫我做侯夫人,也不肯不掙這口氣。」說著,恰好丫環拿上一杯茶來。雯青接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說道:「你曉得她應允了,怎麼樣呢?卻毫不在意,沒一點兒准備。看看會期已到,你想曾侯心中乾急不乾急呢?哪曉得夫人越做得沒事人兒一樣。這日正是開會的第一日,曾侯清早起來,卻不見了夫人,知道已經赴會去了,連忙坐了馬車,趕到會場,只見會場中人山人海,異常熱鬧。場上陳列著有錦繡的,有金銀的,五光十色,目眩神迷,頓時嚇得出神。四處找他夫人,一時慌了,竟找不著。只聽得一片喝采聲、拍掌聲,從會場門首第一個桌子邊發出。回頭一看,卻正是他夫人坐在那桌子旁邊一把矮椅上,桌上卻擺著十幾個康熙五彩的雞缸杯,幾把紫砂的龔春名壺,壺中滿貯著無錫惠山的第一名泉,泉中沉著幾撮武夷山的香茗,一種幽雅的古色,映著陸離的異彩,直射眼簾;一股清俊的香味,趁著氤氤的和風,直透鼻官。許多碧眼紫髯的偉男、蜷髮蜂腰的仕女,正是摩肩如雲、揮汗成雨的時候,煩渴得了不得。忽然一滴楊枝水,劈頭灑將來,正如仙露明珠,瓊漿玉液,哪一個不歡喜贊嘆!頓時拋擲金錢,如雨點一般。直到會散,把金錢匯算起來,侯夫人竟佔了次多數。曾侯那時的得意可想而知,覺臉上添了無數的光彩。你想侯夫人這事辦得聰明不聰明?寫意不寫意?無怪外國人要佩服她!你要有這樣本事,便不枉我帶你出來走一趟了。」彩雲聽著,心中暗忖:「老爺這明明估量我是個小家女子,不能替他爭面子,怕我鬧笑話。我倒偏要顯個手段勝過侯夫人,也叫他不敢小覷。」想著,扭著頭說道:「本來我不配比侯夫人,她是金一般、玉一般的尊貴,我是腳底下的泥、路旁的草也不如,哪裡配有她的本事!出去替老爺坍了臺,倒叫老爺不放心,不如死守著這螺螄殼公使館,永不出頭;要不然,送了我回去,要出醜也出醜到家裡去,不關老爺的體面。」雯青連忙立起來,走到彩雲身旁,拍著她肩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何嘗不許你出去呢!你要覲見,只消叫文案上備一角文書,知照外部大臣,等他擇期覲見便了。」彩雲見雯青答應了,方始轉怒為喜,催著雯青出去辦文。雯青微笑地慢慢踱出去了。

正是:

初送隱娘金盒去,卻看馮嫽錦車來。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細說。

11

上回正說彩雲要覲見德皇,催著雯青去辦文,知照外部。雯青自然出來與次芳商量。次芳也不便反對,就交黃翻譯辦了一角請覲的照例公文。誰知行文過去,恰因飛蝶麗政躬不適,一直未得回文,連雯青赴俄國的日期都耽擱了。趁雯青、彩雲在德國守候沒事的時候,做書的倒抽出這點空兒,要暫時把他們擱一擱,敘敘京裡一班王公大人,提倡學界的歷史了。

原來菶如、唐卿、玨齋這般同鄉官,自從那日餞送雯青出洋之後,不上一年,唐卿就放了湖北學政,玨齋放了河道總督,莊壽香也從山西調升湖廣總督,蘇州有名的幾個京官也都風流雲散。就是一個潘探花八瀛先生,已升授了禮部尚書,位高德劭,與常州龔狀元平、現做吏部尚書的和甫先生,總算南朝兩老。這位潘尚書學問淵博,性情古怪,專門提倡古學,不但喜歡討論金石,尤喜講《公羊》、《春秋》的絕學,那班殿卷試帖的太史公,哪裡在他眼裡。所以菶如雖然傳了鼎甲的衣缽,沾些同鄉的親誼,又當著鄉人冷落的當兒,卻只照例請謁,不敢十分親近。因此菶如那時在京,很覺清靜。

那一年正是光緒十四年,太后下了懿旨,宣布了皇帝大婚後親政的確期,把清漪園改建了頤和園,表示倦勤頤養,不再干政的盛意。四海臣民,同聲歡慶,國家政治,既有刷新的希望;朝野思想,漸生除舊的動機。恰又遇著戊子鄉試的年成,江南大主考,放了一位廣東南海縣的大名士,姓黎,號石農,名殿文,詞章考據,色色精通,寫得一手好北魏碑版的字體,尤精熟遼、金、元史的地理,把幾部什麼《元秘史》、長春真人《西游記》、《雙溪醉隱集》都注遍了,要算何願船、張舟齋後獨步的人物了。當日雯青在京的時候,也常常跟他在一處,講究西北地理的學問。

江南放了這個人做主考,自然把沿著揚子江如鯽的名士,一網都打盡了。蘇州卻也收著兩個。你道是誰?一個姓米,名繼曾,號筱亭;一個卻姓姜,名表,號劍雲,都列在魁卷中。當時這部闈墨出來,大家就議論紛紛,說好的道「沉博絕麗」,說壞的道「牛鬼蛇神」。菶如在寓無事,也去買一部來看看,卻留心看那同鄉姜劍雲的,見上頭有什麼黜「周王魯」呢、「張三世」呢、「正三統」呢,看了半天,一句也不懂。後頭一道策文,又都是些阿薩克、闕特勤、阿摸呀、斡難呀,好象《金剛經》上的咒語一般,更不消說似無目睹了,便掩卷嘆了一口氣道:「如今這種文章,到底算個什麼東西?都被我們這位潘老頭兒,鬧那麼『公羊母羊』引出來的!文體不正,心術就要跟著壞了!」正獨自咕噥著,一個管家跑進回道:「老爺派了磨勘官了,請立刻就去。」菶如便叫套車。上車一直跑到磨勘處,與認得的同官招呼過了,便坐下讀卷。忽聽背後有一人說道:「這回磨勘倒要留點神,別胡粘簽子,回來粘差了,叫人笑話!」菶如聽著那口音很熟,回頭看時,卻是袁尚秋,斜著眼,蹺著腿,嘴裡銜著京潮煙袋,與鄰座一個不大熟識的、彷彿是個旗人,名叫連沅,號荇仙的,在那裡議論。菶如本來認得尚秋,便拱手招呼。尚秋卻待理不理的,點了一點頭。菶如心裡很不舒服,沒奈何,只好攤出卷子來,一本一本地看,心裡總想吹毛求疵,見得自己的細心,且要壓倒尚秋方纔那句話。

忽然看到一本,面上現出喜色,便停了看,手裡拿著簽子要粘,嘴裡不覺自言自語道:「每回我粘的簽子,人家總派我冤屈人,這個可給我粘著了,再不能說我粘錯的了。」菶如一人唧噥著,不想被尚秋聽見了,便立起伸過頭來,湊著卷子道:「菶如,你簽著什麼字?」菶如就拿這本卷子挪過桌子,指給尚秋看道:「你看這個荒唐不荒唐?感慨的『慨』字,會寫成木字的『概』字。這個文章,一定是槍替來的,否則謬不至此!」尚秋看了不語,卻對那個鄰座笑了一笑,附耳低低說了兩句話,依然坐下。菶如看見如此神情,明明是笑他,自己不信,難道這個還是我錯,他不錯嗎?心裡倒疑惑起來。停一會,尚秋忽叫著那個人道:「荇仙兄,上回考差時候,有個笑話兒,你知道嗎?」指著菶如道:「也就是這位菶兄的貴同鄉。那日題目,是出的《說文解字》,他不曉得,聽人說是《說文》,他便找我問道:『這題目到底出在許《說文》上的呢,還是段《說文》呢?』我那時倒沒話回他,便道:「老兄且不要問,回去弄明白了《說文》是誰著的,再問吧!』」那鄰座的旗人笑道:「這人你不要笑他,他到底還曉得《說文》,總算認得兩個大字,比那一字不識、《漢書》都沒有看過,倒要派人家寫別字的強多著呢!」菶如一聽此話,不禁臉上飛紅,強著冷笑道:「你們別指東說西的挖苦人。你們既講究《說文》,這部書我也曾看過,裡頭最要緊,總不外聲音意思兩樣。現在這個『慨』字,意思不是嘆氣嗎?嘆氣從心裡發出,自然從心旁,難道木頭人會嘆氣的嗎?這就不通極了!你們說我沒有讀《漢書》,我看你們看的《漢書》,決然不是原版初印,上了當了!」尚秋見菶如動了氣,就不敢言語了。菶如接著道:「況且我們做翰林的本分,該依著字學舉隅寫,纔是遵王的道理。偏要尋這種僻字嚇人,不但心術壞了,而且故違公令,不成了悖逆嗎?」當時尚秋與那個旗人,都低著頭看卷子,由他一人發話。不一時,卷子看完,大家都出來了。尚秋因剛纔的話,怕菶如芥蒂,特地走過來招呼道:「菶兄,八瀛尚書那裡,你今天去嗎?」菶如正收拾筆硯,聽了摸不著頭腦,忙應道:「去做什麼?」尚秋道:「八瀛尚書沒有招你嗎?今天是大家公祭何邵公喲!」菶如愕然道:「何邵公是誰呀?八瀛從沒提這人。喔,我曉得了,大家知道我跟他沒有交情,所以公祭沒有我的分兒!」尚秋忍不住笑道:「何邵公不是今人,就是注《公羊》、《春秋》的漢何休呀!八瀛先生因為前幾天錢唐卿在湖北上了一個封事,請許叔重從祀聖廟,已經部議准了。八瀛先生就想著何邵公,也是一個漢朝大儒,邀著幾個同志議論此事,順便就在拱宸堂公祭一番,略伸敬仰的意思。菶兄,你高興同去觀禮嗎?」菶如向來對於這種事不願與聞,想回絕尚秋。轉念一想,尚書處多日未去,好象過於冷落,看看時候還早,回去沒事,落得借此通通殷勤,就答應了尚秋,一同出來,上車向著南城米市胡同而來。

到得潘府門前,見已有好幾輛大鞍車停著,門前幾棵大樹上,繫著十來匹紅纓踢胸的高頭大馬,知有貴客到了。當時門上接了帖子,尚秋在前,菶如在後,一同進去,領到一間很幽雅的書室。滿架圖書,卻堆得七橫八豎,桌上列著無數的商彝周鼎,古色斑斕。兩面牆上掛著幾幅橫披,題目寫著消夏六詠,都是當時名人和八瀛尚書詠著六事的七古詩:一拓銘,二讀碑,三打磚,四數錢,五洗硯,六考印,都是拿考據家的筆墨,來做的古今體詩,也是一時創格。內中李純客、葉緣常的最為詳博。正中懸個橫匾,寫著很大的「龜巢」兩個字,下邊署款卻是「成煜書」,知道是滿洲名士、國子監祭酒成伯怡寫的了。菶如看著,卻不解這兩字什麼命意。尚秋是知道潘公好奇的性情,當時通候的書箋,還往往署著「龜白」兩字,當做自己的別號哩,所以倒毫不為奇。

當時尚秋、菶如走進書房,見正中炕上左邊,坐著個方面大耳的長鬚老者,一手托著木錦面古書,低著頭在那裡賞鑒,遠遠望去,就有一種太平宰相的氣概,不問而知為龔和甫尚書;右邊一個胖胖兒面孔,兩綹短黑鬍子,八字分開,屈著腰,湊近龔尚書,同看那書,那人就是寫匾的伯怡先生。下面兩排椅子上,坐著兩個年紀稍輕的,右面一個蒼黑臉的,滿面酒肉氣,神情活象山西票號裡的掌櫃;左邊個卻是短短身裁,鵝蛋臉兒,脣紅齒白的美少年。這兩個人,尚秋卻不大認識。八瀛尚書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根長旱煙袋,一面吃煙,一面同那少年說話;看見尚秋,就把煙袋往後一丟,立了起來。後面管家沒有防備,接個不牢,「拍拉」一響,倒在地上。尚書也不管,迎著尚秋道:「怎麼你和菶如一塊兒來了?」尚秋不及回言,與菶如上去見了龔、成兩老,又見了下面兩位。尚秋正要問姓名,菶如招呼,指著那蒼黑臉的道:「這便是米筱亭兄。」又指那少年道:「這是姜劍雲,都是今科的新貴。」潘尚書接口道:「兩位都是石農的得意門生喲!」上面龔尚書也放了那本書道:「現在尚秋已到,只等石農跟純客兩個,一到就可行禮了。」伯怡道:「我聽說還有莊小燕、段扈橋哩。」八瀛道:「小燕今日會晤一個外國人,說不能來了。扈橋今日在衙門裡見著,沒有說定來,聽說他又買著了一塊張黑女的碑石,整日在那裡摩挲哩,只好不等他罷!」於是大家說著,各自坐定。

尚秋正要與姜、米兩人搭話,忽見院子裡踱進兩人,一個是衣服破爛,滿面污垢,頭上一頂帽子,亮晶晶的都是烏油光,卻又歪戴著;一個卻衣飾鮮明,神情軒朗。走近一看,卻認得前頭是荀子珮,名春植;後頭個是黃叔蘭的兒子,名朝杞,號仲濤。那時子珮看見尚秋開口道:「你來得好晚,公祭的儀式,我們都預備好了。」尚秋聽了,方曉得他們在對面拱宸堂裡鋪排祭壇祭品,就答道:「偏勞兩位了。」龔尚書手拿著一本書道:「剛纔伯怡議,這部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也可以陳列祭壇,你們拿去吧!」子珮接著翻閱,尚秋、菶如也湊上看看,只見那書裝璜華美,澄心堂粉畫冷金箋的封面,舊宣州玉版的襯紙,上有上宋五彩蜀錦的題簽,寫著「百宋一廛所藏,北宋小字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一行,下注「千里題」三字。尚秋道:「這是誰的藏本?」潘尚書道:「是我新近從琉璃廠翰文齋一個老書估叫老安的手裡買的。」子珮道:「老安的東西嗎?那價錢必然可觀了。」龔尚書道:「也不過三百金罷了。」別人聽了也還沒什麼奇,菶如不覺暗暗吐舌,想這麼一本破書,肯出如此巨價,真是書呆子了。尚秋又將那書看了幾遍,裡頭有兩個圖章:一個是「蕘圃過眼」,還有一個「曾藏汪閬源家」六字。尚秋道:「既然蕘翁的藏本,怎麼又有汪氏圖印呢?」那蒼黑臉的米筱亭忙接口道:「本來蕘翁的遺書,後來都歸汪氏的。汪氏中落,又流落出來,於是經史都歸了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子集都歸了聊城楊氏海源閣。這書或者常熟瞿氏遺失的,也未可知。我曾經在瞿氏校過書,聽瞿氏子孫說,長發亂時,曾失去舊書兩櫥哩。」劍雲道:「筱亭這話不差,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竇氏聯珠集》,也從瞿氏流落出來,現在常熟趙氏了。」尚秋道:「兩位的學問,真了不得!弟前日從闈墨中拜讀了大著,劍雲兄於公羊學,更為精邃,可否叨教叨教?」

劍雲道:「哪裡敢說精邃!不過兄弟常有個僻見,看著這部《春秋》,是我夫子一生經濟學問的大結果,起先夫子的學問,本來是從周的主義,所以說『郁郁乎文哉,我從周』。直到自衛返魯,他的學問卻大變了。他曉得周朝的制度,都是一班天子、諸侯、大夫定的,回護著自己,欺壓平民,於是一變而為『民為貴』的主義,要自己制禮作樂起來。所以又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改制變法,顯然可見。又著了這部《春秋》,言外見得凡做了一個人,都有干涉國家政事的權柄,不能逞著一班貴族,任意胡為的,自己先做個榜樣,褒的褒,貶的貶,儼然天子刑賞的分兒。其實這刑賞的職分,原是百姓的,從來倒置慣了。夫子就拿這部《春秋》去翻了過來罷了。孟夫子說過『《春秋》,天子之事也』。這句還是依著俗見說的。要照愚見說,簡直道:『《春秋》,凡民之天職也。』這纔是夫子做《春秋》的真命脈哩!當時做了這書,就傳給了小弟子公羊高。學說一布,那些天子諸侯的威權,頓時減了好些;小民之勢力,忽然增高了。天子諸侯哪裡甘心,就紛紛議論起來,所以孟子又有『知我罪我』的話。不過夫子雖有了這個學說,卻是紙上空談,不能實行。倒是現在歐洲各國,民權大張,國勢蒸蒸日上,可見夫子《春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可惜我們中國,沒有人把我夫子的公羊學說實行出來。」尚秋聽罷咋舌道:「真是石破天驚的怪論!」筱亭笑著道:「尚秋兄,別聽他這種胡說,我看他弄了好幾年公羊學,行什麼大事業出來?也不過騙個舉人,與兄弟一樣。什麼『公羊私羊』,跟從前弄咸、同墨卷的,有何兩樣心腸?就是大公羊家漢朝董仲舒,目不窺園,圖什麼呢?也不過為著天人三策,要博取一個廷對第一罷了。」

菶如聽了劍雲的話正不舒服,忽聽筱亭這論,大中下懷道:「筱亭兄的話,倒是近情著理。我看今日的典禮,只有姜、米兩公應該是祭的,真所謂知恩不忘本了。」龔和甫聽了,縐著眉不語。八瀛衝口說道:「菶如,你不懂這些,你別開口罷!」回頭就向尚秋、筱亭道:「劍雲這段議論,也不是他一個人的私見。上回有一個四川名士,姓繆,號寄坪的來見,他也有這說。他說:『孔子反魯以前,是《周禮》的學問,叫做古學;反魯以後,是《王制》的學問,是今學。弟子中在前傳授的,變了古學一派;晚年傳授的,變了今學一派。六經裡頭,所以制度禮樂,有互相違背,絕然不同處。後儒牽強附會,費盡心思,不知都是古今學不分明的緣故。你想古學是純乎遵王主義,今學是全乎改制變法主義,東西背馳,哪裡合得攏來呢?』你們聽這番議論,不是與劍雲的議論,倒不謀而合的。英雄所見略同,可見這裡頭是有這麼一個道理,不盡荒唐的!」龔尚書道:「繆寄坪的著作,聽見已刻了出來。我還聽說現在廣東南海縣,有個姓唐的,名猶輝,號叫做什麼常肅,就竊取了寄坪的緒論,變本加厲,說六經全是劉歆的偽書哩!這種議論,纔算奇闢。劍雲的論《公羊》,正當的狠,也要聞而卻走,真是少見多怪了!」菶如聽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挖苦他,倒弄得大大沒趣。

忽聽一陣腳步聲,幾個管家說道:「黎大人到!」就見黎公穿著半新不舊的袍褂,手捋著短鬚,搖搖擺擺進來,嚷道:「來遲了,你們別見怪呀!」看見姜、米兩人,就笑道:「你們也在這裡,我來的很巧了。」潘尚書笑道:「怎樣著,貴門生不在這裡,你就來得不巧了?」石農道:「再別提門生了。如今門生收不得了,門生愈好,老師愈沒有日子過了。」龔、潘兩尚書都一愣道:「這話怎麼講?」石農道:「我們坐了再說。」於是大家坐定。石農道:「我告訴你們,昨兒個我因注釋《元秘史》,要查一查徐星伯的《西域傳注》,家裡沒有這書,就跑到李純客那裡去借。」成伯怡道:「純客不是你的老門生嗎?」石農道:「論學問,我原不敢當老師,只是承他情,見面總叫一聲。昨天見面,也照例叫了。你道他叫了之後,接上句什麼話?」龔尚書道:「什麼話呢?」他道:「老師近來跟師母敦倫的興致好不好?我當時給他蒙住了,臉上拉不下來,又不好發作,索性給他暢論一回容成之術,素女方呀,醫心方呀,胡謅了一大篇。今天有個朋友告訴我,昨天人家問他,為什麼忽然說起『敦倫』?他道:『石農一生學問,這「敦倫」一道,還算是他的專門,不給他講「敦倫」,講什麼呢?』你們想,這是什麼話?不活氣死了人!你們說這種門生還收得嗎?」說罷,就看著姜、米二人微笑。大家聽著,都大笑起來。潘尚書忽然跳起來道:「不好了,了不得了!」就連聲叫:「來!來!」大家倒愣著,不知何事。一會兒,一個管家走到潘尚書跟前,尚書正色問那管家道:「這月裡李治民李老爺的喂養費,發了沒有?」那管家笑著說:「不是李老爺的月敬嗎?前天打發人送過去了。」潘尚書道:「發了就得了。」就回過頭來,向著眾人笑道:「要遲發一步,也要來問老夫『敦倫』了!」眾人問什麼叫喂養費?龔尚書笑道:「你們怎糊塗起來?他挖苦純客是騾子罷了!」於是眾人回味,又大笑一回。正笑著,見一個管家送進一封信來。潘尚書接著一看,正是純客手札,大家都聚頭來看著。

菶如今日來得本來勉強,又聽他們議論,一半不明白,一半不以為然,坐著好沒趣,知道人已到齊,快要到什麼何邵公那裡去行禮了,看見此時,大家都擁著看李純客的信,不留他神,就暗暗溜出。管家們問起,他對他們搖手,說去了就來,一直到門外上車回家。到了家中,他的夫人告訴他道:「你出門後,信局送來上海文報處一信,還有一個紙包,說是俄國來的東西,不知是誰的。」說罷,就把信並那包,一同送上去。菶如拆開看了,又拆了那紙包,卻密密層層地包著,直到末層,方露出是一張一尺大的西法攝影。上頭卻是兩個美麗的西洋婦人。菶如夫人看了不懂,心中不免疑惑,正要問明,忽聽菶如道:「倒是一件奇聞。」正是:

方看日邊德星聚,忽傳海外雁書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2

卻說菶如當日正接了一封俄國郵來的信件,還沒拆開,先見兩個西裝婦女的攝影,不解緣故。他夫人倒大動疑心起來。菶如連忙把信拆開,原來這封信還是去年臘月裡,雯青初到聖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並無別話,就告訴菶如幾時由德動身,幾時到俄。又說在德京,用重價購得一幅極秘密詳細的中俄交界地圖,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後就要打發妥員齎送來京,呈送總理衙門存檔,先托菶如妥為招呼等語,辭氣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紙,說明這張攝影的來由,又是件曠世希逢的佳話。你道這攝影是誰呢?列位且休性急,讓俺慢慢說來。

話說雯青駐節柏林,只等彩雲覲見後就要赴俄;已經耽擱了一個多月,恰值德皇政體違和,外部總沒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悶,倒是彩雲興高采烈,到處應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會,朝游締爾園,夜登蘭姒館,東來西往,煞是風光。彩雲容貌本好,又喜修飾,生性聰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艷名大噪起來。偌大一個柏林城,幾乎沒個不知道傅彩雲是中國第一個美人,都要見識見識,連鐵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來往過好幾次。那郁亨夫人,替彩雲又介紹認得了一位貴夫人,自稱維亞太太,說是德國的世爵夫人,年紀不到五十許,體態雖十分端麗,神情卻八面威風。那日一見彩雲,就非常投契,從此也常常約會。不過約會的地方,不在花園,即在戲館,從不叫登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沒有來過。彩雲有時提起登門造訪的話,那太太總把別話支吾。彩雲只得罷了。話且不表。

卻說有一晚,彩雲剛與這位太太在維良園看完了戲,獨自回來,已在定更時候,坐著一輛華麗的轎式雙馬車,車上連一個女僕都不帶,如飛地到了使館門口停住。車夫拉開車門,彩雲正要跨下,卻見馬路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美童,飛奔地跑到車前,把肩膀湊近車門,口裡還吁吁發喘。彩雲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輕輕地跳了下來。進了館門,就有一班管家們,都站了起來,喊道:「太太回來了,快掌燈伺候!」便有兩個小童,各執一盞明角燈兒,在前引導。這當兒,那些丫鬟僕婦也都知道了,在樓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來。那時彩雲已到了升高機器小屋裡,那些丫鬟僕婦都要上前攙扶,都道:「阿福哥,勞你駕了!讓我們來攙著吧!」彩雲冷笑了一聲,自顧自仍扶著阿福。那機器就如飛地上升了。到了樓上,彩雲有氣沒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連喘帶笑地邁到了自己臥房一張五彩洋錦的軟榻上就倒下了,兩頰緋暈,雙眼粘餳,好象貴妃醉酒一般,歪著身,斜著眼,似笑不笑地望著阿福。阿福也笑瞇瞇地低著頭,立在榻旁。彩雲忽然把一個玉蔥,咬著銀牙,狠狠地直指到阿福額上,顫聲道:「你這壞透頂的小子,我不想今兒個……」剛說到這裡,那些丫鬟僕婦都從扶梯上走了進來,彩雲就縮住了口,馬上翻過臉來道:「你們這班使壞心的娼婦,都曉得這會兒我快回來了,倒一個個躲起來。幸虧阿福是個小子,不要緊,要是大漢子,臭男人,也叫我扶著走嗎?」彩雲說罷,那些丫鬟僕婦都面面相覷,不敢則聲。阿福就趁勢回道:「那輛車,明天還叫他來伺候嗎?」彩雲道:「明天有什麼事?」阿福道:「怎麼太太會忘了!剛纔在路上,你不是告訴我,明兒個維亞太太約游締爾園嗎?」彩雲想一想道:「不錯,看戲的時候,她當面約定的。」說著,把眼瞪著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轎式車了。明天早上,叫他來一輛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個兒拉韁嗎?」彩雲道:「誰耐煩自個兒拉,你難道折了手嗎?」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說話,聽見房門外靴聲橐橐,僕婦們忙喊道:「老爺進來了!」阿福頓時失色,慌慌張張想溜。彩雲故意正色高聲地喊道:「阿福,你別忙走呀!我還有話吩咐嗎!」阿福會意,就垂著手,答應一聲:「著!」「你告訴他,明兒早上八上鐘來,別誤了!」這當兒,雯青一頭掀著門簾,一頭嘴裡咕嚕著:「阿福老是這樣冒冒失失、得風使篷的。」說著,已經踱了進來,衝著彩雲道:「明天你又要上哪兒去了?」其時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雲撅著嘴道:「到締爾園去,會一個外國女朋友,你問她什麼?難道你嫌我多出門嗎?什麼又不又的!」說著,賭氣就一溜風走到床後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討了個沒趣,低低說道:「彩雲,你近來真變了相了,我一句話沒有說了,你就生氣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後天就去覲見,在沙老頓布士宮Charlotenburg,離著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連日累著,想要你歇息歇息呀!」彩雲聽了雯青這番軟話,心裡想想,到底有點過意不去,又曉得覲見在即,倒又歡喜起來,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來道:「誰生氣來?不過老爺也太顧憐我了。既然後天要覲見,明天早點回來,省得老爺不放心,好嗎?」雯青道:「這也由你吧!」說罷,彼此一笑,同入羅幃。一宵無話。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夢迷離之際,彩雲偷偷地抽身錦被,心裡盤算出去的裝束要格外新艷。忽然想起新購的一身華麗歐裝,就叫小丫頭取了出來,慢慢地走到梳妝臺,對鏡梳洗,調脂抹粉,不用細說。不一會,就攏上一束蟠雲曼蟠髻,繫上一條踠地綷察裙,頸圍天鵝絨的領巾,肩披紫貂嵌的外套,頭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腳下踏著雕漆烏皮靴,顫巍巍胸際花球,光灩灩指頭鑽石,果然是薔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剛完,自己把鏡子照了又照,很覺得意。忽見鏡子裡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後,低低道:「車來了。」彩雲嗤地一笑道:「促狹鬼,倒嚇人一跳!」隨就把嘴兒指著床上,又附著阿福耳邊,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麼話。阿福笑著點頭答應,就躡手躡腳地下樓去了。這裡彩雲收拾完備,輕輕走到床邊,揭起帳子張了一張,就回聲叫小丫頭攙了一徑下樓。到門口上車,打發小丫頭們進去,又叫馬夫坐在車後,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輕提玉臂,緊勒絲韁,那匹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條街,卻見那邊候著個西裝少年,遠遠招手兒。彩雲笑一笑,把車放慢了,那少年就飛身上車,與彩雲並肩坐下,把絲韁接了過來。一揚鞭,一搖鈴,風馳電卷,向馬龍車水中間滾滾而去。兩人左顧右盼,儼然自命一對畫中人了!不多會兒,到了締爾園Tiergarten門前。

原來這座花園,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個名勝之區,周圍三四里,門前有一個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圍,頂立飛仙,全身金翅,是法、奧、丹三國戰爭時獲得大炮鑄成,號為「得勝銘」。園中馬路,四通八達。崇樓傑閣,曲廊洞房,錦簇花團,雲譎波詭,琪花瑤草,四時常開,珈館酒樓,到處可坐。每日裡鈿車如水,裙屐如雲,熱鬧異常。園中有座三層樓,畫棟飛龍,雕盤承露,尤為全園之中心點。其最上一層有精舍四五,無不金釭銜壁,明月綴帷,榻護繡襦,地鋪錦罽,為貴紳仕女登眺之所,尋常人不能攀躋。彩雲每次到園,與諸貴女聚會,總在此間憩息。

這日馬車進了園門,就一徑到這樓下下車,阿福扶著,迤邐登樓。剛走到常坐的那一間門口,彩雲一隻纖趾正要跨進,忽聽咳嗽一聲,擡頭一看,卻見屋裡一個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髮赫顏,豐采奕然,一身陸軍裝束,很是華麗。見了彩雲,一雙美而且秀的眼光,彷彿雲際閃電,把彩雲周身上下打了一個圈兒。彩雲猛吃一驚,連忙縮腳退出。阿福指著道:「間壁有空房,我們到那裡坐吧!」說罷,就掖了彩雲逕進那緊鄰的一間精室。彩雲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邊去候著,等維亞太太一到,就先來招呼。」阿福答應如飛而去。彩雲獨自在房,心裡暗忖那個少年不知是誰,倒想不到外國人有如此美貌的!我們中國的潘安、宋玉,想當時就算有這樣的豐神,斷沒有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見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見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樣的了。彩雲胡思亂想了一回,覺得心神恍惚,四肢軟胎胎提不起來,就和身倒在一張紅絨如意榻上,星眼惺鬆,似睡不睡的,正有點朦朧,忽聽耳邊有許多腳步聲,連忙張開眼來,卻見阿福領了一個中年婦人上來。彩雲忙問阿福道:「這是誰?」阿福道:「這位就是維亞太太打發來的。」那婦人就接嘴道:「我們主人說,今天不來這裡了,要請密細斯到我們家裡去。主人特地叫我們來接的,馬車已在外面等著。請密細斯上車吧!」彩雲聽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該去請安,就為太太的住處不肯告訴我,就因循下來了。現在既然太太見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車前去便了。」說著,回頭叫阿福去套車。那婦人道:「我們主人吩咐,請密細斯就坐我們來車。因為我們主人的住處,不肯輕易叫人知道的。」彩雲道:「這是什麼道理?」那婦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緣故,奴輩哪裡敢問呢?」彩雲沒法,只好叫阿福到身邊,附耳說了兩句話,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來道:「我們走吧!」那婦人在前,彩雲在後,走下樓來。

剛到門口,彩雲還沒看清那車子的大小方圓,卻被那婦人猛然一推,彩雲身不由主被她推進車來,車門已硼的關上了,弄得彩雲迷迷糊糊,又驚又嚇。只見那車裡四面糊著金絨,當前一懸明鏡,兩旁卻放著綠色的布簾,遮著玻璃,一些望不見外面。對面卻笑微微坐著那婦人,開口道:「密細斯休怪粗莽,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雲聽了這話,更加狐疑,要問那婦人,又知道她不肯說實話的,心裡不免突突跳個不住。正冥想間,那車忽然停了,車門欻的開了,那中年婦人先下車,後來攙彩雲。剛跨下地,忽覺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爍爍,眼睛也睜不開。好容易定睛一認,原來一輛朱輪繡幰的百寶宮車,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宮臺階之下。那宮卻是輪奐巍峨,矗雲干漢。宮外浩蕩蕩,一片香泥細草的廣場,遍圍著鬱鬱蒼蒼的樹木,點綴著幾處名家雕石像,放射出萬條異彩的噴水池。彩雲不及細看,卻被那婦人不由分說就扶上臺階,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鏡子面前,那婦人把鏡子一推,卻呀的一聲開了,原來是個門兒。向裡一望,只見是個窈窕洞房,滿室奇光異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繡,但覺眼光繚亂而已。就有幾個華裝女子聽見門響,向外一望,問道:「來了嗎?」那婦人道:「來了。」忽聽嚶然一聲,恍如鳳鳴鶴唳,清越可聽道:「快請進來。」那當兒,彩雲已揭起了繡幃,踏上了錦毯,迎面裊裊婷婷的,來了個細腰長裙、錦裝玉裹的中年貴婦,不用說就是維亞太太了。見了彩雲,就搶上一步,緊握住彩雲的雙手,回頭向那些女子說道:「這就是中國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雲呀!你們瞧著,我常說她是亞洲的姑婁巴、支那的馬克尼。今兒個你們可開開眼兒了!」說完,就把彩雲拉到了一張花磁面的圓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著。彩雲此時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霧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說道:「賤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見愛,今日登寶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處,為何如此秘密?還請明示,以啟妾疑。」維亞太太笑道:「不瞞密細斯說,我平生有個癖見,以為天地間最可寶貴的是兩種人物,都是有龍跳虎踞的精神、顛乾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麼呢?就是權詐的英雄與放誕的美人。英雄而不權詐,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誕,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細斯又美麗,又風流,真當得起『放誕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風情韻致瀉露在我的眼前,裝滿在我的心裡,我就怕你一曉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艷情拘束住了,這就大非我要見你的本心了。」彩雲不聽這太太的話,心裡倒還有點捉摸,如今聽了這番議論,更糊塗了,又問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賜教嗎?」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細問,到明日就會知道的。」說話間,有幾個華裝女子,來請早餐,維亞太太就邀彩雲入餐室。原來餐室就在這室間壁,高華典貴,自不必說。坐定後,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絡繹不絕地上來。維亞太太殷勤勸進,彩雲也只得極力周旋。酒至數巡,維亞太太立起身來,走到沿窗一座極大的風琴前,手撫玉徽,回顧彩雲道:「密細斯精於音律嗎?」彩雲連說「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揚吭地唱起來。歌曰:

美人來兮亞之南,風為御兮雲為驂,微波渺渺不可接,但聞空際瓊瑤音。吁嗟乎彩雲!

美人來兮歐之西,驚鴻照海天龍迷,瑤臺綽約下仙子,握手一笑心為低。吁嗟乎彩雲!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雲殿閣琉璃曉,報道青鸞海上來,汝來慰我懮心搗。吁嗟乎彩雲!

勸君酒,聽我歌,我歌歡樂何其多!聽我歌,勸君酒,雨復雲翻在君手!願君留影隨我肩,人間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雲!

歌畢,就向彩雲道:「千里之音,不足動聽。只是末章所請願的,不知密細斯肯俯允嗎?」彩雲原不懂文墨,幸而這回歌辭全用德語,所以彩雲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見愛,妾非木石,哪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並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辭,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請密細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車送你回去。現在寫真鏡已預備在草地上,我們走吧!」就親親熱熱攜了彩雲的手,一隊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後呵護,慢慢走出房來,就走到剛纔進來看見的那片草地上。早見有一群人簇擁著一具寫真鏡的匣子,離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個銅盤,上面矗起一個噴水的機器,下面周圍著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線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萬顆明珠,隨風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攜了彩雲,立在這石池旁邊,只見那寫真師正在那裡對鏡配光。彩雲瞥眼看去,那寫真師好象就是在薩克森船上見的那畢葉先生,心裡不免動疑。想要動問,恰好那鏡子已開,自己被鏡光一閃,覺得眼花繚亂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鏡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卻見一輛馬車停在面前。維亞太太就執了彩雲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細斯受驚了。車子已備好,就此請登車,我們改日再敘吧!」彩雲一聽送她回去,很歡喜的,也道了謝,就跨進車來。車門隨手就關上了,卻見車簾仍舊放著,烏洞洞悶死人。那車一路走著,彩雲一路猜想:這太太的行徑,實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樣人?為什麼不叫我知道她的底裡呢?那畢葉先生怎麼也認得她、替她拍照呢?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來。還在呆呆地揣摩,只見門豁然開朗,原來已到了使館門口。彩雲就自己下了車,剛要發放車夫,誰知那車夫飛身跳上高座,加緊一鞭,逃也似地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見了。彩雲倒吃了一驚,立在門口呆呆地望著,直到館中看門的看見,方驚動了裡邊的丫鬟們,出來扶了進去。阿福也上前來探問,彩雲含糊應了。後來見了雯青,也不敢把這事提及。

雯青告訴她今天外部又來招呼,說明日七點鐘在沙老頓布士宮覲見,他們打發宮車來接。當晚彩雲絕早就睡,只是心裡有事,終夜不曾安眠。剛要睡著,卻被雯青喚醒,說宮車已到,催著彩雲洗梳打扮,按品大裝。六點鐘動身,七點鐘就到了那宮前。那宮卻在一座森林裡面,清幽靜肅,壯麗森嚴,警兵羅列,官員絡繹。彩雲一到,迎面就見一座六角的文石臺,臺上立著個騎馬英雄的大石象,中央一條很長的甬道,兩面石欄,欄外植著整整齊齊高的塔形低的鐘形的常綠樹。從那甬道一層高似一層,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間是凸出的圓形屋。彩雲走近圓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雲引上殿來。卻見德皇峨冠華服,南面坐著,兩旁擁護劍珮鏗鏘的勛戚大臣,氣象很是堂皇。彩雲隨著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禮,照著向來覲見的儀節,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地向著彩雲道:「貴夫人昨朝辛苦了。」說著,手中擎著個錦匣,說道:「這是皇后賜給貴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與貴夫人把晤,留著這個算紀念吧!」一面說著,一面就遞了下來。彩雲茫然不解,又不好動問,只得糊裡糊塗地接了。這當兒,就有大臣啟奏別事,彩雲只得慢慢退了下來。

到得車中,輪蹄轉動,要緊把那錦匣打開一看,不覺大大吃驚。原來這匣內並非珠寶,也非財帛,倒是一張活靈活現的小影:兩個羽帽迎風、長裙窣地的婦人,一個是裊裊婷婷的女郎,一個是莊嚴璀璨的貴婦。那女郎,不用說是自己的西裝小像;這個貴婦,就是昨天並肩拍照的維亞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來維亞太太就是聯邦帝國大皇帝飛蝶麗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維多利亞的長女,維多利亞第二嗄!怪不得她說,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虧我相處了半月有零,到今朝纔明白,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心中就一驚一喜,七上八落起來。

那車子卻已回到了自己門口,卻又看見門口停著一輛轎車。彩雲這兩天遇著多少奇怪事情,心裡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膽的,見了此車,心裡又疑心道:「這車不知又是誰的了。」此時丫鬟僕婦已候在門口,都來攙扶,阿福也來車前站著。彩雲就問道:「老爺那裡有什麼客?」阿福道:「就是畢葉先生。」彩雲所了,心裡觸動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來就是他?我正要見他哩!你們攙我到客廳上去。」說著,就曲折行來。剛走到廳門口,彩雲望裡一張,只見滿桌子攤著一方一方的畫圖,雯青正彎著腰在那裡細細賞玩,畢葉卻站在桌旁。彩雲就叫「且不要聲張,讓我聽聽那東西和老爺說什麼。」只聽雯青道:「這圖上紅色的界線,就是國界嗎?」畢葉道:「是的。」雯青道:「這界線准不准呢?」畢葉道:「這地圖的可貴,就在這上頭。畫這圖的人是個地學名家,又是奉著政府的命令畫的,哪有不准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東西,他怎麼能賣掉呢?」畢葉道:「這是當時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國庫,秘密萬分,卻不曉留著這稿子在外。這人如今窮了,流落在這裡,所以肯實。」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鎊,未免太貴了。」畢葉道:「他說,他賣掉這個,對著本國政府,擔了泄漏秘密的罪,一千鎊價值還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圖,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貴國政府,這整理疆界的功勞是不小哩,何在這點兒小費呢!」彩雲聽到這裡,心裡想:「好呀,這東西倒瞞著我,又來弄老爺的錢了。我可不放他!」想著,把簾子一掀,就飄然地走了進去。正是:

羨煞紫雲傍霄漢,全憑紅線界華戎。

不知彩雲見了畢葉問他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13

話說雯青正與畢葉在客廳上講論中俄交界圖的價值,彩雲就掀簾進來,身上還穿著一身覲見的盛服。雯青就吃了一驚,正要開口,畢葉早搶上前來與彩雲相見,恭恭敬敬地道:「密細斯覲見回來了。今天見著皇后陛下,自然益發要好了;賞賜了什麼東西,可以叫我們廣廣眼界嗎?」彩雲略彎了彎腰,招呼畢葉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道:「妾正要請教先生一件事哪!昨天妾在維亞太太家裡拍照的時候,彷彿看見那寫真師的面貌和先生一樣,匆匆忙忙,不敢認真,到底是先生不是?」畢葉怔了怔道:「什麼維亞太太?小可卻不認得,小可一到這裡,就蒙維多利亞皇后賞識了小可的油畫。昨天專誠宣召進宮,就為替密細斯拍照。皇后命小可把昨天的照片放大,照樣油畫。聽宮人們說,皇后和密細斯非常的親密,所以要常留這個小影在日耳曼帝國哩!怎麼密細斯倒說在維亞太太家碰見小可呢?」彩雲笑道:「原來先生也不知底細,妾與維多利亞皇后雖然交好了一個多月,一向只知道她叫維亞太太,是公爵夫人罷咧,直到今天覲見了,纔知道她就是皇后陛下哩!真算一樁奇聞!」

且說雯青見彩雲突然進來,心中已是詫異;如今聽兩人你言我語,一句也不懂,就忍不住問彩雲:「怎麼你會認識這裡的皇后呢?」彩雲就把如何在郁亨夫人家認得維亞太太,如何常常往來,如何昨天約去游園,如何拍照,直到現在覲見德皇,賜了錦匣,自己到車子裡開看,方知維亞就是維多利亞皇后的托名,前前後後、得意揚揚地細述了一遍,就把那照片遞給雯青。雯青看了,自然歡喜,就向著畢葉道:「別盡講這個了。畢葉先生,我們講正事吧!那圖價到底還請減些。」畢葉還未回答,彩雲就搶說道:「不差。我正要問老爺,這幾張破爛紙,畫得糊糊塗塗的,有什麼好看,值得化多少銀子去買它!老爺你別上了當!」雯青笑道:「彩雲,你盡管聰明,這事你可不懂了。我好容易托了這位先生,弄到了這幅中俄地圖。我得了這圖,一來可以整理整理國界,叫外人不能佔踞我國的寸土尺地,也不枉皇上差我出洋一番;二來我數十年心血做成的一部《元史補證》,從此都有了確實證據,成了千秋不刊之業,就是回京見了中國著名的西北地理學家黎石農,他必然也要佩服我了。這圖的好處正多著哩!不過這先生定要一千鎊,那不免太貴了!」彩雲道:「老爺別吹。你一天到晚抱了幾本破書,嘴裡咭唎咕嚕,說些不中不外的不知什麼話,又是對音哩、三合音哩、四合音哩,鬧得煙霧騰騰,叫人頭疼,倒把正經公事擱著,三天不管,四天不理,不要說國裡的寸土尺地,我看人家把你身體擡了去,你還摸不著頭腦哩!我不懂,你就算弄明白了元朝的地名,難道算替清朝開了疆拓了地嗎?依我說,還是省幾個錢,落得自己享用。這些不值一錢的破爛紙,惹我性起一撕兩半,什麼一千鎊、二千鎊呀!」雯青聽了彩雲的話倒著急起來,怕她真做出來,連忙攔道:「你休要胡鬧,你快進去換衣服吧!」彩雲見雯青執意要買那地圖,倒趕她動身,就骨都著嘴,賭氣扶著丫鬟走了。這裡畢葉笑道:「大人這一來不情極了!你們中國人常說千金買笑,大人何妨千鎊買笑呢!」雯青笑了一笑。畢葉又接著說道:「既這麼著,看大人分上,在下替敝友減了二百鎊,就是八百鎊吧!」雯青道:「現在這裡諸事已畢,明後天我們就要動身赴貴國了。這價銀,你今天就領下去,省得周折,不過要煩你到戴隨員那裡走一遭。」說著,就到書桌上寫了一紙取銀憑證,交給畢葉。畢葉就別了雯青,來找戴隨員把憑證交了,戴隨員自然按數照付。正要付給時候,忽見阿福急急忙忙從樓上走來,見了戴隨員,低低地附耳說了幾句。戴隨員點頭,便即拉畢葉到沒人處,也附耳說了幾句。畢葉笑道:「貴國採辦委員,這九五扣的規矩是逃不了的,何況……」說到這裡,頓住了,又道:「小可早已預備,請照扣便了。」當時戴隨員就照付了一張銀行支票。畢葉收著,就與戴隨員作別,出使館而去。這裡,雯青、彩雲就忙忙碌碌,料理動身的事。

這日正是十一月初五日,雯青就帶了彩雲及參贊翻譯等,登火車赴俄。其時天氣寒冽,風雪載途,在德界內尚常見崇樓傑閣,沃野森林,可以賞眺賞眺;到次日一入俄界,則遍地沙漠,雪厚尺餘,如在凍天雪窖中矣。走了三日夜,始到俄都聖彼得堡,宏敞雄壯,比德京又是一番氣象。雯青到後,就到昔而格斯街中國使館三層洋樓裡,安頓眷屬,於是拜會了首相吉爾斯及諸大臣。接著覲見俄帝,足足亂了半個月。諸事稍有頭緒,那日無事,就寫了一封信,把自己購圖及彩雲拍照的兩件得意事,詳詳細細告訴了菶如。又把那新購的地圖,就托次芳去找印書局,用五彩印刷。因為地圖自己還要校勘校勘,連印刷,至快要兩三個月,就先把信發了。

這信就是那日菶如在潘府回來時候接著的。當時,菶如把信看完,連說奇聞!他夫人問他,菶如照信念了一遍。正說得高興,只見菶如一個著身管家,上來回道:「明天是朝廷放會試總裁房官的日子,老爺派誰去聽宣?」菶如想一想道:「就派你去吧,比他們總要緊些!」那管家諾諾退出。當時無話。次日天還沒亮,那管家就回來了。菶如急忙起來,管家老遠就喊道:「米市胡同潘大人放了。」菶如接過單子,見正總裁是大學士高揚藻號理惺,副總裁就是潘尚書和工部右侍郎繆仲恩號綬山的,也是江蘇人,還有個旗人。菶如不甚在意。其餘房官,袁尚秋、黃仲濤、荀子珮那班名士,都在裡頭。同鄉熟人,卻有個姓尹,名宗湯,號震生,也派在內。只有菶如向隅。不免沒神打彩的丟下單子,仍自回房高臥去了。按下不表。

且說潘尚書本是名流宗匠,文學斗山,這日得了總裁之命,夾袋中許多人物,可們脫穎而出,歡喜自不待言。尚書暗忖:「這回伙伴中,餘人都不怕他們,就是高中堂和平謹慎,過主故常,不能容奇偉之士,總要用心對付他,叫他為我使、不為我敵纔好。」當下匆忙料理,不到未刻,直徑進闈。三位大總裁都已到齊,大家在聚奎堂挨次坐了。潘尚書先說口道:「這回應舉的很多知名之士,大家閱卷倒要格外用心點兒,一來不負朝廷委托;二來休讓石農獨霸,誇張他的江南名榜。」高中堂道:「老夫荒疏已久,老眼昏花,恐屈真才,全仗諸位相助。但依愚見看來,暗中摸索,只能憑文去取,哪裡管得他名士不名士呢!況且名士虛聲,有名無實的多哩!」繆侍郎道:「現在文章巨眼,天下都推龔、潘。然兄弟常見和甫先生每閱一文,翻來覆去,至少看十來遍,還要請人復看;瀛翁卻只要隨手亂翻,從沒有首尾看完過,怎麼就知好歹呢?」潘尚書笑道:「文章望氣而知,何必尋行數墨呢!」家議論一會,各自散歸房內。

過了數日,頭場已過,礫卷快要進來,各房官正在預備閱卷,忽然潘尚書來請袁尚秋,大家不知何事。尚秋進去一句鐘工夫方始出來,大家都問什麼事。尚秋就在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子珮,仲濤、震生都來看。子珮打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道:

章騫,號直蜚,南通州;

聞鼎儒,號韻高,江西;

姜表,號劍雲,江蘇;

米繼曾,號筱亭,江蘇;

蘇胥,號鄭龕,福建;

呂成澤,號沐庵,江西;

楊遂,號淑喬,四川;

易鞠,號緣常,江蘇;

莊可權,號立人,直隸;

繆平,號奇坪,四川。

子珮看完這一頁,就把冊子合上,笑道:「原來是花名冊,八瀛先生怎麼吩咐的呢?」尚秋道:「這冊子上攏共六十二人,都是當世名人,要請各位按著省分去搜羅的。章、聞兩位尤須留心。」子珮道:「那位直蜚先生,但聞其名,卻大不認得。韻高原是熟人,真算得奇材異能了,兄弟告訴你們一件事:還是在他未中以前,有一回在國子監錄科,我們有個同鄉給他聯號,也不知道他是誰,只見他進來手裡就拿著三四本卷子,已經覺得詫異。一坐下來,提起筆如飛的只是寫,好象抄舊作似的。那同鄉只完得一篇四書文,他拿來一迭卷子都寫好了。忽然停筆,想了想道:『啊呀,三代叫什麼名字呢?』我們那同鄉本是講程、朱學的,就勃然起來,高聲道:『先生既是名教中人,怎麼連三代都忘了?』他笑著低聲道:『這原是替朋友做的。』那同鄉見他如此敏捷,忍不住要請教他的大作了。拜讀一遍,真大大吃驚,原來四篇很發皇的時文、四道極翔實的策問,於是就拍案叫絕起來。誰知韻高卻從從容容笑道:『先生謬贊不敢當,哪裡及先生的大著朴實說理呢!』那同鄉道:『先生並未見過拙作,怎麼知道好呢?這纔是謬贊!』他道:『先生大著,早已熟讀。如不信,請念給先生聽,看差不差!」說罷,就把那同鄉的一篇考作,從頭至尾滔滔滾滾念了一遍,不少一字。你們想這種記性,就是張松復生,也不過如此吧!」震生道:「你們說的不是聞韻高嗎?我倒還曉得他一件故事哩!他有個閨中談禪的密友,卻是個刎頸至交的嬌妻。那位至交,也是當今赫赫有名的直臣,就為妄劾大臣,丟了官兒,自己一氣,削髮為僧,浪跡四海,把夫人托給韻高照管。不料一年之後,那夫人倒寫了一封六朝文體的絕交書,寄與所夫,也遁跡空門去了。這可見韻高的辭才無礙,說得頑石點頭了。」大家聽了這話,都面面相覷。尚秋道:「這是傳聞的話,恐未必確吧!」仲濤道:「那章直蜚是在高麗辦事大臣吳長卿那裡當幕友的。後來長卿死了,不但身後蕭條,還有一筆大虧空,這報銷就是直蜚替他辦的。還有人議論辦這報銷,直蜚很對不起長卿呢。」震生說:「我聽說直蜚還坐過監呢!這做監的原因,就為直蜚進學時冒了如皋籍,認了一個如皋人同姓的做父親,屢次向直蜚敲竹杠,直蜚不理會。誰知他竟硬認做真子,勾通知縣辦了忤逆,革去秀才,關在監裡。幸虧通州孫知州訪明實情,那時令尊叔蘭先生督學江蘇,纔替他昭雪開復的哩!仲濤回去一問令尊,就知道了。」原來尹震生是江蘇常州府人,現官翰林院編修,記名御史,為人戇直敢任事,最恨名士。且喜修儀容,車馬服御,華貴整肅,遠遠望去,儼然是個旗下貴族。當下說了這套話,就暗想道:「這班有文無行的名士,要到我手中,休想輕輕放過。」大家正談得沒有收場,恰好內監試送進硃卷來,於是各官分頭閱卷去了。

且說有一天,子珮忽然看著一本卷子是江蘇籍貫的,三篇制義高華典實,饒有國初劉熊風味;經義亦原原本本,家法井然;策問十事對九,詳博異常,就大喜道:「這本卷子,一定是章直蜚的了。」連忙邀了尚秋、仲濤來看。大家都道無疑的,快些加上極華的薦批,送到潘尚書那裡,大有奪元之望。子珮自然歡喜,就親自袖了卷子,來到潘尚書處。剛走到尚書臥室廊下,管家進去通報,子珮在簾縫裡一張,不覺吃了一驚。只見靠窗朝南一張方桌上,點著一對斤通的大紅蠟,火光照得滿室通明,當中一個香爐,尚書衣冠肅肅,兩手捧著一炷清香,對著桌上一大堆卷子,嘴裡噥噥不知禱告些什麼。禱告完了,好象眼睛邊有些淚痕,把手揩了一揩,卻志志誠誠地磕了三個大頭,然後起來。那管家方敢上前通報。尚書連忙叫請子踠進去。尚書就道:「這會你們把好卷子都送到我這裡來,實在擁擠得了不得了,不知道屈了多少好手!老夫弄得沒有法兒,只好賠著一付老淚,磕著幾個響頭,就算盡了一點愛士心了。」說罷,指著桌上的卷子笑道:「這一堆都是可憐蟲!」子珮道:「章直蜚的卷子,門生今天倒找著了。」尚書很驚喜道:「在哪兒呢?」子珮連忙在袖中取出。尚書一手搶去,大略翻了一翻,拍手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可惜會元已經被高中堂定去,只索給他爭一爭了!」說畢,就叫管家伺候,帶了卷子去見高中堂,叫子珮就在這裡等等兒。去了沒多大的工夫,尚書手舞足蹈地回來道:「好了,定了。」子珮道:「怎麼定的?」尚書道:「高中堂先不肯換,給我說急了,他倒發怒,竟把先定元的那一本撤了,說讓他下科再中元吧!這人真晦氣,我也管不得了!」子珮就很歡喜地出來,告訴大家,都給他道賀。只有震生暗笑他們呆氣,自己想江西聞韻高的卷子,光罷給我打掉了。

光陰容易,轉瞬就是填榜的日子。各位總裁、房考衣冠齊楚,會集至公堂,一面拆封唱名,一面填榜,從第六名起,直填到榜尾。其中知名之士,如姜表、米繼曾、呂成澤、葉鞠、楊遂諸人,倒也中了不少。只有章直蜚、聞韻高兩人,毫無影蹤。潘尚書心裡還不十分著急,認定會元定是直蜚、韻高,或也在魁卷中。直到上燈時候,至公堂上,點了萬支紅蠟,千盞紗燈,火光燭天,明如白晝,大家高高興興,鬧起五魁來。潘尚書拉長耳朵,只等第一名唱出來,必定是江蘇章騫。誰知那唱名的偏偏不得人心,朗朗地喊了姓劉名毅起來。尚書氣得鬚都豎了。子珮卻去揀了那本撤掉的元卷,拆開彌封一看,可不是呢!倒明明寫著章騫的大名。這一來真叫尚書公好似啞子吃黃連了。填完了榜大家各散,尚書也垂頭喪氣的,自歸府第去了。接著朝考殿試之後,諸新貴都來謁見,幾乎把潘府的門限都踏破了。尚書禮賢下士,個個接見,只有會元公來了十多次,總以閉門羹相待。會元公益發疑懼,倒來得更勤了。

此時已在六月初旬天氣,這日尚書南齋入值回來,門上稟報:「錢端敏大人從湖北任滿回京,在外求見。」尚書聽了大喜,連聲叫「請」。門上又回道:「還有新科會元劉。」尚書就瞪著眼道:「什麼留不留?我偏不留他,該怎麼樣呢!」那門上不敢再說,就退下去了。原來唐卿督學湖北,三年任滿,告假回籍,在蘇州耽擱了數月,新近到京。潘公原是師門,所以先來謁見。當時和會元公劉毅同在客廳等候。劉公把尚書不見的話告訴唐卿,請其緩頰。唐卿點頭。恰好門上來請,唐卿就跟了進來,一進書室,就向尚書行禮。尚書連忙扶住,笑道:「賢弟三載賢勞,尊容真清減了好些了。漢上友人都道,賢弟提倡古學,掃除積弊,今之紀阮也!」唐卿道:「門生不過遵師訓,不敢隕越耳!然所收的都是小草細材,不足稱道,哪裡及老師這回東南竹箭、西北琨瑤,一網打盡呢!」尚書搖首道:「賢弟別挖苦了。這回章直蜚、聞韻高都沒有中,驪珠已失,所得都是鱗爪罷了!最可恨的,老夫衡文十多次,不想倒上了毗陵傖夫的當。」唐卿道:「老師倒別這麼說,門生從南邊來,聽說這位劉君也很有文名的。況且這回原作,外間人人說好,只怕直蜚倒做不出哩!門生想朝廷快要考中書了,章、聞二公既有異才,終究是老師藥籠中物,何必介介呢?倒是這位會元公屢次登門,老師總要見見他纔好。」尚書笑道:「賢弟原來替會元做說客的。看你分上,我到客廳上去見一見就是了。你可別走。」說罷,揚長而去。且說那會元公正在老等,忽見潘公出來,面容很是嚴厲,只得戰戰兢兢鋪上紅氈,著著實實磕了三個頭起來。尚書略招一招手,那會元公斜簽著身體,眼對鼻子,半屁股搭在炕上。尚書開口道:「你的文章做得很好,是自己做的嗎?」會元公漲紅了臉,答應個「是」。尚書笑道:「好個揣摩家,我很佩服你!」說著,就端茶碗。那會元只得站起來,退縮著走,冷不防走到臺級兒上,一滑腳,恰正好四腳朝天,做了個狀元及第。尚書看著,就哈哈笑了兩聲,灑著手,不管他,進去了。不說這裡會元公爬起,匆匆上車,再說唐卿在書室門口張見這個情形,不免好笑。接著尚書進來,嘴不便提及。尚書又問了些湖北情形,及莊壽香的政策。唐卿也談了些朝政,也就告辭出來,再到龔和甫及菶如等熟人那裡去了。

話說菶如自從唐卿來京,添了熟人,夾著那班同鄉新貴姜劍雲、米筱亭、葉緣常等輪流宴會,忙忙碌碌,看看已到初秋。那一天,忽然來了一位姓黃的遠客,菶如請了進來,原來就是黃翻譯,因為母病,從俄國回來的。雯青托他把新印的中俄交界圖帶來。菶如當下打開一看,是十二幅五彩的地圖,當中一條界線,卻是大紅色畫的,極為清楚。菶如想現在總理衙門,自己卻無熟人,常聽說莊小燕侍郎和唐卿極為要好,此事不如托了唐卿吧,就寫了一封信,打發人送到內城去。不一會,那人回來說:「錢大人今天和余同余中堂、龔平龔大人派了考中書的閱卷大臣,已經入闈去了。信卻留在那裡。」菶如只得罷了。過了三四日,這一天,菶如正要出門,家人送上一封信。菶如見是唐卿的,拆開一看,只見寫道:

前日辱教,適有校文之役,闕然久不報,歉甚!頃小燕、扈橋、韻高諸君,在荒齋小酌,祈紆駕過我,且商界圖事也!

末寫「知名不具」四字。

菶如閱畢,就叫套車,一徑進城,到錢府而來。到了錢府,門公就領到花廳,看見廳上早有三位貴客:一個虎頷燕額,粗腰長幹,氣概昂藏的是莊小燕;一個短胖身材,紫圓臉盤,舉動脫略的是段扈橋,都是菶如認得的;還有個胖白臉兒,魁梧奇偉的,菶如不識得,唐卿正在這裡給他說話。只聽唐卿道:「這麼說起來,余中堂在賢弟面前,倒很居功哩!」說到這裡,卻見菶如走來,連忙起來招呼送茶。菶如也與大家相見了。正要請教那位姓名,唐卿就引見道:「這位就是這回考中書第一的聞韻高兄。」菶如不免道了久仰。大家坐下,扈橋就向韻高道:「我倒要請教余中堂怎麼居功呢!」韻高道:「他說兄弟的卷子,龔老夫子和錢老夫子都很不願意,全是他力爭來的。」唐卿哈哈笑道:「賢弟的卷子,原在余中堂手裡。他因為你頭篇裡用了句《史記.殷本紀》素王九主之事,他不懂來問我,我纔得見這本卷子。我一見就決定是賢弟的手筆,就去告訴龔老夫子,於是約著到他那裡去公保,要取作壓卷。誰知他嫌你文體不正,不肯答應。龔老夫子給他力爭,幾乎吵翻了,還是我再四勸和,又偷偷兒告訴他,決定是賢弟。自己門生,何苦一定給他辭掉這個第一呢!他纔活動了。直到拆出彌封,見了名字,倒又歡喜起來,連忙架起老花眼鏡,仔細看了又看,瞇花著眼道:『果然是聞鼎儒!果然是聞鼎儒!』這回兒倒要居功,你說好笑不好笑呢?」小燕道:「你們別笑他,近來余中堂很肯拉攏名士哩!前日山東大名士汪蓮孫,上了個請重修《四庫全書》的折子,他也答應代遞了,不是奇事嗎?」大家正說得熱鬧,忽然外邊如飛地走進個美少年來,嘴裡嚷道:「晦氣!晦氣!」唐卿倒吃了一驚,大家連忙立起來。正是:

相公爭欲探驪頜,名士居然佔鳳頭。

不知來者何人,嚷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14

話說外邊忽然走進個少年,嘴裡嚷道「晦氣」。大家站起來一看,原來是姜劍雲,看他餘怒未息,驚心不定,嘴裡卻說不出話來。看官,你道為何?說來很覺可笑。原來劍雲和米筱亭,鄉會兩次同年,又在長元吳會館同住了好幾個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標,都用了庶常。不用說都要接眷來京,另覓寓宅。兩個人的際遇好象一樣,兩個人的處境卻大大不同。劍雲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團聚,卻儼然鴻案鹿車;筱亭是豪華公子,雖在蘇州胡同覓得很寬綽的宅門子,倒似檻鸞笯鳳。你道為何?

如今且說筱亭的夫人,是揚州傅容傅狀元的女兒,容貌雖說不得美麗,卻氣概豐富,倜儻不群,有「巾幗鬚眉」之號,但是性情傲不過,眼孔大不過,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眼角一睃;又是得了狀元的遺傳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濃厚。她這腦質,若經生理學家解剖出來,必然和車渠一樣的顏色。自從嫁了筱亭,常常不稱心,一則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則筱亭不曾入學中舉,不管你學富五車,文倒三峽,總逃不了臭監生的徽號,因此就有輕視丈夫之意。起先不過口角嘲笑,後來慢慢地竟要撲作教刑起來。筱亭礙著丈人面皮,幹事總讓她幾分。誰知習慣成自然,脅肩諂秀,竟好象變了男子對婦人的天職了。筱亭屢困場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鬧道:「傅氏門中,那裡有監生姑爺,面皮都給你削完了!告訴你,不中還我一個狀元,仔細你的臭皮!」弄得筱亭沒路可投,只得專心黃榜。如今果然鄉會聯捷,列職清班,旁人都替他歡喜,這回必邀玉皇上賞了。誰知筱亭自從曉得家眷將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這回沒有佔得鰲頭,終難免夫鴨矢。這日正在預備的夫人房戶內,親手拿了雞毛帚,細細拂拭灰塵。忽然聽見院子裡夫人陪嫁喬媽的聲音,就走進房,給老爺請安道喜道:「太太帶著兩位少爺、兩位小姐都到了,現在傅宅。」筱亭不知不覺手裡雞毛帚就掉在地上,道:「我去,我就去。」喬媽道:「太太吩咐,請老爺別出門,太太就回來。」筱亭道:「我就不出門,我在家等。」不一會,外邊家人進來道:「太太到了。」筱亭跟著喬媽,三腳兩步的出來,只聽得院子外很高的聲音道:「你們這班沒規矩的奴才,誰家太太們下了車,腳凳兒也不知道預備!我可不比老爺好伺候,你們若有三條腿兒,盡懶!」說著,一班丫鬟僕婦簇擁著,太太朝珠補褂,一手搭著喬媽,一手攙著小女兒鳳兒,跨上垂花門的臺階兒來。劈面撞著筱亭道:「你大喜呀。你這回兒不比從前了,也做了綠豆官兒了,怎樣還不擺出點兒主子架子,倒弄得屋無主,掃帚顛倒豎呀!」筱亭道:「原是只等太太整頓。」大家一窩風進了上房。

原來那上房是五開間兩廂房,抄手回廊很寬大的。左邊兩間筱亭自己住著,右邊就是替太太預備的。外間做坐起,裡間做臥室,鋪陳得很是齊整。當下就在右邊的外間坐了。太太一頭寬衣服,一頭說道:「你們小孩兒們,怎麼不去見爹呀?也道個喜!」於是長長短短四個小孩,都給筱亭請安。筱亭撫弄了小孩一會,看太太還歡喜,心裡倒放點兒心。少頃,開上中飯,夫妻對坐吃飯,太太很贊廚子的手段好。筱亭道:「這是曉得太太喜歡吃揚州菜,專誠到揚州去弄來的。」太太忽然道:「呀,我忘問了,那廚子有鬍子沒有?」筱亭倒怔住,不敢開口。喬媽插嘴道:「剛纔到廚房裡,看見彷彿有幾根兒。」太太立刻把嘴裡含的一口汪包肚吐了出來,道:「我最恨廚子有鬍子,十個廚子燒菜,九個要先嘗嘗味兒,給有鬍子的嘗過了,那簡直兒是清燉鬍子汪了。不嘔死,也要膩心死!」說罷,又乾嘔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這個容易。回來開晚飯,叫廚子剃鬍子伺候。」太太聽了,不發一語。筱亭怕太太不高興,有搭沒搭地說道:「剛纔太太在那邊,岳父說起我的考事沒有?」太太冷冷地道:「誰提你來!」筱亭笑道:「太太常常望我中狀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狀元。」筱亭說這句話,原想太太要問,誰知太太卻不問,臉色慢慢變了。筱亭只管續說道:「向例閱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進呈御覽,叫做十本頭。這回十本頭進去的時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發出換了第十。別的名次都沒動,就掉轉了我一本。有人說是上頭看時疊錯的,那些閱卷的只好將錯就錯。太太,你想晦氣不晦氣呢?」太太聽完這話,臉上更不自然了,道:「哼,你倒好!挖苦了我還不算,又要冤著我,當我三歲孩子都不如!」說罷,忽然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連哭帶說道:「你說得我要沒鬍子的廚子伺候,這是話還是屁?我是紅頂子堆裡養出來的,仙鶴錦雞懷裡抱大的,這會兒,背上給你駝上一隻短尾巴的小鳥兒,看了就觸眼睛!算我晦氣,嫁了個不濟的闒茸貨。堂堂二品大員的女兒,連窯姐兒傅彩雲都巴結不上,可氣不可氣!你不要來安慰安慰我就夠了,倒還花言巧語,在我手裡弄乖巧兒!我只曉得三年的狀元,那兒有半天的狀元!這明明看我婦道家好欺負。你這會兒不過剛得一點甜頭兒,就不放我在眼裡了!以後的日子,我還能過麼?不如今兒個兩命一拚,都死了倒乾淨。」說罷,自己把頭髮一拉,蓬著頭,就撞到筱亭懷裡,一路直頂到牆腳邊。筱亭只說道:「太太息怒,下官該死!」喬媽看鬧得不成樣兒,死命來拉開。筱亭趁勢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個巴掌,倒退了好幾步。喬媽道:「怎麼老爺連老規矩都忘了?」筱亭道:「只求太太留個體面,讓下官跪在後院裡吧!」太太只坐著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向房後小天井的臺階上,朝裡跪著。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哪裡敢自己起來;外面僕人僕婦又鬧著搬運行李、收拾房間,竟把老爺的去向忘了。可憐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壽,他還能體諒我的,倒是錢唐卿老師請我吃早飯,我豈可不理他呢!正在著急,卻見女兒鳳兒走來,筱亭就把好話哄騙她,叫她到對過房裡去拿筆墨信箋來,又叮囑她別給媽見了。那鳳兒年紀不過十二歲,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會,人不知鬼不覺的都拿了來。筱亭非常快活,就靠著窗檻,當書桌兒,寫了一封求救的信給丈人傅容,叫他來勸勸女兒,就叫鳳兒偷偷送出去了。

卻說太太鬧了一天,夜間也沒睡好,一閃醒來,連忙起來梳妝洗臉,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車,要到娘家去拜壽。忽見鳳兒在院子外跑進來喊道:「媽,看外公的信喲!」太太道:「拿來。」就在鳳兒手裡劈手搶下。看了兩行,忽回顧喬媽道:「這會兒老爺在哪裡呢?」鳳兒搶說道:「爹還好好兒的跪在後院裡呢!」喬媽道:「太太,恕他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誰叫他真跪來!都是你們搗鬼!鳳兒,你還不快去請爹出來,告訴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鳳兒得命,如飛而去。不一會,筱亭扶著鳳兒一搭一蹺走出來。太太見了道:「老爺,你腿怎麼樣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兒岳父的大慶,虧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禮了。」太太笑著。那當兒,一個家人進來回有客。筱亭巴不得這一聲,就叫「快請」,自己拔腳就跑,一徑走到客廳去了。太太一看這行徑不對,家人不說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張,料道有些蹊蹺,就對鳳兒道:「你跟爹出去,看給誰說話,來告訴我!」鳳兒歡歡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鳳兒又是笑又是跳,進來說道:「媽,外頭有個齊整客人,倒好象上海看見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這等失魂落魄。」不覺怒從心起,惡向膽生,顧不得什麼,一口氣趕到客廳。在門口一張,果然是個脣紅齒白、面嬌目秀的少年,正在那裡給筱亭低低說話。太太看得准了,順手拉根門閂,簾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裡來了!」就是一門閂,望著兩人打去。那少年連忙把頭一低,肩一閃,居然避過。筱亭肩上卻早打著,喊道:「嗄,太太別胡鬧。這是我,這是我……」太太高聲道:「是你的兔兒,我還不知道嗎?」不由分說,揪住筱亭辮子,拖羊拉豬似的出廳門去了。這裡那個少年不防備吃了這一大嚇,還呆呆地站在壁角裡。有兩個管家連忙招呼道:「姜大人,還不趁空兒走,等什麼呢?」

原來那少年正是姜劍雲,正來約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橫禍。當下劍雲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煙徑赴唐卿那裡來,心裡說不出的懊惱,不覺說了「晦氣」兩字來。大家問得急了,劍雲自悔失言,又漲紅了臉。扈橋笑道:「好兄弟,誰委屈了你?告訴哥哥,給你報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別鬧!」唐卿催促道:「且說!」韻高道:「你不是去約筱亭嗎!」劍雲道:「可不是!誰知筱亭夫人竟是個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廳上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小燕道:「你們別笑筱亭,當今懼內就是闊相。赫赫中興名臣。威毅伯,就是懼內領袖哩!」菶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幾日,我還聽人說威毅伯為了招莊侖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鬧口舌哩!」扈橋道:「鬧口舌是好看話,還怕要給筱亭一樣捱打哩!」韻高道:「諸位別說閑話,快請燕公講威毅伯的新聞!」小燕道:「自從莊侖樵馬江敗子,革職充發到黑龍江,算來已經七八年了。只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說他是個奇才。今年恰遇著皇上大婚的慶典,威毅伯就替他繳了臺費,贖了回來。侖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緊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菶如道:「侖樵從前不是參過威毅伯驕奢罔上的嗎?怎麼這會兒,倒肯提拔呢?」劍雲道:「重公義,輕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喲!」唐卿笑道:「非也。這便是英雄籠絡人心的作用,別給威毅伯瞞了!」說著,招呼眾人道:「筱亭既然不能來,我們坐了再談罷!」於是唐卿就領著眾人到對面花廳上來。家人遞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橋、韻高、菶如、劍雲各各就坐。大家追問小燕道:「侖樵留在幕中,怎麼樣呢?」小燕道:「你們知道威毅伯有個小姑娘嗎?年紀不過二十歲,卻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賢如鮑、孟,巧奪靈、芸,威毅伯愛之如明珠,左右不離。侖樵常聽人傳說,卻從沒見過,心裡總想瞻仰瞻仰。」菶如道:「侖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該!不該!」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點感冒,忽然要請侖樵進去商量一件公事。侖樵見召,就一徑到上房而來,剛一腳跨進房門,忽覺眼前一亮,心頭一跳,卻見威毅伯床前立著個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長而略彎,目秀而不媚,鼻懸玉准,齒列貝編。侖樵來不及縮腳,早被威毅伯望見,喊道:『賢弟進來,不妨事,這是小女呀,──你來見見莊世兄。』那小姑娘紅了臉,含羞答答地向侖樵福了福,就轉身如飛地跳進裡間去了。侖樵還禮不迭。威毅伯笑道:『這痴妮子,被老夫慣壞了,真纏磨死人!』侖樵就坐在床邊,一面和威毅伯談公事,瞥目見桌子上一本錦面的書,上寫著『綠窗繡草』,下面題著『祖玄女史弄筆』。侖樵趁威毅伯一個眼不見,輕輕拖了過來,翻了幾張,見字跡娟秀,詩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筆,心裡羨慕不已。忽然見二首七律,題是《基隆》。你想侖樵此時,豈有不觸目驚心呢!」唐卿道:「這兩首詩,倒不好措詞,多半要罵侖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詩開頭道:

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

扈橋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勢,懮國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續念道:

一戰豈容輕大計,四邊從此失天關!

劍雲道:「責備嚴謹,的是史筆!」小燕又念道:

焚車我自寬房琯,乘障誰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猶望捷,群公何以慰龍顏。

大家齊聲叫好。小燕道:「第二首還要出色哩!」道:

痛哭陳詞動聖明,長孺長揖傲公卿。

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

宣室不妨留賈席,越臺何事請終纓!

豸冠寂寞犀渠盡,功罪千秋付史評。

韻高道:「聽這兩首詩意,情詞悱惻,議論和平,這小姑娘倒是侖樵的知己。」小燕道:「可不是嗎?當下侖樵看完了,不覺兩股熱淚,骨碌碌地落了下來。威毅伯在床上看見了,就笑道:『這是小女塗鴉之作,賢弟休要見笑!』侖樵直立起來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鬚眉愧色,金樓夫人,採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兒女有點子小聰明,就要高著眼孔。這結親一事,老夫倒著實為難,托賢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侖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何況女公子這樣才貌呢!門生倒要請教老師,要如何格式,纔肯給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賢弟一樣,老夫就心滿意足了。』侖樵怔了一怔道:『適纔拜讀女公子題為《基隆》的兩首七律,實在是門生知己。選婿一事,分該盡力,只可怕難乎其人!』威毅伯點了一點頭,忽然很注意地看了他幾眼。侖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變,一出來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應承了。」韻高道:「從來文字姻緣,感召最深;磁電相交,雖死不悔。流俗人哪裡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侖樵的官,從此永遠不能開復了!」大家愕然。唐卿說:「現在敢替侖樵說話,就是威毅伯。如今變了翁婿,不能不避這點嫌疑。你們想,誰敢給他出力呢?」說罷,就向小燕道:「你再講呢。」小燕道:「那日侖樵說定了婚姻,自然歡喜。誰知這個消息傳到裡面,伯夫人戟手指著威毅伯罵道:『你這老糊塗蟲,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高不成,低不就,千揀萬揀,這會兒倒要給一個四十來歲的囚犯!你糊塗,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別看輕侖樵,他的才幹要勝我十倍!我這位子將來就是他的。我女兒不也是個伯夫人嗎?』伯夫人道:『呸!我沒有見過囚犯伯爵。你要當真,我給你拚老命!』說罷,哭起來。威毅伯弄得沒法。這位小姑娘聽兩老為她嘔氣,鬧得大了,就忍不住來勸伯夫人道:『媽別要氣苦,爹爹已經把女兒許給了姓莊的,哪兒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兒也不肯改悔!況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決不怨爹媽的。』伯夫人見女兒肯了,也只得罷了。如今聽說結了親,詩酒唱隨,百般恩愛,侖樵倒著實在那裡享艷福哩!你們想,要不是這位小姑娘明達,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壓制哩!」唐卿道:「人事變遷,真不可測!當日侖樵和祝寶廷上折的當兒,何等氣焰。如今雖說安神閨房,陶情詩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橋道:「侖樵還算有後福哩!可憐祝寶翁自從那年回京之後,珠兒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寶翁更覺牢騷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獨自逛逛琉璃廠,游游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幾月前,不知那一家門口,早晨開門來,見階上躺著一人,仔細一認,卻是祝大人,連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風寒,得病嗚呼了。可嘆不可嘆呢?」於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將終,都向唐卿請飯。飯畢。家人獻上清茗。唐卿趁這當兒,就把菶如托的交界圖遞給小燕,又把雯青托在總理衙門存檔的話說了一遍。小燕滿口應承。於是大家作謝散歸。菶如歸家,自然寫封詳信去回復雯青,不在話下。

且說雯青自從打發黃翻譯齎圖回京之後,幸值國家閑暇,交涉無多,雖然遠涉虜,庭卻似幽棲綠野,倒落得逍遙快活。沒事時,便領著次芳等游游蠟人館,逛逛萬生院,坐瓦泥江冰床,賞阿爾亞園之亭榭,入巴立帥場觀劇,看萄蕾塔跳舞;略識兵操,偶來機廠,足備日記材料罷了。雯青還珍惜光陰,自己倒定了功課,每日溫習《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會間,遇著了俄廷諸大臣中有講究歷史地理學的,常常虛心博訪。大家也都知道這位使臣是歡喜講究蒙古朝政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爾斯忽然遣人送來古書一巨冊、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譯將信譯出,原來吉爾斯曉得雯青愛讀蒙古史,特為將其家傳鈔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給雯青。雯青忙叫作書道謝。後來看看那書,裝璜得極為盛麗,翻出來卻一字不識。黃翻譯道:「這是阿剌伯文,使館譯員沒人認得。」雯青只得罷了。過了數日,恰好畢葉也從德國回來,來見雯青,偶然談到這書。畢葉說:「這書有俄人貝勒津譯本,小可那裡倒有。還有《多桑書》、《訥薩怖書》,都記元朝遺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給大人,倒可參考參考。」雯青大喜。等到畢葉送來,就叫翻譯官譯了出來。雯青細細校閱,其中很足補正史傳。從此就杜門謝客,左槧右鉛,於俎豆折衝之中成竹素馨香之業,在中國外交官內真要算獨一的人物了。

只是雯青這裡正膨脹好古的熱心,不道彩雲那邊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卻是為何?請先說彩雲的臥房。原來就在這三層樓中層的東首,一溜兒三大間,每間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門,開出門來就是洋臺,洋臺正靠著昔而格斯大街。這三間屋,中間是彩雲的臥房,裡面都敷設著紫檀花梨的家具,蜀錦淞繡的帳褥;右首一間,是彩雲梳妝之所;左首一間,卻是餐室。這兩間,全擺著西洋上等的木器,掛著歐洲名人的油畫,華麗富貴雖比不得隋煬帝的迷樓,也可算武媚娘的鏡殿了!每日彩雲在梳妝室梳妝完畢,差不多總在午飯時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飯;雯青自去下層書室裡,做他的《元史補正》,憑著彩雲在樓上翻江倒海、撩雲撥雨,都不見不聞了。也是天緣湊巧,合當有事。這日彩雲送了雯青下樓之後,一個人沒事,叫小丫頭把一座小小風琴擡到洋臺上,撫弄一回,靜悄悄的覺得沒趣,心想怎麼這時候阿福還不來呢?手裡拿著根金水煙袋,只管一筒一筒地抽,櫻桃口裡噴出很濃郁的青煙;一雙如水的眼光,只對著馬路上東張西望。忽見東面遠遠來了個年輕貌美的外國人,心裡當是阿福改裝,跺腳道:「這小猴子,又鬧這個玩意兒了!」一語未了,只見那少年面上很驚喜的,慢慢踅到使館門口立定了,擡起頭來呆呆地望著彩雲。彩雲仔細一看,倒吃一驚,那個面貌好熟,哪裡是阿福!只見他站了一會,好象覺得彩雲也在那裡看他,就走到人堆裡一混不見了。彩雲正疑疑惑惑地怔著,忽覺臉上冰冷一來,不知誰的手把自己兩眼蒙住了,背後吃吃地笑。彩雲順手死命地一撒道:「該死,做什麼!」阿福笑道:「我在這裡看締爾園樓上的一隻呆鳥飛到俄國來了。」彩雲聽了,心裡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見陸軍裝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別胡說。這會兒悶得很,有什麼玩兒的?」阿福指著洋琴道:「太太唱小調兒,我來彈琴,好嗎?」彩雲笑道:「唱什麼調兒?」阿福道:「《鮮花調》。」彩雲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相思》吧!」彩雲道:「叫我想誰?」阿福道:「打茶會,倒有趣。」彩雲道:「呸,你發了昏!」阿福笑道:「還是《十八摸》,又新鮮,又活動。」說著,就把中國的工尺按上風琴彈起來。彩雲笑一笑,背著臉,曼聲細調地唱起來。頓時引得街上來往的人擠滿使館的門口,都來聽中國公使夫人的雅調了。彩雲正唱得高興,忽然看見那個少年又在人堆裡擠過來。彩雲一低頭,不提防頭上晶亮的一件東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說聲「不好」,阿福就丟下洋琴,飛身下樓去了。正是:

紫鳳放嬌遺楚珮,赤龍狂舞過蠻樓。

不知彩雲落下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15

話說彩雲只顧看人堆裡擠出那個少年,探頭出去,冷不防頭上插的一對白金底兒八寶攢珠鑽石蓮蓬簪,無心地滑脫出來,直向人堆裡落去,叫聲:「啊呀,阿福你瞧,我頭上掉了什麼?」阿福丟了風琴,湊近彩雲椅背,端相道:「沒少什麼。嗄,新買的鑽石簪少了一支,快讓我下去找來!」說罷,一扭身往樓下跑。剛走到樓下夾弄,不提防一個老家人手裡托著個洋紙金邊封兒,正往辦事房而來,低著頭往前走,卻被阿福撞個滿懷,一手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張張幹什麼來?眼珠子都不生,撞你老子!」阿福擡頭見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就一撒手道:「快別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金升馬上瞪著眼道:「撞了人,還是你有理!小雜種,誰是太太?有什麼說得響的事兒,你們打量我不知道嗎?一天到晚,粘股糖似的,不分上下,攬在一塊兒坐馬車、看夜戲、游花園。玩兒也不揀個地方兒,也不論個時候兒,青天白日,仗著老爺不管事,在樓上什麼花樣不幹出來!這會兒爽性唱起來了,引得閑人擠了滿街,中國人的臉給你們丟完了!」嘴裡咕嘟個不了。阿福只裝個不聽見,箭也似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只見街上看的人都散了,街心裡立個巡捕,臺階上三四個小麼兒在那裡摟著玩呢。看見阿福出來,一哄兒都上來,一個說:「阿福哥,你許我的小表練兒,怎麼樣了?」一個說:「不差。我要的蜜蠟煙嘴兒,快拿來!」又有一個大一點兒的笑道:「別給他要,你們不想想,他敢賴我們東西嗎!」阿福把他們一推,幾步跨下臺階兒道:「誰賴你們!太太丟了根鑽石簪兒在這兒,快幫我來找,找著了,一並有賞。」幾個小麼兒聽了,忙著下來,說在哪兒呢?阿福道:「總不離這塊地方。」於是分頭滿街的找,東欏欏,西摸摸;阿福也四下裡留心的看,哪兒有簪的影兒!正在沒法時,街東頭兒,匡次芳和塔翻譯兩個人說著話,慢慢兒地走回來,問什麼事。阿福說明丟了簪兒。次芳笑了笑道:「我們出去的時候滿擠了一街的人,誰揀了去了?趕快去尋找!」塔翻譯道:「東西值錢不值錢呢?」阿福道:「新買的呢,一對兒要一千兩哩,怎麼不值錢!」次芳向塔翻譯伸伸五指頭,笑著道:「就是這話兒了!」塔翻譯也笑了道:「快報捕呀!」阿福道:「到哪兒去報呢?」塔翻譯指著那巡捕道:「那不是嗎?」次芳笑道:「他不會外國話,你給他報一下吧!」於是塔翻譯就走過去,給那巡捕咭唎咕嚕說了半天方回來,說巡捕答應給查了,可是要看樣兒呢。阿福道:「有,有,我去拿!」就飛身上樓了。

這裡次芳和塔翻譯就一徑進了使館門,過了夾弄,東首第一個門進去就是辦事房。好幾個隨員在那裡寫字,見兩人進來,就說大人有事,在書房等兩位去商量呢。兩人同路出了辦事房,望西面行來。過了客廳,裡間正是雯青常坐的書室。塔翻譯先掀簾進去,只見雯青靜悄悄的,正在那裡把施特拉《蒙古史》校《元史·太祖本紀》哩,見兩人連忙站起道:「今兒俄禮部送來一角公文,不知是什麼事?」說著,把那個金邊白封兒遞給塔翻譯。塔翻譯拆開看了一回,點頭道:「不差。今天是華歷二月初三,恰是俄歷二月初七。從初七到十一,是耶穌遭難復生之期,俄國叫做大好日,家家結綵懸旗,唱歌酣飲。俄皇借此佳節,擇俄歷初九日,在溫宮開大跳舞會,請各國公使夫婦同去赴會。這分就是禮部備的請帖,屆時禮部大臣還要自己來請呢!」次芳道:「好了,我們又要開眼了!」雯青道:「剛纔倒嚇我一跳,當是什麼交涉的難題目來了。前天英國使臣告訴我,俄國鐵路已接至海參崴,其意專在朝鮮及東三省,預定將來進兵之路,勸我們設法抵抗。我想此時有什麼法子呢?只好由他罷了。」次芳道:「現在中、俄邦交很好,且德相俾思麥正欲挑俄、奧開舋,俄、奧齟齬,必無暇及我。英使怕俄人想他的印度,所以恐嚇我們,別上他當!」塔翻譯道:「次芳的話不差。昨日報上說,俄鐵路將渡暗木河,進窺印度,英人甚恐。就是這話了。」兩人又說了些外面熱鬧的話,卻不敢提丟釵的事,見雯青無話,只得辭了出來。這裡雯青還是筆不停披地校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飯時方上樓來,把俄皇請赴跳舞會的事告訴彩雲,原想叫她歡喜。哪知彩雲正為失了寶簪心中不自在,推說這兩日身上不好,不高興去。雯青只得罷了。不在話下。

單說這日,到了俄歷二月初九日,正是華歷二月初五日,晴曦高涌,積雪乍消,淡雲融融,和風拂拂,彷彿天公解意,助人高興的樣子,真個九逵無禁,錦綵交飛,萬戶初開,歌鐘互答,說不盡的男歡女悅,巷舞衢謠。各國使館無不升旗懸綵,共賀嘉辰。那時候,吉爾斯街中國使館門口,左右掛著五爪金龍的紅色大旗,樓前橫插雙頭猛鷲的五綵繡旗,樓上樓下掛滿了山水人物的細巧絹燈,花團錦簇,不及細表。街上卻靜悄悄地人來人往,有兩個帶刀的馬上巡兵,街東走到街西,在那裡彈壓閑人,不許聲鬧。不一會,忽見街西面來了五對高帽烏衣的馬隊,如風的卷到使館門口,勒住馬韁,整整齊齊,分列兩旁。接著就是十名步行衛兵,一色金邊大紅長袍、金邊餃形黑絨帽,威風凜凜,一步一步掌著軍樂而來,挨著馬隊站住了。隨後來了兩輛平頂箱式四輪四馬車,四馬車後隨著一輛朱輪華轂,四面玻璃、百道金穗的彩車,駕著六匹阿剌伯大馬,身披纓絡,尾結花球。兩個御夫戴著金帶烏絨帽,雄赳赳,氣昂昂,揚鞭直馳到使館門口停住了。只見館中出來兩個紅纓帽、青色褂的家人,把車門開了,說聲「請」車中走出身軀偉岸、髭鬚蓬鬆的俄國禮部大臣來,身上穿著滿繡金花的青氈褂,胸前橫著獅頭嵌寶的寶星,光耀耀款步進去。約摸進去了一點鐘光景,忽聽大門開處,嘻嘻哈哈一陣人聲,禮部大臣掖著雯青朝衣朝帽,錦繡飛揚;次芳等也朝珠補褂,衣冠濟楚,一陣風地哄出門來。雯青與禮部大臣對坐了六馬宮車,車後帶了阿福等四個俊童;次芳、塔翻譯等各坐了四馬車。護衛的馬步各兵吹起軍樂,按隊前驅,輪蹄交錯,雲煙繚繞,緩緩地向中央大道馳去。

此時使館中悄無人聲,只剩彩雲沒有同去,卻穿著一身極燦爛的西裝,一人靠在陽臺上,眼看雯青等去遠了,心中悶悶不樂。原來彩雲今日不去赴會,一則為了查考失簪,巡捕約著今日回音;二則趁館中人走空,好與阿福恣情取樂。這是她的一點私心。誰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點名兒,派著阿福跟去。彩雲又不好怎樣,此時倒落得孤零零看著人家風光熱鬧,又悔又恨。靠著欄上看了一回來往的車馬,覺得沒意思,一會罵丫頭瞎眼,裝煙煙嘴兒碰了牙了;一會又罵老媽兒都死絕了,一個個趕騷去。有一個小丫頭想討好兒,巴巴地倒碗茶來。彩雲就手咂一口,急了,燙著脣,伸手一巴掌道:「該死的,燙你娘!」那丫頭倒退了幾步,一滑手,那杯茶全個兒淋淋漓漓,都潑在彩雲新衣上了。彩雲也不抖摟衣上的水,端坐著,笑嘻嘻地道:「你走近點兒,我不吃你的呀!」那丫頭剛走一步,彩雲下死勁一拉,順手頭上拔下一個金耳挖,照准她手背上亂戳,鮮血直冒。彩雲還不消氣,正要找尋東西再打,瞥見房門外一個人影一閃。彩雲忙喊道:「誰?鬼鬼祟祟的嚇人!」那人就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書子道:「不知誰給誰一封外國信,巴巴兒打發人送來,說給你瞧,你自會知道。」彩雲擡頭見是金升,就道:「你放下吧!」回頭對那小丫頭道:「你不去拿,難道還要下帖子請嗎?」那小丫頭哭著,一步一蹺,拿過來遞給彩雲。金升也咕嚕著下樓去了。彩雲正摸不著頭腦,不敢就拆,等金升去遠了,連忙拆開一看,原來並不是正經信札,一張白紙歪歪斜斜寫著一行道:

俄羅斯大好日,日耳曼拾簪人,將於午後一句鐘,持簪訪遺簪人於支那公使館,願遺簪人勿出。此約!

彩雲看完,又驚又喜。喜的是寶簪有了著落;驚的是如此貴重東西,拾著了不藏起,或賣了,發一注財,倒肯送還,還要自己當面交還,不知安著什麼主意!又不知拾著的是何等人物?回來真的來了,見他好,不見他好?正獨自盤算個不了,只聽餐室裡的大鐘鐺鐺地敲起來,細數恰是十二下,見一個老媽上來問道:「午飯還是開在大餐間嗎?」彩雲道:「這還用問嗎?」那老媽去了一回,又來請吃飯。彩雲把那信插入衣袋裡,裊裊婷婷,走進大餐間,就坐在常日坐的一張鏡面香楠洋式的小圓桌上,桌上鋪著白綿提花毯子,列著六樣精致家常菜,都盛著金花雪地的小碗。兩邊老媽丫鬟,輪流伺候。不一會,彩雲吃完飯,左邊兩個老媽遞手巾,右邊兩個丫鬟送漱盂。漱盥已畢,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彩雲一手執著玻璃杯,就慢慢立起來,仍想走到洋臺上去。忽聽樓下街上一片叫嚷的聲音。彩雲三腳兩步跨到欄杆邊,朝下一望,不知為什麼,街心裡圍著一大堆人。再看時,只見兩個巡捕拉住一個體面少年,一個握了手,一個揪住衣服要搜。那少年只把手一揚,肩一揪,兩個巡捕一個東、一個西,兩邊兒拋球似地直滾去。只見少年仰著臉,豎著眉,喝道:「好,好,不生眼的東西!敢把我當賊拿?叫你認得德國人不是好欺負的!來呀,走了不是人!」彩雲此時方看清那少年,就是在締爾園遇見、前天樓下聽唱的那個俊人兒,不覺心頭突突地跳,想道:「難道那簪兒倒是他拾了?」忽聽那跌倒的巡捕,氣吁吁地爬起趕來,嘴裡喊道:「你還想賴嗎?幾天兒在這裡穿梭似地來往,我就犯疑。這會兒鬼使神差,活該敗露!爽性明公正氣的把簪兒拿出手來,還虧你一頭走,一頭子細看呢!怕我看不見了真贓!這會兒給我捉住了,倒賴著打人,我偏要捉了你走!」說著,狠命撲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隻手,趁他撲進,就在肩上一抓,好似老鷹抓小雞似地提了起來,往人堆外一擲,早是一個朝天餛飩,手足亂劃起來。看的人喝聲采。那一個巡捕見來勢厲害,于于地吹起叫子來。四面巡捕聽見了,都找上來,足有十來個人。彩雲看得呆了,忽想這麼些人,那少年如何吃得了!怕他吃虧,須得我去排解纔好。不知不覺放下了玻璃杯,飛也似地跑下樓來,走到門口。眾多家人小廝,見她慌慌張張地往外跑,不解緣故,又不敢問,都悄悄地在後跟著。彩雲回頭喝道:「你們別來,你們不會說外國話,不中用!」說著,就推門出去。只見十幾個巡捕,還是遠遠地打圈兒,圍著那少年,卻不敢近。那少年立在中間,手裡舉著晶光奕奕的東西,喊道:「東西在這裡,可是不給你們,你們不怕死的就來!哼,也沒見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當賊!」剛說這話,擡頭忽見彩雲,臉上倒一紅,就把簪兒指著彩雲道:「簪主來認了,你們問問,看我偷了沒有?」那被打的巡捕原是常在使館門口承值的,認得公使夫人,就搶上來指著少年,告訴彩雲:「簪兒是他拾的。剛纔明明拿在手裡走,被我見了,他倒打起人來。」彩雲就笑道:「這事都是我不好,怨不得各位鬧差了。」說著,笑指那少年道:「那簪兒倒是我這位認得的朋友拾的,他早有信給我,我一時糊塗,忘了招呼你們。這會子倒教各位辛苦了,又幾乎傷了和氣。」彩雲一頭說,就手在口袋裡掏出十來個盧布,遞給巡捕道:「這不算什麼,請各位喝一杯淡酒吧!」那些巡捕見失主不理論,又有了錢,就謝了各歸地段去了,看的人也漸漸散了。

原來那少年一見彩雲出來,就喜出望外,此時見眾人散盡,就嘻嘻笑著,向彩雲走來,嘴裡咕嚕道:「好笑這班賤奴,得了錢,就沒了氣了,倒活象個支那人!不枉稱做鄰國!」話一脫口,忽想現對著支那人,如何就說他不好,真平常說慣了,倒不好意思起來,連忙向彩雲脫帽致禮,笑道:「今天要不是太太,可吃大虧了!真是小子的緣分不淺!」彩雲聽他道著中國不好,倒也有點生氣,低了頭,淡淡地答道:「說什麼話來!就怕我也脫不了支那氣味,倒污了先生清操!」那少年倒局促起來道:「小子該死!小子說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別多心。」彩雲嫣然一笑道:「別胡扯,你說人家,干我什麼!請裡邊坐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說著,就讓少年進客廳。一路走來,彩雲覺得意亂心迷,不知所為。要說什麼,又說不出什麼,只是怔看那少年,見少年穿著深灰色細氈大襖,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領,金鵝絨頭的手套,金鈕璀璨,硬領雪清,越顯得氣雄而秀,神清而腴。一進門,兩手只向衣袋裡掏。彩雲當是要取出寶簪來還她,等到取出來一看,倒是張金邊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遞來道:「小子冒昧,敢給太太換個名刺。」彩雲聽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見刺上寫著「德意志大帝國陸軍中尉瓦德西」。彩雲反復看了幾遍,笑道:「原來是瓦德西將軍,倒失敬了!我們連今天已經見了三次面了,從來不知道誰是誰?不想靠了一支寶簪,倒拜識了大名,這還不是奇遇嗎?」瓦德西也笑道:「太太倒還記得敝國締爾園的事嗎?小可就從那一天見了太太的面兒,就曉得了太太的名兒,偏生緣淺,太太就離了敝國到俄國來了。好容易小可在敝國皇上那裡討了個游歷的差使,趕到這裡,又不敢冒昧來見。巧了這支簪兒,好象知道小可的心似的。那一天,正聽太太的妙音,它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之中。今兒又眼見公使赴會去了,太太倒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膽來了。這不但是奇遇,真要算奇緣了!」彩雲笑道:「我不管別的,我只問我的寶簪在哪兒呢?這會兒也該見賜了。」瓦德西哈哈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老遠地跑了來,一句話沒說,你倒忍心就說這話!」彩雲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不還寶簪,幹什麼來?」瓦德西忙道:「是,不差,來還寶簪。別忙,寶簪在這裡。」一頭說,一頭就在裡衣袋裡掏出一只陸離光彩的小手箱來,放在桌上,就推到彩雲身邊道:「原物奉還,請收好吧!」彩雲吃一嚇。只見那手箱雖不過一寸來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兒,四面嵌滿的都是貓兒眼、祖母綠、七星線的寶石,蓋上雕刻著一個帶刀的將軍,騎著匹高頭大馬,雄武氣概,那相貌活脫一個瓦德西。彩雲一面賞玩,愛不忍釋,一面就道:「這是哪裡說起!倒費……」剛說到此,彩雲的手忽然觸動匣上一個金星紐的活機,那匣豁然自開了。彩雲只覺眼前一亮,哪裡有什麼鑽石簪,倒是一對精光四射的鑽石戒指,那鑽石足有五六克勒,似天上曉星般大。彩雲看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瓦德西卻坐在彩雲對面,嘻著嘴,只是笑,也不開口。彩雲正不得主意,忽聽街上蹄聲得得,輪聲隆隆,好象有許多車來,到門就不響了。接著就聽見門口叫嚷。彩雲這一驚不小,連忙奪了寶石箱,向懷裡藏道:「不好了,我們老爺回來了。」瓦德西倒淡然地道:「不妨,說我是拾簪的來還簪就完了。」彩雲終不放心,放輕腳步,掀幔出來一張,劈頭就見金升領了個外國人往裡跑。彩雲縮身不及,忽聽那外國人喊道:「太太,我來報一件奇聞,令業師夏雅麗姑娘謀刺俄皇不成被捕了。」彩雲方擡頭,認得是畢葉,聽了不禁駭然道:「畢葉先生,你說什麼!」畢葉正欲回答,幔子裡瓦德西忽地也鑽出來道:「什麼夏雅麗被捕呀?畢葉先生快說!」彩雲不防瓦德西出來,十分吃嚇。只聽畢葉道:「咦,瓦德西先生怎麼也在這裡!」瓦德西忙道:「你別問這個,快告訴我夏姑娘的事要緊!」畢葉笑道:「我們到裡邊再說!」彩雲只得領了兩人進來,大家坐定。畢葉剛要開談,不料外邊又嚷起來。畢葉道:「大約金公使回來了。」彩雲側耳一聽,果然門外無數的靴聲橐橐,中有雯青的腳聲,不覺心裡七上八下,再捺不住,只望著瓦德西發怔。忽然得了一計,就拉著畢葉低聲道:「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回來老爺進來問起瓦將軍,你只說是你的朋友。」畢葉笑了一笑。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雯青已領著參贊、隨員、翻譯等翎頂輝煌的陸續進來,一見畢葉,就趕忙上來握手道:「想不到先生在這裡。」一回頭,見著瓦德西,呆了呆,問畢葉道:「這位是誰?」畢葉笑道:「這位是敝友德國瓦德西中尉,久慕大人清望,同來瞻仰的。」說著,就領見了。雯青也握了握手,就招呼在靠東首一張長桌上坐了。黑壓壓團團坐了一桌子的人。雯青、彩雲也對面坐在兩頭。彩雲偷眼,瞥見阿福站在雯青背後,一眼注定了瓦德西,又溜著彩雲。彩雲一個沒意思,搭訕著問雯青:「老爺怎麼老早就回來了?不是說開夜宴嗎?」雯青道:「怎麼你們還不知道?事情鬧大了,開得成夜宴倒好了!今天俄皇險些兒送了性命哩!」回頭就向畢葉及瓦德西道:「兩位總該知道些影響了?」畢葉道:「不詳細。」雯青又向著彩雲道:「最奇怪的倒是個女子。剛纔俄皇正赴跳舞會,已經出宮,半路上忽然自己身邊跳出個侍女,一手緊緊拉住了御袖,一手拿著個爆炸彈,要俄皇立刻答應一句話,不然就把炸藥炸死俄皇。後來虧了幾個近衛兵有本事,死命把炸彈奪了下來,纔把她捉住。如今發到裁判所訊問去了。你們想險不險?俄皇受此大驚,哪裡能再赴會呢!所以大家也散了。」畢葉道:「大人知道這女子是誰?就是夏雅麗!」雯青吃驚道:「原來是她?」說著,覷著彩雲道:「怪道我們一年多不見她,原來混進宮去了。到底不是好貨,怎麼想殺起皇帝來!這也太無理了!到底逃不了天誅,免不了國法,真何苦來!」畢葉聽罷,就向瓦德西道:「我們何妨趕到裁判所去聽聽,看政府怎麼樣辦法?」瓦德西正想脫身,就道:「很好!我坐你車去。」兩人就起來向雯青告辭。雯青虛留了一句,也就起身相送;彩雲也跟了出來,直看送出雯青大門。彩雲方欲回身,忽聽外頭嚷道:「夏雅麗來了!」正是:

苦向異洲挑司馬,忽從女界見荊卿。

不知來者果是夏雅麗?且聽下回分解。

16

話說彩雲正要回樓,外邊忽嚷:「夏雅麗來了!」彩雲道是真的,飛步來看,卻見瓦、畢兩人都站在車旁,沒有上去。雯青也在臺階兒上抑著頭,張望東邊來的一群人。直到行至近邊,方看清是一隊背槍露刃的哥薩克兵,靜悄悄地巡哨而過,哪裡有夏雅麗的影兒。原來這隊兵是俄皇派出來搜查餘黨的,大家誤會押解夏雅麗來了,所以嚷起來。其實夏雅麗是秘密重犯,信息未露之前,早迅雷不及地押赴裁判所去,哪裡肯輕易張揚呢!此時大家知道弄錯,倒笑了。雯青送了瓦、畢兩人上車,自與彩雲進去易衣歇息不提。

這裡瓦、畢兩人漸漸離了公使館,畢葉對瓦德西道:「我們到底到哪裡去呢?」瓦德西道:「不是要到裁判所去看審嗎?」畢葉笑道:「你傻了,誰真去看審呢?我原為你們倆鬼頭鬼腦,怪可憐的,特為借此救你出來,你倒還在那裡做夢哩!快請我到那裡去喝杯酒,告訴你們倆的故事兒我聽,是正經!」瓦德西道:「原來如此,倒承你的照顧了!你別忙,我自要告訴你的,倒是夏雅麗與我有一面緣,我真想去看看,行不行呢?」畢葉道:「我國這種國事犯,政府非常秘密,我那裡雖有熟人,看你分上去碰一碰吧!」就吩咐車夫一徑向裁判所去。

不說二人去裁判所看審,如今要把夏雅麗的根源,細表一表。原來夏雅麗姓游愛珊,俄國閔司克州人,世界有名虛無黨女傑海富孟的異母妹。父名司愛生,本猶太種人,移居聖彼得堡,為人鄙吝顧固。髮妻歐氏,生海富孟早死,續娶斐氏,生夏雅麗。夏雅麗生而娟好,為父母所鍾愛。及稍長,貌益嬌,面形橢圓若瓜瓤,色若雨中海棠,嬌紅欲滴。眼波澄碧,齒光砑珠,髮作淺金色,蓬鬆披在削肩上,俯仰如畫,顧盼欲飛,雖然些子年紀,看見的人,那一個不魂奪神與!但是貌妍心冷,性卻溫善,常恨俄國腐敗政治。又慣聞阿姊海富孟哲學討論,就有舍身救國的大志,卻為父母管束甚嚴,不敢妄為。那時海富孟已由家庭專制手段,逼嫁了科羅特揩齊,所幸科氏是虛無黨員,倒是一對兒同命鴛鴦,奔走黨事。夏雅麗常瞞著父母,從阿姊夫妻受學。海富孟見夏雅麗敏慧勇決,也肯竭力教導。科氏又教她擊刺的法術。直到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海富孟隨蘇菲亞趁觀兵式的機會,炸死俄皇亞歷山大。海氏、科氏同時被捕於泰來西那街爆藥製造所,受死刑。那時夏雅麗已經十六歲了,見阿姊慘死,又見鮮黎亞博、蘇菲亞都遭慘殺,痛不欲生,常切齒道:「我必報此仇!」司愛生一聽這話,怕她出去闖禍,從此倒加防範起來,無事不准出門。夏雅麗自由之身,頓時變了錦妝玉裹的天囚了。還虧得斐氏溺愛,有時瞞著司愛生,領她出去走走。事有湊巧,一日,在某爵家宴會,忽在座間遇見了樞密顧問官美禮斯克罘的姑娘魯翠。這魯翠姑娘也是恨政府壓制、願犧牲富貴、投身革命黨的奇女子。彼此接談,自然情投意合。魯翠力勸她入黨。夏雅麗本有此志,豈有不願!況且魯翠是貴族閨秀,司愛生等也願攀附,夏雅麗與她來往絕不疑心,所以夏雅麗竟得列名虛無黨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團,常與黨員私自來往。來往久了,黨員中人物已漸漸熟識,其中與夏姑娘最投契的兩個人:一個叫克蘭斯,一個叫波麻兒,都是少年英雄。克蘭斯與姑娘更為莫逆。黨人常比他們做蘇斐亞、鮮黎亞博。雖說血風肉雨的精神,斷無惜玉憐香的心緒,然雄姿慧質,目與神交,也非一日了。哪知好事多磨,情瀾忽起。這日夏雅麗正與克蘭斯散步泥瓦江邊,無意中遇見了母親的表侄加克奈夫,一時不及回避,只好上去招呼了。誰知這加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兒子。尼科奈夫是個農夫。就因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告發莫斯科亞特俱樂部實行委員加來科梭謀殺皇帝事件,在夏園親手捕殺加來科梭,救了俄皇,俄皇賞他列在貴族。尼科奈夫就皇然自大起來。俄皇又派他兒子做了憲兵中佐,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司愛生羨慕他父子富貴,又帶些裙帶親,自然格外巴結。加克奈夫也看中了表妹的美貌,常常來蹓搭,無奈夏雅麗見他貌相性鄙,總不理他,任憑父母誇張他的敵國家私,薰天氣焰,只是漠然。加克奈夫也久懷怨恨了。恰好這日遇見夏姑娘與克蘭斯攜手同游,禁不住動了醋火,就趕到司愛生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還說克蘭斯是個叛黨,不但有累家聲,還怕招惹大禍。司愛生是暴厲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姑娘,大罵:「無恥婢,惹禍胚!」就叫關在一間空房內,永遠不許出來。你想夏姑娘是雄武活潑的人,那裡耐得這幽囚的苦呢!倒是母親斐氏不忍起來,瞞了司愛生放了出來,又不敢公然出現。恰好斐氏有個親戚在中國上海道勝銀行管理,所以叫夏姑娘立刻逃避到中國來。一住三年,學會了些中國的語言文字,直到司愛生死了,斐氏方寫信來招她回國。夏姑娘回國時恰也坐了薩克森船,所以得與雯青相遇,倒做了彩雲德語的導師,也是想不到的奇遇了。這都是夏姑娘未遇雯青以前的歷史。現在既要說她的事情,不得不把根源表明。

且說夏雅麗雖在中國三年,本黨裡有名的人,如女員魯翠,男員波兒麻、克蘭斯諸人,常有信息來往,未動身的前數日,還接到克蘭斯的一封信,告訴她黨中近來經濟困難,自己赴德運動,住在德京凱賽好富館Kaiserhof中層第二百十三號云云,所以夏姑娘那日一到柏林,就帶了行李,僱了馬車,徑赴凱賽好富館來,心裡非常快活。一則好友契闊,會面在即;一則正得了雯青一萬馬克,供獻黨中,絕好一分土儀。心裡正在忖度,馬車已停大旅館門口,就有接客的人接了行李。姑娘就問:「中層二百十三號左近有空房嗎?」那接客的忙道:「有,有,二百十四號就空著。」姑娘吩咐把行李搬進去,自己卻急急忙忙直向二百十三號而來。正推門進去,可巧克蘭斯送客出來,一見姑娘,搶一步,執了姑娘的手,瞪了半天,方道:「咦,你真來了!我做夢也想不到你真會回來!」說著話,手只管緊緊地握住,眼眶裡倒索索地滾下淚來。夏雅麗嫣然笑道:「克蘭斯,別這麼著,我們正要替國民出身血汗,生離死別的日子多著呢,那有閑工夫傷心。快別這麼著,快把近來我們黨裡的情形告訴我要緊。」說到這裡,擡起頭來,方看見克蘭斯背後站著個英風颯爽的少年,忙縮住了口。克蘭斯趕忙招呼道:「我送了這位朋友出去,再來給姑娘細談。」誰知那少年倒一眼盯住了姑娘呆了,聽了克蘭斯的話方醒過來,一個沒意思走了。克蘭斯折回來,方告訴姑娘:「這位是瓦德西中尉,很熱心地助著我運動哩!」姑娘道:「說的是。前月接到你信,知道黨中經濟很缺,到底怎麼樣呢?」克蘭斯嘆道:「一言難盡。自從新皇執政,我黨大舉兩次:一次卡米匿橋下的隧道,一次溫宮後街的地雷。雖都無成效,卻消費了無數金錢,歷年運動來的資本已傾囊倒篋了。敷衍到現在,再敷衍不下去了。倘沒巨資接濟,不但不能辦一事,連黨中秘密活版部、爆藥製造所、通券局、赤十字會……一切機關,都要潰敗。姑娘有何妙策?」夏姑娘低頭半晌道:「我還當是小有缺乏。照這麼說來,不是萬把馬克可以濟事的了!」克蘭斯道:「要真有萬把馬克,也好濟濟急。」夏雅麗不等說完,就道:「那倒有。」克蘭斯忙問:「在哪裡!」夏姑娘因把訛詐中國公使的事說了一遍。克蘭斯倒笑了,就問:「款子已交割嗎?」夏姑娘道:「已約定由公使夫人親手交來,決不誤的。」於是姑娘又問了回魯翠、波兒麻的蹤跡,克蘭斯一一告訴了她。克蘭斯也問起姑娘避出的原由,姑娘把加克奈夫構陷的事說了。克蘭斯道:「原來就是他幹的!姑娘,你知道嗎?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不多幾日好死了。加來科梭的冤仇竟沒有報成,加克奈夫倒升了憲兵大尉。你想可氣不可氣呢?嗐,這死囚的腦袋,早晚總逃不了我們手裡!」夏雅麗愕然道:「怎麼尼科奈夫倒是我們的仇家?」克蘭斯拍案道:「可不是。他全靠破壞了亞特革命團富貴的,這會兒加克奈夫還了得,家裡放著好幾百萬家私,還要魚肉平民哩!」夏雅麗又愣了愣道:「加克奈夫真是個大富翁嗎?」克蘭斯道:「他不富誰富?」夏雅麗點點頭兒。看官們要知道兩人,雖是舊交,從前私下往來,何曾暢聚過一日!此時素心相對,無忌無拘,一個是珠光劍氣的青年,一個是俠骨柔腸的妙女,我歌汝和,意浹情酣,直談到燭跋更深,克蘭斯送了夏姑娘歸房,自己方就枕歇息。從此夏姑娘就住在凱賽好富館日間除替彩雲教德語外,或助克蘭斯同出運動,或與克蘭斯剪燭談心。快活光陰,忽忽過了兩月,雯青許的款子已經交清,那時彩雲也沒閑工夫常常來學德語了。夏雅麗看著柏林無事可為,一天忽向克蘭斯要了一張照片;又隔了一天,並沒告知克蘭斯,清早獨自搭著火車飄然回國去了。直到克蘭斯夢醒起床,穿好衣服,走過去看她,但見空屋無人,留些殘紙零墨罷了,倒吃一驚。然人已遠去,無可如何,只得嘆息一回,自去辦事。

單說夏姑娘那日偷偷兒出了柏林,徑赴聖彼得堡火車進發。姑娘在上海早得了領事的旅行券,一路直行無礙。到第三日傍晚,已到首都。姑娘下車,急忙回家,拜見親母斐氏,母女相見,又喜又悲。斐氏告訴她父親病死情形,夏姑娘天性中人,不免大哭一場。接著親友訪問,魯翠姑娘同著波兒麻也來相會。見面時無非談些黨中拮據情形,知道姑娘由柏林來,自然要問克蘭斯運動的消息。夏姑娘就把克蘭斯現有好友瓦德西助著各處設法的話說了。魯翠說了幾句盼望勉勵的話頭,然後別去。夏姑娘回得房來,正給斐氏在那裡閑談,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誇張他的勢派,意思要引動姑娘。姑娘聽著,只是垂頭不語。不防一陣韃韃的皮靴聲從門外傳進來,隨後就是嬉嬉的笑聲。這笑聲裡,就夾著狗嗥一般的怪叫聲:「妹妹來了,怎麼信兒都不給我一個呢?」夏姑娘嚇一跳,猛擡頭,只見一個短短兒的身材,黑黑兒的皮色,亂蓬蓬一團毛草,光閃閃兩盞燈籠,真是眼中出火,笑裡藏刀,搖搖擺擺地走進來,不是加克奈夫是誰呢!斐氏見了,笑嘻嘻立起來道:「你倒還想來,別給我花馬吊嘴的,妹妹記著前事,正在這裡恨你呢!」加克奈夫哈哈道:「屈天冤枉,不知哪個天殺的移尸圖害。這會兒,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辯,只有負荊請罪,求妹妹從此寬恕就完了!」說著,兩腿已跨進房來,把帽子往桌子上一丟,伸出蒲扇 大的手,要來給夏姑娘拉。姑娘縮個不迭,臉色都變了。加克奈夫涎著臉道:「好妹妹,咱們拉個手兒!」斐氏笑道:「人家孩子面重,你別拉拉扯扯,臊了她,我可不依!」夏姑娘先本著了惱,自己已經狠狠地壓下去。這回聽了斐氏的話,低頭想了一想,忽然桃腮上泛起淺玫瑰色,秋波橫溢,柳葉斜飄,在椅上欻地站起來道:「娘也說這種話!我從來不知道什麼臊不臊,拉個手兒,算得了什麼!高興拉,來,咱們拉!」就把一隻粉嫩的手,使勁兒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倒啊呀起來道:「妹妹,輕點兒!」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嗎?拉手有規矩兒的,越重越要好。」說完,嗤的一笑,三腳兩步走到斐氏面前,滾在懷裡,指著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個膿包兒,一捏都禁不起,倒配做將軍!」原來加克往日見姑娘總是冷冷的臉兒,淡淡的神兒,不道今兒,忽變了樣兒,一雙半嗔半喜的眼兒,幾句若遠若近的話兒,加克雖然是風月場中的魔兒,也弄得沒了話兒,只嬉著嘴笑道:「妹妹到底出了一趟門,大變了樣兒了。」夏姑娘含怒道:「變好了呢,還是變歹?你說!」斐氏笑摟住姑娘的脖子道:「痴兒,你今個兒怎麼盡給你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為好來看你。這會兒天晚了,該請你表兄吃晚飯纔對!」加克連忙搶著說道:「姑母,今天妹妹快活,肯多罵我兩句,就是我的福氣了!快別提晚飯,我晚上還得到皇上那裡有事哪。」夏姑娘笑道:「娘,你聽!他又把皇帝打出來,嚇唬我們娘兒倆。老實告訴你,你沒事,我也不高興請。誰家座客不請行客,倒叫行客先請的!」加克聽了,拍手道:「不錯,我忘死了!今天該替妹妹接風!」說著,就一迭連聲叫伺候人,到家裡喚廚子帶酒菜到這裡來。斐氏道:「啊呀,天主!不當家花拉的倒費你,快別聽這痴孩子的話。」夏姑娘眱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麼只許我請他,不許他請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錢,不費他費誰!娘,你別管,他不給我要好,不請,我也不希罕;給我要好,他拿來,我就吃,娘也跟著吃。橫豎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兒還席,瞎費心幹嗎!」加克道:「是呀,我請!我死了也要請!」姑娘笑道:「死的日子有呢,這會兒別死呀死呀怪叫!」加克忙自己掌著嘴道:「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倒叫妹妹心疼。」夏姑娘戟手指著道:「不要臉的,誰心疼你來?」加克此時看著姑娘嬌憨的樣兒,又聽著姑娘鋒利的話兒,半冷半熱,若諷若嘲,倒弄得近又不敢,遠又不捨,不知怎麼纔好。不一會,天也黑了,廚夫也帶酒菜來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同入餐室,就在臥室外面,雖不甚寬敞,卻也地鋪錦罽,壁列電燈,花氣襲人,鏡光交影。東首掛著加特厘簪花小象,西方撐起姑婁巴多舞劍古圖,煞是熱鬧,大家進門,斐氏還要客氣,卻被夏姑娘兩手按在客位,自己也皇然不讓座了。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檳、白蘭地各種瓶酒,加克滿斟了杯香檳酒,雙手捧給姑娘道:「敬替妹妹洗塵!」姑娘劈手奪了,直送斐氏道:「這杯給娘喝,你另給我斟來!」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了一杯。姑娘接著,揚著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們乾一杯!」說完,一飲而盡。加克微笑,又挨著姑娘斟道:「妹妹喝個成雙杯兒!」夏姑娘一揚眉道:「喝呀!」接來喝一半,就手向加克嘴邊一灌道:「要成雙,大家成雙。」加克不防著,不及張口翕受,淋淋漓漓倒了一臉一身。此時夏姑娘幾杯酒落肚,臉上紅紅兒的,更覺意興飛揚起來,脫了外衣,著身穿件粉荷色的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全陳,臂上幾個鐲子玎玎璫璫的廝打,把加克罵一會,笑一會,任意戲弄。斐氏看著女兒此時的樣兒也揣摩不透,當是女兒看中了加克,倒也喜歡,就借了更衣走出來,好讓他們敘敘私情。

果然加克見斐氏走開,心裡大喜,就涎著臉,慢慢挨到姑娘身邊,欲言不言了半晌。夏姑娘正色道:「你來幹什麼?」加克笑嘻嘻道:「我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要……」姑娘不等他說完,跳起來指著加克道:「別給我蠍蠍螫螫的,那些個狼心豬肺狗肚腸,打量咱們照不透嗎?從前在我爹那裡調三窩四、甜言密語,難道是真看得起咱們嗎?真愛上我嗎?呸!今兒個推開窗戶說亮話,就不過看上我長得俊點兒,打算弄到手,做個會說話的玩意兒罷了!姑娘從前是高傲性子,眼裡哪裡放得下去!如今姑娘可看透了,天下愛情原不過爾爾,嫁個把人算不了事。可是姑娘不高興,憑你王孫公子、英雄豪傑,休想我點點頭兒!要高興起來,牛也罷,馬也罷,狗也罷,我跟著就走。」加克聽了,眉花眼笑道:「這麼說,姑娘今兒肯嫁狗了!」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說?可是告訴你,要依我三件!」加克道:「都依,都依!」姑娘道:「一件,姑娘急性,一刻不等兩時,要辦就辦;二件,不許聲張,除了我們娘兒倆,還有牧師證人幾個人外,有一個知道了,我就不嫁;三件,到了你家,什麼事都歸我管,不許你牙縫高低一點兒。三件依得,我就嫁,有一不字兒拉個倒!」加克哈哈笑道:「什麼依不依,妹妹說的話兒,就是我的心願。」

兩人正說得熱鬧,誰知斐氏卻在門外都聽飽了,見女兒肯嫁加克,正合了素日的盼望,走進來,對著加克道:「恭喜你,我女兒答應了!可別忘了老身!但是老身只有一個女兒,也不肯太草草的,馬上辦起來,也得一月半月,哪兒能就辦呢!頭一件,我就不依。」姑娘立刻變了臉道:「我不肯嫁,你們天天勸。這會兒我肯嫁了,你們倒又不依起來。不依也好,我也不依。告訴你們吧,我的話說完了,我的興也盡了,人也乏了,我可要去睡覺了。」說罷,一扭身自顧自回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了。這裡加克奈夫與斐氏納罕了半天。加克想老婆心切,想不到第一回來就得了采,也慮不到別的,倒怕中變,就勸斐氏全依了姑娘主意。過了兩日,說也奇怪,果然斐氏領著夏姑娘自赴禮拜堂,與加克結了親,簽了結婚簿。從此夏雅麗就與加克夫掃同居。加克奈夫要接斐氏來家,姑娘不許,只好仍住舊屋。加克新婚燕爾,自然千依百順。姑娘倒也克勤婦職,賢聲四布。加克愈加敬愛。差不多加克家裡的全權,都在姑娘掌握中了。

自古道:「鼓鐘於宮,聲聞於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一嫁一娶偌大的事,雖姑娘囑咐不許聲張,哪裡瞞得過人呢?自從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彩鳳隨鴉,不免紛紛議論,一傳十,十傳百,就傳到了魯翠、波兒麻等一班黨人耳中。先都不信,以為夏姑娘與克蘭斯有生死之約,哪裡肯背盟倒嫁黨中仇人呢!後來魯翠親自來尋姑娘,誰知竟閉門不納,只見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虛,不免大家痛罵夏雅麗起來。這日黨人正在秘密所決議此事如何處置,可巧克蘭斯從德國回來,也來赴會。一進門,別的都沒有聽見,只聽會堂上一片聲說:「夏雅麗嫁了」五個字,直打入耳鼓來。克蘭斯飛步上前,喘吁吁還未說話,魯翠一見他來,就迎上喊道:「克蘭斯君,你知道嗎?你的夏雅麗嫁了,嫁了加克奈夫!」克蘭斯一聽這話,但覺耳邊霹靂一聲,眼底金星四爆,心中不知道是鹽是醋是糖是薑,一古腦兒都倒翻了,只喊一聲:「賤婢!殺!殺!」往後便倒,口淌白沫。大家慌了手腳。魯翠忙道:「這是急痛攻心,只要扶他坐起,自然會醒的。」波兒麻連忙上來扶起,坐在一張大椅裡。果然不一會醒了,噁的吐出一口濃痰,就跳起來要刀。波兒麻道:「要刀做什麼?」克蘭斯道:「你們別管,給我刀,殺給你們看!」魯翠道:「克蘭斯君別忙,你不去殺她,我們怕她泄漏黨中秘密,也放不過她。可是我想,夏雅麗學問、見識、本事都不是尋常女流,這回變得太奇突。凡奇突的事倒不可造次,還是等你好一點,晚上偷偷兒去探一回。倘或真是背盟從仇,就順手一刀了賬,豈不省事呢!」克蘭斯道:「還等什麼好不好,今晚就去!」於是大家議定各散。魯翠臨走,回顧克蘭斯道:「明天我們聽信兒。」克蘭斯答應,也一路回家,不免想著向來夏姑娘待他的情義,為他離鄉背井,絕無怨言。這回在柏林時候,飯餘燈背、送抱推襟,一種密切的意思,真是筆不能寫、口不能言,如何回來不到一月就一變至此呢?況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來厭恨的,上回談起他名氏,還罵他哩,如何倒嫁他?難道有什麼不得已嗎?一回又猜想她臨行替他要小照兒的厚情,一回又揣摸她不別而行的深意。這一刻時中,一寸心裡,好似萬馬奔馳,千猿騰躍,忽然心酸落淚,忽然切齒橫目,翻來覆去,不覺更深,就在胸前掏出表來一看,已是十二點鐘,驚道:「是時候了!」連忙換了一身純黑衣褲,腰間插了一把黨中常用的百毒純鋼小尖刀,扎縛停當,把房中的電燈旋滅了,輕輕推門到院子裡,聳身一縱,跳出牆外。那時正是十月下旬,沒有月亮的日子,一路雖有路燈,卻仍覺黑暗似墨、細霧如塵,一片白茫茫不辨人影,只有幾個巡捕稀稀落落的在街上站著。克蘭斯靠著身體靈便,竟閃閃爍爍的被他混過幾條街去。看看已到了加克奈夫的宅子前頭,幸虧那裡倒沒有巡捕,黑魆魆地挨身摸來,只見四圍都是四尺來高的短牆,上面排列著鐵蒺藜、碎玻璃片。克蘭斯睜眼打量一回,估摸自己還跳得過去,緊把刀子插插好,猛然施出一個燕子翻身勢,往上一掠。忽聽玎璫一聲,一個身子隨著幾片碎玻璃直滾下去,看時,自己早倒在一棵大樹底下。爬起來,轉出樹後,原來在一片草地上,當中有條馬車進出的平路。克蘭斯就依著這條路走去,只見前面十來棵鬱鬱蒼蒼的不知什麼大樹,圍著一座巍巍的高樓。樓的下層烏黑黑無一點火光,只有中層東首一間還點著電燈。窗裡透出光來,照在樹上,卻見一個人影在那裡一閃一閃地動。克蘭斯暗想這定是加克奈夫的臥房了。可是這樣高樓,怎麼上去呢?抑面忽見那幾棵大樹,樹叉兒正緊靠二層的陽臺,不覺大喜。一伸手,抱定樹身,好比白猴採果似的旋轉而上。到了樹頂,把身子使勁一搖,那樹叉直擺過來,嘩啦一響,好象樹叉兒斷了一般。誰知克蘭斯就趁這一擺,一腳已鉤定了陽臺上的欄杆,倒垂蓮似地反卷上去,卻安安穩穩站在陽臺上了。側耳聽了一聽,毫無聲音,就輕輕地走到那有燈光的窗口,向裡一望,恰好窗簾還沒放,看個完完全全。只見房內當地一張鐵床,帳子已垂垂放著,房中寂無人聲,就是靠窗擺著個鏡桌,當桌懸著一盞蓮花式的電燈,燈下卻裊裊婷婷立著個美人兒。呀,那不是夏雅麗嗎?只見她手裡拿著個小照兒,看看小照,又看看鏡子裡的影兒,眼眶裡骨溜溜地滾下淚來。克蘭斯看到這裡,忽然心裡捺不住的熱火噴了出來,拔出腰裡的毒刀直砍進去。正是:

棘枳何堪留鳳採,寶刀直欲濺鴛紅。

不知夏雅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17

話說克蘭斯看見夏雅麗對著個小照垂淚,一時也想不到查看查看小照是誰的,只覺得夏雅麗果然喪心事仇,按不住心頭火起。瞥見眼前的兩扇著地長窗是虛掩著,就趁著怒氣,不顧性命,揚刀挨入。忽然天昏 地暗的一來,燈滅了,刀卻砍個空,使力過猛,幾乎身隨刀倒。克蘭斯吃一驚,暗道:「人呢?」回身瞎摸了一陣,可巧摸著鏡桌上那個小照兒,順手揣在懷裡,心想夏雅麗逃了,加克奈夫可在,還不殺了他走!剛要向前,忽聽樓下喊道:主人回來了!」隨著轔轔的的馬車聲,卻是在草地上往外走的。克蘭斯知道剛纔匆忙,沒有聽他進來。忽想道:「不好,這賊不在床上,他這一回來叫起人,我怕走不了,不如還到那大樹上躲一躲再說。」打定主意,急忙走出陽臺,跳上欄杆,伸手攀樹叉兒。一腳掛在空中,一腳還蹬在欄杆上。忽聽樓底下硼的一聲是槍,就有人沒命的叫聲:「啊呀!好,你殺我!」又是一聲,可不象槍,彷彿一樣很沉的東西倒在窗格邊。克蘭斯這一驚,出於意外,那時他的兩腳還空掛著,手一鬆,幾乎倒撞下來,忙鑽到樹葉密的去處蹲著。只聽牆外急急忙忙跑回兩個人,遠遠地連聲喊道:「怎麼了?什麼響?」屋裡也有好幾個人喊道:「槍聲,誰放槍?」這當兒,進來的兩個人裡頭,有一個拿著一盞電光車燈,已走到樓前,照得樓前雪亮。克蘭斯眼快,早看見廊下地上一個漢子仰面橫躺著,動也不動。只聽一人顫聲喊道:「可不得了,殺了人!」「誰呢?主人!」這當兒裡面一哄,正跑出幾個披衣拖鞋的男女來,聽是主人,就七張八嘴地大亂起來。克蘭斯在樹上聽得清楚,知加克奈夫被殺,心裡倒也一快。但不免暗暗駭異,到底是誰殺的?這當兒,見樓下人越聚越多,忽然想到自己絕了去路,若被他們捉住,這殺人的事一定是我了,正盤算逃走的法子,忽然眼前欻的一亮,滿樹通明,卻正是上、中層的電燈都開了。燈光下,就見夏雅麗散了頭髮,倉倉皇皇跑到陽臺上,爬在欄杆上,朗朗地喊道:「到底你們看是主人不是呢?」眾人嚴聲道:「怎麼不是呢?」又有一個人道:「纔從宮裡承值回來,在這裡下車的。下了車,我們就拉車出園,走不到一箭地,忽聽見槍聲,趕回來,就這麼著了。」夏雅麗跺腳道:「槍到底中在哪裡?要緊不要緊?快擡上來!一面去請醫生,一面快搜凶手呢!一眨眼的事,總不離這園子,逃不了,怎麼你們都昏死了!」一句話提醒,大家道:「槍中了腦瓜兒,腦漿出來,氣都沒了,人是不中用了。倒是搜凶手是真的。」克蘭斯一聽這話,倒慌了,心裡正恨夏雅麗,忽聽下面有人喊道:「咦,你們瞧!那樹叉裡不是一團黑影嗎?」樓上夏雅麗聽了,一擡頭,好象真吃一驚的樣子道:「怎麼?真有了人!」連忙改口道:「可不是凶手在這裡?快多來幾個人逮住他,樓下也防著點兒,別放走了!」就聽人聲嘈雜的擁上五六個人來。克蘭斯知不能免,正是人急智生,一眼見這高樓是四面陽臺,都圍著大樹,又欺著夏雅麗雖有本事,終是個婦人,仍從樹上用力一跳,跳上陽臺,想往後樓跑。這當兒,夏雅麗正在叫人上樓,忽見一個人陡然跳來,倒退了幾步;燈光下看清是克蘭斯,臉上倒變了顏色,說不出話來,卻只把手往後樓指著。克蘭斯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飛奔後樓,果見靠欄杆與前樓一樣的大樹。正縱身上樹,只聽夏雅麗在那裡亂喊道:「凶手跳進我房裡去了,你們快進去捉,不怕他飛了去。」只聽一群人亂哄哄都到了屋裡。

這裡克蘭斯卻從從容容地爬過大樹,接著一溜平屋,在平屋搭了腳,恰好跳上後牆飛身下去,正是大道,幸喜沒個人影兒,就一口氣地跑回家去,仍從短牆奮身進去,人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自己屋裡,此時方算得了性命。喘息一回,定了定神,覺得方纔事真如夢裡一般,由不得想起夏雅麗手指後樓的神情,並假說凶手進房的話兒,明明暗中救我,難道她還沒有忘記我嗎?既然不忘記我,就不該嫁加克奈夫,又不該二心於我!這女子的人格就可想了!又想著自己要殺加克奈夫,倒被人家先殺了去,這人的本事在我之上,倒要留心訪訪纔好。一頭心裡猜想,一頭脫去那身黑衣想要上床歇息,不防衣袋中掉下一片東西,拾起來看時,倒吃一驚,原來就是自己在凱賽好富館贈夏雅麗的小照,上面添寫一行字道:「斯拉夫苦女子夏雅麗心嫁夫察科威團實行委員克蘭斯君小影。」克蘭斯看了,方明白夏雅麗對他垂淚的意思,也不免一陣心酸,掉下淚來,嘆道:「夏雅麗!夏雅麗!你白愛我了!也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麼能赦你這反復無常的罪呢!」說罷,就把那照兒插在床前桌上照架裡,回頭見窗簾上漸漸發出魚肚白色,知道天明了,連忙上床,人已倦極,不免沉沉睡去。

正酣睡間,忽聽耳邊有人喊道:「幹得好事,捉你的人到了,還睡嗎?」克蘭斯睜眼見是波兒麻,忙坐起來道:「你好早呀,沒的大驚小怪,誰幹了什麼?」波兒麻道:「八點鐘還早嗎?魯翠姑娘找你來了,快出去。」克蘭斯連忙整衣出來,瞥眼看著魯翠華裝盛服,秀采飛揚,明睞修眉,豐頤高准,比倒夏雅麗,另有一種華貴端凝氣象。一見克蘭斯,就含笑道:「昨兒晚上辛苦了,我們該替加來科梭代致謝忱。怎麼夏雅麗倒免了?」波兒麻笑道:「總是克君多情,殺不下去,倒留了禍根了。」克蘭斯驚道:「怎麼著?她告了我嗎?」魯翠搖頭道:「沒有。她告的是不知姓名的人,深夜入室,趁加克奈夫溫宮夜值出來,槍斃廊下。凶手在逃。俄皇知道早疑心了虛無黨,已派偵探四出,倒嚴厲得很。克君還是小心為是。」克蘭斯笑道:「姑娘真胡鬧!小心什麼?哪裡是我殺的!」魯翠倒詫異道:「難道你昨晚沒有去嗎?」克蘭斯道:「怎麼不去?可沒有殺人。」波兒麻道:「不是你殺是誰呢?」克蘭斯道:「別忙,我告訴你們。」就把昨夜所遇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只把照片一事瞞起。兩人聽了,都稱奇道異。波兒麻跳起來道:「克君,你倒被夏雅麗救壞了!不然倒是現成的好名兒!」魯翠正低頭沉思,忽被他一嚇,忙道:「波君別嚷,怕隔牆有耳。」頓一頓,又道:「據我看,這事夏雅麗大有可疑。第一為什麼要滅燈;再者既然疑心克君是凶手,怎麼倒放走了,不然就是她殺的呢!」克蘭斯道:「斷乎不會。她要殺他,為什麼嫁他呢?」魯翠道:「不許她辱身赴義嗎?」克蘭斯連連搖頭道:「不象。殺一加克奈夫法子多得很,為什麼定要嫁了纔能下手呢?況且看她得了凶信,神氣倉皇得很哩!」魯翠也點點頭道:「我們再去探聽探聽看。克君既然在夏雅麗面前露了眼,還是避避的好,請到我們家裡去住幾時吧!」克蘭斯就答應了,當時吩咐了家人幾句話,就跟了魯翠回家。從此魯翠、波兒麻諸人替他在外哨探,克蘭斯倒安安穩穩住在美禮斯克罘邸第。先幾個月風聲很緊,後來慢慢懈怠,竟無聲無臭起來。看官你道為何?原來俄國那班警察偵探雖很有手段,可是歷年被虛無黨殺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後,半年間竟殺了憲兵長官、警察長、偵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關著虛無黨,大家就要縮手。這案俄皇雖屢下嚴旨,無奈這這些人都不肯出力,且加克氏支族無人,原告不來催緊,自然冰雪解散了。克蘭斯在美禮家,消息最靈,探知內情,就放心回了家。

日月如梭,忽忽冬盡春來。這日正是俄歷二月初九,俄皇在溫宮開跳舞會的大好日,卻不道虛無黨也在首都民意俱樂部開協議會的秘密期。那時俄國各黨勢力,要推民意黨察科威團算最威,土地自由黨、拿魯脫尼團次之。這日就舉了民意黨做會首。此外,哥衛格團、奧能伯加團、馬黎可夫團、波蘭俄羅斯俱樂部、奪爾格聖俱樂部,紛紛的都派代表列席,黑壓壓擠滿了一堂。正是龍拿虎擲、燕叱鶯嗔、天地無聲、風雲異色的時候,民意女員魯翠曳長裾、圍貂尾,站立發言臺上,桃臉含秋、蛾眉凝翠地宣告近來黨中經濟缺乏,團力渙散,必須重加聯絡,大事運動,方足再謀大舉。這幾句話原算表明今日集會之想,還要暢發議論,忽見波兒麻連跌帶撞遠遠的跑來,喊道:「可了不得!今兒個又出了第二個蘇菲亞了!本黨宮內偵探員,有秘密報告在此!」大眾聽了愕然。魯翠就在臺上接了波兒麻拿來的一張紙,約略看了看,臉上十分驚異。大眾都問何事?魯翠就當眾宣誦道:

本日皇帝在溫宮宴各國公使,開大跳舞會,車駕定午刻臨場。方出內宮門,突有一女子從侍女隊躍出,左手持炸彈,右手揕帝胸,叱曰:「咄,爾速答我,能實行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二月十二日民意黨上書要求之大赦國事犯、召集國會兩大條件否?不應則炸爾!」帝出不意,不知所云,連呼衛士安在。衛士見彈股粟,莫敢前。相持間,女子舉彈欲擲,帝以兩手死抱之。其時適文部大臣波別士立女子後,呼曰:「陛下莫釋手!」即拔衛士佩刀,猝砍女子臂,臂斷,血溢,女子踣。帝猶死持彈不敢釋。衛士前擒女子,女子猶蹶起,摳一衛士目,乃被捕,送裁判所。烈哉,此女!惜未知名。探明再報!民意黨秘密偵探員報告。

魯翠誦畢,眾人都失色,齊聲道:「這女子是誰!可惜不知姓名。」這一片驚天動地的可惜聲裡,猛可的飄來一句極淒楚的說話道:「眾位,這就是我的夏雅麗姑娘呀!」大家倒吃一驚,擡頭一看,原來是克蘭斯滿面淚痕地站在魯翠面前。魯翠道:「克君,怎見得就是她?」克蘭斯道:「不瞞姑娘說,昨晚她還到過小可家裡,可憐小可竟沒見面說句話兒。」魯翠道:「既到你家,怎麼不見呢?」克蘭斯道:「她來,我哪裡知道呢!直到今早起來,忽見桌上安放的一個小照兒不見了,倒換上了一個夏姑娘的小照。我覺得詫異,正拿起來,誰知道照後還夾著一封密信。看了這信,方曉得姑娘一生的苦心,我黨大事的關係,都在這三寸的小照上。我正拿了來,要給姑娘商量救她的法子,誰知已鬧到如此了。」說罷,就在懷裡掏出一個小封兒、一張照片,送給魯翠。魯翠不暇看小照,先抽出信來,看了不過兩三行,點點頭道:「原來她嫁加克奈夫,全為黨中的大計。嗄!我們倒錯怪她了!噯,放著心愛的人生生割斷,倒嫁一個不相干的蠢人,真正苦了她了!」說著又看,忽然吃驚道:「怎麼加克奈夫倒就是她殺的?誰猜得到呢!」此時克蘭斯只管淌淚。波兒麻及眾人聽了魯翠的話,都面面相覷道:「加氏到底是誰殺的?」魯翠道:「就是夏雅麗殺的。」波兒麻道:「奇了。嫁他又殺他,這什麼道理?」魯翠道:「就為我黨經濟問題。她殺了他,好傾他的家,供給黨用呀!」眾人道:「從前楷愛團波爾佩也嫁給一個老富人,毒殺富人,取了財產。夏姑娘想就是這主意了。」波兒麻道:「有多少呢?如今在哪裡?」魯翠看著信道:「真不少哩,八千萬盧布哩!」又指著照片嘆道:「這就是八千萬盧布的支證書。這姑娘真布置得妥當!這些銀子,都分存在瑞士、法蘭西各銀行,都給總理說明是暫存的,全憑這照片收支,叫我們得信就去領取,遲恐有變。」魯翠說到這裡,忽愕然道:「她為什麼化了一萬盧布,賄買一個宮中侍女的缺呢?」克蘭斯含淚道:「這就是今天的事情了。姑娘,你不見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親戚家去。那個炸彈,還是加氏從前在亞突俱樂部搜來的。她一見,就預先藏著,可見死志早決的了。」魯翠放了信,也落淚道:「她替黨中得了這麼大資本,功勞也真不小。難道我們要她給這些暴君污吏宰殺嗎?」眾人齊聲道:「這必要設法救的。」魯翠道:「妾意一面遣人持照到各行取銀,一面想法到裁判所去聽審。這兩件事最要緊,誰願去?」於是波兒麻擔了領銀的責任,克蘭斯願去聽審,各自分頭前往。

話分兩頭。卻說克蘭斯一徑出來,汗淋淋地趕到裁判所,擡頭一看,署前立著多少衛兵,防衛得嚴密非常,閑人一個不許亂闖。克蘭斯正在為難,忽見署中走出兩個人來,一個老者,一個少者,正要上車。克蘭斯連忙要避,那少年忽然喚道:「克君,你也來了。」克蘭斯吃一驚,定睛一認,卻是瓦德西,只得上前相見。瓦德西就招呼了畢葉,並告訴他也來聽審的。誰知今日不比往常,畢君署中有熟人,也不放進去,真沒有法了。瓦德西當時就拉了克蘭斯,同到他家。克蘭斯此時也無計可施,只得跟著他們同走。瓦德西留住克蘭斯畢葉在家吃飯,三人正在商議,忽然畢葉得了裁判所朋友的密信,夏雅麗已判定死刑,俄皇怕有他變,傍晚時已登絞臺絞死了。克蘭斯得了這信,咬牙切齒,痛罵民賊,立刻要去報仇雪恨,還是瓦德西勸住了,只得垂頭喪氣,別了畢、瓦兩人,趕歸秘密會所報告凶信。其時魯翠諸人還在會商援救各法,猝聞這信,真是晴天霹靂,人人裂目,個個椎心,魯翠更覺得義憤填膺,長悲纏骨,連哭帶咽,演說了一番。過了幾日,又開了個大追悼會,倒把黨中氣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兒麻回來,黨中又積儲了無數資本,自然黨勢益發盛大了。到底歇了數年,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克蘭斯狙擊了文部大臣波別士,也算報了砍臂之仇。魯翠姑娘也在一千九百零四年五月十一日,把爆藥彈擲皇帝尼古拉士,不成被縛,臨刑時道:「我把一個爆烈彈,換萬民自由,死怕什麼!」這都是夏姑娘一死的餘烈哩!此是後話,不必多述。

如今再說瓦德西那日送了克蘭斯去後,幾次去看彩雲,卻總被門上阻擋。後來彩雲約會在葉爾丹園,方得相會。從此就買囑了管園人,每逢彩雲到園,管園人就去通信。如此習以為常,一月中總要見面好幾次,情長日短,倏忽又是幾月。那時正是溽暑初過,新涼乍生,薄袖輕衫,易生情興。瓦德西徘徊旅館,靜待好音。誰知日復一日,消息杳然,悶極無聊,只好坐在躺椅中把日報消遣。忽見緊要新聞欄內,載一條云「清國俄德、奧、荷公使金汮三年任滿,現在清廷已另派許鏡澄前來接替,不日到俄」云云。瓦德西看到這裡,不覺呆了。因想怪道彩雲這禮拜不來相約,原來快要回國了,轉念道:「既然快要相離,更應該會得勤些,纔見得要好。」瓦德西手裡拿了張報紙,呆呆忖度個不了,忽然侍者送上一個電報道,這是貴國使館裡送來的。瓦德西連忙折看,卻是本國陸軍大將打給他的,有緊要公事,令其即日回國,詞意很是嚴厲,知道不能耽擱的,就嘆口氣道:「這真巧了,難道一面緣都沒了?」丟下電報,走到臥室裡,換了套出門衣服,徑赴葉爾丹園面來,意思想去碰碰,或者得見,也未可定。誰知到園問問管園的,說好久沒有來過。等了一天,也是枉然。瓦德西沒法,只好寫了一封信交給管園的,叮囑等中國公使夫人來時手交,自己硬了心腸,匆匆回寓,料理行裝,第二日一早,乘了火車,回德國去了,不提。

單說彩雲正與瓦德西打得火熱,哪裡分拆得開,知道雯青任期將滿,早就攛掇雯青,在北京托了菶如,運動連任,誰知竟不能成。這日雯青忽接了許鏡澄的電信,已經到了柏林,三日內就要到俄。雯青進來告訴彩雲,叫她趕緊收拾行李。彩雲聽了這信,彷彿打個焦雷,恨不立刻去見瓦德西,訴訴離情。無奈被雯青終日逼緊著拾掇,而且這事連阿福都瞞起的,不提什麼。阿福尚在那裡尋瑕索瘢,風言醋語,所以連通信的人都沒有,只好肚裡叫苦罷了。直到雯青交卸了篆務,一切行李都已上了火車站,叫阿福押去,雯青又被畢葉請去吃早飯餞別。彩雲得了這個巧當兒,求一個小麼兒,許了他錢,去僱了一輛買賣車,獨自趕往葉爾丹園,滿擬遇見瓦德西,說些體己話兒,灑些知心淚,也不枉相識一場。誰知一進園,正要去尋管園的,他倒早迎上來,笑嘻嘻拿著一封信道:「太太貴忙呀!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兒,你瞧吧!」彩雲愣一愣,忙接了,只見紙上寫著道:

彩雲夫人愛鑒:昨讀日報,知錦車行邁,正爾神傷;不意鄙人亦牽王事,束裝待發。嗚呼!我兩人何緣慳耶?十旬之愛,盡於浹辰,別淚盈懷,無地可灑,欺於葉爾丹園叢薄間,作末日之握,乃夕陽無限,而谷音寂然,林鳥有情,送我哀響。僕今去矣,卿亦長辭!海濤萬里,相思百年,落月屋梁,再見以夢,亞鴻有便,惠我好音!

末署「愛友瓦德西拜上」。

彩雲就把信插入衣袋裡,笑問那管園的道:「瓦德西先生多喒給你這信的?他說什麼沒有?」管園的道:「他前天給我的,倒沒說別的,就恨太太不來。」彩雲點點頭,含著一包眼淚,慢慢上車,徑叫向火車站而來。到得車站,恰好見雯青剛上火車,俄國首相兼外部大臣吉爾斯,德、奧、荷三國公使,畫師畢葉,還有中國後任公使許鏡澄奏留的翻譯隨員等,鬧哄哄多少人,都來送行。雯青正應酬得汗流浹背,哪裡有工夫留心彩雲的事情。只有阿福此時看見彩雲坐了一輛買賣車,如飛從東馳來,心裡就詫異,連忙迎上來,望了幾望彩雲的眼睛,對彩雲微微一笑。彩雲倒轉了頭也不理他,自顧自到停車場,自然有老媽丫環等扶著上車了。不一會,汽笛一聲,一股濃煙直從煙突噴出,那火車就慢慢行動,停車場上送的人有拱手的,有脫帽的,有揚巾的,一片平安祝頌聲裡,就風馳電卷,離了聖彼得堡而去。三日到了柏林,雯青把例行公事完了,就赴馬賽。可巧前次坐來的薩克森船,於八月十六日開往中國上海,仍是戴會計去講定妥了。十五日夜飯後,大家登了舟,雯青、彩雲仍坐了頭等艙。部署粗定,那船主質克笑著走進艙來,向雯青、彩雲道:「我們真算有緣了!來去都坐了小可的船。」雯青不會說外國話,只好彩雲應酬了一會,質克方去了,開了船。質克非常招呼,自己有時有來走走。彩雲也常到船頂去散步乘涼,偶然就在質克屋裡坐坐。原來彩雲自離了俄都,想著未給瓦德西作別,心中總覺不安,有時拿出信來看看,未免對月傷懷,臨風灑淚。自己德話雖會說,卻不會寫,連回信都難寄一封,更覺悶悶不樂。質克連日看出彩雲不樂,雖不解緣故,倒常常想法騙她快活。彩雲很感激他,按下不表。

且說阿福自從那日見了瓦德西後,就動了疑,不過究竟主僕名分,不好十分露相,只把語言試探而已。有一晚,薩克森船正在地中海駛行,一更初定,明月中天,船上乘客大半歸房就寢,滿船靜悄悄的,但聞鼻息呼聲。阿福一人睡在艙中反復不安,心裡覺得躁煩,就起來,披了一件小羅衫走出來,從扶梯上爬到船頂,卻見頂上寂無人聲,照著一片白迷朦的月色,涼風颯颯,冷露冷冷,爽快異常。阿福就靠在帆桅上,賞玩海中夜景。正在得趣,忽覺眼前黑魆魆的好象一個人影,直掠煙突而過。心裡一驚,連忙躡手躡腳跟上去,遠遠見相離一箭之地果真有個人,飛快地衝著船首走去。那身量窕窈,象個女子後影,可辨不清是中是西。阿福方要定睛認認,只聽船長小室的門硼的一聲,那女影就不見了。阿福心想:原來這船長是有家眷的,我左右空著,何妨去偷看看他們做什麼。想著,就溜到那屋旁。只見這屋,兩面都有一尺來大小的玻璃推窗,紅色氈簾正鉤起。阿福向裡一張,只見室內漆黑無光,就在漏進去一點月光裡頭,隱約見那女子背坐在一張藍絨靠背上。質克正站起,一手要旋電燈的活機,那女子連連搖手,說了幾句咭哩咕嚕的話。質克只涎笑,傴著身,手掏衣袋裡,掏出個彷彿是信的小封兒,遠遠托著說話,大約叫那女子看。那女子瞥然伸手來奪。質克趁勢拉住那女子的手,湊在耳邊低低地說。那女子斜盯了質克一眼,就回過臉來急忙探頭向門外一張,順手卻把簾子欻的拉上。阿福在這當兒,簾縫裡正給那女子打個照面,不覺啊呀一聲道:「可了不得了!」正是:

前身應是瑣首佛,半夜猶張素女圖。

欲知阿福因何發喊,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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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阿福在簾縫裡看去,迷迷糊糊活像是那一個人,心裡一急,幾乎啊呀地喊出來。忽然轉念一想:質克這東西凶狠異常,不要自己吃不了兜著走。側耳聽時,那屋是西洋柳條板實拼的,屋裡做事,外面聲息不漏。阿福沒法,待要抽門,卻聽得對面韃韃的腳聲。探頭一望,不提防碧沉沉兩只琉璃眼、亂蓬蓬一身花點毛,是一條二尺來高的哈吧狗,搖頭擺尾,急騰騰地向船頭上趕著一隻錦毛獅子母狗去了。阿福啐了一口,暗道:「畜生也欺負人起來!」說罷,垂頭喪氣的正在一頭心裡盤算,一頭踅回扶梯邊來,瞥然又見一個人影在眼角裡一閃,急急忙忙繞著船左舷,搶前幾步下梯去了。阿福倒愣了愣,心想他們幹事怎麼這麼快!自己無計思量,也就下樓歸艙安歇。氣一回,恨一回,反復了一夜,到天亮倒落睏了。蒙朧中,忽然人聲鼎沸,驚醒起來,卻聽在二等艙裡,是個蘇州人口音。細聽正是匡次芳帶出來的一個家人,高聲道:「哼,外國人!船主!外國人買幾個銅錢介?船主生幾個頭、幾只臂膊介?覅現世,唔朵問問俚,昨伲夜裡做個啥事體嗄?儂拉艙面浪聽子一夜朵!儂弄壞子俚大餐間一只玻璃杯,俚倒勿答應;個末俚弄壞子伲公使夫人,倒弗翻淘。」這家人說到這裡,就聽見有個外國人不曉得咭哩咕嚕又嚷些什麼。隨後便是次芳喝道:「混帳東西!金大人來了!還敢胡說!給我滾出去!」只聽那家人一頭走,一頭還在咕嚕道:「裡勢個事體,本來金大人該應管管哉!」阿福聽了這些話,心裡詫異,想昨夜同在艙面,怎麼我沒有碰見呢?後來聽見主人也出來,曉得事情越發鬧大了,連忙穿好衣服走出來。只見大家都在二等艙裡,次芳正在給質克做手勢陪不是。雯青卻在艙門口,呆著臉站著。彩雲不敢進來,也在艙外遠遠探頭探腦,看見阿福就招手兒。阿福走上去道:「到底怎麼回事呢?」彩雲道:「誰知道!這天殺的,打碎了人家的一只杯子,人家罵他,要他賠,他就無法無天起來。」阿福冷笑道:「沒縫的蛋兒蒼蠅也不鑽,倒是如今弄得老爺都知道,我倒在這裡發愁。」彩雲別轉臉正要回答,雯青卻氣憤憤地走回來。阿福連忙站開。雯青眼盯著彩雲道:「你還出來幹什麼?」彩雲聽了這話頭兒,一扭身,飛奔地往頭等艙而去。雯青也隨後跟來。彩雲一進艙,倒下吊床,雙手捧著臉,嗚嗚咽咽大哭起來。雯青道:「咦,怎麼你倒哭了!」彩雲咽著道:「怎麼叫我不哭呢!我是沒有老爺的苦人呀,盡叫人家欺負的!」雯青愕然道:「這,這是什麼話?」彩雲接著道:「我哪裡還有老爺呢!別人家老爺總護著自己身邊人,就是做了醜事還要顧著向日恩情,一床錦被,遮蓋遮蓋。況且沒有把柄的事兒,給一個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噴人,自己倒站著聽風涼話兒!沒事人兒一大堆,不發一句話,就算你明白不相信,人家看你這樣兒,只說你老爺也信了。我這冤枉,哪裡再洗得清呢!」原來雯青剛纔一起床就去看次芳,可巧碰下這事,聽了那家人的話氣極了,沒有思前想後,一盆之火走來,想把彩雲往大海一丟,方雪此恥。及至走進來,不防兜頭給彩雲一哭,見了那嬌模樣已是軟了五分;又聽見這一番話說得有理,自己想想也實在沒有憑據,那怒氣自然又平了三分,就道:「你不做歹事,人家怎麼憑空說你呢?」彩雲在床上連連蹬足哭道:「這都是老爺害我的!學什麼勞什子的外國話!學了話,不叫給外國人應酬也還罷了,偏偏這回老爺卸了任,把好一點的翻譯都奏留給後任了。一下船逼著我做通事,因此認得了質克,人家早就動了疑。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為了請質克代寫一封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到他房裡去過一趟,哪裡想得到鬧出這個亂兒來呢!」說著,欻地翻身,在枕邊掏出一封西文的信,往雯青懷裡一擲道:「你不信,你瞧!這書信還在這裡呢!」彩雲擲出了信,更加號啕起來,口口聲聲要尋死。雯青雖不認得西文,見她堂皇冠冕擲出信來,知道不是說謊了;聽她哭得淒慘,不要說一團疑雲自然飛到爪窪國去,倒更起了憐惜之心,只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相信對得起我,也就罷了。我也從此不提,你也不必哭了。」彩雲只管撒嬌撒痴地痛哭,說:「人家壞了我名節,你倒肯罷了!」雯青沒法,只好許他到中國後送辦那家人,方纔收旗息鼓。外面質克吵鬧一回,幸虧次芳再四調停,也算無事了。阿福先見雯青動怒,也怕尋根問底,早就暗暗跟了進來,聽了一回,知道沒下文,自然放心去了。從此海程迅速,倒甚平安,所過埠頭無非循例應酬,毫無新聞趣事可記,按下慢表。

如今且說離上海五六里地方,有一座出名的大花園,叫做味蒓園。這座花園坐落不多,四面圍著嫩綠的大草地,草地中間矗立一座巍煥的跳舞廳,大家都叫它做安凱第。原是中國士女會集茗話之所。這日正在深秋天氣,節近重陽,草作金色,楓吐火光,秋花亂開,梧葉飄墮,佳人油碧,公子絲鞭,拾翠尋芳,歌來舞往,非常熱鬧。其時又當夕陽銜山,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斜照在草地上,迎著這片光中,卻有個骨秀腴神、光風霽月的老者,一手捋著淡淡的黃鬚,緩步行來。背後隨著個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氣概端凝,胸羅匡濟之才,面盎詩書之澤。一壁閑談一壁走的,齊向那大洋房前進。那老者忽然嘆道:「若非老夫微疴淹滯,此時早已在倫敦、巴黎間,呼吸西洋自由空氣了!」那中年笑道:「我們此時若在西洋,這談瀛勝會那得舉發。大人的清恙,正天所以留大人為群英之總持也!可見盍簪之聚,亦非偶然。」那老者道:「我兄獎飾過當,老夫豈敢!但難得此時群賢畢集,不能無此盛舉,以志一時之奇遇。前日托兄所擬的客單,不知已擬好嗎?」那中年說:「職道已將現在這裡的人大略擬就,不知有無掛漏,請大人過目。」說著,就趕忙在靴統裡抽出一個梅紅全帖,雙手遞給老者。那老者揭開一看,只見那帖上寫道:

本月重九日,敬借味蒓園開談瀛會。凡我同人,或持旄歷聘,或憑軾偶游,足跡曾及他洲,壯游逾乎重譯者,皆得來預斯會。借他山攻錯之資,集世界交通之益,翹盼旌旄,勿吝金玉!敬列臺銜於左:

記名道、日本出使大臣呂大人印蒼舒,號順齋;

前充德國正使李大人印葆豐,號臺霞;

直隸候補道、前充美、日、秘出使大臣雲大人印宏,號仁甫;

湖北候補道、鐵廠總辦、前充德國參贊徐大人印英,號忠華;

直肅候補道、招商局總辦、前奉旨游歷法國馬大人印中堅,號美菽;

現在常鎮道、前奉旨游歷英國柴大人印龢,號韻甫;

大理寺正堂、前充英、法出使大臣俞大人印耿,號西塘;

分省補用道、前奉旨游歷各國、現充英、法、意、比四國參贊王大人印恭,號子度。

下面另寫一行「愚弟薛輔仁頓首拜訂」。

看官,你們道這老者是誰?原來就是無錫薛淑雲。還是去年七月,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國之命。誰知淑雲奉命之後,一病經年,至今尚未放洋。月內方纔來滬,駐節天後宮,還須調養多時,再行啟程。那個中年人,就是雯青那年與雲仁甫同見的王子度,原是這回淑雲奏調他做參贊,一同出洋的。這兩人都是當世通才,深知世界大勢,氣味甚是相投。當時在滬無事,恰值幾個舊友,如呂順齋從日本任滿歸期,徐忠華為辦鐵料來滬,美菽、仁甫則本寓此間。淑雲素性好客,來此地聚著許多高朋,因與子度商量,擬邀曾經出洋者作一盛會,借此聚集冠裳,兼可研究世局。其時恰好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辦事件;常、鎮道柴韻甫,有與上海道會商事件,這兩人也是一時有名人物,不期而遇,都聚在一處。所以子度一並延請了。閑話少說。

話說當時淑雲看了客單,微笑道:「大約不過這幾個人罷了,就少了雯青和次芳兩個,聽說也快回國,不知他們趕得上嗎?」子度一面接過客單,一面答道:「昨天知道雯青夫人已經到這裡來迎接了。上海道已把洋務局預備出來,專候使節。大約今明必到。」言次,兩人已踏上了那大洋房的平臺。正要進門,忽然門外風馳電卷的來了兩輛華麗馬車,後面塵頭起處,跟著四匹高頭大馬,馬上跨著戴紅纓帽的四個俊僮。那車一到洋房門口停住了,就有一群老媽丫頭開了車門,扶出兩位佳人,一個是中年的貴婦,一個是姣小的雛姬,都是珠圍翠繞,粉滴脂酥,款步進門而來。淑雲、子度倒站著看呆了。子度低低向淑雲說道:「那年輕的,不是雯青的如夫人嗎?大約那中年的,就是正太太了。」淑雲點頭道:「不差。大約雯青已到了,我們客單上快添上吧!我想我先回去拜他一趟,後日好相見。你在這裡給園主人把後天的事情說定,叫他把東邊老園的花廳,借給我們做會所就得了。」子度答應,自去找尋園主人,這裡淑雲見雯青的家眷,許多人簇擁著上樓,揀定座兒,自去啜茗。淑雲也無心細看,連忙叫著管家伺候,匆匆上車回去拜客不提。

原來雯青還是昨日上午抵埠的,被腳靴手版膠擾了一日,直到上燈時,方領了彩雲進了洋務局公館,知道夫人在此,連忙接來,夫妻團聚,暢話離情,快活自不必說。到了次日,雯青叫張夫人領著彩雲各處游玩,自己也出門拜訪友好,直鬧到天黑方歸。正在上房,一面叫彩雲伺候更衣,一面與夫人談天,細問今日游玩的景致。張夫人一一的訴說。那當兒,金升拿著個帖子,上來回道:「剛纔薛大人自己來過,請大人後日到味蒓園一聚,萬勿推辭。臨走留下一個帖子。」雯青就在金升手裡看了一看,微笑道:「原來這班人都在這裡,倒也難得。」又向金升道:「你去外頭招呼匡大人一聲,說我去的,叫匡大人也去,不可辜負了薛大人一片雅意。」金升諾諾答應下去。當日無話。

單說這日重陽佳節,雯青在洋務局吃了早飯,約著次芳坐車直到味蒓園,到得園門,把車拉進老園洋房停著,只見門口已停滿了五六輛轎車,階上站著無數紅纓青褂的家人。雯青、次芳一同下車,就有家人進去通報,淑雲滿面笑容地把雯青、次芳迎接進去。此時花廳上早是冠裳濟楚,坐著無數客人,見雯青進來,都站起來讓坐。雯青周圍一看,只見順齋、臺霞、仁甫、美菽、忠華、子度一班熟人都在那裡。雯青一一寒暄了幾句,方纔告坐。淑雲先開口向雯青道:「我們還是那年在一家春一敘,一別十年,不想又在這裡相會。最難得的仍是原班,不弱一個!不過綠鬢少年,都換了華顛老子了。」說罷,拈鬚微笑。子度道:「記得那年全安棧相見的時候,正是雯兄大魁天下、衣錦榮歸的當兒,少年富貴,真使弟輩艷羨無窮。」雯青道:「少年陳跡,令人汗顏。小弟只記得那年暢聞高諭,所談西國政治藝術,天驚石破,推崇備至,私心竊以為過當!如今靠著國家洪福,周游各國,方信諸君言之不謬。可惜小弟學淺才疏,不能替國家宣揚令德,那裡及淑翁博聞多識,中外仰望,又有子度兄相助為理。此次出洋,必能爭回多少利權,增重多少國體。弟輩惟有拭目相望耳!」淑雲、子度謙遜了一回。

臺霞道:「那時中國風氣未開,有人討論西學,就是漢奸。雯兄,你還記得嗎?郭筠仙侍郎喜談洋務,幾乎被鄉人驅逐;曾劼剛襲侯學了洋文,他的夫人喜歡彈彈洋琴,人家就說他吃教的。這些粗俗的事情尚且如此,政治藝術,不要說雯兄疑心,便是弟輩也不能十分堅信。」美菽道:「如今大家眼光,比從前又換一點兒了。聽說俞西塘京卿在家飲食起居都依洋派,公子小姐出門常穿西裝,在京裡應酬場中,倒也沒有聽見人家議論他。豈不奇怪!」大家聽了,正要動問,只見一個家人手持紅帖,匆忙進來通報道:「俞大人到!」雯青一眼看去,只見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體面人來,細長幹兒,橢圓臉兒,雪白的皮色,烏油油兩綹微鬚,藍頂花翎,滿面鋒芒的,就給淑雲作下揖去,口裡連說遲到。

淑雲正在送茶,後面家人又領進一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雲順手也送了茶,就招呼委青道:「這位就是柴韻甫觀察,新從常、鎮道任所到此。我們此會,借重不少哩!」韻甫忙說不敢,就給大家相見。淑雲見客已到齊,忙叫家人擺起酒來,送酒定座,忙了一回,於是各各歸坐,舉杯道謝之後,大家就縱飲暢談起來。

雯青向順齋道:「聽說東瀛從前崇尚漢學,遺籍甚多,往往有中士失傳之本,而彼國尚有流傳。弟在海外就知閣下搜揖甚多,正有功藝林之作也。」順齋道:「經生結習,沒有什麼關係的。要比到子度兄所作的《日本國志》,把島國的政治風俗網羅無遺,正是問鼎康觚,不可同語了!」子度道:「日本自明治變法,三十年來進步之速,可驚可愕。弟的這書也不過斷爛朝報,一篇陳帳,不適用的了。」西塘道:「日本近來注意朝鮮,倒是一件極可慮的事。即如那年朝鮮李昰應之亂,日本已遣外務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虧我兵先到半日,得以和平了事。否則朝鮮早變了琉球之續了。」子度微笑,指著淑雲、順齋道:「這事都虧了兩位贊助之功。」淑雲道:「豈敢!小弟不過上書莊制軍,請其先發海軍往救,不必轉商總理衙門,致稽時日罷了。至這事成功的樞紐,……」說到這裡,向著順齋道:「究竟還靠順齋在東京探得確信,急遞密電,所以制軍得豫為之備,迅速成功哩!」美菽道:「可惜後來伊藤博文到津,何太真受了北洋之命,與彼立了攻守同盟的條約。我恐朝鮮將來有事,中、日兩國必然難免爭端吧?」雯青道:「朝鮮一地,不但日本眈眈虎視,即俄國蓄意亦非一日了。」淑雲道:「不差。小弟聞得吾兄這次回國,俄皇有臨別之言,不曉得究竟如何說法?」雯青道:「我兄消息好靈!此事確是有的。就是兄弟這次回國時,到俄宮辭別,俄皇特為免冠握手,對兄弟道:『近來外人都道聯欲和貴國為難,且有吞並朝鮮的意思,這種議論都是西邊大國造出來離間我們邦交的。其實中、俄交誼在各國之先,朕哪裡肯廢棄呢!況且我國新滅了波蘭,又割了瑞典、芬蘭,還有圖爾齊斯坦各部,朕日夜兢兢,方要緩和斯地,萬不願生事境外的。至於東境鐵路,原為運輸海參崴、琿春商貨起見,更沒別意。又有人說我國海軍被英國截住君士坦丁峽,沒了屯泊所,所以要從事朝鮮,這話更不然了。近年我已在黑海旁邊得了停泊善澳,北邊又有煤礦;又在庫頁島得了海口兩處,皆風靜水暖,礦苗豐富的;再者俄與丹馬婚姻之國,尚要濟師,丹馬海峽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鮮呢!貴大人歸國,可將此意勸告政府,務敦睦誼。』這就是俄皇親口對弟說的。至於其說是否發於至誠,弟卻不敢妄斷,只好據以直告罷了。」

淑雲道:「現在各國內力充滿,譬如一杯滿水,不能不溢於外。侵略政策出自天然,俄皇的話就算是真心,哪裡強得過天運呢!孫子曰:『毋恃人之不來,恃我有以待之。』為今之計,我國只有力圖自強,方足自存在這種大戰國世界哩!」雯青道:「當今自強之道,究以何者為先?淑翁留心有素,必能發抒宏議。」淑雲道:「富強大計,條目繁多,弟輩蠡測,哪裡能盡!只就職分所當盡者,即如現在交涉裡頭,有兩件必須力爭的:第一件,該把我國列入公法之內,幹事不至十分吃虧;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該添設領事,使僑民有所依歸。這兩事雖然看似尋常,卻與大局很有關係。弟從前曾有論著,這回出去,決計要實行的了。」次芳道:「淑翁所論,自是外交急務。若論內政,愚意當以練兵為第一,練兵之中尤以練海軍為最要。近日北洋海軍經威毅伯極意經營,丁雨汀盡心操演,將來必能收效的。但今聞海軍衙門軍需要款,常有移作別用的。一國命脈所繫,豈容兒戲呢?真不可解了!」

忠華道:「練兵固不可緩,然依弟愚見,如以化學比例,兵事尚是混合體,決非原質。歷觀各國立國,各有原質,如英國的原質是商,德國的原質是工,美國的原質是農。農工商三樣,實是國家的命脈。各依其國的風俗、性情、政策,因而有所注重。我國倘要自強,必當使商有新思想,工有新技術,農有新樹藝,方有振興的希望哩!」仁甫道:「實業戰爭,原比兵力戰爭更烈,忠華兄真探本之論!小弟這回游歷英、美,留心工商界,覺得現在有兩件怪物,其力足以滅國殄種,我國所必當預防的,一是銀行,一是鐵路。銀行非錢鋪可比,經其規制,一國金錢的勢力聽其弛張了;鐵路亦非驛站可比,入其範圍,一國交通的機關受其節制了。我國若不先自下手,自辦銀行、自筑鐵路,必被外人先我著鞭,倒是心腹大患哩!」臺霞道:「西國富強的本原,據兄弟愚見,卻不盡在這些治兵、製器、惠工、通商諸事上頭哩!第一在政體。西人視國家為百姓的公產,不是朝廷的世業,一切政事,內有上下議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議政的權柄,自然人人有愛國的思想了。第二在教育。各國學堂林立,百姓讀書歸國家管理,無論何人不准不讀書,西人叫做強逼教育。通國無不識字的百姓,即販夫走卒也都通曉天下大勢。民智日進,國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黨會,增大他的團結力;不諱權利,養成他的競爭心。尊信義,重廉恥,還是餘事哩!我國現在事事要仿效西法,徒然用心那些機器事業的形跡,是不中用的。」西塘道:「政體一層,我國數千年來都是皇上一人獨斷的,一時恐難改變。只有教育一事,萬不可緩。現在我國四萬萬人,讀書識字的還不到一萬萬,大半痴愚無知,無怪他們要叫我們做半開化國了。現在朝廷如肯廢了科舉,大開學堂,十年之後,必然收效。不過弟意,現辦學堂,這些專門高等的倒可從緩,只有普通小學堂最是要緊。因為小學堂是專教成好百姓的,只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他沒有好國家了。」韻甫道:「辦學堂,開民智,固然是要緊,但也有一層流弊,該慎之於始。兄弟從前到過各國學堂,常聽見那些學生,終日在那裡講究什麼盧梭的《民約論》、孟德斯鳩的《法律魂》,滿口裡無非『革命』『流血』『平權』『自由』的話。我國如果要開學堂,先要把這種書禁絕,不許學生寓目纔好。否則開了學堂,不是造就人材,倒造就叛逆了。」美菽道:「要說到這個流弊,如今還早哩!現在我國民智不開,固然在上的人教育無方,然也是我國文字太深,且與語言分途的緣故,哪裡能給言文一致的國度比較呢!兄弟的意思,現在必須另造一種通行文字,給白話一樣的方好。還有一事,各國提倡文學,最重小說戲曲,因為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國的小說戲曲太不講究了,佳人才子,千篇一律,固然毫無道理;否則開口便是驪山老母、齊天大聖,閉口又是白玉堂、黃天霸,一派妖亂迷信的話,布滿在下等人心裡。北幾省此風更甚,倒也是開化的一件大大可慮的事哩!」當時味蒓園席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興高采烈議論天下大勢的時候,忽見走進一個家人,站在雯青身邊,低低地回道:「太太打發人來,說京裡有緊要電報到來,請老爺即刻回去。」大家都吃了一驚,方隔斷了話頭。

雯青心裡有事,坐不住,只好起身告辭。正是:

海客高談驚四座,京華芳訊報三遷。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19

上回敘的是薛淑雲在味蒓園開談瀛會,大家正在高談闊論,忽因雯青家中接到了京電,不知甚事。雯青不及終席就道謝興辭,趕回洋務局公館,卻見夫人滿面笑容地接出中堂道:「恭喜老爺。」雯青倒愕然道:「喜從何來?」張夫人笑道:「別忙,橫豎跑不了,你且換了衣服。彩雲,煩你把剛纔陸大人打來的電報,拿給老爺看。」那個當兒,阿福站在雯青面前,脫帽換靴。彩雲趴在張夫人椅子背上,愣愣地聽著。猛聽夫人呼喚,忙道:「太太,擱在哪裡呢?」夫人道:「剛在屋裡書桌兒上給你同看的,怎麼忘了?」彩雲一笑,扭身進去。這裡張夫人看著阿福給雯青升冠卸褂,解帶脫靴,換好便衣,靠窗坐著。阿福自出宅門。彩雲恰好手拿個紅字白封兒跨出房來。雯青忙伸手來接。彩雲偏一縮手,遞給張夫人道:「太太看,這個是不是?」夫人點頭,順手遞在雯青手裡。雯青抽出,只見電文道:

上海斜橋洋務局出使大人金鑒:燕得內信,兄派總署,諭行發,囑速來。菶庚。

雯青看完道:「這倒想不到的。既然小燕傳出來的消息,必是確的,只好明後日動身了。」夫人道:「小燕是誰?」雯青道:「就是莊煥英侍郎,從前中俄交界圖,我也托他呈遞的。這人非常能幹,東西兩宮都喜歡他,連內監們也沒個說他不好,所以上頭的舉動,他總比人家先曉得一點。也來招呼我,足見要好,倒不可辜負。夫人,你可領著彩雲,把行李趕緊拾掇起來,我們後日准走。」張夫人答應了,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門至各處辭行。恰值淑雲、子度也定明日放洋,忠華回湖北,韻甫回鎮江,當晚韻甫作主人,還在密採裡吃了一頓,歡聚至更深而散。明日各奔前程。

話分兩頭。如今且把各人按下,單說雯青帶著全眷並次芳等乘輪赴津。到津後,直托次芳護著家眷船由水路進發;自己特向威毅伯處借了一輛騾車,帶著老僕金升及兩個俊童,輕車簡從,先從旱路進京。此時正是秋末冬初,川原蕭索,涼風颯颯,黃沙漫漫。這日走到河西務地方,一個銅盆大的落日,只留得半個在地平線上,顏色恰似初開的淡紅西瓜一般,回光反照,在幾家野店的屋脊上,煞是好看。原來那地方正是河西務的大鎮,一條很長的街,街上也有個小小巡檢衙門,衙兩旁客店甚多。雯青車子一進市口,就有許多店伙迎上來,要攬這個好買賣,老遠地喊道:「我們那兒屋子乾淨,炕兒大,吃喝好,伺候又周到,請老爺試試就知道。」鵝嗆鴨嘴的不了。雯青忙叫金升飛馬前去,看定回報。誰知一去多時,絕無信息。雯青性急,叫趕上前去,揀大店落宿。過了幾個店門,都不合意,將近市梢,有一個大店,門前竹竿子遠遠挑出一扇青邊白地的氈簾,兩扇破落大門半開著,門上貼著一副半拉下的褪紅紙門對,寫的是:

三千上客紛紛至,百萬財源滾滾來。

望進去,一片挺大的圍場,正中三開間,一溜上房,兩旁邊還有多少廂房,場中卻已停著好幾輛客車。雯青看這店還寬敞,就叫把車趕進去,一進門還沒下車,就聽金升高聲粗氣,倒在那裡給一個胖白面的少年人吵架。少年背後,還站著個四五十歲,紫膛臉色,板刷般的烏鬚,眼上架著烏油油的頭號墨晶鏡,口銜京潮煙袋,一個官兒模樣的人。階前伺候多少家人。只聽金升道:「哪兒跑出這種不講理的少爺大人們,仗著誰的大腰子,動不動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捆得捆不得?這會兒你們敢捆,請捆!」那少年一聽,雙腳亂跳道:「好,好,好撒野!你就是王府的包衣,今天我偏捆了再說!來,給我捆起這個沒王法的忘八!」這一聲號令,階下那班如狼如虎的健僕,個個摩拳擦掌,只待動手,斜刺裡那個紫膛臉的倒走出來攔住,對金升道:「你也太不曉事了!我卻不怪你!大約你還纔進京,不知厲害。我教你個乖,這位是戶部侍郎總理衙門大臣莊煥英莊大人的少大人,這回替他老大人給老佛爺和佛爺辦洋貨進去的。這位莊大人彷彿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總管,說句把話比什麼也靈。你別靠著你主人,有一個什麼官兒仗腰子,就是斗大的紅頂兒,只要給莊大人輕輕一撥,保管骨碌碌地滾下來。你明白點兒,我勸你走吧!」雯青聽到這裡,忍不住欻地跳下車來,喝金升道:「休得無禮!」就走上幾步,給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休作這老奴的准,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這屋子是足下先來,那有遷讓的理。況剛纔那位說,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兄弟和小燕數十年交好,足下出門,方且該諸事照應,倒爭奪起屋子來,笑話,笑話!」說罷,就回頭問著那些站著的店伙道:「這裡兩廂有空屋沒有?要沒有,我們好找別家。」店伙連忙應著:「有,東廂空著。」雯青向金升道:「把行李搬往東廂,不許多事。」此時那少年見雯青氣概堂皇,說話又來得正大,知道不是尋常過客,倒反過臉,很足恭地還了一揖,問道:「不敢動問尊駕高姓大名?」雯青笑道:「不敢,在下就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臉上一紅道:「呀,可了不得,早知是金老伯,就是尊價逼人太甚,也不該給他爭執了!可恨他終究沒提個金字,如今老伯只好寬恕小侄無知冒犯,請裡邊去坐罷,小侄情願奉讓正屋。」雯青口說不必,卻大踏步走進中堂,昂然上坐。那少年只好下首陪著。紫膛臉的坐在旁邊。雯青道:「世兄大名,不是一個『南』字,雅篆叫做稚燕嗎?這是兄弟常聽令尊說的。」那莊稚燕只好應了個「是」。雯青又指著那紫膛臉的道:「倒是這位,沒有請教。」那個紫膛臉的半天沒有他插嘴外,但是看看莊稚燕如此奉承,早忖是個大來頭,今忽然問到,就恭恭敬敬站著道:「職道魚邦禮,號陽伯,山東濟南府人。因引見進京,在滬上遇見稚燕兄,相約著同行的。」雯青點點頭。莊稚燕又幾回請雯青把行李搬來,雯青連說不必。

卻說這中堂正對著那個圍場,四扇大窗洞開,場上的事一目了然。雯青嘴說不必的時候,兩只眼卻只看著金升等搬運行李下車。還沒卸下,忽聽門外一陣鸞鈴,璫璫的自遠而近。不一會,就見一頭純黑色的高頭大騾,如風地卷進店來。騾上騎著一位六尺來高的身材,紅顏白髮,大眼長眉,一部雪一般的長鬚。頭戴編蒲遮日帽,身穿烏絨闊鑲的樂亭布袍,外罩一件韋陀金邊巴圖魯夾砍肩,腳蹬一雙綠皮蓋板快靴,一手背著個小包兒,一手提著絲韁,直闖到東廂邊,下了騾,把騾繫在一棵樹上,好象定下似的,不問長短,走進東廂,拉著一把椅子就靠門坐下,高聲叫:「伙計,你把這頭騾好生喂著,委屈了,可問你!」那伙計連聲應著。待走,老者又喊道:「回來,回來!」伙計只得垂手站定。老者道:「回頭帶了開水來,打臉水,沏茶,別忘了!」那伙計又站了一回,見他無話方走了。金升正待把行李搬進廂房,見了這個情形,忙拉住了店主人,瞪著眼問道:「你說東廂空著,怎麼又留別人?」那店主賠著笑道:「這事只好求二爺包荒些,東廂不是王老爺來,原空著在那裡。誰知他老偏又來到。不瞞二爺說,別人早趕了。這位王老爺,又是城裡半壁街上有名的大刀王二,是個好漢,江湖上誰敢得罪他!所以只好求二爺回回貴上,咱們商量個好法子纔是。」一句話沒了,金升跺腳喊道:「我不知道什麼『王二王三』,我只要屋子!」場上吵嚷,雯青、稚燕都聽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開口,卻見稚燕走到階上喊道:「你們嚷什麼,把金大人的行李搬進這屋裡來就得了!」回過頭來,向著階上幾個家人道:「你們別閑著,快去幫個忙兒!」眾家人得了這一聲,就一哄上去,不由金升作主,七手八腳把東西都搬進來。店家看有了住處,慢慢就溜開。金升拿鋪蓋鋪在東首屋裡炕上,嘴裡還只管咕嚕。雯青只做不見不聞,由他們去鬧。直到拾掇停當,方站起來向稚燕道:「承世兄不棄,我們做一夜鄰居吧!」稚燕道:「老伯肯容小侄奉陪,已是三生之幸了!」雯青道了「豈敢」,就拱手道:「大家各便罷!」說完,兩個俊童就打起簾子。

雯青進了東屋,看金升部署了一回。那時天色已黑,屋裡烏洞洞,伸手不見五指,金升在網籃內翻出洋蠟臺,將要點上。雯青搖手道:「且慢。」一邊說,一邊就掀簾出來。只見對面房靜悄悄的下著簾子,簾內燈燭輝煌。雯青忙走上幾步,伏在簾縫邊一張,只見莊、魚兩人盤腿對坐在炕上,當中擺著個炕幾,幾上堆滿了無數的真珠盤金表、鑽石鑲嵌小八音琴,還有各種西洋精巧玩意兒,映著炕上兩枝紅色宮燭,越顯得五色迷離,寶光閃爍。幾盡頭卻橫著一只香楠雕花畫匣,匣旁卷著一個玉潭錦簽的大手卷。只見稚燕卻只顧把那些玩意一樣一樣給陽伯看,陽伯笑道:「這種東西,難道也是進貢的嗎?」稚燕正色道:「你別小看了這個。我們老人家一點盡忠報國的意思,全靠它哩!」陽伯愣了愣。稚燕忙接說道:「這個不怪你不懂。近來小主人很願意維新,極喜歡西法,所以連這些新樣的小東西,都愛得了不得。不過這個意思外人還沒有知道,我們老人家給總管連公公是拜把子,是他通的信。每回上裡頭去,總帶一兩樣在袖子裡,奏對得高興,就進呈了。陽伯,你別當它是玩意!我們老人家的苦心,要借這種小東西,引起上頭推行新政的心思。」陽伯點頭領會,順手又把那手卷慢慢攤出來,一面看,一面說道:「就是這一樣東西送給尊大人,不太菲嗎!」稚燕哈哈笑道:「你真不知道我們老爺子的脾氣了。他一生飽學,卻沒有巴結上一個正途功名,心裡常常不平,只要碰著正途上的名公巨卿,他事事偏要爭勝。這會兒,他見潘八瀛搜羅商彝周鼎,龔和甫收藏宋槧元鈔,他就立了一個願,專收王石谷的畫,先把書齋的名兒叫做了『百石齋』,見得不到百幅不歇手,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只少一幅。老爺子說,這一幅必要巨軸精品,好做個壓卷。」說著,手指那畫卷道:「你看這幅《長江萬里圖》,又濃厚,又起脫,真是石谷四十歲後得意之作,老爺子見了,必然喜出望外。你求的事情不要說個把海關道,只怕再大一點也行。」說到這裡,又拍著陽伯的肩道:「老陽,你可要好好謝我!剛纔從上海趕來的那個畫主兒,一個是寡婦,一個是小孩子,要不是我用絕情手段,硬把他們關到河西務巡檢司的衙門裡,你那裡能安穩得這幅畫呢!」陽伯道:「我倒想不到這個婦人跟那孩子這麼潑賴,為了這畫兒,不怕老遠地趕來,看剛纔那樣兒,真要給兄弟拚命了。」稚燕道:「你也別怪她。據你說,這婦人的丈夫也是個名秀才,叫做張古董,為了這幅畫,把家產都給了人,因此貧病死了。臨死叮囑子孫窮死不准賣,如今你騙了她來,只說看看就還,誰知你給她一卷走了,怎麼叫她不給你拚命呢!」陽伯聽了,笑了一笑。

此時簾內的人,一遞一句說得高興。誰知簾外的人,一言半語也聽得清楚。雯青心裡暗道:「原來他們在那裡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怪道不肯留我同住。」想想有些不耐煩,正想回身,忽見西面壁上一片雪白的燈光影裡,欻的現出一個黑人影子,彷彿手裡還拿把刀,一閃就閃上梁去了。雯青倒嚇一跳,恰要擡頭細看,只見窗外圍場中飛快的跑進幾個人來,嘴裡嚷道:「好奇怪,巡檢衙門裡關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雯青見有人來,就輕輕溜回東屋,忙叫小童點起蠟來,攤著書看,耳朵卻聽外面。只聽許多人直嚷到中堂。莊、魚兩人聽了,直跳起來,問怎麼跑的。就有一個人回道:「恰纔有個管家,拿了金溝金大人的片子,跑來見我們本官,說金大人給那兩人熟識,勸他幾句話必然肯聽。金大人已給兩位大人說明,特為叫小的來面見他們,哄他們回南的。本官信了,就請那管家進班房去。一進去半個時辰,再不出來。本官動疑,立刻打發我們去看,誰知早走得無影無蹤了。門卻沒開,只開了一扇涼格子。兩個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本官已先派人去追,特叫小的來報知。」雯青聽得用了自己的片子,倒也吃驚,忙跑出來,問那人道:「你看見那管家什麼樣子?」那人道:「是個老頭兒。」莊、魚兩人聽了,倒面面相視了一面。雯青忙叫金升跟兩個童兒上來,叫那人相是不是。那人一見搖頭道:「不是,不是,那個是長白鬍子的。」莊、魚兩人都道:「奇了,誰敢冒充金老伯的管家?還有那個片子,怎麼會到他手裡呢?」雯青冷笑道:「拿張片子有什麼奇。比片子再貴重點兒的東西,他要拿就拿。不瞞二位說,剛纔兄弟在屋裡沒點燈,靠窗坐著,眼角邊忽然飛過一個人影,直鑽進你們屋裡去。兄弟正要叫,你們就鬧起跑了人了。依兄弟看來,跑了人還不要緊,倒怕屋裡東西有什麼走失。」一語提醒兩人,魚陽伯拔腳就走,纔打起簾兒,就忘命地喊道:「炕兒上的畫兒,連匣子都哪裡去了!」稚燕、雯青也跟著進來,幫他四面搜尋,那有一點影兒。忽聽稚燕指著牆上叫道:「這幾行字兒是誰寫的?剛剛還是雪白的牆。」雯青就踱過來仰頭一看,見幾筆歪歪斜斜的行書,雖然粗率,倒有點倔強之態。雯青就一句一句地照讀道:

王二王二,殺人如兒戲;空際縱橫一把刀,專削人間不平氣!有圖曰《長江》,王二挾之飛出窗;還之孤兒寡婦手,看彼笑臉開雙雙!笑臉雙開,王二快哉,回鞭直指長安道,半壁街上秋風哀!

三個人都看呆了,門口許多人也探頭探腦的詫異。陽伯拍著腿道:「這強盜好大膽,他放了人、搶了東西,還敢稱名道姓的嚇唬我!我今夜拿不住他算孱頭!」稚燕道:「不但說姓名,連面貌都給你認清了。」陽伯喊道:「誰見狗面?」稚燕道:「你不記得給金老伯搶東廂房那個騎黑騾兒的老頭兒嗎?今兒的事,不是他是誰?」陽伯聽了,筱然站起來往外跑道:「不差,我們往東廂去拿這忘八!」稚燕冷笑道:「早哩,人家還睡著等你捆呢!」陽伯不信,叫人去看,果然回說一間空房,騾子也沒了。稚燕道:「那個人既有本事衙門裡騙走人,又會在我們人堆裡取東西,那就是個了不得的。你一時那裡去找尋?我看今夜只好別鬧了,到明日再商量吧。」說完,就衝著雯青道:「老伯說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了。陽伯只得低頭無語。稚燕就硬作主,把巡檢衙門報信人打發了,大家各散。當夜無話。雯青一睏醒來,已是「雞聲茅店,人跡板橋」的時候,側耳一聽,只有四壁蟲聲唧唧,間壁房裡靜悄悄地。雯青忙叫金升問時,誰知莊、魚兩人趕三更天,早是人馬翻騰地走了。雯青趕忙起來盥漱,叫起車夫,駕好牲口,裝齊行李,也自長行。

看官,且莫問雯青,只說莊、魚兩人這晚走得怎早?原來魚陽伯失去了這一分重賂,心裡好似已經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復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腳。稚燕道:「你有的是錢,只要你肯拿出來,東海龍王也叫他搬了家,蝦兵蟹將怕什麼!」又說了些京裡走門路的法子,把陽伯說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催著稚燕趕路。一路鞭騾喝馬,次日就進了京城。陽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徑進內城,到錫蠟胡同本宅下車,知道父親總理衙門散值初回,正歇中覺,自己把行李部署一回,還沒了,早有人來叫。稚燕整衣上去,見小燕已換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裡,看門簿上的來客。一個門公站在身旁。稚燕來了,那門公方托著門簿自去。小燕問了些置辦的洋貨,稚燕一一回答了,順便告訴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長江圖》,本來有個候補道魚邦禮要送給父親的,可惜半路被人搶去了。小燕道:「誰敢搶去?」稚燕因把路上盜圖的事說了一遍,卻描寫畫角,都推在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給我至好,何況這回派入總署,還是我的力量多哩,怎麼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著吧!」稚燕冷笑道:「他還說爹爹許多話哩!」小燕作色道:「這會兒且不用提他,我還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趕快出城,給我上韓家潭餘慶堂薆雲那裡去一趟,叫他今兒午後,到後載門成大人花園裡伺候李老爺,說我吩咐的。別誤了!」稚燕愣著道:「李老爺是誰?大人自己不叫,怎麼倒替人家叫?」小燕笑道:「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純客,他是個當今老名士,年紀是三朝耆碩,文章為四海宗師。如今要收羅名士,收羅了他,就是擒賊擒王之意。這個老頭兒相貌清臞,脾氣古怪,誰不合了他意,不論在大庭廣坐,也不管是名公巨卿,頓時瞪起一雙谷秋眼,豎起三根曉星鬚,肆口謾罵,不留餘地。其實性情直率,不過是個老孩兒,曉得底細的常常當面戲弄他,他也不知道。他喜歡鬧鬧相公,又不肯出錢,只說相公都是愛慕文名、自來呢就的。哪裡知道幾個有名的,如素雲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雲是成伯怡代為道地,老先生還自鳴得意,說是風塵知己哩。就是這個薆雲,他最愛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貼錢給他。今兒個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雲臥園大集諸名士,替他做壽。大約那素雲、怡雲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雲早些前去。」稚燕道:「這位老先生有什麼權勢,爹爹這樣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權勢大著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鉞,威行百年;文人的筆墨,威行千年。我們的是非生死,將來全靠這班人的筆頭上定的。況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聽說潘,龔兩尚書都要勸純客去考。純客一到臺諫,必然是個鐵中錚錚,我們要想在這個所在做點事業,臺諫的聲氣總要聯絡通靈方好,豈可不燒燒冷灶呢?你別再煩絮,快些趕你的正經吧!我還要先到他家裡去訪問一趟哩!」說著,就叫套車伺候。稚燕只得退出,自去相呼薆雲。

卻說小燕便服輕車,叫車夫徑到城南保安寺街而來,那時秋高氣和,塵軟蹄輕,不一會已到了門口,把車停在門前兩棵大榆樹蔭下。家人方要通報,小燕搖手說不必,自己輕跳下車,正跨進門,瞥見門上新貼一幅淡紅硃砂箋的門對,寫得英秀瘦削,歷落傾斜的兩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員外,補闕一千年。小燕一笑。進門一個影壁,繞影壁而東,朝北三間倒廳,沿倒廳廊下一直進去,一個秋葉式的洞門。洞門裡面方方一個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綠葉森森;滿院種著木芙蓉,紅艷嬌酣,正是開花時候。三間靜室垂著湘簾,悄無人聲。那當兒,恰好一陣微風,小燕覺得正在簾縫裡透出一股藥煙,清香沁鼻。掀簾進去,卻見一個椎結小童,正拿著把破蒲扇,在中堂東壁邊煮藥哩。見小燕進來正要立起,只聽房裡高吟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只見純客穿著件半舊熟羅半截衫,踏著草鞋,本來好好兒一手捋短鬚,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上發喘,顫聲道:「呀,怎麼小燕翁來了!老夫病體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幾時起的?怎麼兄弟連影兒也不知。」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可見老夫福薄,不克當諸公盛意。雲臥園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風寒小疾,服藥後當可小痊。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只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些擡頭。那擡頭卻奇怪,不是閣下臺端,也非長者左右,一迭連三全是「妄人」兩字。小燕覺得詫異,想要留心看它一兩行,忽聽秋葉門外有兩個人一路談話,一路躡手躡腳地進來。那時純客正要開口,只聽竹簾子拍的一聲。正是:

十丈紅塵埋俠骨,一簾秋色養詩魂。

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20

原來進來的卻非別人,就是袁尚秋和荀子珮。兩人掀簾進來,一見純客,都愣著道:「壽翁真又病了嗎?」純客道:「怎麼你們連病都不許生了?豈有此理!」尚秋見小燕在坐,連忙招呼道:「小燕先生幾時來的?我進來時竟沒有見。」小燕道:「也纔來。」又給子珮相見了。尚秋道:「純老的病,兄弟是知道的。」純客正色道:「你知道早哩!」尚秋帶笑吟哦道:「吾夫子之病,貧也!非病也!欲救貧病,除非炭敬。炭敬來饗,祝彼三湘!三湘伊何?維此壽香。」純客鼻子裡抽了一絲冷氣道:「壽香?還提他嗎?亦曰妄人而已矣!」就蹶然站起來,拈鬚高吟道:「厚祿故人書斷絕,含飢稚子色淒涼。」子珮道:「純老仔細,莫要忘了病體,跌了不是耍處。」純客連忙坐下,叫童兒快端藥碗來。尚秋道:「子珮好不知趣,純老哪裡有病!」說著,踱出中間,喊道:「純老,且出來,兄弟這裡有封書子請你看。」純客笑道:「偏是這個歪眼兒多歪事,又要牽率老夫,看什麼信來!」一邊說,就走出來。小燕暗暗地看著他,雖短短身材,棱棱骨格,而神宇清嚴,步履輕矯,方知道剛纔病是裝的,就低問子珮道:「今天雲臥園一局,到底去得成嗎?」子珮笑道:「此老脾氣如此,不是人家再三勸駕,哪裡肯就去呢?其實心裡要去得很哩!」小燕口裡應酬子珮,耳朵卻聽外邊,只聽得尚秋低低的兩句話,什麼因為先生誕日,願以二千金為壽;又是什麼信是托他門生四川楊淑喬寄來的。小燕正要模擬是誰的,忽聽純客笑著進來道:「我道是什麼書記翩翩應阮才,卻原來是莊壽香的一封蠟蹋八行。」這當兒,恰好童子遞上藥來,一手卻夾著個同心方勝兒。純客道:「藥不吃了。你手裡拿的什麼?」童子道:「說是成大人雲臥園來催請的。」純客忙取來拆開,原來是一首《菩薩蠻》詞:

涼風偷解芙蓉結,紅似君顏色。只見此花開,遲君君未來。三珠圓顆顆,玉樹蟠桃果。莫使久憑欄,鸞飛怯羽單。

恃愛薆雲速叩。

純老壽翁高軒,飛臨雲臥園,勿使停琴佇盼,六眼穿也。

純客看完笑道:「這個捉刀人卻不惡,倒捉弄得老夫秋興勃生了!」尚秋道:「本來時已過午,雲臥園諸君等很久了,我們去休!」純客連聲道:「去休!去休!」小燕、子珮大家趁此都立起來,純客卻換了一套白夾衫、黑紗馬褂,手執一柄自己寫畫的白絹團扇,倒顯得紅顏白髮,風致蕭然,同著眾人出來上車,徑向成伯怡雲臥園而來。原來這個雲臥園在後載門內,不是尋常園林,其地毗連一座王府,外面看看,一邊是宮闕巍峨,一邊是水木明瑟,莊嚴野逸,各擅其勝。伯怡本屬王孫,又是名士,住了這個名園,更是水石為緣,縞紵無間。春秋佳日,懸榻留賓;偶然興到,隨地談宴,一觴一詠,恆亙昏旦;一官苜蓿,度外置之。世人都比他做神仙中人,這便是成伯怡雲臥園的一段歷史。閑話休提。

且說純客、小燕、尚秋、子珮四人,一同到雲臥園門外,尚秋先跳下車,來扶純客。純客推開道:「讓老夫自走,別勞駕了!」原來純客還是初次到園,不免想賞玩一番。當時擡起頭來,只見兩邊蹲著一對崆峒白石巨眼獅,當中六扇銅綠色雲夢竹絲門,釘著一色鑌鐵獸環,門樓上虯棟虹梁,夭矯入漢。正中橫著盤龍金字匾額,大書「雲臥園」三字。「雲」字上頂著「御賜」兩個小金字。純客道:「壯麗哉,王居也!黃冠草服,哪裡配進去呢!」小燕笑道:「惟賢者而後樂此。」說話時,就有兩個家人接了帖子,請個安道:「主人和眾位大人久候了。」說著,就揚帖前導,直進門來。門內就是一個方方的廣庭,庭中滿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龍幹撐雲,翠濤瀉玉,葉空中漏下的日光,都染成深綠色;松林盡處,一帶粉垣,天然界限,恰把全園遮斷。粉垣當中,一個大大的月洞門。尚秋領著純客諸人,就從此門進去。純客道:「這裡借無宏景高樓,消受這一片濤聲。」言猶未了,已到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牌樓之下,樓額上寫著「五雲深處」四個闢窠大字。進了牌樓,一條五色碎石砌成的長堤,夾堤垂楊漾綠,芙蓉綻紅;還夾雜無數蜀葵海棠,秋色繽紛。兩邊碧渠如鏡,掩映生姿;破芡殘荷,餘香猶在,正是波澄風定的時候。忽聽灘頭拍拍的幾聲,一群鴛鴦鷺鷥鼓翼驚飛。純客道:「誰在那裡打鴨驚鴛?」尚秋指著池那邊道:「你們瞧,扈橋雙槳亂劃,載著個美人兒來了!」大家一看,果然見一隻瓜皮艇,艙內坐著個粉妝玉琢的少年,面不粉而白,脣不硃而紅,橫波欲春,瓠犀微露,身穿香雲衫,手搖白月扇,映著斜陽淡影,真似天半朱霞。扈橋卻手忙腳亂,把槳劃來劃去,蹲在船頭上,朗吟道:「攜著個小雲郎,五湖飄泊。」純客瞅著眼道:「哪,那艙裡坐著的不是薆雲嗎?」說時遲,那時快,扈橋已攜了薆雲跳上岸,與眾人相見,笑道:「純老且莫妒忌,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紫雲回!」說罷,把薆雲一推道:「去吧!」薆雲忙笑著上前給純客、小燕大家都請了安。小燕道:「誰叫你來的?」薆雲抿嘴笑道:「李老爺的千春,我們怎會忘了,還用叫嗎?」純客笑了笑,大家一同前行。走完了這長堤,翼然露出個六角亭,四面五色玻璃窗,面面吊起。純客正要跨進,只聽一人曼聲細詠,純客叫大家且住,只聽念道:「

生小瑤宮住。是何人、移來江上,畫欄低護。水珮風裳映空碧,只怕夜涼難舞。但愁倚湘簾無緒。太液朝霞和夢遠,更微波隔斷鴛鴦語!抱幽恨,恨誰訴? 湖山幾點傷心處。看微微殘照,蕭蕭秋雨。忍教重認前身影,負了一汀歐鷺!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曉風香不斷,正月明寒瀉全盤露。問甚日?凌波去。」

純客向尚秋道:「這《金縷曲》,題目好似盆荷,寄托倒還深遠。」尚秋正要答言,忽聽亭內又一人道:「你這詞的寓意,我倒猜著了。這個鴛鴦,莫非是天上碧桃、日邊紅杏嗎?金盤瀉露,引用得也還恰當,可恨那露氣太寒涼些。什麼水殿瑤宮,直是金籠玉笯罷了!」那一人道:「可不是!況且我的感慨更與眾不同,馬季長雖薄劣,誰能不替絳帳中人一泄憤憤呢!」純客聽到這裡,就突然闖進喊道:「好大膽,巷議者誅,亭議者族,你們不怕嗎?」你道那吟詠的是誰?原來就是聞韻高,科頭箕踞,兩眼朝天,橫在一張醉翁椅上,旁邊靠著張花梨圓桌;站著的是米筱亭,正握著支提筆,滿蘸墨水,寫一幅什麼橫額哩。當時聽純客如此說,都站起來笑了。純客忙擋住道:「吟詩的盡著吟,寫字的只管寫,我們還要過那邊見主人哩!」說話未了,忽然微風中吹來一陣笑語聲,一個說:「我投了個雙驍,比你的貫耳高得多哩!」一個道:「讓我再投個雙貫耳你看。」小燕道:「咦,誰在那裡投壺?」筱亭道:「除了劍雲,誰高興幹那個!」扈橋就飛步搶上去道:「我倒沒玩過這個,且去看來。」純客自給薆雲一路談心,也跟下亭子來。一下亭,只見一條曲折長廊,東西蜿蜒,一眼望不見底兒。西首一帶,全是翠色粘天的竹林,遠遠望進去,露出幾處臺榭,甚是窈窕。這當兒,那前導的管家,卻踅向東首,渡過了一條小小紅橋,進了一重垂花門,原來里面藏著三間小花廳,廳前小庭中,堆著高高低低的太湖山石,玲瓏剔透,磊砢崢嶸,石氣撲人,雲根掩土。廊底下,果然見姜劍雲卷起雙袖,叉著手半靠在欄杆上,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活潑少年,手執一枝竹箭,離著個有耳的銅瓶五步地,直躬斂容地立著,正要投哩!恰好扈橋喘吁吁地跑來喊道:「好呀,你們做這樣雅戲,也不叫我玩玩!」說著,就在那少年手裡奪了竹箭,順手一擲,早拋出五六丈之外。此時純客及眾人已進來,見了哄然大笑。純客道:「蠢兒!這個把戲,哪裡是粗心浮氣弄得來的!」一面說話,一面看那少年,見他英秀撲人,鋒芒四射,倒吃一驚。想要動問,尚秋、子珮已先問劍雲道:「這位是誰?」

劍雲笑道:「我真忘了,這位是福州林敦古兄。榜名是個『勛』字,文忠族孫,新科的解元,文章學問很可以的。因久慕純老大名,渴願一見,所以今天跟著兄弟同來的。」說罷,就招呼敦古,見了純客和眾人。純客贊嘆了一回,方要移步,忽回頭,卻見那廳裡邊一間一張百靈臺上,錢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著根長旱煙筒,左手托一本書在那裡看,說道:「你這書把板本學的掌故,搜羅得翔實極了。弟意此書,既仿宋詩紀事詩之例,就可叫作《藏書紀事詩》,你說好嗎?」純客方知上首還有人哩。看時,卻是個黑瘦老者,危然端坐,彷彿老僧入定一樣。原來是潘八瀛尚書的得意門生、現在做他西席的葉緣常。小燕要去招呼,純客忙說不必驚動他們,大家就走出那廳。又過了幾處廊樹,方到了一座宏大的四面廳前,周圍環繞游廊,前後簇擁花木,裡裡外外堆滿了光怪陸離的菊花山,都盛著五彩細磁古盆,湘簾高卷,錦罽重敷,古鼎龍涎,鏡屏風紐,真個光搖金碧,氣蕩雲霞。當時那管家把純客等領進廳來,只有成伯怡破巾舊服,含笑相迎,見小燕、尚秋、子珮等道:「原來你們都在一塊兒,倒叫人好等!」純客尚未開口,只聽東壁藤榻上一人高聲道:「我們等等倒也罷了,只被怡雲、素雲兩個小燕子,聒噪得耳根不清。這會兒沒法子,趕到後面下棋去了。」純客尋聲看去,原來是黎石農,手裡正拿著本古碑,遞給一個圓臉微鬚、氣概粗率的老者。純客認得是山東名士汪蓮孫,就上去相見,一面就對石農道:「不瞞老師說,門生舊疾又發,幾乎不能來,所以遲到了,幸老師恕罪!」石農笑道:「快別老師門生的挖苦人了,只要不考問著我『敦倫』就夠了。」大家聽了,哄堂笑起來。那當兒,後面三雲瓊枝照耀的都出來請安。外面各客也慢慢都聚到廳上。

伯怡見客到齊,就叫後面擺起兩桌席來。伯怡按著客單定坐。東首一席,請李純客首座,袁尚秋、荀子珮、姜劍雲、米筱亭、林敦古依次坐著,薆雲、怡雲、素雲卻都坐在純客兩旁,共是九位。西首一席,黎石農首座,莊小燕、錢唐卿、汪蓮孫、易緣常、段扈橋、聞韻高依次坐著,伯怡坐了主位,共是八位。此時在座的共是十七人,都是臺閣名賢,文章巨伯,主賢賓樂,酒旨餚甘,觥籌雜陳,履趾交錯,也算極一時之盛了。三雲引簫倚笛,各奏雅調,薆雲唱豪宴,怡雲唱賞荷,素雲唱小宴,真是酒祓閑愁,花消英氣。純客怕他們勞乏,各侑了一觥,叫不必唱了。伯怡道:「今日為純老祝壽,必須暢飲。兄弟倒有一法消酒,不知諸位以為若何?」大家忙問何法。伯怡道:「今日壽筵前了無獻納,不免令壽翁齒冷。弟意請諸公各將家藏珍物,編成柏梁體詩一句,以當蟠桃之獻,失韻或虛報者罰,佳者各賀一觥。惟首兩句籠罩全篇,末句總結大意,不必言之有物。這三句,只好奉煩三雲的了。其餘抽簽為次,不可攙越。」大家都道新鮮有趣。

伯怡就叫取了酒籌,編好號碼,請諸人各各抽定。恰好石農抽了第一。正要說,純客道:「不是要叫三雲先說嗎?我派薆雲先說首句,怡雲說第二句,素雲說末句吧。」薆雲道:「我不會做詩,諸位爺休笑!我說是『雲臥園中開瓊筵」。」怡雲想想道:「群仙來壽聲極仙。」伯怡道:「神完氣足,真籠罩得住,該賀。如今要石農說了。」大家飲了賀酒。石農道:「我愛我的《西岳華山碑》,我說『華山碑石垂千年』。」唐卿道:「《華山碑》世間只傳三本,君得其一,那得不算偉寶!第二就挨到我了,我所藏宋元刻中,只有十三行本《周官》好些,『《周官》精槧北宋鐫』用得嗎?」緣常道:「紙如玉版,字若銀鉤,眉端有蕘翁小章,這書的是百宋一廛精品。」小燕笑道:「別議論人家,你自己該說了。」緣常道:「寒士青氈,哪有長物!只有平生夙好隋唐經幢石拓,倒收得四五百通了。我就說,『經幢千億求之虔』。」小燕道:「我的百石齋要搬出來了。」就吟道:「耕煙百幅飛雲煙。」蓮孫接吟道:「《然脂》殘稿留金荃。」劍雲笑道:「你還提起那王士祿的《然脂集》稿本哩!吾先生琉璃廠見過,知道此書,當時只刻過敘錄,《四庫》著錄在存目內。現在這書朱墨斕然,的是原本。原來給你搶了去!」蓮孫道:「你別說閑話,交了白卷,小心罰酒!」劍雲道:「不妨事,吾有十幅《馬湘蘭救駕》。」就舉杯說道:「馬湘畫蘭風骨妍。」扈橋搶說道:「漢碑秦石羅我前。」筱亭道:「人家收拓本,叫做『黑老虎』,你專收石頭,只好叫『石老虎』了。」扈橋道:「做石老虎還好,就不要做石龜,千年萬載,馱著石老虎,壓得不得翻身哩!」

韻高道:「筱亭收藏極富,必有佳句。」筱亭道:「吾雖略有些東西,卻說不出哪一樣是心愛的。」劍雲笑道:「你現在手中拿個寶物,怎不獻來?」大家忙問甚物,筱亭只得遞給純客。純客一看,原來是個瑪瑙煙壺兒,卻是奇怪,當中隱隱露出一泓清溪,水藻橫斜,水底伏著個綠毛茸茸的小龜,神情活現。純客一面看,一面笑道:「吾倒替筱亭做了一句『綠毛龜伏瑪瑙泉』。倒是自己一無長物怎好?」子珮道:「純老的日記,四十年未斷,就是一件大古董。」純客道:「既如此,老夫要狂言了!」念道:「日記百年萬口傳。」韻高道:「我也要效顰純老,把自己著作充數,說一句『續南北史藝文篇』。」子珮道:「我只有部《陳茂碑》,是舊拓本,只好說『陳茂古碑我寶旃』。」伯怡道:「我家異寶,要推董小宛的小象,就說『影梅庵主來翩翩』吧。如今只有林敦古兄還未請教了。」敦古沉思,尚未出口,劍雲笑道:「我替你一句罷!雖非一件古物,卻是一段奇聞。」眾人道:「快請教!」

劍雲道:「黑頭宰相命宮填。」大家愕然不解。敦古道:「劍雲別胡說!」劍雲道:「這有什麼要緊。」就對眾人道:「我們來這裡之先,去訪余笏南,笏南自命相術是不凡的。他一見敦古大為驚異,說敦古的相是奇格,貴便貴到極處,十九歲必登相位,操大權;凶便凶到極處,二十歲橫禍飛災,弄到死無葬身之地。你們想本朝的宰相,就是軍機大臣,做到軍機的,誰不是頭童齒豁?哪有少年當國的理!這不是奇談嗎?」大家正在吐舌稱異,忽走進一個家人,手拿紅帖,向伯怡回道:「出洋回來的金汮金大人在外拜會,請不請呢?」伯怡道:「聽說雯青未到京就得了總署,此時纔到,必然忙碌。倒老遠的奔來,怎好不請!」純客道:「雯青是熟人,何妨入座。」唐卿就叫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個座頭。不一會,只見雯青衣冠整齊,緩步進來,先給伯怡行了禮,與眾人也一一相見,臉上很露驚異色,就問伯怡道:「今天何事?群賢畢集呢!」伯怡道:「純老生日,大家公祝。雯兄不嫌殘杯冷炙,就請入座。」石農、小燕都站起讓坐。雯青忙走至東席應酬了純客幾句,又與石農、小燕謙遜一回,方坐在唐卿之上。」小燕道:「今早小兒到京,提說在河西務相遇,兄弟就曉得今天必到了。敢問雯兄,多時稅駕的?」雯青道:「今兒卯刻就進城了。」因又謝小燕電報招呼的厚意。唐卿問打算幾時復命,雯青道:「明早宮門請安,下來就到衙門。」說著,就向小燕道:「兄弟初次進總署,一切還求指教!」小燕道:「明日自當奉陪。我們搭著雯兄這樣好伙計,公事好辦得多哩!」於是大家從新暢飲起來。伯怡也告訴了雯青柏梁體的酒令,雯青道:「兄弟海外初歸,荒古已久,只好就新刻交界圖說一句『長圖萬里鷗脫堅』吧。」眾人齊聲道好,各賀一杯。純客道:「大家都已說遍,老夫也醉了。素雲說一句收令吧!」素雲漲紅臉,想了半天,就低念道:「兵祝我公壽喬佺。」伯怡喝聲采道:「真虧他收煞個住。大眾該賀個雙杯!」眾人自然喝了。那時純客朱顏酡然,大有醉態,自扶著菶雲,到外間竹榻上躺著閑話。大家又與雯青談了些海外的事情,彼酬此酢,不覺日紅西斜,酒闌興盡,諸客中有醉眠的,也有逃席的,紛紛散去。雯青見天晚,也辭謝了伯怡徑自歸家。純客這日直弄得大醉而歸,倒真個病了數日,後來病好,做了一篇《花部三珠贊》,頑艷絕倫,旗亭傳為佳話。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雯青到京,就住了紗帽胡同一所很寬大的宅門子,原是菶如替他預先租定的。雯青連日召見,到衙門甚為忙碌。接著次芳護著家眷到來,又部署一番。諸事粗定,從此雯青每日總到總署,勤慎從公,署中有事,總與小燕商辦,見他外情通達,才識明敏,更覺投契。兩人此往彼來,非常熱絡。有一回小燕派辦陵土,出京了半個多月,所有衙中例行公事,向來都是小燕一手辦的,小燕出差,雯青見各堂官都不問津,就叫司官取上來,逐件照辦。直到小燕回來,就問司官道:「我出去了這些時,公事想來壓積得不少了?」司官道:「都辦得了,一件沒積起來。」小燕臉上一驚道:「誰辦的?」司官道:「金大人逐日批閱的。」小燕不語,頓了頓,笑向雯青道:「吾兄真天才也!」雯青倒謙遜了幾句,也不在意。又過了數日,這天雯青衙門回來,正要歇中覺,忽覺一陣頭暈惡心。彩雲道:「老爺每天此時已睡中覺了,今天怕是晚了,還是躺會兒看。」雯青依言躺下。誰知這一躺,把路上的風霜、到京的勞頓,一齊發出來了,壯熱不退,淹纏床褥,足足病了一個多月纔算回頭。只好請了兩個月的病假,在家養病。

卻說那日雯青還是第一天下床,可以在房內走走,正與張夫人、彩雲閑話家常,金升進來說:「錢大人要拜會。」張夫人道:「你沒告訴他老爺病還沒好嗎?」金升道:「怎麼不說。他說有要緊話必要面談,老爺不能出來,就在上房坐便了。」雯青道:「唐卿是至好,就請裡邊來吧!」於是張夫人、彩雲都避開了。金升就領著唐卿大搖大擺地進來。雯青靠在張楊妃榻上,請唐卿就坐靠窗的大椅上。唐卿道:「雯兄雖大病了一場,臉色倒還依舊,不過清減了些。」雯青嘆道:「人到中年,真經不起風浪的了!」唐卿道:「你的風浪,現在正大得很哩!要經得起,纔是英雄的氣度哩!」雯青愕然道:「我出了什麼事嗎?」唐卿道:「可不是嗎?你且不要著急!我今天是龔尚書那裡得的消息,事情卻從你那幅交界圖惹出來的。西北地理,我卻不大明白。據說回疆邊外,有地名帕米爾,山勢回環,發脈蔥嶺,雖土多磽薄,無著名部落,然高原綿亙,有居高臨下之勢,西接俄疆,南鄰英屬阿富汗,東、中兩路則服中國。近來俄人逐漸侵入,英人起了忌心,不多幾時,送了個秘密節略及地圖一紙給總署,其意要中國收回帕境,隔閡俄人。總署就商之俄使,請劃清界址。俄使說,向來以郎庫裡湖為界的。然查驗舊圖及英圖,卻大不然,已佔去地七八百里了。總署力駁其誤。俄使當堂把吾兄刻的交界圖呈出,說這是你們公使自己劃的,必然不會錯的。當時大家細看,竟瞠目不能答一語。現在各堂部為難得很。潘、龔兩尚書卻都竭力想替你彌縫,誰知昨日又有個御史把這事揭參了,說得很凶險哩!上頭震怒,幸虧龔尚書善言解說,纔把折子留中了。據兄弟看來,吾兄快些發一信給許祝雲,一信給薛淑雲,在兩國政府運動,做個釜底抽薪之法,纔有用哩!所以兄弟管不得我兄病體,急急趕來,給你商量的。」這一席話,不覺把雯青說得呆了半晌,方掙出一句道:「這從何說起呢?」唐卿就附耳低低道:「你道俄公使的交界圖是哪裡來的?」雯青道:「我哪裡知道。」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給小燕的那一本兒。那個御史,聽說也是小燕的把兄弟哩!」雯青吃一驚道:「小燕給我有什麼冤仇呢?」唐卿道:「宦海茫茫,誰摸得清底裡呢!雯兄,你講了半天話也乏了,我要走了,那個信倒是要緊的,別耽遲就是了。」說罷,起身就走。唐卿去後,張夫人及彩雲都在後房出來,看見雯青面色氣得鐵青。張夫了勸了一番,無非叫他病後保重的意思。那時已到了向來雯青睡中覺的時候,雯青心裡煩惱,就叫張夫人、彩雲都出房去,說:「讓我躺躺養神。」大家自然一哄散了。雯青獨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悔一回,錯刻了地圖;恨一回,誤認了匪人,反來復去,哪裡睡得著!只聽壁上掛鐘針走的悉悉瑟瑟,下下打到心坎裡;又聽得窗外雀兒打架,喧噪得耳根出火。一個頭兒不知怎地,總著不牢枕,沒奈何只好端坐床當中,學著老僧打坐模樣。好容易心氣好象落平些,忽然又聽見外房彷彿兩個老鼠,只管唧唧吱吱地怪叫。頓時心火涌起,欻地跳下床來,踏著拖鞋,直闖出房門來。誰知不出來倒也罷了,這一出來,只聽雯青狂叫道:「好呀,好!這個世界,我還能住下嗎?」說罷,身子往後一仰,倒栽蔥地直躺下地去,眼翻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北海酒尊逢客舉,茂陵病骨望秋驚。

不知雯青因何驚倒,且聽下回分解。

21

話說上回回末,正敘雯青闖出外房,忽然狂叫一聲,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想讀書的讀到這裡,必道是篇終特起奇峰,要惹起讀者急觀下文的觀念。這原是文人的狡獪,小說家常例,無足為怪。但在下這部《孽海花》,卻不同別的小說,空中樓閣,可以隨意起滅,逞筆翻騰,一句假不來,一語慌不得,只能將文機御事實,不能把事實起文情。所以當日雯青的忽然栽倒,其中自有一段天理人情,不得不載倒的緣故,玄妙機關,做書的此時也不便道破,只好就事直敘下去,看是如何。閑言少表。

且說雯青一跤倒栽下去,一頭正碰在內房門上,崩的一聲,震得頂格上篷塵都索索地落下來。當那兒,恰好彩雲在外房醉妃榻上聽見了,早嚇得魂飛天外,連忙慢慢地爬起來。這真是婦人家的苦處,要急急不來:裹了腳,又要繫帶;繫了帶,還要扣鈕;理理髮,刷刷鬢,亂了好一會子。又望外張了張,老媽丫頭可巧一個影兒都沒有,這纔三腳兩步搶到雯青載倒的地方,只見雯青還是口開眼直,面色鐵青。彩雲只得蹲身下去,一手輕輕把雯青的頭抱起,就勢坐在門限上;一手替他在背上捶拍,嘴裡顫聲叫道:「老爺醒來!老爺快醒來!」拍叫了好一會子,纔見雯青眼兒動了,嘴兒閉了,臉兒轉了白了,啞的一聲,淋淋漓漓噴了彩雲一袖子都是粘痰。。彩雲不敢怠慢,只顧揉胸捶背,卻見雯青兩眼惡狠狠地盯著彩雲,還說不出話來,勉強掙起一手,抖索索地指著窗外。彩雲正沒擺布,忽聽得外邊嘻嘻哈哈來了一群老媽丫頭。彩雲忙喊道:「你們快些來,老爺跌了跤,快來幫我扶一扶!」兩個老媽、一個丫頭見此光景,倒吃了一驚,也不解是何緣故,只得七手八腳擁上前來。彩雲捧定了頭頸,老媽托了腰,丫頭抱了腳,安安穩穩擡到房裡床上。彩雲隨手墊好了枕頭,蓋好了被窩,掖嚴了,就吩咐老婆子不許聲張,且去弄碗熱熱兒的茶來。

老媽答應出去,彩雲先放下帳子,自己挨身坐在床沿上,伸進頭來,想再給雯青揉拍。誰知雯青原是氣急攻心,一時昏絕,揉拍一會,早已醒得清清楚楚。彩雲伸進手去,還未著身,卻被雯青用力一推,就嘆口氣道:「免勞吧,我今兒個認得你了!」彩雲知道雯青正在氣頭上,不是三言兩語解釋得開,也就低頭不語,氣兒也不通。滿房靜悄悄地,只有帳中的微嘆聲和帳外小丫頭的呼吸聲,一遞一答。老媽捧進茶來,也不敢聲喊,輕輕走到床邊,遞給彩雲。彩雲接了,雙手捧進帳中湊到雯青脣邊,低聲下氣地道:「老爺,喝點熱……」這話未了,不防雯青伸手一攔,彩雲一個手鬆,連碗帶茶熱騰騰地全潑在褥子上。彩雲趁勢一扭身,鼻子裡哼哼地冷笑了幾聲,搶起空杯,就望桌子上一摔。雯青見彩雲倒也生了氣,就忍不住也冷笑道:「奇了,到這會兒,你還使性給誰看!你的破綻,今兒全落在我眼裡,難道你還有理嗎?」雯青說罷話,只把眼兒覷定彩雲,看她怎麼樣。誰知彩雲倒毫不怕懼,只管仰著臉剔牙兒,笑微微地道:「話可不差。我的破綻老爺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沒有話說的了。可是我倒要問聲老爺,我到底算老爺的正妻呢,還是姨娘?」雯青道:「正妻便怎麼樣?」彩雲忙接口道:「我是正妻,今天出了你的醜,壞了你的門風,叫你從此做不成人、說不響話,那也沒有別的,就請你賜一把刀,賞一條繩,殺呀,勒呀,但憑老爺處置,我死不皺眉。」雯青道:「姨娘呢?」彩雲搖著頭道:「那可又是一說。你們看著姨娘本不過是個玩意兒,好的時抱在懷裡、放在膝上,寶呀貝呀的捧;一不好,趕出的,發配的,送人的,道兒多著呢!就講我,算你待我好點兒,我的性情,你該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該明白了。當初討我時候,就沒有指望我什麼三從四德、七貞九烈,這會兒做出點兒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沒什麼稀罕。你要顧著後半世快樂,留個貼心伏侍的人,離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憑我去幹!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幾年的情分,放我一條生路,我不過壞了自己罷了,沒干礙你金大人什麼事。這麼說,我就不必死,也犯不著死。若說要我改邪歸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難移。老實說,只怕你也沒有叫我死心塌地守著你的本事嗄!」說罷了,只是嘻嘻地笑。

雯青初不料彩雲說出這套潑辣的話,句句刺心,字字見血,心裡熱一陣冷一陣,面上紅一回白一回。正盤算回答的話,忽聽丫頭喊道:「太太來了。」簾子響處,張夫人就跨進房來,嘴裡說道:「怎麼,老爺跌了?」彩雲忙站起迎接。張夫人就掀起帳子問道:「跌壞了嗎?」雯青道:「沒有什麼,不過失腳跌一下,你怎麼知道的?」張夫人道:「剛纔門上來回,匡次芳要來見你,說是他新任放了日本出使大臣,國書已領,立刻就要回南,預備放洋,特地來辭行的。我想次芳是你至好,想請他到裡頭來,正要來問你一聲,老媽們來說你跌壞了。我嚇得了不得,就叫他們回絕了,自己一徑來此。」雯青道:「原來次芳得了日本欽差,倒也罷了。這事是誰進來回的?」張夫人道:「金升。」雯青道:「看見阿福沒有?」張夫人笑道:「阿福肯管這些事,那倒好了。」雯青點點頭:「這小仔學壞了,用不得了。」於是夫妻兩人你言我語,無非又談些家常,不必多述。

如今且說錢唐卿從雯青處出來,因想潘尚書連日請假,未知是否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來探病,二來商量雯青的事情,回城時再到龔尚書那裡坐坐,也不為晚。主意打定,就吩咐車夫向南城而來。不多一會到了潘府門前,親隨遞進帖兒,就見一個老家人走到車旁,回道:「家主大前兒衙口回來,忽得了病,三日連燒不退,醫生說是傷寒重症,這會兒裡頭正亂著哩!只好擋大人駕了。」唐卿愕然道:「這樣重嗎?我簡直不知道,那麼礙不礙呢?」老家人皺了眉道:「難說,難說,肝風都動了!」唐卿道:「既這麼著,我也不便驚動了。」便叫改轅回城,順道去謁龔老。一路行來,唐卿在車中無事,想著潘尚書是當代宗師,萬流景仰的,倘有不測,關係非輕哩!因潘尚書病在垂危,又想到朝中諸大老沒有個擔當大事的人物,從前經過大難的老敬王爺又不能出來,其餘旗人養尊處優,更不必說了。就是滿人裡頭,除了潘公,樞廷只有高理惺,部臣只有龔和甫,是肯任事的正人。但高中堂意氣用事,見理不明;龔尚書世故太深,遇事寡斷;他如吏部尚書祖鍾武貌恭心險;協揆余同外正內貪:都是亂國有餘,治國不足的人。若說我們同班裡,自然要算莊煥英是獨一的奇材了。餘外余雄義、繆仲恩、俞書屏、呂旦聞,這些人不過備員畫諾罷了。擺著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撐這個內懮外患的天下,越想越覺危險。而且近來賄賂彰聞,苞苴不絕。裡頭呢,親近弄臣,移天換日;外頭呢,少年王公,顛波作浪,不曉得要鬧成什麼世界哩!可惜莊侖樵一班清流黨,如今擯斥的擯斥,老死的老死了。若然他們在此,斷不會無忌憚到這步田地!唐卿想到這裡,又不免提起從前莊壽香、何玨齋、顧肇廷一班舊友來,當時盛會,何等熱鬧。如今壽香撫楚,玨齋撫粵,肇廷陳臬於閩,各守封疆,雖道身榮名顯,然要再求昔日盍臂之盛,不可得的了。

原來從南城到龔尚書府第,兩邊距離差不多有七八里,唐卿一頭走,只管一路想,忘其所以,倒也不覺路遠。忽然擡起頭來,方曉得已到龔府前了,只見門口先停著一輛華煥的大鞍車,駕著高頭黑騾兒,兩匹跟馬,一色烏光可鑒;兩個俊僕站在車旁,扶下一個紅頂花翎、紫臉烏髭的官兒,看他下車累贅,知道新從外來的。端相面貌,似乎也認得,不過想不起是誰。見他一來,徑到門房,拉著一個門公嘁嘁嗾嗾,不知叨登些什麼。說完後,四面張一張,偷偷兒遞過一個又大又沉的紅封兒。那門公倒毫不在意地接了,正要說話,回頭忽見唐卿的親隨,連忙丟下那官兒,搶步到唐卿車旁道:「主人剛下來,還沒見客哩!大人要見,就請進去。」唐卿點頭下車,隨著那門公,曲曲折折,領進一座小小花園裡。只見那園裡竹聲松影,幽邃無塵,從一條石徑,穿到一間四面玻璃的花廳上。看那花廳庭中,左邊一座茅亭,籠著兩只雪袂玄裳的仙鶴,正在好裡刷翎理翮;右邊一只大綠瓷缸,滿滿的清泉,養著一對玉身紅眼的小龜,也在那裡呷波唼藻。廳內插架牙簽,叉竿錦軸,陳設得精雅絕倫。唐卿步進廳來,那門公說聲:「請大人且坐一坐。」說罷,轉身去了。磨蹭了好半天,纔聽見靴聲橐橐,自遠而近,接著連聲嘆息,很懊惱地說道:「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得了潘大人的信兒,心裡正不耐煩,誰願意見生客!」一人答道:「小的知道。原不敢回,無奈他給錢大人一塊兒來,不好請一個,擋一個。」就聽見低低地吩咐道:「見了錢大人再說吧!」說話時,已到廊下。唐卿遠遠望見龔尚書便衣朱履,緩步而來,連忙搶出門來,叫聲「老師」,作下揖去。龔尚書還禮不迭,招著手道:「呵呀,老弟!快請裡頭坐,你打哪兒來?伯瀛的事,知道沒有?」唐卿愕然道:「潘老夫子怎麼了?」尚書道:「老友長別了,纔來報哩!」唐卿道:「這從哪裡說起!門生剛從那裡來,只知病重,還沒出事哩!」言次,賓主坐定,各各悲嘆了一回。尚書又問起雯青的病情。唐卿道:「病是好了,就為帕米爾一事著急得很,知道老師替他彌縫,萬分感激哩!」因把剛纔商量政書薛淑雲、許祝雲的話,告訴了一遍。尚書道:「這事只要許祝雲在俄盡力伸辯,又得淑雲在英暗為聲援,拚著國家吃些小虧,沒有不了的事。現在國家又派出工部郎中楊誼柱,號叫越常的,專管帕米爾勘界事務,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托他通融通融,更妥當了。」唐卿道:「全仗老師維持!否則這一紙地圖,竟要斷送雯青了!」尚書道:「老夫聽說這幅地圖,雯青出了重價在一外國人手裡買來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魯莽。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結果,真是可嘆!但平心而論,總是書生無心之過罷了。可笑那班個人,抓住人家一點差處,便想興波作浪。其實只為雯青人品還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嶮巇!老弟,我與你都不能無戒心了!」唐卿道:「老師的話,正是當今確論。門生聽說,近來顯要頗有外開門戶、內事逢迎的人物。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採辦東西洋奇巧玩具運進京來,專備召對時候或揣在懷裡,或藏在袖中,隨便進呈。又有外來官員,帶著十萬、二十萬銀子,特來找尋門路的。市上有兩句童謠道:『

若要頂兒紅,麻加剌廟拜公公。

若要通王府,後門洞裡估衣鋪。』

老師聽見過嗎?」尚書道:「有這事嗎?麻加剌廟,想就是東華門內的古廟。那個地方本來是內監聚集之所。估衣鋪,又是什麼講究呢?」唐卿道:「如今後門估衣鋪的勢派大著哩!有什麼富興呀、聚興呀,掌櫃的多半是藍頂花翎、華車寶馬,專包攬王府四季衣服,出入邸第,消息比咱們還靈呢!」尚書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湊近唐卿低低道:「老弟說到這裡,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訴你呢!足見當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道:「什麼事呢?」尚書道:「你看見今天宮門抄上,載有東邊道余敏,不勝監司之任,著降三級調用的一條旨意嗎?」唐卿道:「看可看見,正不明白為何有這嚴旨呢?」

尚書道:「別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訴你。今天戶部值日,我老早就到六部朝房裡。天纔亮,剛望見五鳳樓上的玻璃瓦,亮晶晶映出太陽光來,從午門起到乾清門,一路白石橋欄,綠雲草地,還是滑韃韃、濕汪汪帶著曉霧哩!這當兒裡,軍機起兒下來了,叫到外起兒,知道頭一個就是東邊道余敏。此人我本不認得,可有點風聞,所以倒留神看著。曉色朦朧裡頭,只見他頂紅翎翠,面方耳闊,昂昂地在廊下走過來。前後左右,簇擁著多少蘇拉小監蜂圍蝶繞的一大圍,吵吵嚷嚷,有的說:『余大人,您來了。今兒頭一起就叫您,佛爺的恩典大著哩!說不定幾天兒,咱們就要伺候您陛見呢!』有人說:『余大人,您別忘了我!連大叔面前,煩您提拔提拔,您的話比符還靈呢!』看這余敏,一面給這些蘇拉小監應酬;一面歷歷碌碌碰上那些內務府的人員,隨路請安,風風芒芒地進去。趕進去了不上一個鐘頭,忽然的就出來了。出來時的樣兒可大變了:帽兒歪料,翎兒搭拉,滿臉光油油盡是汗,兩手替換地揩抹,低著頭有氣沒氣的一個人只望前走。蘇拉也不跟了,小監也不見了。只聽他走過處,背後就有多少人比手劃腳低低講道:『余敏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著情形詫異,正在不解,沒多會兒,就有人傳說,已經下了這道降調的上諭了。」唐卿道:「這倒稀罕,老師知道他碰的緣故嗎?」尚書挪一挪身體,靠緊炕幾,差不多附著唐卿的耳邊低聲道:「當時大家也摸不透,知道的又不肯說。後來找著一個小內監,常來送上頭節賞的,是個傻小仔,他倒說得詳細。」唐卿道:「他怎麼說呢?」尚書道:「他說,這位余大人是總管連公公的好朋友,聽說這個缺就是連公公替他謀幹的。知道今天召見是個緊要關頭,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園裡的差使,自己跑來招呼一切,儀制說話都是連公公親口教導過的。剛纔在這裡走過時候,就是在連公公屋裡講習儀制出來,從這裡一直上去,到了養心殿,揭起氈簾,踏上了天顏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著向來召對的規矩,摘帽,碰頭,請了老佛爺的聖安,又請了佛爺的聖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兒,跪上離軍機墊一二尺遠的窩兒。這余大人心裡很得意,沒有拉什麼禮、失什麼儀,還了旗下的門面,總該討上頭的好,可出鬧個召對稱旨的榮耀了。正在眼對著鼻子,靜聽上頭的問話預備對付,誰知這回佛爺只略問了幾句照例的話,兜頭倒問道:『你讀過書沒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強強答道:『讀過。』佛爺道:『你既讀過書,那總會寫字的了。』余大人愣了一愣,低低答應個『會』字。這當兒裡,忽然御案上拍的擲下兩件東西來,就聽佛爺吩咐道:『你把自己履歷寫上來。』余大人睜眼一看,原來是紙筆,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頭裡余大人應對時候,口齒清楚,氣度從容,著實來得;就從奉了寫履歷的旨意,好象得了斬絞的處分似的,頓時面白目瞪,拾了筆,鋪上紙,俄延了好一會。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兒,一滴一滴地滾下,卻不見他紙頭上的黑道兒,一畫一畫地現出,足足挨了兩三分鐘光景。佛爺道:『你既寫不出漢字,我們國書總沒有忘吧?就寫國書也好!』可憐余大人自出娘胎沒有見過字的面兒,拿著枝筆,還彷彿外國人吃中國飯,一把抓的捏著筷兒,橫豎不得勁兒,哪裡曉得什麼漢字國書呢?這麼著,佛爺就冷笑了兩聲,很嚴厲地喝道:『下去吧,還當你的庫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沒洞可鑽,得這一聲,就爬著謝了恩,抱頭鼠竄地逃了下來。」

唐卿聽到這裡,十分詫異道:「這余敏真好大膽!一字不識就想欺蒙朝廷,濫充要職。僅與降調,還是聖恩浩大哩!不過聖上叫他去當庫丁,又有什麼道理呢?」龔尚書笑著:「我先也不懂。後來纔知,這余敏原是三庫上銀庫裡的庫丁出身。老弟,你也當過三庫差使,這庫丁的歷史大概知道的吧!」唐卿道:「那倒不詳細。只知道那些庫丁謀幹庫缺,沒一個不是貝子貝勒給他們遞條子說人情的。那庫缺有多大好處?值得那些大帽子起哄,正是不解?」龔尚書道:「說來可笑也可氣!那班王公貴人雖然身居顯爵,卻都沒有恆產的,國家各省收來的庫帑,彷彿就是他們世傳的田莊。這些庫丁就是他們田莊的仔種,薦成了一個庫丁,那就是田莊裡下了仔種了。下得一粒好仔種,十萬百萬的收成,年年享用,怎麼不叫他們不起哄呢!」唐卿道:「一樣庫丁,怎麼還有好歹呢?」尚書道:「庫丁的等級多著哩!尋常庫丁,不過逐日夾帶些出來,是有限的。總要升到了秤長,這纔大權在握,一出一入操縱自如哩!」唐卿道:「那些王公們既靠著國庫做家產,自然要拚命地去謀幹了。這庫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著這麼大的險,又圖什麼呢?」尚書道:「當庫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兒。他們認定一兩個王公做靠主,謀得了庫缺,庫裡偷盜出來的贓銀,就把六成獻給靠主,餘下四成,還要分給他們同黨的兄弟們。若然分拆不公,盡有滿載歸來,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道:「庫上盤查很嚴,常見庫丁進庫,都把自己衣服剝得精光,換穿庫衣,那衣褲是單層粗布製的,緊緊裹在身上,哪裡能夾帶東西呢?」尚書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愈嚴密,那作弊的法子愈巧妙,這是一定的公理。庫丁既知道庫衣萬難夾帶,千思萬想,就把身上的糞門,製造成一個絕妙的藏金窟了。但聽說造成這窟,也須投名師,下苦工,一二年方能應用。頭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紋銀的。各省銀式不同,元寶元絲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來的,全是橢圓式,蒙上薄布,塗滿白蠟,盡多裝得下。然出庫時候,照章要拍手跳出庫門,一不留神,就要脫穎而出。他們有個口號,就叫做『下蛋』。庫丁一下蛋,斬絞流徙,就難說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道:「有這等事。難道那余敏,真是這個出身嗎?」尚書道:「可不是。他就當了三年秤長,扒起了百萬家私,捐了個戶部郎中,後來不知道怎麼樣的改了道員。這東邊道一出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詫異的。到底狗苟蠅營,依然逃不了聖明燭照,這不是一件極可喜的事嗎?」唐卿正想發議,忽瞥眼望見剛纔那門公手裡拿著一個手本,一晃晃地站在廊下窗口,尚書也常常回頭去看他。唐卿知道有客等見,不便久談,只得起身告辭。尚書還虛留了一句,然後殷勤送出大門。

不言唐卿出了龔府,去托袁尚秋疏通楊越常的事。且說龔尚書送客進來,那門公便一徑揚帖前導,直向外花廳走去。尚書且走且問道:「誰陪著客呢?不是大少爺嗎?」門公道:「不,大少爺早出門了!」這話未了,尚書已到花廳廊下,忽覺眼前晃亮,就望見玻璃裡炕床下首,坐著個美少年,頭戴一頂雙嵌線烏絨紅結西瓜帽,上面釘著顆水銀青光精圓大額珠,下面托著塊五色貓兒眼,背後拖著根烏如漆光如鏡三股大鬆辮,身上穿件雨過天青大牡丹漳絨馬褂,腰下也掛著許多珮帶,卻被欄杆遮住,沒有看清。但覺繡綵輝煌,寶光閃爍罷了。尚書暗忖:「這是誰?如此華煥,還當就是來客呢!」卻不防那門公就指著道:「哪,那不是我們珠官兒陪著嗎?」尚書這一擡眼,纔認清是自己的侄孫兒,一面就跨進廳來。那少年見了,急忙迎出,在旁邊垂著手站了一站,趁尚書上前見客時候,就慢慢溜出廳來,在廊下一面走,一面低低咕噥道:「好沒來由!給這沒字碑攪這半天兒,晦氣!」說著,瀟瀟灑灑一溜煙地去了。

這裡尚書所見的客,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上回雯青在客寓遇見的魚陽伯。這魚陽伯原是山東一個土財主,捐了個道員,在南京候補了多年,黑透了頂,沒得過一個紅點兒。這回特地帶了好幾萬銀子,跟著莊稚燕進京,原想打幹個出路,吐吐氣、揚揚眉的。誰知莊稚燕在路上說得這也是門,那也是戶,好象可以馬到成功,弄得陽伯心癢難搔。自從一到了京,東也不通,西也不就,終究變了水中撈月。等得陽伯心焦欲死,有時催催稚燕,倒被稚燕搶白幾句,說他外行,連鑽門路的四得字訣都不懂。陽伯詫異,問:「什麼叫四得字訣?我真不明白。」稚燕哈哈笑道:「你瞧,我說你是個外行,沒有冤你吧!如今教你這個乖!這四得字訣,是走門路的寶筏,鑽狗洞的靈符,不可不學的。就叫做時候耐得,銀錢舍得,閑氣吃得,臉皮沒得。你第一個時候耐不得,還成得了事嗎?」陽伯沒法,只好耐心等去。後來打聽得上海道快要出缺,這缺是四海聞名的美缺,靠著海關銀兩存息,一年少說有一百多萬的餘潤,俗話說得好:「吃了河豚,百樣無味。」若是做了上海道,也是百官無味的了。你想陽伯如何不饞涎直流呢!只好婉言托稚燕想法,不敢十分催迫。事有湊巧,也是他命中注定,有做幾日空名上海道的福分。這日陽伯沒事,為了想做件時行衣服,去到後門估衣鋪找一個聚興號的郭掌櫃。這郭掌櫃雖是個裁縫,卻是個出入宮禁交通王公的大人物,當日給陽伯談到了官經,問陽伯為何不去謀幹上海道。陽伯告訴他無路可走,郭掌櫃跳起來道:「我這兒倒放著一條挺好的路,你老要走不走?你快說!」郭掌櫃指手劃腳道:「這會兒講走門路,正大光明大道兒,自然要讓連公公,那是老牌子。其次卻還有個新出道、人家不大知道的。」說到這裡,就附著陽伯耳邊低低道:「聞太史,不是當今皇妃的師傅嗎?他可是小號的老主顧。你老若要找他,我給你拉個纖,包你如意。」陽伯正在籌劃無路,聽了這話,哪有個不歡喜的道理。當時就重重拜托他,還許了他事成後的謝儀。從此那郭掌櫃就竭力地替他奔走說合,雖陽伯並未見著什麼聞太史的面,兩邊說話須靠著郭掌櫃一人傳遞,不上十天居然把事情講到了九分九,只等綸音一下,便可走馬上任了。陽伯滿心歡喜,自不待言。每日裡,只揀那些樞廷臺閣、六部九卿要路人的府第前,奔來奔去,都預備到任後交涉的地步。所以這日特地送了一分重門包,定要謁見龔尚書,也只為此。如今且說他謁見龔尚書,原不過通常的酬對,並無特別的干求。賓主坐定,尚書寒暄了幾句,陽伯趨奉了幾句,重要公案已算了結。尚書正要端茶送客,忽見廊下走進一個十六七歲的俊僕,匆匆忙忙走到陽伯身旁,湊到耳邊說了幾句話,手中暗暗遞過一個小緘。陽伯疾忙接了,塞入袖中,頓時臉色大變,現出失張失智的樣兒,連尚書端茶都沒看見。直到廊下伺候人狂喊一聲「送客」,陽伯倒大吃一驚,嚇醒過來。正是:

倉聖無靈頭搶地,錢神大力手通天。

不知陽伯因何吃驚,且聽下回分解。

22

話說陽伯正在龔府,忽聽那進來的俊僕兒句附耳之談,頓時驚惶失措,匆匆告辭出來。你道為何,原來那俊僕是陽伯朝夕不離的寵童,叫做魚興,陽伯這回到京,住在前門外西河沿大街興勝客店裡,每日陽伯出門拜客,總留魚興看寓。如今忽然追蹤而來,陽伯料有要事,一看見心裡就突突地跳,又被魚興冒冒失失地道,「前兒的事情變了卦了。郭掌櫃此時在東交民巷番菜館,立候主人去商量!他怕主人不就去,還捎帶一封信在這裡。」陽伯不等他說完,忙接了信,恨不立刻拆開,礙著龔尚書在前。好容易端茶、送客、看上車,一樣一樣禮節捱完,先打發魚興仍舊回店,自己跳上車來,外面車夫砰然動著輪,裡面陽伯就嗤的撕了封,只見一張五雲紅箋上寫道:

前日議定暫挪永豐莊一款,今日接頭,該莊忽有翻悔之意。在先該莊原想等余觀察還款接濟,不想余出事故,款子付出難收,該莊周轉不靈,恐要失約。今又知有一小爵爺來京,帶進無數巨款,往尋車字頭,可怕可怕!望速來密商,至荷至要!

末署「雲泥」兩字。陽伯一面看,車子一面只管走,徑向東交民巷前進。

且說這東交民巷,原是各國使館聚集之所,巷內洋房洋行最多,甚是熱鬧。這番菜館,也就是使館內廚夫開設,專為進出使館的外國人預備的,也可飲食,也可住宿,本是很正當的旅館。後來有幾個酒醉的外國人,偶然看中了鄰近小家女子,起了狎侮之心;館內無知僕歐,媚外湊趣,設計招徠:從此賣酒之家,變為藏花之塢了。都中那班浮薄官兒、輕狂浪子都要效尤,也有借為秘密集會所的,也有當做公共尋歡場的。凡進此館,只要化京錢十二吊交給僕歐,頃刻間纏頭錢去,賣笑人來,比妓館娼樓還要靈便,就不能指揭姓名、揀擇妍醜罷了。那館房屋的建筑法,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幢兩層樓,樓下中間一大間,大小縱橫,排許多食桌,桌上硝瓶琉盞,銀匙鋼叉,擺得異常整齊;東西兩間,連著廂房,與中間只隔一層軟壁,對面開著風門,門上嵌著一塊一尺見方的玻璃;東邊一間,鋪設得尤為華麗,地蓋紅毹,窗圍錦幕,畫屏重迭,花氣氤氳,靠後壁朝南,設著一張短欄矮腳的雙眠大鐵床,煙羅汽褥,備極妖艷。最奇怪的,這鐵床背後卻開著一扇秘密便門,一出門來就是一條曲折的小弄,由這弄中真通大街,原為那些狎客淫娃,做個意外遁避之所。其餘樓上,還有多少洞房幽室,不及細表。

如今且說陽伯的大鞍車,走到館門停住。陽伯原是館裡的熟客,常常來廝混的,當時忙跳下車,吩咐車夫暫時把車卸了,把牲口去喂養,打發僕人自去吃飯,自己卻不走正路,翻身往後便走。走過了好幾家門首,纔露出了一個狹弄口,弄口堆滿垃圾,弄內地勢低窪。陽伯挨身跨下,依著走慣的道兒彎彎曲曲地摸進去,看看那便門將近,三腳兩步趕到,把手輕輕一按,那門恰好虛掩,人不知鬼不覺地開了。陽伯一喜,一腳踏上,剛伸進頭,忽聽裡面床邊有婦女嚶嚀聲。陽伯吃一嚇,忙縮住腳,側耳聽去,那口音是個很熟的窯姐兒,逼著嗓子怪叫道:「老點兒礙什麼?就是你那幾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們那位姑太太!」只聽這話還沒說了,忽有個老頭兒涎皮賴臉地接腔道:「咦,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你倒怕了她!我告訴你說,一個女娘們只要得夫心,得了夫心誰也不怕。不用遠比,只看如今宮裡的賢妃,得了萬歲爺天寵,不管余道臺有多大手段、多高靠山,只要他召幸時候一言半語,整顆兒的大紅頂兒骨碌碌在他舌頭尖上、牙齒縫裡滾下來了,就是老佛爺也沒奈何他。這消息還是今兒在我們姑爺聞韻高那兒聽來的。你說厲害不厲害?勢派不勢派呢?」聽那窯姐兒冷笑一聲道:「嚇,你別老不害臊!雞矢給天比了!你難道忘了上半年你引了你們姑爺來這裡一趟,給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為揀你生日那一天賓客盈門時候,她駕著大鞍車趕上你們來,把牲口卸了,停在你門口兒,多少人請她可不下來,端坐在車廂裡,對著門,當著進進出出的客人,口口聲聲罵你,直罵到日落西山。他老人家乏了,套上騾兒轉頭就走。你縮在裡邊哼也沒有哼一聲兒,這纔算勢派哩!只怕你的紅頂兒,真在她牙縫裡打磨盤呢!老實告你說吧,別花言巧語了,也別胡吹亂嗙了,要我上你家裡去老虎頭上抓毛兒,我不幹!你若不嫌屈尊,還是趕天天都察院下來,到這兒溜達溜達,我給你解悶兒就得了。」

那老頭兒狠狠嘆了一口氣,還要說下去,忽聽廂房門外一陣子嘻嘻哈哈的笑語聲、帖帖韃韃的腳步聲,接著咿啞一響,好象有人推門兒似的。陽伯正跨在便門限上,聽了心裡一慌,想跑,還沒動腳,忽見黑蓬鬆一大團從裡面直鑽出來,避個不迭,正給陽伯撞個對面。陽伯圓睜兩眼,剛要喚道「該」,縮不不迭,卻幾乎請下安去。又一轉念,大人們最忌諱的是怕人知道的事情被人撞見了,連忙別轉頭,閃過身體,只做不認得,讓他過去。那人一手掩著臉,一手把袖兒握著嘴上的鬍子,忘命似地往小弄裡逃個不迭。陽伯看他去遠,這纔跨進便門。不提防一進門,劈臉就伸過一隻纖纖玉手來,把陽伯胸前衣服抓住道:「傅大人,你跑什麼!又不是姑太太來了,你怕誰呀?」陽伯仔細一聽,原來就是他的老相好、這裡有名的姐兒小玉的口音,不禁嗤的一笑道:「乖姐兒,你的爸爸纔是傅大人呢!」小玉啐了一口,拉了陽伯的手,還沒有接腔,房裡面倒有人接了話兒道:「你們找爸爸,爸爸在這兒呢。」小玉倒嚇一跳,忙搶進房來道:「呸,我道是誰?原來是郭爺。巧極了,連您也上這兒來了!」陽伯故意皺皺眉,手指著郭掌櫃道:「不巧極了。老郭,你千不來萬不來,單揀人家要緊的時候,你可來了!」郭掌櫃哈哈笑道:「我真該死,我只記著我的要緊,可把你們倆的要緊倒忘了。」陽伯道:「你別拉我,我有什麼要緊?你嚇跑了總憲大人,明兒個都察院踏門拿人,那纔要緊呢!」小玉瞪了陽伯一眼,走過來,趴在郭掌櫃肩膀上道:「郭爺,你別聽他,盡撒謊!」郭掌櫃伸伸舌頭道:「纔打這屋裡飛跑出去的就是……」小玉不等郭掌櫃說出口,伸手握住他的嘴道:「你敢說!」郭掌櫃笑道:「我不,我不說。」就問陽伯道:「那麼你跟他一塊兒來的嗎?大概沒有接到我的信吧!」陽伯道:「還提信呢!都是你這封信,把我叫進來,把他趕出去,兩下裡不提防,好好兒碰了一個頭。你瞧,這兒不是個大疙瘩嗎?這會兒還疼呢!」說著話,伸過頭來給郭掌櫃看。郭掌櫃一面瞅著他左額上,果然紫光油油的高起一塊;一面衝著玻璃風門外,帶笑帶指地低低道:「哪,都是這班公子哥兒鬧哄哄擁進來,我在外間坐不住,這纔撞進來,鬧出這個亂子。魚大人,那倒對不住您了!」陽伯搖搖手道:「你別磣了!小玉,你來,我們看一看外邊兒都是些誰呀?」說罷,拉了小玉,耳鬢廝磨地湊近那風門玻璃上張望。

只見中間一張大餐長桌上,團團圍坐著五個少年,兩邊兒多少僕歐們手忙腳亂地伺候,也有鋪臺單、插瓶花的,也有擺刀叉、洗杯盤的,各人身邊都站著一個戴紅纓帽兒的小跟班兒,遞煙袋,擰手巾,亂個不了。陽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面前鋪上一張白紙,口銜雪茄,手拿著筆,低著頭,在那裡開菜單兒,忽然擡起頭來,招呼左右兩座道:「勝佛先生和鳳孫兄,你們兩位都是外來的新客,請先想菜呀!」陽伯這纔看清那主位的臉兒,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莊稚燕。再看左座那一個,生得方面大耳,氣概堂皇,衣服雖也華貴,卻都是寬袍大袖,南邊樣兒。右邊的是瘦長臉兒,高鼻子,骨秀神清,舉止豪宕,雖然默默的坐著,自有一種上下千古的氣概;兩道如炬的目光,不知被他抹殺了多少眼前人物,身上服裝,卻穿得很朴雅的。這兩個陽伯卻不認得,下來,捱著這瘦長臉兒來,是曾侯爺敬華;對面兒坐著的,卻就是在龔尚書府上陪陽伯談天的珠公子。只聽右座那一個道:「稚燕,你又來了!這有什麼麻煩,胡亂點幾樣就得了。」右座淡淡地道:「兄弟還要赴楊淑喬、林敦古兩兄的預約,恐怕不能久坐,隨便吃一樣湯就行了。」言下,彷彿顯出厭倦的臉色。

稚燕一面點菜,一面又問道:「既到了這裡,那十二吊頭總得花吧!」珠公子皺著眉道,「你們還鬧這玩意兒呢?我可不敢奉陪!」敬華笑道:「我倒要叫,我可不叫別人!」稚燕道:「得了,不用說了,我把小玉讓給你就是了!」說罷,就吩咐僕歐去叫小玉。勝佛推說就要走,不肯叫局。稚燕也不勉強,只給鳳孫叫了一人,連自己共是三人。僕歐連聲「著」,答應下去。陽伯在裡面聽得清楚,忙推著小玉道:「侯爺叫你了,還不出去!」小玉笑道:「哪有那麼容易!今兒老媽兒都沒帶,只好回去一趟再來。」陽伯隨手就指著那桌上兩個不認得的問小玉道:「那兩個是誰,你認識麼?」小玉道:「你不認識麼?那個胖臉兒,聽說姓章,也是一個爵爺,從杭州來的;一個瘦長臉,是戴制臺的公子,是個古怪的闊少爺,還有人說他是革命黨。這些話都是莊制臺的少爺莊立人告訴我的,不曉得是確不確,他們都是新到京的。」兩人正說話,恰好有個僕歐推門進來,招呼小玉上座兒。小玉站起身,抖摟了衣服,湊近那僕歐耳旁道:「你出去,別說我在這裡。我回家一趟,換換衣服就來。」回頭給陽伯、郭掌櫃點點頭道:「魚大人,我走了,回頭你再來叫啊!郭爺,你得閑兒,到我們那兒去坐坐。」趕說話當兒,早已轉入床後,一溜煙的出便門去了。

這裡陽伯順便就叫僕歐點菜,先給郭掌櫃點了蕃茄牛尾湯、炸板魚、牛排、出骨鵪鶉、加利雞飯、勃朗補丁,共是六樣。自己也點了蔥頭湯、煨黃魚、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補丁五樣。僕歐拿了菜單,打上號碼,自去叫菜。這裡兩人方談起正事來。郭掌櫃先開口道:「剛纔我彷彿聽見小玉給你說什麼姓章的,那個人你知道嗎?」陽伯道:「我不知道,就聽見莊稚燕叫他鳳孫。」郭掌櫃道:「他就是前任山東撫臺章一豪的公子,如今新襲了爵,到裡頭想法子來的。我纔信上說的就是他。」陽伯道:「那怕什麼?他既走了那一邊兒,如今余道臺纔鬧了亂子,走道兒總有點不得勁。這個機會,我們正好下手呢!」郭掌櫃道:「話是不差,可就壞在余道臺這件事。余道臺的銀子原說定先付一半,還有一半也是永豐莊墊付的,出了一張見缺即付的支票。誰曉得趕放的明文一見,果然就收了去了。如今出了這意外的事,如何收得回來呢!他的款子,收不回來不要緊,倒是咱們的款子,可有點兒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在先自己付的十二萬正款,固然要緊,就是這永豐莊擔承的六萬,雖說是小費,裡頭幫忙的人大家分的,可比正款還要緊些呢!要有什麼三差五錯,那事情就難說了!我瞅著久豐的當手,著急得很,我倒也替你擔懮,所以特地趕來給你商量個辦法。」陽伯呆了呆,皺著眉道:「兄弟原只帶了十二萬銀子進京,後來添出六萬,力量本來就不濟的了。虧了永豐莊肯擔承這宗款子,雖覺得累點兒,那麼樹上開花,到底兒總有結果,兄弟纔敢豁出做這件事。如今照你這麼說,有點兒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時哪兒去弄這麼大的款?可怎麼好呢?」郭掌櫃道:「你好好兒想想,總有法子的。」陽伯躊躇了半天,忽然站起來,正對著郭掌櫃,兜頭唱了一個大喏道:「兄弟才短,實在想不出法子來。兄弟第一妙法,只有『一總費心』四個字兒,還求你給我想法兒吧!」郭掌櫃還禮不迭道:「你別這麼猴急。你且坐下,我給你說。」陽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

郭掌櫃慢慢道:「法子是有一個,俗語道:『巧媳婦做不出無米飯。』不過又要你破費一點兒纔行。」陽伯跳起來道:「老郭,你別這麼婆婆媽媽的繞彎兒說話,這會兒只要你有法子,你要什麼就什麼!」郭掌櫃道:「哪個是我要呢?咱們夠交情,給你辦事,一個大都不要,這纔是真朋友。只等將來你上了任,我跟你上南邊去玩兒一趟,閑著沒事,你派我做個賬房,消遣消遣,那就是你的好處了。」陽伯道:「那好辦。你快說,有什麼好法子呢?」郭掌櫃道:「別忙。你瞧菜來了,咱們先吃菜,慢慢兒地講。」陽伯一擡頭,果然僕歐托著兩盤湯、幾塊面包來。安放好了,陽伯又叫僕歐開了一瓶香檳。郭掌櫃一頭噉著面包、喝著湯,一頭說道:「你別看永豐莊怎麼大場面,一天到晚整千整萬地出入,實在也不過東拉西扯、撐著個空架子罷了!遇著一點兒風浪就擋不住。本來呢,他的架子空也罷、實也罷,不與我們相干。如今他既給我們辦了事,答應了這麼大的款子,他的架子撐得滿,我們的事情就辦得完全;倘或他有點破綻,不但他的架子撐不成,只怕連我們的架子都要坍了。這會兒也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大家伙兒幫著他,把這個架子扶穩了纔對。要扶穩這個架子,也不是空口說白話做得了的,要緊的就是銀子。但是這銀子,從哪兒來呢?」陽伯道:「說得是,銀子哪兒來呢?」郭掌櫃道:「哈哈,說也不信,天下事真有湊巧,也是你老的運氣來了!這會兒天津鎮臺不是有個魯通一魯軍門嗎?這個人,你總該知道吧!」陽伯想了想道:「不差,那是淮軍裡頭有名的老將啊!」

郭掌櫃笑道:「哪裡是淮軍裡頭有名的老將!光是財神手下出色的健將罷!他當了幾十年的老營務,別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撐了好幾百萬的家財。他的主意可很高,有的銀子都存給外國銀行裡,什麼匯豐呀、道勝呀,我們中國號家錢莊,休想摸著他一個邊兒。可奇怪,到了今年,忽然變了卦了,要想把銀子勻點出來,分存京、津各號,特地派他的總管魯升帶了銀子,進京看看風色。這位魯總管可巧是我的好朋友,昨日他自己上門來找我,我想這是個好主兒,好好兒恭維他一下。後來講到存銀的事情,我就把永豐薦給他。他說:『來招攬這買賣的可不少,我們都沒答應呢!你不知道我們那裡有個老規矩,不論哪家,要是成交,我們朋友都是加一扣頭,只要肯出扣頭就行。』今天我把這話告訴永豐,誰曉得永豐的當手倒給我裝假,出扣頭的存銀他不要。我想這事永豐的關係原小,我們的關係倒大,這扣頭不如你暫時先墊一下子,事情就成了。這事一成,永豐就流通了,我們的付款也就有著了。就有一百個章爵爺,那上海道也不怕跑到哪兒去了。你看怎麼著?使得嗎?」陽伯道:「他帶多少銀子來呢?存給永豐多少呢?」郭掌櫃道:「他帶著五六十萬呢!我們只要他十萬,多也不犯著,你說好不好?」陽伯頓時得意起來道:「好好,再好沒有了。事不宜遲,這兒吃完,你就去找那總管說定了,要銀子,你到永豐莊在我旅用的折子上取就得了。」兩人胡亂把點菜吃完,叫僕歐來算了賬,正要站起,郭掌櫃忽然咦了一聲道:「怎麼外邊已經散了?」陽伯側耳一聽,果然鴉雀無聲,傴身湊近風窗向外一望,只見那大餐桌上還排列著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卻沒個人影兒。陽伯隨手拉開風門道:「我們就打前面走吧!」於是陽伯前行,郭掌櫃後跟,闖出廳來,一直地往外跑。不提防一陣嘁嘁喳喳說話聲音,發出在那廳東牆角邊一張小炕床上,瞥眼看見有兩人頭接頭地緊靠著炕幾,一個彷彿是莊稚燕,那一個就是小玉說的章鳳孫。見那鳳孫手裡顫索索地拿著一張紙片兒,遞與稚燕。陽伯恐被瞧破,不敢細看,別轉頭,跟郭掌櫃一溜煙地溜出那番菜館來,各自登車,分頭幹事去了。

如今且按下陽伯,只說那番菜館外廳上莊稚燕給章鳳孫,偷偷摸摸守著黑廳幹什麼事呢?原來事有湊巧,兩間房裡的人做了一條路上的事。那邊魚陽伯與郭掌櫃摩拳擦掌的時候,正這邊莊稚燕替章鳳孫鑽天打洞的當兒。看官須知道這章鳳孫,是中興名將前任山東巡撫章一豪的公子,單名一個「誼」字。章一豪在山東任時,早就給他弄了個記名特用道。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輕車都尉,改襲了子爵。這章鳳孫年不滿三十,做了爵爺,已是心滿意足,倒也沒有別的妄想了。這回三年服滿,進京謝恩,因為與莊稚燕是世交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裡,只曉得尋花夕醉,挾彈晨游,過著快樂光陰。擋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龍,官場的怪傑,看見鳳孫門閥又高,資財又廣,是個好吃的果兒。一聽見上海道出缺的機會,就一心一意調唆鳳孫去走連公公的門路。可巧連公公為了余敏的事失敗了,憋著一肚子悶氣沒得出處,正想在這上海道上找個好主兒,爭回這口氣來。所以稚燕去一說,就滿口擔承,彼此講定了數目,約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館請客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裡開辦交涉。卻不防冤家路窄,倒被陽伯偷看了去。閑話少表。

不說這裡稚燕寫謝信、算菜帳,盡他做主人的義務。單講鳳孫獨自歸來,失張失智地走進自己房中,把貼身伏侍的兩個家人打發開了,親自把房門關上,在枕邊慢慢摸出一只紫楠雕花小手箱,只見那箱裡頭放著個金漆小佛龕,佛龕裡坐著一尊羊脂白玉的觀世音。你道鳳孫百忙裡,拿出這個做什麼呢?原來鳳孫雖說是世間紈袴,卻有些佛地根芽。平生別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觀世音,所以特地請上等玉工雕成這尊彷彿,不論到那裡都要帶著他走,不論有何事都要望著他求。只見當時鳳孫取了出來,恭恭敬敬,雙手捧到靠窗方桌上居中供了;再從箱裡搬出一只宣德銅爐,炷上一枝西藏線香,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擺在那彷彿面前,布置好了,自己方退下兩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塵土,合掌跪在當地裡,望上說道:「弟子章誼,一心敬禮觀世音菩薩。」說罷,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會,好象醮臺裡拜表的法師一般。口中念念有詞,足足默禱了半個鐘頭方纔立起。轉身坐在一張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攤開神咒,正想虔誦經文,卻不知怎的心上總是七上八下,一會兒神飛色舞,一會兒肉跳心驚,對著經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兒,被爐裡的煙氣一股一股衝上去,那燈光只是碧沉沉地。側耳聽著窗外靜悄悄的沒些聲息,知道稚燕還沒回來。鳳孫沒法,只得垂頭閉目,養了一回神,纔覺心地清淨點兒。忽聽門外帖帖達達飛也似的一陣腳步聲,隨即發一聲狂喊道:「鳳孫,怎麼樣,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道了!你拿什麼謝我?」這話未了,就硼的一響踢開門,鑽將進來。鳳孫擡頭一看,正是稚燕,心裡一慌,倒說不出話來。正是:

富貴百年忙裡過,功名一例夢中求。

欲知鳳孫得著上海道到底是真是假,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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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孫忽聽稚燕一路喊將進來,只說他放了上海道,一時心慌,倒說不出話來,呆呆地半晌方道:「你別大驚小怪地嚇我,說正經,連公公那裡端的怎樣?」稚燕道:「誰嚇你?你不信,看這個!」說著,就懷裡掏出個黃面泥板的小本兒。鳳孫見是京報,接來只一揭,第一行就寫著「蘇、松、太兵奮道著章誼補授。」鳳孫還道是自己眼花,忙把大號墨晶鏡往鼻梁上一推,揉一揉眼皮,湊著紙細認,果然仍是「蘇、松、太兵備道著章誼補授」十一個字。心中一喜,不免頌了一聲佛號,正要向那玉琢觀音頂禮一番,卻恍恍惚惚就不見了稚燕。擡起頭來,卻只見左右兩旁站著六七個紅纓青褂、短靴長帶的家人,一個托著頂帽,一個捧著翎盒,提著朝珠的,抱著護書的,有替他披褂的,有代他束帶的,有一個豁琅琅的搖著靜鞭,有一個就向上請了個安,報道:「外面伺候已齊,請爵爺立刻上任!」真個是前呼後擁,呵幺喝六,把個蒙懂小爵爺七手八腳地送出門來。只見門外齊臻臻地排列著紅呢傘、金字牌、旗鑼轎馬,一隊一隊長蛇似地立等在當街,只等鳳孫掀簾進轎。只聽如雷價一聲呵殿,那一溜排衙,頓時蜿蜿蜒蜒地向前走動。走去的道兒,也辨不清是東是西,只覺得先走的倒都是平如砥、直如繩的通衢廣陌,一片太陽光照著馬蹄蹴起的香塵,一閃一閃地發出金光。誰知後來忽然轉了一個彎,就走進了一條羊腸小徑。又走了一程,益發不象,索性只容得一人一騎慢慢地捱上去了,而且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一邊是惡木凶林,一邊是危崖亂石。鳳孫見了這些凶險景象,心中疑惑,暗忖道:「我如今到底往哪裡去呢?記得出門時有人請我上任,怎麼倒走到這荒山野徑來呢?」原來此時鳳孫早覺得自己身體不在轎中,就是剛纔所見的儀仗從人,一霎時也都隨著荒煙蔓草,消滅得無影無蹤,連放上海道的事情也都忘了一半。獨自一個在這七高八低的小路上,一腳絆一腳地望前走去。正走間,忽然眼前一黑,一陣寒風拂上面來,疾忙擡頭一看,只見一座鬱鬱蒼蒼的高岡橫在面前。鳳孫暗喜道:「好了,如今找著了正路了!」正想尋個上去的路徑,纔想走近前來,卻見那岡子前面蹲著一對巨大的獅子,張了磨牙吮血的大口,睜了奔霆掣電的雙瞳,豎起長鬣,舒開鐵爪,只待吃人。在雲煙縹緲中也看不清是真是假。再望進去,隱隱約約顯出畫棟雕梁,長廊石舫,丹樓映日,香閣排雲;山徑中還時見白鶴文鹿,彩鳳金牛,游行自在。但氣象雖然莊嚴,總帶些陰森肅殺的樣子,好象幾百年前的古堡。恐怕冒昧進去,倒要碰著些吃人的虎豹豺狼、迷人的山精木怪,反為不美。鳳孫躊躇了一回,忽聽各郎各郎一陣馬官鈴聲,從自己路上飛來,就見一匹跳澗爬山的駿馬,馱著個揚翎矗頂的貴官,挺著腰,仰著臉兒,得意洋洋地只顧往前竄。鳳孫看著那貴官的面貌好象在那裡見過的,不等他近前,連忙迎上去,攔著馬頭施禮道:「老兄想也是上岡去的?兄弟正為摸不著頭路不敢上去。如今老兄來了,是極好了,總求您攜帶攜帶。」那貴官聽了,哈哈地笑道:「你要想上那岡子麼?你莫非是瘋子吧!那道兒誰不知道?如今是走不得的了!你要走道兒,還是跟著我上東邊兒去。」說著話,就把鞭兒向東一指。鳳孫忙依著他鞭的去向只一望,果然顯出一條不廣不狹的小徑,看那裡邊倒是暖日融融,香塵細細,夾岸桃花,爛如雲錦,那徑口卻有一棵天矯不群的海楠,卓立在萬木之上。下面一層層排列著七八棵大樹,大約是檀槐楊柳、靈杏棠杞等類,無不蟠幹梢雲,濃陰垂蓋,的是一條好路,倒把鳳孫看得呆了。正想細問情由,不道那貴官就匆匆地向著鳳孫拱了拱手道:「兄弟先偏了!」說罷,提起馬頭,四蹄翻盞地走進那東路去了。鳳孫這一急非同小可,拔起腳要追,忽聽一陣悠悠揚揚的歌聲,從西邊一條道兒上梨花林吹來,歌道:

東邊一條路,西邊一條路;西邊梨花東邊桃,白的雲來紅的雨,紅白爭嬌,雨落雲飄,東海龍女,偷了半年桃,西池王母,怒挖明珠苗;造化小兒折了腰,君欲東行,休行,我道不如西邊兒平!

鳳孫尋著歌聲,回身西望,纔看見徑對著東路那一條道兒上,處處夾著梨樹,開的花如雲如雪,一白無際,把天上地下罩得密密層層,風也不通。鳳孫正在忖量,那歌聲倒越唱越近了,就見有八九個野童兒,頭戴遮日帽,身穿背心衣,腳踏無底靴,面上烏墨塗得黑一搭白一搭,一面拍著手,一頭唱著歌,穿出梨花林來,一見鳳孫,齊連連招手道:「來,來,快上西邊兒來!」鳳孫被這些童兒一唱一招,心裡倒沒了主意,立在那可東可西的高岡面前,東一張,西一張,發恨道:「照這樣兒,不如回去吧!」一語未了,不提防西邊樹林裡,陡起了一陣撼天震地的狂風,飛沙走石,直向東邊路上刮剌剌地卷去。一會價,就日淡雲淒,神號鬼哭起來。遠遠望去,那先去的騎馬官兒,早被風刮得帽飛靴落,人仰馬翻;萬樹桃花,也吹得七零八落。連路口七八株大樹,用盡了撐霆喝月的力量,終不敵排山倒海的神威,只抵抗了三分鐘工夫,唏唎唿喇倒斷了六株。連那海楠和幾株可稱梁棟之材的都連根帶土,飛入雲霄,不知飄到哪裡去了。這當兒,只聽那梨花林邊,一個大孩子領了八九個狂童,歡呼雷動,搖頭頓足地喊道:「好了!好了!倒了!倒了!」誰知這些童兒不喊猶可,這一喊,頓時把幾個烏嘴油臉的小孩,變了一群青面獠牙的妖怪,有的搖著驅山鐸,有的拿著迷魂幡,背了驪山老母的劍,佩了九天玄女的符,踏了哪吒太子的風火輪,使了齊天大聖的金箍棒,張著嘴,瞪著眼,耀武揚威,如潮似海地直向鳳孫身邊撲來。鳳孫這一嚇,直嚇得魂魄飛散,尿屁滾流,不覺狂叫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正危急間,忽聽面前有人喊道:「鳳孫休慌,我在這裡。」鳳孫迷離中擡頭一看,彷彿立在面前是一個渾身白衣的老婦人,心裡只當是觀音顯聖來救他的,忙又叫道:「菩薩救命呀!」只聽那人笑道:「什麼菩薩?菩薩坐在桌兒上呢!」鳳孫被這話一提,心裡倒清爽了一半,重又定眼細認了一認,呸!哪裡是南海白衣觀世音,倒是個北京紈袴莊稚燕,嘻著嘴立在他面前。看看自己身體還坐在佛桌旁的一張大椅上,爐裡供的藏香只燒了一寸,高岡飛了,梨花林、桃花徑迷了,童兒妖怪滅了,窗外半鉤斜月,床前一粒殘燈,靜悄悄一些風聲也沒有,方曉得剛纔鬧轟轟的倒是一場大夢。想起剛纔自己狼狽的神情,對著稚燕倒有些惶愧,把白日托他到連公公那裡謀幹的事倒忘懷了,只顧有要沒緊地道:「你在哪兒樂?這早晚纔回來!」稚燕道:「阿呀呀,這個人可瘋了!人家為你的事,腳不著地跑了一整夜,你倒還樂呀樂呀地挖苦人!」鳳孫聽了這話,纔把番菜館裡遞給他匯票、托他到連公公那裡討准信的一總事都想起來,不覺心裡勃的一跳,忙問道:「事情辦妥了沒有?」稚燕笑道:「好風涼話兒!天下哪兒有這麼容易的事兒!我從番菜館裡出來,曾敬華那裡這麼熱鬧的的窩兒,我也不敢踹,一口氣跑上連公公家裡,只道約會的事不會脫卯兒的,誰知道還是撲了一個空。老等了半天,不見回來,問著他們,敢情為了預備老佛爺萬壽的事情,內務府請了去商量,說不定多早纔回家呢。我想橫豎事兒早說妥了,只要這邊票兒交出去,自然那邊官兒送上來,不怕他有紅孩兒來搶了唐僧人參果去,你說對不對?」鳳孫一聽「紅孩兒」三個字,不覺把夢中境界直提起來,一面順口說道:「這麼說,那匯票你仍舊帶回來了?」一面呆呆地只管想那夢兒,從那一群小孩變了妖怪、撲上身來想起,直想到自己放了上海道、稚燕踢門狂喊,看看稚燕此時的形狀宛然夢裡,忽然暗暗吃驚道:「不好了,我上了小人的當了!照夢詳來,小孩者,小人也,變了妖怪撲上身來,明明說這班小人在那裡變著法兒的捉弄我。小徑者,小路也,已經有人比我走在頭裡,我是沒路可走的了。若然硬要走,必然惹起風波。」想到這裡,猛地又想起夢醒時候,看見一個白衣老婦,不覺恍然大悟道:「這是我一向虔誠供奉了觀音,今日特地來托夢點醒我的。罷了!罷了!上海道我決計不要了,倒是十二萬的一張匯票,總要想法兒騙回到手纔好。」想了一想,就接著說道:「既然你帶回來,很好,那票兒本來差著,你給我改正了再拿去。」稚燕愕然道:「哪兒的事?數目對了就得了。」鳳孫道:「你不用管,你拿出來,看我改正,你就知道了。」稚燕似信不信的,本不願意掏出來,到底礙著鳳孫是物主兒,不好十分掯著不放,只得慢慢地從靴頁裡抽出,挪到燈邊遠遠地一照道:「沒有錯呀!」一語未了,不防被鳳孫劈手奪去,就往自己衣袋裡一塞。稚燕倒吃了個驚道:「這怎麼說?咦,改也不改,索性收起來了!」鳳孫笑道:「不瞞稚兄說,票子是沒有錯,倒是兄弟的主意打錯了。如今想過來,不幹這事了。稚兄高興,倒是稚兄去頂替了吧!兄弟是情願留著這宗銀子,去孝敬韓家潭口袋底的哥兒姐兒的了。」稚燕跳起來道:「豈有此理!你這話到底是真話是夢話?你要想想,這上海道的缺,是不容易謀的!連公公的路,是不容易走的!我給你鬧神鬧鬼,跑了半個多月,這纔摸著點邊兒。你倒好意思,輕輕鬆鬆說不要了。我可沒臉去回復人家。你倒把不要的道理說給我聽聽!」鳳孫仍笑嘻嘻地道:「回復不回復,橫豎沒有我的事,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了。」那當兒,一個是斬釘截鐵地咬定不要了,一個是面紅頸赤地死問他為何不要呢;一個笑瞇瞇只管賴皮,一個急吽吽無非撒潑。正鬧得沒得開交,忽聽砰的一聲,房門開處,走進一個家人,手裡拿著一封電報,走到鳳孫身旁道:「這是南邊發來給章大人的。」說著,伸手遞給鳳孫,就回身走了。鳳孫忙接來一望,知道是從杭州家裡打來的,就吃了一嚇,拆開看了看,不覺說聲「僥倖」,就手遞給稚燕道:「如今不用爭吵了,我丁了艱了!」稚燕看著,方曉得鳳孫的繼母病故,一封報喪的電報。到此地位,也沒得說了,把剛纔的一團怒火霎時消滅,倒只好敷衍了幾句安慰的套話,問他幾時動身。鳳孫道:「這裡的事情料理清楚,也得六七天。」當時彼此沒興,各自安歇去了。從此鳳孫每日忙忙碌碌,預備回南的事。到了第五日,就看見京報上果然上海道放了魚邦禮,外面就沸沸揚揚議論起來。有的說姓魚的托了後門估衣鋪,走王府的門路的;有的說姓魚的認得了皇妃的親戚,在皇上御前保舉的。鳳孫聽了這些話,倒也如風過耳,毫不在意,只管把自己的事盡著趕辦。又歇了一兩天,就偃旗息鼓地回南奔喪去了。

單說稚燕替鳳孫白忙了半個多月,得了這個結果,大為掃興。他本願意想做魚陽伯的引線的,後來看看魚陽伯的門第、資財、氣概都不如章鳳孫,所以倒過頭來,就擱起陽伯,全力注在鳳孫身上。誰知如今陽伯果真得了上海道,自己的好窩兒反給估衣鋪裡的郭掌櫃佔了去,你想他心裡怎麼不又悔又恨呢!連公公那裡又不敢去回復,只好私下告訴他父親轉說,還求他想個法兒出出這口惡氣。一日清早,稚燕還沒起來,家人來回:「老爺上頭下來,有事請少爺即刻就去。」稚燕慌忙披衣出房,不及梳洗,一徑奔到小燕平常退朝坐起的一間書房內,掀簾進去,滿屋靜悄悄的,只見兩三個家人垂手侍立。小燕正在那裡低著頭寫一封書信,看見稚燕走來,一擡眼道:「你且坐著,讓我把高麗商務總辦方安堂的一封要緊信寫了再說。」稚燕只得在旁坐了,偷看那封信上寫的,全是高麗東學黨謀亂的事情。原來那東學黨是高麗國的守舊黨,向來專與開化黨為仇,他的黨魁叫崔時亨,自號緯大夫的,忽然現在在全羅道的古阜地方起事,有眾五六萬,首蒙白巾,手執黃旗,倡言要驅逐倭夷,掃除權貴。高麗君臣惶急萬狀,要借中國護商的靖遠兵船前去助剿。那時駐扎高麗的商務總辦,就是方安堂官印叫代勝的,不敢擅主,發電到總理衙門請示。小燕昨日已經會商王大臣,發了許借的回電,現在所寫的,不過要他留心觀察,隨時稟報罷了。稚燕看著信,隨口道:「原來高麗反起了亂事了!」小燕道:「這回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亂事更要厲害,恐怕要求中朝發兵赴援哩!」說著,那信已寫好,擱在一邊,笑嘻嘻道:「叫你不為別的,你知道今天上頭出了一件奇事嗎?魚邦禮革職了,倒連累金貴妃、寶貴妃都革了妃號,降做貴人。寶貴妃還脫衣受了七十廷杖。兩妃的哥哥致敏,貶謫到邊遠地方,老佛爺怒的了不得。聽說還牽涉到聞韻高太史,只為他是兩妃的師傅。幸虧他聞風遠避,總算免了。」稚燕半驚半喜地道:「爹爹知道這事怎麼作的呢?」小燕道:「我也摸不清。不知道老佛爺聽了誰的話,忽然從園裡回來,一徑就到皇妃宮中,拿出一個小拜匣,裡頭都是些沒有的字紙,不知道老佛爺為什麼就天威不測起來,只說金、寶兩貴妃近來習尚浮華,屢有乞請,所以立刻下了這道嚴旨。」稚燕立起來仰著頭道:「原來也有今日!論理這會兒事情鬧得也太不像了,總得這位老聖人出來整頓整頓!」說著話,一擡頭忽見一個眉清目秀、初交二十歲的俊童,站在他父親身旁,穿著娃兒臉萬字縐紗袍,罩著美人蕉團花絨馬褂,額上根青,鬢邊髮黑,差不多的相公還比不上他嬌艷,心想我家從沒有過這樣俊俏童兒,忽然想起來道「呀,這是金雯青那裡的阿福,怎麼到了我家來呢!」稚燕正在上下打量,早被小燕看見,因笑道:「這是雯青那裡有名的人兒,你從前給他同路進京,大概總認得吧!如今他在雯青那裡歇了出來,還沒投著主兒呢!求我賞飯,我可用不著,只好留著等機會薦出去吧!」小燕一面說,一面阿福紅著臉,就走到稚燕跟前請了一個安。小燕忽然向稚燕道:「不差,你給我上金雯青那裡去走一趟吧!這幾天聽說他病又重了,我也沒工夫去看他,你替我去走走,禮到就得了。」當時稚燕答應下來,自去預備出門。按下慢表。

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出、雯青如何病重的細情敘述一番,免得讀書的說我拋荒本題。原來雯青那日,看張夫人出房後,就叫小丫頭把帳子放了,自把被窩蒙了頭,只管裝睡,並不瞅睬彩雲。彩雲見雯青顏色不好,也不敢上來兜搭,自在外房呆呆地坐著嗑瓜子兒。房裡冷清清的無事可說,我卻先要說張夫人那日在房時,聽了雯青的口氣,看了彩雲的神情,早就把那事兒瞧破了幾分。後來回到自己房中,不消說有那班獻殷勤的婆兒姐兒,半真半假的傳說,張夫人心裡更明白了。料想雯青這回必然要揚鑼搗鼓地大鬧,所以張夫人身雖在這邊,心卻在那邊,常常聽候消息。誰知道直候到二更以後,雯青那邊總是寂無人聲,張夫人倒詫異起來,暗道:「難道就這麼罷了不成?」忽一念轉到雯青新病初愈,感了氣,不要有什麼反復嗎?想到這裡,倒不放心起來。那時更深人靜,萬籟無聲,房裡也空空洞洞的,老媽兒都去歇息了,小丫頭都躲在燈背黑影裡去打盹兒。張夫人只得獨自個躡手躡腳,穿過外套房,來到堂屋。各處燈都滅了,黑魆魆的好不怕人!張夫人正有些膽怯,想縮回來,卻望見雯青那邊廂房裡一點燈光,窗簾上映出三四個長長短短的人影。接著一陣嘁嘁嗾嗾的講話聲音,知道那邊老媽丫頭還沒睡哩。張夫人趁勢三腳兩步跨進雯青外房,徑到房門口。正要揭起軟簾,忽聽雯青床上悉悉索索地響,響過處,就聽雯青低低兒地叫了「彩雲、彩雲」兩聲。並沒人答應。張夫人忖道:「且慢,他們要說話了,我且站著聽一聽。」這當兒,張夫人靠在門框上,從簾縫裡張進去,只見靠床一張鴛鴦戲水的鏡臺上,擺著一盞二龍搶珠的洋燈,罩著個碧玻璃的燈罩兒,發出光來,映得粉壁錦帷,都變了綠沉沉地。那時見雯青一手慢慢地鉤起一角帳兒,伸出頭來,臉上似笑不笑的眱著靠西壁一張如意軟雲榻,只管發愣。張夫人連忙隨著雯青的眼光看去,原來彩雲正卸了晚妝,和衣睡著在那裡,身上穿著件同心珠扣水紅小緊身兒,單束著一條合歡粉荷灑花褲,一搦柳腰,兩鉤蓮辮,頭上枕著湖綠卍紋小洋枕,一挽半散不散的青絲,斜拖枕畔,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掩著酥胸,眉兒蹙著,眼兒閉著,頰上酒窩兒還搵著點淚痕,真有說不出、畫不像的一種妖艷,連張夫人見了心裡也不覺動了一動。忽聽雯青嘆了口氣,微微地拍著床道:「嗐,哪世裡的冤家!我拼著做……」說到此咽住了,頓了頓道:「我死也不捨她的呀!」說話時,雯青就掙身坐起,喘吁吁披上衣服、套上襪兒,好容易把腿挪下床沿,趿著鞋兒,搖搖擺擺地直晃到那榻兒上,捱著彩雲身體倒下,好一會,顫聲推著彩雲道:「你到底怎麼樣呢?你知道我的心為你都使碎了!你只管裝睡,給誰嘔氣呢?」

原來彩雲本未睡著,只為雯青不理她,摸不透雯青是何主意,自己懷著鬼胎,只好裝睡。後來聽見雯青幾句情急話,又力疾起來反湊她,不免心腸一軟,覺得自己行為太對不住他,一陣心酸,趁著此時雯青一推,就把雙手捧了臉,鑽到雯青腋下,一言不發,嗚嗚咽咽哭個不了。雯青道:「這算什麼呢?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麼樣辦嗄?有這會兒哭的工夫,剛纔為什麼拿那些沒天理的話來頂撞我呢!」說著,也垂下淚來。彩雲聽了,益發把頭貼緊在雯青懷裡,哽噎著道:「我只當你從此再不近我身的了。我也拼著把你一天到晚千憐萬惜的身兒,由你去割也罷,勒也罷,你就弄死我,我也不敢怨你。我只怨著我死了,再沒一個知心著意的人服伺你了!我只恨我一時糊塗,上了人家的當,只當嬉皮賴臉一會兒不要緊,誰知倒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這會兒後悔也來不及了!」雯青眱定彩雲,緊緊地拉了她手,一手不知不覺地替她拭淚道:「你真後悔了麼?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誰沒有一時的過失?我倒恨我自己用了這種沒良心的人來害你了。這會兒沒有別的,好在這事只有你知我知,過幾天兒借著一件事,把那個人打發了就完了。可是你心裡要明白,你負了我,我還是這麼嘔心挖膽地愛你,往後你也該體諒我一點兒了!」彩雲聽了這些話,索性撒嬌起來,一條粉臂鉤住雯青的脖子,仰著臉,三分像哭、二分像笑地道:「我的爺,你算白疼了我了!你還不知道你那人的脾氣兒,從小只愛玩兒。這會兒悶在家裡,自個兒也保不定一時高興,給人家說著笑著,又該叫你犯疑了!我想倒不如死了,好叫你放心。」雯青道:「死呀活的做什麼,在家膩煩了,聽戲也罷、逛廟也罷,我不來管你就是了。」雯青說了這話,忽然牙兒作對地打了幾個寒噤。彩雲道:「你怎麼了?你瞧!我一不管,你就著了涼了。本來天氣怪冷的,你怎麼皮袍兒也不披一件就下床來呢!」雯青笑道:「就是怕冷,今兒個你肯給我先暖一暖被窩兒嗎?」說時,又湊到彩雲耳邊,低低地不知講些什麼。只見彩雲笑了笑,一面連連搖著頭坐起來,一面挽上頭髮道:「算了吧,你別作死了!」那當兒,張夫人看了彩雲一派狂樣兒,雯青一味沒氣性,倒憋了一肚子的沒好氣,不耐煩再聽那間壁戲了,只得邁步回房,自去安歇。晚景無話。

從此一連三日,雯青病已漸愈,每日起來只在房中與彩雲說說笑笑,倒無一毫別的動靜。直到第四天早上,張夫人還沒起來,就聽見雯青出了房門,到外書房會客去了。等到張夫人起來,正在外套房靠者窗朝外梳妝,忽見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飛也似地在院子裡跑進來。張夫人喝住道:「大驚小怪做什麼!」那小丫頭道:「老爺在外書房發脾氣哩,連阿福哥都打了嘴巴趕出去了。」張夫人道:「知道為什麼呢?」小丫頭道:「聽說阿福拿一個西瓜水的料煙壺兒遞給老爺,不知怎麼的,說老爺沒接好,掉在地上打破了。阿福只道老爺還是往常的好性兒,正彎了腰低頭拾了那碎片兒,嘴裡倒咕嚕道:『怪可惜的一個好壺兒。』這話未了,不防拍的一響,臉上早著了一個嘴巴。阿福吃一嚇,擡起頭來,又是一下。這纔看見老爺抖索索地指著他罵道:『沒良心的忘八羔!白養活你這麼大。不想我心愛的東西,都送在你手裡。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東西了!』阿福吃了打,倒還嘴強說:『老爺自不防備,砸了倒怪我!』老爺越發拍桌的動怒,立刻要送坊辦,還是金升伯伯求下來。這會兒卷鋪蓋去了。」張夫人聽了,情知是那事兒發作了,倒淡淡地道:「走了就完了,嚷什麼的!」只管梳洗,也不去管他。一時間,就聽雯青出門拜客去了。正是:

宦海波濤蹲百怪,情天雲雨證三生。

不知雯青趕去阿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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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雯青趕出了阿福,自以為去了個花城的強敵,愛河的毒龍,從此彩雲必能回首面內,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間不用力征經營,倒也是一樁快心的事。這日出去,倒安心樂意地辦他的官事了。先到龔尚書那裡,謝他帕米爾一事維持之恩;又到錢唐卿處,商量寫著薛、許兩欽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銷假到衙,照常辦事。光陰荏苒,倏忽又過了幾月。那時帕米爾的事情,楊誼柱也查復進來,知道國界之誤,已經幾十年,並不始於雯青;又有薛淑雲、許祝雲在外邊,給英、俄兩政府交涉了一番,終究靠著英國的勢力,把國界重新畫定,雯青的事從此也就平靜了。

卻說有一天,雯青到了總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麼事,給莊小燕忽然意見不合爭論起來,爭到後來,小燕就對雯青道:「雯兄久不來了,不怪於這裡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變的,只看雯兄養疴一個月,國家已經蹙地八百里了。這件事,雯兄就沒有知道吧?」雯青一聽這話,分明譏誚他,不覺紅了臉,一語答不出來。少時,小燕道:「我們別盡論國事了,我倒要請教雯兄一個典故:李玉溪道『梁家宅裡秦宮入』,兄弟記得秦宮是被梁大將軍趕出西第來的,這個入字,好象改做出字的妥當。雯兄,你看如何?」說完,只管望著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發作,又怕蜂蠆有毒,惹出禍來,只好納著頭,生生地咽了下來。坐了一會,到底兒坐不住,不免站起來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說罷,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從人。剛從辦事處走到大堂廊下,忽聽有兩三個趕車兒的聚在堂下臺階兒上,密密切切說話,一個彷彿是莊小燕的車夫,一個就是自己的車夫。只聽自己那車夫道:「別再說我們那位姨太太了,真個象饞嘴貓兒似的,貪多嚼不爛,纔扔下一個小仔,倒又刮上一個戲子了!」那個車夫問道:「又是誰呢?」一個低低地說道:「也是有名的角兒,好象叫做孫三兒的。我們那位大人不曉得前世作了什麼孽,碰上這位姨太太。這會兒天天兒趕著堂會戲,當著千人萬人面前,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丟眉弄眼,穿梭似地來去,這纔叫現世報呢!」這些車夫原是無意閑談,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聽得齊全,此時恍如一個霹靂,從青天裡打入頂門,頓時眼前火爆、耳內雷鳴,心裡又恨、又悔、又羞、又憤,迷迷糊糊欻地一步跨出門來,睜著眼喝道:「你們嚷什麼?快給我套車兒回家去!」那班趕車的本沒防雯青此時散衙,倒都吃了一驚。幸虧那一輛油綠圍紅拖泥的大鞍車,駕著匹菊花青的高背騾兒,好好兒停在當院裡沒有卸,五六個前頂後跟的家人也都聞聲趕來。那當兒,趕車的預備了車踏凳,要扶雯青上車,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車沿兒上一搭,倏地鑽進了車廂,嘴裡連喊著:「走!走!」不一時,蹄翻輪動,出了衙門,幾十只馬蹄蹴得煙塵堆亂,直向紗帽胡同而來。

纔到門口,雯青一言不發,跳下車來,鐵青著臉,直瞪著眼,一口氣只望上房跑。幾個家人在背後手忙腳亂地還跟不上。金升手裡抱著門簿函牘,正想回事,看這光景,倒不敢,縮了回來。雯青一到上房,堂屋裡老媽丫頭正亂糟糟嚷做一團,看見主人連跌帶撞地進來,背後有個家人只管給她們搖手兒,一個個都嚇得往四下裡躲著。雯青卻一概沒有看見,只望著彩雲的房門認了一認,揭起氈簾直搶入去。那當兒,彩雲恰從城外湖南會館看了堂會戲回來,卸了濃妝,脫了艷服,正在梳妝臺上支起了金粉鏡,重添眉翠,再整鬟雲,聽見雯青掀簾跨進房來,手裡只管調勻脂粉,要往臉上撲,嘴裡說道:「今兒回來多早呀!別有什麼不?」說到這裡,纔回過頭來。忽見雯青已撞到了上回並枕談心的那張如意軟雲榻邊,卻是氣色青白,神情恍惚,睜著眼愣愣地直盯在自己身上,頓了半晌,纔說道:「你好!你騙得我好呀!」彩雲摸不著頭腦,心裡一跳,臉上一紅,倒也愣住了。正想聽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話,忽見雯青說罷這兩句話,身體一晃,兩手一撒,便要往前磕來。彩雲是吃過嚇來的人,見勢不好,說聲:「怎麼了,老爺?」搶步過來,攔腰一抱,脫了官帽,禁不住雯青體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兩個人一齊滾在榻上。等到那班跟進來的家人從外套房趕來,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彩雲喘吁吁騰出身來,在那裡老爺老爺地推叫。誰知雯青此時索性閉了眼,呼呼的鼾聲大作起來。彩雲輕輕摸著雯青頭上,原來火辣辣熱得燙手,倒也急得哭起來,問著家人們道:「這是怎麼說的?早起好好兒出去,這會兒到底兒打哪兒回來,成了這個樣兒呢?」家人們笑著道:「老爺今兒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門裡給莊大人談公事,還是有說有笑的;就從衙內出來,不曉得半路上聽了些什麼話,頓時變了,叫奴才們哪兒知道呢!」正說著,只見張夫人也皺著眉,顫巍巍地走進來,問著彩雲道:「老爺呢?怎麼又病了!我真不懂你們是怎麼樣的了!」彩雲低頭不語,只好跟著張夫人走到雯青身邊,低低道:「老爺發燒哩!」隨口又把剛纔進房的情形說了幾句。張夫人就坐在榻邊兒上,把雯青推了幾推,叫了兩聲,只是不應。張夫人道:「看樣兒,來勢不輕呢!難道由著病人睡在榻上不成?總得想法兒挪到床上去纔對!」彩雲道:「太太說得是。可是老爺總喊不醒,怎麼好呢?」

正為難間,忽聽雯青嗽了一聲,一翻身就硬掙著要擡起頭來,睜開眼,一見彩雲,就目不轉睛地看她,看得彩雲吃驚,不免倒退了幾步。忽見雯青手指著牆上掛的一幅德將毛奇的畫像道:「哪,哪,哪,你們看一個雄赳赳的外國人,頭頂銅兜,身掛勛章,他多管是來搶我彩雲的呀!」張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頭,湊著雯青道:「老爺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裡,哪兒有外國人!」雯青點點頭道:「好了,太太來了!我把彩雲托給你,你給我好好收管住了,別給那些賊人拐了去!」張夫人一面噢噢地答應,一面就趁勢托了雯青頸脖,坐了起來,忙給彩雲招手道:「你來,你先把老爺的腿挪下榻來,然後我抱著左臂,你扶著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彩雲正聽著雯青的話有些膽怯,忽聽張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會,沒奈何,只得硬著頭皮走上來,幫著張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來,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邁到了床邊兒上。此時雯青並不直視彩雲,倒伸著頭東張西望,好象要找一件東西似的。一時間眼光溜到床前鏡臺上擺設的一只八音琴,就看住了。原來這八音琴與尋常不同,是雯青從德國帶回來的,外面看著是一隻火輪船的雛型,裡面機栝,卻包含著無數音譜,開了機關,放在水面上,就會一面啟輪,一面奏樂的。不想雯青愣了一會,喊道:「啊呀,不好了!薩克森船上的質克,駕著大火輪,又要來給彩雲寄什麼信了!太太,這個外國人賊頭鬼腦,我總疑著他。我告你,防著點兒,別叫他上我門!」雯青這句話把張夫人倒蒙住了,順口道:「你放心,有我呢,誰敢來!」彩雲卻一陣心慌,一鬆手,幾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張夫人看了彩雲一眼道:「你怎麼的?」於是妻妾兩人輕輕地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墊平了枕,蓋嚴了被,張夫人已經累得面紅氣促,斜靠在床欄上。彩雲剛剛跨下床來,忽見雯青臉色一紅,雙眉直豎,滿面怒容,兩只手只管望空亂抓。張夫人倒吃一驚道:「老爺要拿什麼?」雯青睜著眼道:「阿福這狗才,今兒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張夫人道:「你怎麼忘了?阿福早給你趕出去了!」雯青道:「我明明看見他笑嘻嘻,手裡還拿了彩雲的一支鑽石蓮蓬簪,一閃就閃到床背後去了。」張夫人道:「沒有的事,那簪兒好好兒插在彩雲頭上呢!」雯青道:「太太你哪裡知道?那簪兒是一對兒呢,花了五千馬克,在德國買來的。你不見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嗎?這一支,保不定明兒還要落到戲子手裡去呢!」說罷,嗐了一聲。張夫人聽到這些話,無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帳兒,望著彩雲。只見彩雲倒躲在牆邊一張躺椅上,低頭弄著手帕兒。張夫人不免有氣,就喊道:「彩雲!你聽老爺盡說胡話,我又攪不清你們那些故事兒,還是你來對答兩句,倒怕要清醒些哩!」彩雲半擡身挪步前行,說道:「老爺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說些什麼,別說太太不懂,連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說時已到床前,鑽進帳來,剛與雯青打個照面。誰知這個照面不打倒也罷了,這一照面,頓時雯青鼻搧脣動,一手顫索索拉了張夫人的袖,一手指著彩雲道:「這是誰?」張夫人道:「是彩雲呀!怎麼也不認得了?」雯青咽著嗓子道:「你別冤我,哪裡是彩雲?這個人明明是贈我盤費進京趕考的那個煙臺妓女梁新燕。我不該中了狀元,就背了舊約,送她五百銀子,趕走她的。」說到此,咽住了,倒只管緊靠了張夫人道:「你救我呀!我當時只為了怕人恥笑,想不到她竟會吊死,她是來報仇!」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兩腳往上一伸,一口氣接不上,就厥了過去。張夫人和彩雲一見這光景,頓時嚇做一團。滿房的老媽丫頭也都鳥飛鵲亂起來,喊的喊,拍的拍,握頭髮的,掐人中的,鬧了一個時辰,纔算回了過來。寒熱越發重了,神智越發昏了,直到天黑,也沒有清楚一刻。張夫人知道這病厲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請陸大人來看脈。

原來菶如這幾年在京沒事,倒很研究了些醫學,讀幾句《湯頭歌訣》,看兩卷《本草從新》,有時碰上些兒不死不活的病症,也要開個把半涼半熱的方兒,雖不能說盧扁重生,和緩再世,倒也平正通達,死不擔差,所以滿京城的王公大人都相信他,不稱他名殿撰,倒叫他名太醫了。就是雯青家裡,一年到頭,上下多少人,七病八痛,都是他包圓兒的,何況此時是雯青自己生病呢!本是個管、鮑舊交,又結了朱、陳新好,一得了信息,不用說車不俟駕地奔來,聽幾句張夫人說來的病源,看一回雯青發現的氣色,一切脈,就搖頭說不好,這是傷寒重症,還夾著氣鬱房勞,倒有些棘手。少不得盡著平生的本事,連底兒掏摸出來,足足磋磨了一個更次,纔把那張方兒的君臣佐使配搭好了,交給張夫人,再三囑咐,必要濃煎多服。菶如自以為用了背城借一的力量,必然有旋乾轉坤的功勞。誰知一帖不靈,兩帖更凶,到了第三日爽性藥都不能吃了。等到小燕叫稚燕來看雯青,卻已到了香迷銅雀、雨送文鴛的時候。那時雯青的至好龔和甫、錢唐卿都聚在那裡,幫著菶如商量醫藥。稚燕走進來,彼此見了,稚燕就順口薦了個外國醫生,和甫、唐卿倒都極口贊成,勸菶如立刻去延請。菶如搖著頭道:「我記得從前曾小侯信奉西醫,後來生了傷寒症,發熱時候,西醫叫預備五六個冰桶圍繞他,還擱一塊冰在胸口,要趕退他的熱。誰知熱可退了,氣卻斷了。這事我可不敢作主。請不請,去問雯青夫人吧!」和甫、唐卿還想說話,忽聽見裡面一片哭聲,沸騰起來,卻把個文園病渴的司馬相如,竟做了玉樓赴召的李長吉了。稚燕趁著他們擾亂的時候,也就溜之大吉。倒是龔和甫、錢唐卿,究竟與雯青道義之交,肝膽相托,竟與菶如同做了托孤寄命的至友,每日從公之餘,彼來此往,幫著菶如料理雯青的後事,一面勸慰張夫人,安頓彩雲;一面發電蘇州,去叫雯青的長子金繼元到京,奔喪成服。後來發訃開喪,倒也異常熱鬧。

開喪之後,過了些時,龔和甫、錢唐卿正和菶如想商量勸也張夫人全家回南。還未議定,誰知那時中國外交上恰正起了一個絕大的風波,龔、錢兩人也就無暇來管這些事了。就是做書的,顧不得來敘這些事了。你道那風波是怎麼起的?原來就為朝鮮東學黨的亂事鬧得大起來,果然朝王到我國來請兵救援。我國因朝鮮是數百年極恭順的藩屬,況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亂事,也靠著天兵戡平禍亂的。這回來請兵,也就按著故事,叫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了總兵魯通一統了盛軍馬步三千,提督言紫朝領了淮軍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不料日本聽見我國派兵,借口那回天津的攻守同盟條約,也派大鳥介圭帶兵徑赴漢城。後來黨匪略平,我國請其撤兵,日本不但不撤兵,反不認朝鮮為我國藩屬,又約我國協力干預他的內政。我國嚴詞駁斥了幾回,日本就日日遣兵調將,勢將與我國決裂。那時威毅伯雖然續派了馬裕坤帶了毅軍,左伯圭統了奉軍,由陸路渡鴨綠江到平壤設防,還是老成持重,不肯輕啟兵端,請了英、俄、法,德各國出來,竭力調停,口舌焦敝,函電交馳,別的不論,只看北洋總督署給北京總理衙門往來的電報,少說一日中也有百來封。不料議論愈多,要挾愈甚,要害坐失,兵氣不揚。這個風聲傳到京來,人人義憤填胸,個個忠肝裂血,朝勵枕戈之志,野聞同袍之歌,不論茶坊酒肆、巷尾街頭,一片聲地喊道:「戰呀!開戰呀!給倭子開戰呀!」

誰知就在這一片轟轟烈烈的開戰聲中,倒有兩個瀟瀟灑灑的出奇人物,冒了炎風烈日,帶了硯匣筆床,特地跑到後載門外的十剎海荷花蕩畔一座酒樓上,憑欄寄傲,把盞論文。你道奇也不奇?那當兒,一輪日大如盤,萬頃花開似錦,隱隱約約的是西山嵐翠,縹縹渺渺的是紫禁風煙,都趁著一陣熏風,向那酒樓撲來。看那酒樓,卻開著六扇玻璃文窗,護著一桁冰紋畫檻,靠那檻邊,擺著個湘妃竹的小桌兒,桌上羅列些瓜果蔬菜,茶具酒壺,破硯殘箋、斷墨禿筆也七橫八豎的拋在一旁。桌左邊坐著個豐肌雄幹,眉目開張,岸然不愧偉丈夫,卻赤著膊,將辮子盤在頭頂,打著一個椎結。右邊那個,卻是氣凝骨重,顧視清高,眉宇之間,秋色盎然,身穿紫葛衫,手搖雕翎扇。你道這兩個人到底是誰?原來倒是書中極熟的人兒,左邊的就是有名太史聞韻高,右邊的卻是新點狀元章直蜚。兩人酒酣耳熱,接膝談心,把個看花飲酒的游觀場,當了運籌決策的機密室了。只見聞韻高眉一揚,鼻一掀,一手拿著一海碗的酒,望喉中直倒;一手把桌兒一拍,含糊地道:「大事去了,大事去了!聽說朝王虜了,朝妃囚了,牙山開了戰了!威毅伯還在夢裡,要等英、俄公使調停的消息哩!照這樣因循坐誤,無怪有名的御史韓以高約會了全臺,在宣武門外松筠庵開會,提議參劾哩!前兒莊煥英爽性領了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覲見起來,當著皇上說了多少放肆的話。我倒不責備莊煥英那班媚外的人,我就不懂我們那位龔老師身為輔弼,聽見這些事也不阻擋,也沒決斷!我昨日謁見時,空費了無數的脣舌。難道老夫子心中,『和』『戰』兩字,還沒有拿穩嗎?」章直蜚仰頭微笑道:「大概摸著些邊兒了,拿穩我還不敢說。我問你,昨兒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韻高道:「你問我說的嗎?我說日本想給我國開戰並非臨時起意的,其中倒有四個原因:甲申一回,李應是被我國虜來,日本不能得志,這是想雪舊怨的原因;朝鮮通商,中國掌了海關,日廷無利可圖,這是想奪實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鮮執禮甚恭,日使相形見絀,這是相爭虛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護,今死在中華,又戮了尸,大削日本的體面,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攢積這四原因,醞釀了數十年,到了今日,不過借著朝鮮的內亂、中國的派兵做個題目,發泄出來。餓虎思鬥、夜郎自大,我國若不大張撻伐,一奮神威,靠著各國的空文勸阻,他哪裡肯甘心就範呢!多一日遲疑,便失一天機會,不要弄到他倒著著爭先,我竟步步落後,那時悔之晚矣!我說的就是這些話,你看怎麼樣?」直蜚點點頭道:「你的議論透闢極了。我也想我國自法、越戰爭以來,究竟鎮南的小勝,不敵馬尾的大敗。國威久替,外侮叢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國,不論哪一國來嘗試嘗試,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發難的,倒是區區島國。雖說幾年來變法自強,蒸蒸日上,到底幅員不廣,財力無多。他既要來螳臂當車,我何妨去全獅搏兔,給他一個下馬威,也可發表我國的兵力,叫別國從此不敢正視。這是對外的情形,固利於速戰,何況中國正辦海軍。上回南北會操時候,威毅伯的奏報也算得鋪張揚厲了,但只是操演的虛文,並未經戰鬥的實驗。即旗綠淮湘,陸路各軍,自平了太平軍,也閑散久了,恐承平無事,士不知兵,正好趁著這番大戰他一場,借硝煙彈雨之場,寓秋獮春苗之意,一旦烽煙有警,鼙鼓不驚。這是對內說,也不可不開戰了。在今早就把這兩層意思,在龔老師處遞了一個手折,不瞞你說,老師現在是排斥眾議,力持主戰的了。聽說高理惺中堂、錢唐卿侍郎,亦都持戰論。你看不日就有宣戰的明文了。你有條陳,快些趁此時上吧!」韻高忙站起來,滿滿地斟了一大杯酒道:「得此喜信,勝聽撻音,當浮一大白!」於是一口氣喝了酒,抓了一把鮮蓮子過了口,朗吟道:「東海湄,扶桑涘,欲往從之多蛇豕!乘風破浪從此始。」直蜚道:「壯哉,韻高!你竟想投筆從戎嗎?」韻高笑道:「非也。我今天做了一篇請征倭的折子,想立刻遞奏的,恐怕單銜獨奏,太覺勢孤,特地請你到這裡來商酌商酌,會銜同奏何如?」說著,就從桌上亂紙堆中抽出一個折稿子,遞給直蜚。直蜚一眼就見上面貼著一條紅簽兒,寫著事由道:

奏為請飭海軍,速整艦隊游弋日本洋,擇要施攻,以張國威而伸天討事。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道:「此上策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軍提督膽小如鼠,到弄得畫虎不成反類犬耳!」說著,就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白紙條兒,給韻高看道:「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電報,真叫人又好氣又好笑哩!」韻高接著看時,只見紙上寫著道:

復丁提督:牙山並不在漢口內口,汝地圖未看明,大隊到彼,倭未必即開仗!夜間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謂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暫用不著汝大隊去;將來俄擬派兵船,屆時或今汝隨同觀戰。稍壯膽氣。

韻高看罷,大笑道:「這必然是威毅伯檄調海軍,赴朝鮮海面為牙山接應,丁雨汀不敢出頭,反飾詞慎防日軍暗襲,電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這復電,也算得善戲謔兮的了!傳之千古,倒是一則絕好笑史。不過我想把國家數萬里海權,付之若輩庸奴,一旦僨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無可逭了。」直蜚道:「我聽說湘撫何太真,前日致書北洋,慷慨請行,願分戰艦隊一隊,身任司令,要仿杜元凱樓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書哈哈大笑,置之不復。我看何玨齋雖係書生,然氣旺膽壯,大有口吞東海之概,真派他統率海軍,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兩人一面飲酒議論,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復復看了幾遍。直蜚提起筆來,斟酌了幾個字,署好了銜名,說道:「我想先帶這疏稿送給龔老師看了,再遞何如?」韻高想了想,還未回答,忽聽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隨後就見一個人滿頭是汗、氣吁吁地掀簾進來,向著直蜚道:「老爺原來在這裡。即刻龔大人打發人來告訴老爺,說日本給我國已經開戰了,載兵去的英國高升輪船已經擊沉了,牙山大營也打了敗仗了。龔大人和高揚藻高尚書懮急得了不得,現在都在龔府,說有要事要請老爺去商量哩!」兩人聽了都吃了一驚,連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錢,一同跑下樓來,跳上車兒,直向龔尚書府第而來。正是:

半夜文星驚黯淡,一輪旭日照元黃。

不知龔尚書來招章直蜚有何要事,且聽下回分解。

25

話說章直蜚和聞韻高兩人出了什剎海酒樓,同上了車,一路向東城而來。纔過了東單牌樓,下了甬道,正想進二條胡同的口子,韻高的車走得快,忽望見口子邊團團圍著一群人,都仰著頭向牆上看,只認做廳的告示。不經意地微微回著頭,陡覺得那告示有些特別,不是楷書,是隸書,忙叫趕車兒勒住車韁,定睛一認,只見那紙上橫寫著四個大字「失鶴零丁」,而且寫得奇古朴茂,不是龔尚書,誰寫得出這一筆好字!疾忙跳下車來,恰好直蜚的車也趕到。直蜚半揭著車簾喊道:「韻高兄,你下車做什麼?韻高招手道:「你快下來,看龔老夫子的妙文!」真的直蜚也下了車,兩人一同擠到人堆裡,擡頭細看那牆上的白紙,寫著道:

敬白諸君行路者:敢告我昨得奇夢,夢見東天起長虹,長虹繞屋變黑蛇,口吞我鶴甘如蔗,醒來風狂吼猛虎,鶴籬吹倒鶴飛去。失鶴應夢疑不祥,凝望遼東心慘傷!諸君如能代尋訪,訪著我當贈金償!請為諸君說鶴狀:我鶴翩躚白逾雪,玄裳丹頂腳三節。請復重陳其身軀:比天鵝略大,比駝鳥不如,立時連頭三尺餘。請復重陳其神氣:昂頭側目睨雲際,俯視群雞如螞蟻,九皋清唳觸天忌。諸君如能還我鶴,白金十兩無扣剝;倘若知風報信者,半數相酬休嫌薄。

韻高道:「好一篇模仿後漢戴文讓的『失父零丁』!不但字寫得好,文章也做得古拙有趣。」直蜚道:「龔老夫子不常寫隸書,寫出來倒是梁鵠派的縱姿崛強,不似中郎派的雍容俯仰,真是字如其人。」韻高嘆道:「當此內懮外患接踵而來,老夫子繫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閑情逸致!」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著,不自覺地已走進胡同口。韻高道:「我們索性步行吧!」不一會,已到了龔府前,家人投了帖,早有個老門公把兩人一直領到花園裡。直蜚留心看那園庭裡的鶴亭,是新近修編,擴大了些,亭裡卻剩下一隻孤鶴。那四面廳上,窗檻全行卿去,掛了四扇晶瑩奪目的穿珠簾,映著晚霞,一閃一閃的暈成虹彩。龔尚書已笑著迎上來道:「韻高也同來,好極了!你們在哪裡碰見的?我和理惺中堂正有事和兩位商量哩!」那時望見高理惺豐頤廣顙,飄著花白的修髯,身穿葛紗淡黃袍,腰繫漢玉帶鉤,掛著刻絲佩件,正在西首一張桌上坐著吃點心,也半摳身地招呼著,問吃過點心沒有。直蜚道:「門生和韻高兄都在什剎海酒樓上痛飲過了。韻高有一個請海軍游弋日本洋的折稿,和門生商量會銜同遞,恰遇著龔老師派人來邀,曉得老師也在這裡,所以拉了韻高一塊兒來。門生想日本既已毀船接仗,是舋非我開,朝廷為什麼還不下宣戰的詔書呢?」龔尚書道:「我和高中堂自奉派會議朝鮮交涉事後,天天到軍機處。今天小燕報告了牙山炮毀運船的消息,我和高中堂都主張明發宣戰諭旨,卻被景親王和祖蓀山擋住,說威毅伯有電,要等英使歐格納調停的回信,這有什麼法子呢!」韻高憤然道:「這一次大局,全壞在威毅伯倚仗外人,名為持重,實是失機。外人各有所為,哪裡靠得住呢!」高中堂道:「賢弟所論,我們何嘗不知。但目前朝政,迥不如十年前了!外有樞臣把持,內有權璫播弄,威毅伯又剛愎驕縱如此,而且宮闈內訌日甚一日。這回我和龔尚書奉派會議,太后還傳諭,叫我們整頓精神,不要再像前次辦理失當。咳!我看這回的軍事一定要糟。不是我迷信災祥,你想,二月初一日中的黃暈,前日打壞了宮門的大風,雨中下降的沙彈,陶然亭的地鳴,若匯集了編起《五行志》來,都是非常的災異。把人事天變參合起來,只怕國運要從此大變。」

龔尚書忽然蹙著眉頭嘆道:「被理翁一提,我倒想起前天的奇夢來了。我從八瀛故後,本做過一個很古怪的夢,夢見一個白鬚老人在一座石樓梯上,領我走下一道很深的地道,地道盡處豁然開朗,倒進了一間似廟宇式的正殿。看那正殿裡,居中掛著一盞琉璃長明燈,上面供著個高大的朱漆神龕,龕裡塑著三尊神像:中坐的是面目軒露,頭戴襆頭,身穿彷彿武梁祠畫像的古衣服,左手裡握著個大龜,面目活像八瀛;上首一個披著一件袈裟似的長衣,身旁站著一隻白鶴;下首一個懷中抱一個猴子,滿身花繡,可不是我們穿的蟒袍,卻都把紅巾蒙了臉,看不清楚。我問白鬚老人:『這是什麼神像?』那老人只對我笑,老不開口。我做這夢時,只當是思念故友,偶然湊合。誰知一夢再夢,不知做了多少次,總是一般。這已經夠希奇了!不想前天,我又做了個更奇的夢,我入夢時好象正當午後,一輪斜日沉在慘淡的暮雲裡。忽見東天又升起一個光輪,紅得和曉日一般,倏忽間,那光輪中發出一聲怪響,頓時化成數百丈長虹,長蛇似地繞了我屋宇。我吃一嚇,定睛細認,哪裡是長虹,紅的忽變了黑,長虹變了大蟒,屋宇變了那三尊神像的正殿。那大蟒伸進頭來,張開大口,把那上首神像身邊的白鶴,生生吞下肚去。我狂喊一聲,猛的醒來,纔知道是一場午夢,耳中只聽得排山倒海的風聲,園中樹木的摧折聲,門窗砰硼的開關聲。恰好我的侄孫弓夫和珠哥兒,他們父子倆踉蹌地奔進來,嘴裡喊著:『今天好大風,把鶴亭吹壞,一隻鶴向南飛去了!』我聽了這話,心裡覺得夢兆不祥,也和理翁的見解一樣,大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感。後來弓夫見我不快,只道是為了失鶴,就說:『飛去的鶴,大概不會過遠,我們何妨出個招貼,懸賞訪求。』我便不由自主地提起筆來,仿戴良『失父零丁』,做了一篇『失鶴零丁』,寫了幾張八分書的『零丁』,叫拿去貼在街頭巷口。賢弟們在路上大概總看見過罷?賢弟們要知道,這篇小品文字雖是戲墨,卻不是蒙莊的《逍遙游》,倒是韓非的《孤憤》!」

直蜚正色道:「兩位老師誤了!兩位老師是朝廷柱石,蒼生霖雨,現在一個談災變,一個說夢佔,這些頹唐憤慨的議論,該是不得志的文士在草廬吟嘯中發的,身為臺輔,手執斧柯,像兩位老師一樣,怎麼好說這樣咨嗟嘆息的風涼話呢!依門生愚見,國事越是艱難,越要打起全副精神,挽救這個危局。第一不講空言,要定辦法。」高中堂笑道:「賢弟責備得不錯。但一說到辦法,就是難乎其難。韻高請飭海軍游弋日本洋,這到底是空談還是辦法呢?」韻高道:「門生這個折稿,是未聞牙山消息以前做的,現在本不適用了。目前替兩位老師畫策,門生倒有幾個扼要的辦法。」龔尚書道:「我們請兩位來,為的是要商量定一個入手的辦法韻高道:「門生的辦法,一、宣示宗旨。照眼下形勢,沒有講和的餘地了,只有趕速明降宣戰諭旨,布告中外,不要再上威毅伯的當。二、更定首輔。近來樞府疲頑已極,若仍靠著景王和祖蓀山的阿私固寵,莊慶藩的龍鍾衰邁,格拉和博的顢頇庸懦,如何能應付這種非常之事?不如仍請敬王出來做個領袖,兩位老師也該當仁不讓,恢復光緒十年前的局面。三、慎選主帥。前敵陸軍魯、言、馬、左,各自為主,差不多有將無帥,必須另簡資深望重的宿將,如劉益焜、劉瞻民等。海軍提督丁雨汀,坐視牙危,畏蕙縱敵,極應查辦更換。」直蜚搶說道:「門生還要參加些意見,此時最要的內政,還有停止萬壽的點景,驅除弄權的內監,調和兩宮的意見。軍事方面,不要專靠淮軍,該參用湘軍的將領。陸軍統帥,最好就派劉益焜。海軍必要個有膽識、不怕死的人,何太真既然自告奮勇,何妨利用他的朝氣;彭剛直初出來時,並非水師出身,也是個倔強書呆……」正說到這裡,家人通報錢大人端敏來見。龔尚書剛說聲「請」,唐卿已搶步上廳,見了龔尚書和高中堂,又和章、聞二人彼此招呼了,就坐下便開口道:「剛纔接到玨齋由湘來電,聽見牙山消息,憤激得了不得,情願犧牲生命,堅請分統海軍艦隊,直搗東京。倘這層做不到,便自率湘軍出關,獨當陸路。恐怕樞廷有意阻撓,托我求中堂和老師玉成其志,否則他便自己北來。現在電奏還沒發,專候復電。我知道中堂也在這裡,所以特地趕來相商。」龔尚書微笑道:「玨齋可稱戇冠一時。直蜚正在這裡保他統率海軍,不想他已急不可待了!」高中堂道:「威毅伯始終回護丁雨汀,樞廷也非常左袒,海軍換人,目前萬辦不到。」龔尚書道:「接統海軍雖然一時辦不到,唐卿可以先復一電,阻他北來。電奏請他盡管發。他這一片舍易就難、忠誠勇敢的心腸,實在令人敬佩。無論如何,我們定要叫他們不虛所望。理翁以為如何?」高中堂點頭稱是。當時大家又把剛纔商量的話,一一告訴了唐卿。唐卿也很贊成聞、章的辦法,彼此再細細計議了一番,總算把應付時局的大綱決定了。唐卿也就在龔尚書那裡擬好了復電,叫人送到電局拍發。談了一回閑話,各自散了。

你道玨齋為何安安穩穩的撫臺不要做,要告奮勇去打仗呢?雖出於書生投筆從戎的素志,然在發端的時候,還有一段小小的考古軼史,可以順便說一下。玨齋本是光緒初元清流黨裡一個重要人物,和莊侖樵、莊壽香、祝寶廷輩,都是人間麟鳳臺閣鷹鸇。玨齋尤其生就一付絕頂聰明的頭腦,帶些好高騖遠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來名人的學問事業,被他一個人做盡了纔稱心。金石書畫,固是他的生平嗜好,也是他的獨擅勝場,但他哪裡肯這麼小就呢!講心情,說知行,自命陸、王不及;補大籀,考古器,居然薛、阮復生!山西辦賑,鄭州治河,鴻儒變了名臣;吉林劃界,北洋佐軍,翰苑遂兼戎幕。本來法、越啟舋時節,京朝士大夫企慕曾、左功業,人人歡喜紙上談兵,成了一陣風尚,玨齋尤為高興。朝廷也很信任文臣,所以莊侖樵派了幫辦福建海疆事宜,玨齋也派了幫辦北洋事宜。後來侖樵失敗,受了嚴譴,玨齋卻只出使了一次朝鮮,辦結了甲申金玉均一案,又曾同威毅伯和日本伊籐博文定了出兵朝鮮彼此知會的條約,總算一帆風順,文武全才的金字招牌,還高高掛著。做了幾章《孫子十家疏》,刻了一篇《槍炮准頭說》,天下仰望豐采的,誰不道是江左夷吾、東山謝傅呢!直到放了湘撫,一到任,便勤政愛民,孜孜不倦,一方面提倡風雅,幕府中羅致了不少的名下士,就是同鄉中稍有一才一藝的,如編修汪子升、中書洪英石、河南知縣魯師曶,連著畫家廉菉夫、骨董搧客余漢青,都追隨而來,躋躋蹌蹌,極一時之盛。一方面聯絡湘軍宿將,如韋廣濤、季九光等,又引俞虎丞做了心腹,預備一朝邊陲有事,替國家出一身汗血,仿裴岑紀功、竇憲勒銘的故事,使威揚域外,功蓋曾、胡,這纔志得意滿哩。

恰好中日交涉事起,北洋著著退讓,輿論激昂。有一天,公餘無事,玨齋正邀集了幕中同鄉在衙齋小宴,瀏覽了一回書畫,摩挲了幾件鼎彝,忽然論到日本、朝鮮的事。玨齋道:「那年天津定約,我也是全權大臣之一。條約只有三款,第二款兩國派兵交互知會這一條,如今想來,真是大錯特錯!若沒這條,此時日本如何能借口派兵呢!我既經參與,不曾糾正,真是件疚心的事!如果日本和我們真的開舋,我只有投袂而起,效死疆場,贖我的前愆了!」汪子升道:「老帥的話,不免自責過嚴了。日本此時的蠻橫,實是看破了我國國勢的衰落、朝政的紛歧,起了輕侮之意,便想借此機會一試他新軍的戰術。兵的派不派,全不繫乎條約的有無,就算條約有關,定約究是威毅伯的主裁,老師何獨任其咎!兵凶戰危,未可輕以身試!」洪英石、魯師曶也附和著說了幾句不犯著出位冒險的話。玨齋哈哈大笑道:「你們倒這樣替我膽小!那麼叫我一輩子埋在書畫骨董裡,不許蘇州再出個陸伯言嗎?」正說得高興,忽見余漢青手裡捧著個古錦的小方匣,得意洋洋地走進來,嘴裡喊道:「我今天替老帥找到一件寶貝,不但東西真,而且兆頭好,老帥要看,必要先喝了一杯賀酒。」玨齋笑道:「你別先吹,只怕是馬蹄燒餅印的古錢。我可不是潘八瀛,不上你骨董鬼的當,看了再說。」漢青道:「冤屈死人了!這是個流傳有緒的真漢印,是人家祖傳不肯出賣的,我好容易托了許旁人,出了二百兩湘平銀纔挖了出來。還有附著一本名人題識的冊頁,明天再補送來。老帥你自己瞧吧。」說時雙手遞上去。玨齋接了,揭開蓋來,只見一個一寸見方、背上縷著個伏虎紐的漢銅印,製作極精;翻過正面,刻著「度遼將軍」四個奇古的繆篆,不覺喜形於色,忙擎起一杯纔斟滿的酒,一飲而盡,拍著桌子道:「此印正合孤意!度者,古通渡,要渡非艦不可。我意決矣!」連喊「快拿紙筆來」,倒弄得大家相顧詫異。家人送上一枝蘸滿墨水的筆。玨齋提筆,在紙上揮灑自如地寫了一百多字。大家方看清是打給北洋威毅伯的電報,大力主張和日本開戰,自己願分領海軍一艦隊以充前驅。寫完,加上「速發」兩字,隨手交給家人送電報處去發了,大家便不敢再勸。這便是玨齋請告奮勇最初的動機。

不想這個電報發去後,好象石沉大海,消息杳然,倒是兩國交涉破裂的消息,一天緊似一天。高升運船擊沉了,牙山不守,成歡打敗,不好的警信雪片似地飛來。統帥言紫朝還在那裡捏報勝仗,邀朝廷二萬兩的獎賞,將弁數十人的獎敘。玨齋不禁義憤填膺,自己辦了個長電奏,力請宣戰,並自請幫辦海軍,兼募湘勇,水陸並進,身臨前敵;立待要發,被魯師曶攔住,勸他先電唐卿,一探龔、高兩尚書的意旨如何,再發也不為遲。玨齋聽了有理,所以有唐卿這番的洽商。唐卿的電復,差不多當夜就接到。玨齋看了,很覺滿意,把電奏又修改了些,添保了幾個湘軍宿將韋廣濤、季九光、柳書元等,索性把俞虎丞也加入了。發電後,就喚了俞虎丞來,限他一個月內募足湘勇八營做親軍。又吩咐修整槍械,勤速操練。又把生平得意的《槍炮准頭練習法》,印刷了數千本,發給各營將領實習。又召集了司、道、府、縣,籌議服裝餉糈,並結束許多未了的公事,足足忙了一個多月。

那時,與日本宣戰的明諭早發布了。日公使匡次芳也下旗回國了。陸軍方面,言、魯、馬、左四路人馬,在平壤和日軍第一次正式開戰,被日軍殺得轍亂旗靡,只有左伯圭在玄武門死守血戰,中彈陣亡。海軍方面,丁雨汀領了定遠、鎮遠、致遠等十一艦,和日海軍十二艦在大東溝大戰,又被日軍打得落花流水,沉了五艦,只有致遠管帶鄧士昶血戰彈盡,猛撲敵艦,誤中魚雷,投海而死。朝旨把言、魯逮問;丁雨汀革職戴罪自效;威毅伯也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黃馬褂。起用了老敬王會辦軍務,添派宋欽領毅軍、劉成佑領銘軍、依唐阿領鎮邊軍,都命開赴九連城。大局頗有岌岌可危的現象。同時玨齋也迭奉電旨,申飭他的率請幫辦海軍,卻准他募足湘軍二十營,除俞虎丞八營本屬親軍外,韋廣濤六營、柳書元六營,也都歸節制;命他即日准備,開赴關外。好在玨齋布置早已就緒,軍士操演亦漸純熟,一奉旨意,一面飭令俞虎丞星夜整裝,逐批開拔;一面自己把撫署的事部署停當,便帶了一班親信的幕僚隨後啟行,先到天津,一來和威毅伯商購精槍快炮,二來和戶部籌撥餉款。誰知到了天津,發生了許多困難,定購的槍炮,一時也到不了手。光陰如駛,忙忙碌碌中,不覺徊翔了三個多月,時局益發不堪了。自九連城挫敗後,日兵長驅直入,連破了鳳凰岫嚴,直到海城,旅順、威海衛也相繼失守,弄得陵寢震驚,畿輔搖動,天顏有喜的老佛爺,也變了低眉入定的法相,只得把六旬慶典,停止了點景。把老敬王派在軍務處,節制各路兵馬,兼領軍機;把樞廷裡莊慶藩、格拉和博兩中堂開去,補上龔平、高揚藻,又添上一個廣東巡撫耿義;把劉益焜派了欽差大臣,節制關內外防剿各軍;玨齋和宋鐵派了幫辦,而且下了嚴旨,催促開拔。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候,玨齋卻好整以暇,大有輕裘緩帶的氣象,只把軍隊移駐山海關,還是老等他未到的槍炮。一直到開了年,正月元宵後,纔浩浩蕩蕩地出了關門,直抵田莊臺,進逼海城。一到之後,便擇了一所大廟宇做了大營。只為那廟門前有一片百來畝的大廣場,很可做打靶操演之用,合了玨齋之意。跟去的一班幕僚,看看玨齋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看他每天一早,總領他新練專門打靶的護勇三百人、他稱做虎賁營的,逐日認真習練准頭,打完靶後,隨後便會客辦公。吃過午飯,不是邀了廉菉夫、余漢青幾個清客畫山水、拓金石,便是一到晚上,關起門來,秉燭觀書。大家都疑惑起來。汪子升尤其替他擔懮,想勸諫幾句,老沒得到機會。

卻說那天,正是剛到田莊臺的第一個早晨,曉色朦朧,鳥聲初噪,子升還在睡眼惺忪、寒戀重衾的時候,忽然一個弁兵推門進來喊道:「大帥就要上操場,大人們都到那邊候著,我們洪大人先去,叫我招呼汪大人馬上去!」說完,那弁兵就走了。子升連忙起來,盥漱好,穿上衣冠,迤邐走將出來,一路朔風撲面,凝霜滿階,好不淒冷!看看廟內外進進出出的人,已經不少。門口有兩個紅漆木架,上首架上,插著一面隨風飛舞的帥字大纛旗;下首豎起一扇五六尺高白地黑字的木牌,牌上寫著「投誠免死牌」五個大字,是方棱出角的北魏書法。擡起頭來,又見門右粉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告示,寫來伸掌躺腳,是仿黃山谷體的,都是玨齋的親筆。走近細看那告示時,只見上面先寫一行全銜,全銜下卻寫著道:

為出示曉諭事:本大臣恭奉簡命,統率湘軍,訓練三月,現由山海關拔隊東征,不久當與日本決一勝負。本大臣講求槍炮准頭,十五六年,所練兵勇,均以精槍快炮為前隊,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能進不能退,能勝不能敗,日本以久頓之兵,豈能當此生力軍乎!惟本大臣率仁義之師,素以不嗜殺人為貴,念爾日本人民,迫於將令,暴師在外,拚千萬人之性命,以博大鳥圭介之喜快。本大臣欲救兩國人民之命,自當剴切曉諭:兩軍交戰之後,凡爾日本兵官,逃生無路,但見本大臣所設投誠免死牌,即繳出刀槍,跪伏牌下,本大臣專派妥員,收爾入營,一日兩餐,與中國人民,一律看待。事平之後,送爾歸國。本大臣出此告示,天神共鑒,決不食言。若竟執迷死拒,與本大臣接戰三次,勝負不難立見。迨至該兵三戰三北之時,本大臣自有七縱七擒之計,請鑒前車,毋貽後悔!切切特示!

子升一口氣把告示讀完,正在那裡贊嘆他的文章,納罕他的舉動,忽聽裡面一片聲的嚷著大帥出來了,就見玨齋頭戴珊瑚頂的貂皮帽,身穿曲襟藍綢獺袖青狐皮箭衣,罩上天青綢天馬出風馬褂,腰垂兩條白緞忠孝帶,仰著頭,緩步出來。前面走著幾個戈什哈,廉菉夫和余漢青左右夾侍;後邊跟著一群護兵,蜂擁般地出廟。子升只好上前參謁,跟著同到前面操場。只見場上遠遠立著一個紅心槍靶,虎賁三百人都穿了一色的號衣,肩上掮著有刺刀的快槍,在曉日裡耀得寒光凜凜,一字兒兩邊分開;還有各色翎頂的文武官員,也班分左右。子升見英石、師曶已經先到,就擠入他們班裡。那時玨齋一人站在中央,高聲道:「我們今天是到前敵的第一日,說不定一二天裡就要決戰。趁著這打靶的閑暇,本帥有幾句話和大家講講。你們看本帥在湘出發時候,勇往直前,性急如火,一比從天津到這裡,這三個多月的從容不迫,遲遲我行,我想一定有許多人要懷疑不解。大家要知道,這不是本帥的先勇後怯,這正是儒將異乎武夫的所在。本帥在先的意思,何嘗不想殺敵致果,氣吞東海呢!後來在操兵之餘,專讀《孫子兵法》,讀到第三卷《謀攻篇》,頗有心得,徹悟孫子所說『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完全和孟子『仁者無敵』的精神是一貫的,所以我的用兵更上了一層。仰體天地好生之德,不願多殺人為戰功,只要有確實把握的三大捷,約斃日兵三五千人,就可借軍威以行仁政,使日人不戰自潰。今天發布的告示和免死牌,就是這個戰略的發端。但你們一定要問本帥大捷的把握在哪裡呢?本帥不是故作驚人的話,就在這場上打靶的三百虎賁身上。本帥練成這虎賁營,已經用去一二萬元的賞金。這打靶的規則,立著五百步的小靶,每人各打五槍,五槍都中紅心,叫做『全紅』,便賞銀八兩。近來每天賞銀多至一千餘串,一勇有得銀二三十兩的,可見全紅的越多了。這種精技西人偶然也有,決沒有條至數百人;便和泰西各國交綏,他們也要退避三舍,何況區區日本!所以本帥只看技術的成否,不管出戰的遲速;槍炮的精良,湘勇的勇壯,還是其次。勝仗擱在荷包裡,何必急急呢!到了現在,可已到了爐火純青的氣候,正是弟兄們各顯身手的時期。本帥希望弟兄們牢牢記著的訓詞,只有『不怕死,不想逃』六個大字,不但恢復遼東,日本人也不足平了。本帥的話,也說完了。我們還是來打一次練習的靶,仍舊是本帥自己先試,以後便要實行了。」說罷,叫拿槍來。戈什獻上一支德國五響的新式快槍。玨齋手托了槍,埋好腳步,側著頭,擠緊眼,瞄好准頭,一縷白煙起處,硼然一聲,一顆彈丸呼的恰從紅心裡穿過,煙還未散,第二聲又響,一連五響,都中在原洞裡。合場歡呼,唱著新編的凱旋歌,奏起軍樂,大家都嚴肅地站得齊齊的。只有廉菉夫跨出了班,左手拿著一張白紙,右手握了一根燒殘的細柳條,在那裡東抹西塗。玨齋回顧他道:「菉夫,你做什麼?」菉夫道:「我想今天的勝舉,不可無圖以紀之。我在這裡起一幅田莊打靶圖的稿子,將來流傳下去,畫史上也好添一段英雄佳話。」玨齋道:「這也算個新式的雅歌投壺吧!」說罷,仰面而笑。就在這笑聲裡,俞虎丞忽在人叢裡擠了出來,向玨齋行了個軍禮,呈上一個電報信兒。玨齋拆開看時,原來是個廷寄,看罷,嘆了一口氣。正是:

半日偷閑談異夢,一封傳電警雄心。

不知廷寄說的何事,且待下回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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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玨齋在田莊臺大營操場上演習打靶,自己連中五槍,正在唱凱歌、留圖畫、志得意滿的當兒,忽然接到一個廷寄,拆開看時,方知道他被御史參了三款:第一款逗遛不進,第二濫用軍餉,第三虐待兵士。樞廷傳諭,著他明白回奏。看完,嘆了一口氣道:「悠悠之口不諒人,怎能不使英雄短氣!」就手遞給子升道:「賢弟替我去辦個電奏吧!第一款的理由,我剛纔已經說明;第二款大約就指打靶賞號而言;只有第三,適得其反,真叫人無從索解,盡賢弟去斟酌措詞就是了。龔尚書和唐卿處該另辦一電,把這裡的情形盡量詳告。好在唐卿新派了總理衙門大臣,也管得著這些事了,讓他們奏對時有個准備。」子升唯唯地答應了。

我且暫不表玨齋在這裡的操練軍士、預備迎戰。再說唐卿那日在龔尚書那裡發了玨齋復電,大家散後,正想回家再給玨齋寫一封詳信報告情形。走到中途,忽見自己一個親隨騎馬迎來,情知家裡有事,忙遠遠地問什麼事。那家人道:「金太太派金升來請老爺,說有要事商量,立刻就去。陸大人已在那裡候著。」唐卿心裡很覺詫異,吩咐不必回家,撥轉馬頭,徑向紗帽胡同而來,進了金宅,只見雯青的嗣子金繼元,早在倒廳門口迎候,嘴裡說著:「請世伯裡面坐,陸姻伯早來了。」唐卿跨進門來,一見菶如就問道:「雯青夫人邀我們什麼事?」菶如笑道:「左不過那些雯青留下的罪孽罷咧!」道言未了,只聽家人喊著太太出來了。氈簾一揭,張夫人全身縞素地走進來,向錢、陸兩人叩了個頭,請兩人上炕坐,自己靠門坐著,含淚說道:今天請兩位伯伯來,並無別事,為的就是彩雲。這些原是家務小事,兩位伯伯都是忙人,本來不敢驚動,無奈妾身向來懦弱,繼元又是小輩,真弄得沒有辦法。兩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請過來,替我出個主意。」唐卿道:「嫂嫂且別說客氣話,彩雲到底怎樣呢?」張夫人道:「彩雲的行為脾氣,兩位是都知道的。自從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是一件難了的事。在七裡,看她倒很悲傷,哭著時,口口聲聲說要守,我倒放些心了。誰曉得一終了七,她的原形漸漸顯了,常常不告訴我,出去玩耍,後來索性天天看戲,深更半夜回地來,不乾不淨的風聲又刮到我耳邊來。我老記著雯青臨終托我收管的話,不免說她幾句,她就不三不四給我瞎吵。近來越鬧越不成話,不客氣要求我放她出去了。二位伯伯想,熱辣辣不滿百天的新喪,怎麼能把死者心愛的人讓她出這門呢!不要說旁人背後要議論我,就是我自問良心,如何對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鬧得你天翻地覆、雞犬不寧,真叫我左右為難。」說著,聲音都變了哽噎了。

菶如一聽這話,氣得跳起來道:「豈有此理!嫂嫂本來太好說話!照這種沒天良的行徑,你該拿出做太太的身分來,把家法責打了再和她講話!」唐卿忙攔住道:「菶如,你且不用先怒,這不是蠻幹得來的事。嫂嫂請我們來,是要給她想個兩全的辦法,不是請我們來代行家長職權的。依我說,……」正要說下去,忽見彩雲倏地進了廳來,身穿珠邊滾魚肚白洋紗衫,縷空襯白挖雲玄色明綃裙,梳著個烏光如鏡的風涼髻,不戴首飾,也不塗脂粉,打扮得越是素靚,越顯出豐神絕世,一進門,就站在張夫人身旁朗朗地道:「陸大人說我沒天良,其實我正為了天良發現,纔一點不裝假,老老實實求太太放我走。我說這句話,彷彿有意和陸大人別扭似的,其實不相干,陸大人千萬別多心!老爺一向待我的恩義,我是個人,豈有不知;半路裡丟我死了,十多年的情分,怎麼說不悲傷呢!剛纔太太說在七裡悲傷,願意守,這都是真話,也是真情。在那時候,我何嘗不想給老爺掙口氣、圖一個好名兒呢!可是天生就我這一副愛熱鬧、尋快活的壞脾氣,事到臨頭,自個兒也做不了主。老爺在的時候,我盡管不好,我一顆心,還給老爺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現在沒人能管我,我自個兒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這裡,保不定要鬧出不好聽的笑話,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對不住老爺了!再者我的手頭散漫慣的,從小沒學過做人的道理,到了老爺這裡,又由著我的性兒成千累萬地花。如今老爺一死,進款是少了,太太縱然賢惠,我怎麼能隨隨便便地要?但是我闊綽的手一時縮不回,只怕老爺留下來這點子死產業,供給不上我的揮霍,所以我徹底一想,與其裝著假幌子糊弄下去,結果還是替老爺傷體面、害子孫,不如直截了當讓我走路,好歹死活不干姓金的事,至多我一個人背著個沒天良的罪名,我覺得天良上倒安穩得多呢!趁今天太太、少爺和老爺的好友都在這裡,我把心裡的話全都說明了,我是斬釘截鐵地走定的了。要不然,就請你們把我弄死,倒也爽快。」彩雲這一套話,把滿廳的人說得都愣住了。張夫人只顧拿絹子擦著眼淚,卻並不驚異,倒把菶如氣得鬍鬚倒豎,紫脹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

唐卿瞧著張夫人的態度,早猜透了幾分,怕菶如發呆,就向彩雲道:「姨娘的話倒很直爽,你既然不願意守,那是誰也不能強你。不過今天你們太太為你請了我們來,你既照直說,我們也不能不照直給你說幾句話。你要出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們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後纔許走。只為現在滿城裡傳遍你和孫三兒的事,不管他是謊是真,你在這裡一走便坐實了。你要給老爺留面子,這裡熟人太多,你不能給他丟這個臉;第二這時候不能去,該滿了一年纔去。你既然曉得老爺待你的恩義,這也承認和老爺有多年的情分,這一點短孝,你總得給他戴滿了;第三你不肯揮霍老爺留下的遺產,這是你的好心。現在答應你出去,那麼除了老爺從前已經給你的,自然你帶去,其餘不能再向太太少爺要求什麼。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出去。」彩雲聽著唐卿的話來得厲害,句句和自己的話針鋒相對,暗忖只有答應了再說,便道:「錢大人的話,都是我心裡要說的話,不要說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頭望著張夫人道:「嫂嫂怎麼樣?我勸嫂嫂看她年輕可憐,答應了她罷!」張夫人道:「這也叫做沒法,只好如此。」菶如道:「答應盡管答應,可是在這一年內,姨娘不能在外胡鬧、在家瞎吵,要好好兒守孝伴靈,伺候太太。」彩雲道:「這個請陸大人放心,我再吵鬧,好在陸大人會請太太拿家法來責打的。」說著,冷笑一聲,一扭身就走出去了。菶如看彩雲走後,向唐卿伸伸舌頭道:「好厲害的家伙!這種人放在家裡,如何得了!我也勸嫂嫂越早打發越好!」張夫人道:「我何嘗不知道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說我不明大體。」唐卿道:「好在今天許她走,都是我和菶如作的主,誰還能說嫂嫂什麼話!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過說說罷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緊話告訴嫂嫂,府上萬不能在京耽擱了。固然中日開戰,這種世亂荒荒,雯青的靈柩,該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道不通。就是彩雲,也該離開北京,免得再鬧笑話。」菶如也極端贊成。於是就和張夫人同繼元商定了盡十天裡出京回南,所有扶柩出城以及輪船定艙等事,都由菶如、唐卿兩人分別妥托城門上和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周到。

張夫人天天忙著收拾行李,彩雲倒也規規矩矩地幫著料理,一步也不曾出門。到了臨動身的上一晚,張夫人已經累了一整天,想著明天還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飯,即便進房睡了。睡到中間,忽然想著日裡繼元的話,雯青有一部《元史補證》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向擱在彩雲房裡,叮囑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個老媽子向彩雲去要。誰知不要倒平安無事,這一要,不多會兒,外邊鬧得沸反盈天,一片聲地喊著:「捉賊,捉賊!」張夫人正想起來,只見彩雲身上只穿一件淺緋色的小緊身,頭髮蓬鬆,兩手捧著一包東西,索索地抖個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遞給張夫人道:「太太要的是不是這個?太太自己去瞧罷!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嚇死了!」說著話,和身倒在床前面一張安樂椅裡,兩手撳住胸口吁吁地喘。張夫人一面打開包看著,一面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嚇得那樣兒!」彩雲顫聲答道:「太太打發人來的時候,我已經關上門睡了。在睡夢中聽見敲門,知道太太房裡的人,爬起來,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兒地去開門。進來的老媽纔把話說明了,我正待點著支洋燭去找,那老媽忽然狂喊一聲,嚇得我洋燭都掉在地下,眼犄角裡彷彿看見一個黑人,向房門外直竄。那老媽就一頭追,一頭喊捉賊,奔出去了。我還不敢動,怕還有第二個。按定了神,勉勉強強地找著了,自己送過來。」張夫人包好書,說道:「書倒不差,現在賊捉到了沒有呢?」彩雲還未回答,那老媽倒先回來,接口道:「哪裡去捉呢?我親眼看見他在姨太的床背後衝出,挨近我身,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灑脫。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雜的到來,他早一縱跳上了房,瓦都沒響一聲,逃得無影無蹤了。」張夫人道:「彩雲,這賊既然藏在你床背後,你回去看看,走失什麼沒有?」彩雲道聲:「啊呀,我真嚇昏了!太太不提,我還在這裡寫意呢!」說時,慌慌張張地奔回自己房裡去。不到三分鐘工夫,彩雲在那邊房裡果真大哭大跳起來,喊著她的首飾箱丟了,丟了首飾箱就是丟了她的命。張夫人只得叫老媽子過去,勸她不要鬧,東西已失,夜靜更深,鬧也無益,等明天動身時候,陸、錢兩大人都要來送,托他們報坊追查便了。彩雲也漸漸地安靜下去。一宿無話。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來送。張夫人把昨夜的事說了,彩雲又說了些懇求報坊追查的話。唐卿笑著答應,並向彩雲要了失單。那時門外鹵簿和車馬都已齊備,於是儀仗引著雯青的靈柩先行,眷屬行李後隨,菶如、唐卿都一直送到二閘上船纔回。張夫人護了靈柩,領了繼元、彩雲,從北通州水路到津;到津後,自有津海關道成木生來招待登輪,一路平安回南,不必細說。

如今再說唐卿自送雯青夫人回南之後,不多幾天,就奉了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的諭旨,從此每天要上兩處衙門,上頭又常叫起兒。高中堂、龔尚書新進軍機,遇著軍國要事,每要請去商量;回得家來,又總是賓客盈門,大有日不暇給的氣象。連素愛摩挲的宋、元精槧,黃、顧校文,也只好似荀束襪材,暫置高閣。在自身上看起來,也算得富貴場中的驕子,政治界裡的巨靈了。但是國事日糟一日,戰局是愈弄愈僵。從他受事到今,兩三個月裡,水陸處處失敗,關隘節節陷落,反覺得懮心如搗,寢饋不安。這日剛在為國焦勞的時候,門上來報聞韻高聞大人要見。唐卿疾忙請進,寒暄了幾句,韻高說有機密的話,請屏退僕從。唐卿嚇了一跳,揮去左右。韻高低聲道:「目前朝政,快有個非常大變,老師知道嗎?」唐卿道:「怎麼變動?」韻高道:「就是我們常怕今上做唐中宗,這件事要實行了。」唐卿道:「何以見得?」韻高道:「金、寶兩妃的貶謫,老師是知道的了。今天早上,又把寶妃名下的太監高萬枝,發交內務府撲殺。太后原擬是要明發諭旨審問的,還是龔老師恐興大獄,有礙國體,再三求了,纔換了這個辦法。這不是廢立的發端嗎?」唐卿道:「這還是兩宮的衝突,說不到廢立上去。」韻高道:「還有一事,就是這回耿義的入軍機,原是太后的特簡。只為耿義祝嘏來京,騙了他屬吏造幣廳總辦三萬個新鑄銀圓,托連公公獻給太后,說給老佛爺預備萬壽時賞賜用的。太后見銀色新,花樣巧,賞收了,所以有這個特簡。不知是誰把這話告訴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時,今上說耿義是個貪鄙小人,不可用。太后定要用,今上垂淚道:『這是親爺爺逼臣兒做亡國之君了!』太后大怒,親手打了皇上兩個嘴巴,牙齒也打掉了。皇上就病不臨朝了好久。恰好太后的幸臣西安將軍永潞也來京祝嘏,太后就把廢立的事和他商量。永潞說:『只怕疆臣不服。』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來,主意是早經決定,不過不敢昧然宣布罷了。」唐卿道:「兩宮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聞了。」

且慢,唐卿如何曉得失和的原因呢?失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我且把唐卿和韻高的談話擱一擱,說一段帝王的婚姻史吧!原來清帝的母親是太后的胞妹,清后的母親也是太后的胞妹,結這重親的意思,全為了親上加親,要叫愛新覺羅的血統裡,永遠混著那拉氏的血統,這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初登基時,一直到大婚前,太后雖然嚴厲,待皇帝倒很仁慈的。皇后因為親戚關係,常在宮裡充宮眷,太后也很寵遇。其實早有配給皇帝的意思,不過皇帝不知道罷了。那時他那拉氏,也有兩個女兒在宮中,就是金妃、寶妃。宮裡喚金妃做大妞兒,寶妃做二妞兒,都生得清麗文秀。二妞兒更是出色,活潑機警,能詩會畫,清帝很喜歡她,常常瞞著太后和她親近。二妞兒是個千伶百俐的人,豈有不懂清帝的意思呢!世上只有戀愛是沒階級的,也是大無畏的。盡管清帝的尊貴,太后的威嚴,不自禁的眉目往來,語言試探,彼此都有了心了。可是清帝雖有這個心,向來懼怕太后,不敢說一句話。

一天,清帝在樂壽堂侍奉太后看完奏章後,走出寢宮,恰遇見二妞兒,那天穿了一件粉荷繡袍,襯著嫩白的臉,澄碧的眼,越顯嬌媚,正捧著物件,經過廳堂,不覺看出神了。二妞也愣著。大家站定,相視一笑。不想太后此時正身穿了海青色滿繡仙鶴大袍,外罩紫色珠纓披肩,頭上戴一支銀鏤珠穿的鶴簪,大袍鈕扣上還掛著一串梅花式的珠練,顫巍巍地也走出來,看見了。清帝慌得象逃的一樣跑了。太后立刻叫二妞兒進了寢宮,屏退宮眷。二妞兒嚇得渾身抖戰,不曉得有什麼禍事,看看太后面上,卻並無怒容,只聽太后問道:「剛纔皇帝站著和你幹嗎?」二妞兒囁嚅道:「沒有什麼。」太后笑道:「你不要欺蒙我,當我是傻子!」二妞兒忙跪下去,碰著頭道:「臣妾不敢。」太后道:「只怕皇上寵愛了你吧。」二妞兒紅了臉道:「臣妾不知道。」太后道:「那麼你愛皇帝不愛呢?」二妞兒連連地碰頭,只是不開口。太后哈哈笑道:「那麼我叫你們稱心好不好?」二妞兒俯伏著低聲奏道:「這是佛爺的天恩。」太后道:「算了,起來吧!」這麼著,太后就上朝堂見大臣去了。二妞兒聽了太后這一番話,認以為真,曉得清帝快要大婚,皇后還未冊定,自己倒大有希望,暗暗欣幸。既存了這個心,和清帝自然要格外親密,趁沒人時,見了清帝,清帝問起那天的事,曾否受太后責罰,便含羞答答地把實話奏明了。清帝也自喜歡。

歇了不多幾天,太后忽然傳出,懿旨來,擇定明晨寅正,冊定皇后,宣召大臣提早在排雲殿伺候。清帝在玉瀾堂得了這個消息,心裡不覺突突跳個不住,不知太后意中到底選中了哪一個?是不是二妞兒?對二妞兒說的話,是假是真?七上八落了一夜。一交寅初,便打發心腹太監前去聽宣。正是等人心慌,心裡越急,時間走得越慢,看看東窗已滲進淡白的曉色,纔聽院裡橐橐的腳步聲。那聽宣的太監興興頭頭地奔進來,就跪下碰頭,喊著替萬歲爺賀喜。清帝在床上坐起來著急道:「你胡嚷些什麼?皇后定的是誰呀?」太監道:「葉赫那拉氏。」這一句話好象一個霹靂,把清帝震呆了,手裡正拿著一頂帽子,恨恨地往地上一扔道:「她也配嗎!」太監見皇帝震怒,不敢往下說。停了一會,清帝忽然想起喊道:「還有妃嬪呢?你怎麼不奏?」太監道:「妃是大妞兒,封了金貴妃;嬪是二妞兒,封了寶貴妃。」清帝心裡略略安慰了一點,總算沒有全落空,不過記掛著二妞兒一定在那兒不快活了,微微嘆口氣道:「這也是她的命運吧!皇帝有什麼用處!碰到自己的婚姻,一般做了命運的奴隸。」原來皇后雖是清帝的姨表姊妹,也常住宮中,但相貌平常,為人長厚老實,一心向著太后,不大理會清帝。清帝不但是不喜歡,而且有些厭惡,如今倒做了皇后,清帝心中自然一百個不高興。然既由太后作主,沒法挽回,當時只好憋了一肚子的委曲,照例上去向太后謝了恩。太后還說許多勉勵的話。皇后和妃嬪倒都各歸府第,專候大婚的典禮。

自冊定了皇后,只隔了一個月,正是那年的二月裡,春氣氳氤、萬象和樂的時候,清帝便結了婚,親了政。太后非常快慰,天天在園裡唱戲。又手編了幾出宗教神怪戲,造了個機關活動的戲臺,天精從上降,鬼怪由地出,親自教導太監搬演。又常常自扮了觀音,叫妃嬪福晉扮了龍女、善財、善男女等,連公公扮了韋馱;坐了小火輪,在昆明湖中游戲,真是說不盡的天家富貴、上界風流。正在皆大歡喜間,忽然太后密召了清帝的本生父賢王來宮。那天龍顏很為不快,告訴賢王:「皇帝自從大婚後,沒臨幸過皇后宮一次,倒是金、寶二妃非常寵幸。這是任性妄為,不合祖制的,朕勸了幾次,總是不聽。」當下就很嚴厲地責成賢王,務勸皇帝同皇后和睦。賢王領了嚴旨,知道是個難題。這天正是早朝時候,軍機退了班,太后獨召賢王。談了一回國政,太后推說要更衣,轉入屏後,領著宮眷們回宮去了。此時朝堂裡,只有清帝和賢王兩人,賢王還是直挺挺地跪在御案前。清帝忽覺心中不安,在寶座上下來,直趨王前,恭恭敬敬請了個雙腿安,嚇得賢王汗流浹背,連連碰頭,請清帝歸座。清帝沒法,也只好坐下。賢王奏道:「請皇上以後不可如此,這是國家體制。孝親事小,瀆國事大,請皇上三思!」當時又把皇后不和睦的事,懇切勸諫了一番。清帝淒然道:「連房惟的事,朕都沒有主權嗎?但既連累皇父為難,朕可勉如所請,今夜便臨幸宜芸館便了。」清帝說罷,便也退了朝。

再說那個皇后正位中宮以來,幾同虛設,不要說羊車不至、鳳枕常孤,連清帝的天顏除在太后那裡偶然望見,永無接近的機緣。縱然身貴齊天,常是愁深似海。不想那晚,忽有個宮娥來報道:「萬歲爺來了!」皇后這一喜非同小可,當下跪接進宮,小心承值,百樣逢迎。清帝總是淡淡的,一連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朝出去,就不來了。皇后等到黿樓三鼓,鸞鞭不鳴,知道今夜是無望的了。正卸了晚妝,命宮娥們整理衾枕,猛見被窩好好的敷著,中央鼓起一塊,好象一個小孩睡在裡面,心中暗暗納罕,忙叫宮娥揭起看時,不覺嚇了一大跳。你道是什麼?原來被裡睡著一隻赤條條的白哈叭狗,渾身不留一根絨毛,卻洗剝得乾乾淨淨,血絲都沒有,但是死的,不是活的。這明明有意做的把戲。宮娥都面面相覷,驚呆了。皇后看了,頓時大怒道:「這是誰做的魘殃?暗害朕的?怪不得萬歲爺平白地給朕不和了。這個狠毒的賊,反正出不了你們這一堆人!」滿房的宮娥都跪下來,喊冤枉。內有一個年紀大些的道:「請皇后詳察,奴婢們誰長著三個頭、六個臂,敢犯這種彌天大罪!奴婢想,今天早上,萬歲爺和皇后起了身,被窩都迭起過了;後來萬歲不是說頭暈,叫皇后和奴婢們都出寢宮,萬歲靜養一會嗎?等到萬歲爺出去坐朝,皇后也上太后那裡去了,奴婢們沒有進寢宮來重敷衾褥,這是奴婢們的罪該萬死!說罷,叩頭出血,誰知皇后一聽這些話,眉頭一蹙,臉色鐵青,一陣痙攣,牙關咬緊,在龍椅裡暈厥過去了。正是:

風花未脫沾泥相,婚媾終成誤國因。

未知皇后因何暈厥,被裡的白狗是誰弄的玩意,等下回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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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皇后聽了那宮娥的一番話,雖不曾明說,但言外便見得這件事,不是萬歲爺,沒有第二個人敢幹的。一時又氣、又怒、又恨、又羞、又怨,說不出的百千煩惱,直攻心窩,一口氣轉不過來,不知不覺地悶倒了。大家慌做一團,七手八腳地捶拍叫喚,全不中用。皇后梳頭房太監小德張在外頭得了消息,飛也似奔來,忙喊道:「你們快去皇后的百寶架裡,取那瓶龍腦香來。」一面喊,一面就在龍床前的一張朱紅雕漆抽屜桌上,捧出一個嵌寶五彩鏤花景泰香爐,先焚著了些水沉香,然後把宮娥們拿來的龍腦香末兒撒些在上面。一霎時,在裊裊的青煙裡,揚起一股紅色的煙縷,頓時滿房氤氳地布散了一種說不出的奇香。小德張兩手抖抖地捧著那香爐,移到皇后坐的那張大椅旁邊一個矮凳上,再看皇后時,直視的眼光慢慢放下來,臉上也微微泛紅暈了,喉間嘓嘓嘟嘟地響,眼淚漉漉地流下來,忽然嗯的一聲,口中吐出一塊頑痰,頭只往前倒。宮娥忙在後面扶著。小德張跪著,揭起衣襟,承受了皇后的吐。皇后這纔放聲哭了出來。大家都說:「好了,好了。」皇后足足哭了一刻多鐘,欻地灑脫宮娥們,很有力地站了起來,一直往外跑,宮娥們拉也拉不住,只認皇后發了瘋。小德張早猜透了皇后的意思,三腳兩步抄過皇后前面,攔路跪伏著,奏道:「奴才大膽勸陛下一句話,剛纔宮娥們說萬歲爺早上玩的把戲,不怪陛下要生氣!但據奴才愚見,陛下倒不可趁了一時之氣,連夜去驚動老佛爺。」皇后道:「照你說,難道就罷了不成?」小德張道:「萬歲爺是個長厚人,決想不出這種刁鑽古怪的主意,這件事一定是和陛下有仇的人唆使的。」皇后道:「宮裡誰和我有仇呢?」小德張道:奴才本不該胡說,只為天恩高厚,心裡有話也不敢隱瞞。陛下該知道寶妃和萬歲在大婚前的故事了!陛下得了正宮,寶妃對著陛下,自然不會有好感情。萬歲爺不來正宮還好,這幾天來了,哪裡會安穩呢!這件事十分倒有九分是她的主意。」皇后被小德張這幾句話觸動心事,頓時臉上飛起一朵紅雲,咬著銀牙道:「這賤丫頭一向自命不凡地霸佔著皇帝,不放朕在眼裡,朕沒和她計較,她倒敢向朕作崇!得好好兒處置她一下子纔好!你有法子嗎!你說!」小德張道:「奴才的法子,就叫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請陛下就把那小白狗裝在禮盒裡,打發人送到寶妃那裡,傳命說是皇后的賞賜。這個滑稽的辦法,一則萬歲爺來侮辱陛下,陛下把它轉敬了寶妃,表示不承受的意思;二則也可試出這事是不是寶妃的使壞。若然於她無關,她豈肯平白地受這羞辱?不和陛下吵鬧?若受了不聲不響,那就是賊人心虛,和自己承認了一樣。」皇后點頭道:「咱們就這麼幹,那麼你明天好好給我辦去!」小德張諾諾連聲地起來。皇后也領著宮娥們自回寢宮去安息,不提。

如今且說清帝這回的臨幸宜芸館,原是敷衍他父王的敦勸,萬分勉強,住了兩夜,實在冷冰冰沒甚動彈。照宮裡的老規矩,皇帝和後妃交歡,有敬事房太監專司其事:凡皇帝臨幸皇后的次日,敬事房太監必要跪在帝前請訓。如皇帝曾與皇后行房,須告以行房的時間,太監就記在冊上,某年月日某時,皇帝幸某皇后;若沒事,則說「去」。在園裡雖說比宮裡自由一點,然請訓的事仍要舉行。清帝這回在皇后那裡出來,敬事房太監永祿請訓了兩次,清帝都說個「去」字。在第二次說「去」的時候,永祿就碰頭。清帝詫異道:「你做什麼?」永祿奏道:「這冊子,老佛爺天天要吊去查看的。現在萬歲爺兩夜在皇后宮裡,冊子上兩夜空白,奴才怕老佛爺又要動怒,求萬歲爺詳察!」清帝聽了,變色道:「你管我的事!」永祿道:「不是奴才敢管萬歲爺的事,這是老佛爺的懿旨。」清帝本已憋著一肚子的惡氣,聽見這話,又擡出懿旨來壓他,不覺勃然大怒,也不開口,就在御座上伸腿把永祿重重踢了一腳。永祿一壁抱頭往外逃,一壁嘴裡還是咕嚕。也是事有湊巧,那時恰有個小太監領著玉瀾堂裡喂養的一隻小袖狗,搖頭擺尾地進來。這只袖狗生得精致乖巧,清帝沒事時,常常放在膝上撫弄。此時那狗一進門,畜生哪裡曉得人的喜怒不測,還和平時一樣,縱身往清帝膝上一跳。清帝正在有火沒發處,嘴裡罵一聲「逆畜」,順手抓起那狗來,向地上用力只一甩。這種狗是最嬌嫩不過,經不起摧殘,一著地,哀號一聲,滾了幾滾,四腳一伸死了。清帝看見那狗的死,心中也有些可惜,但已經死了,也是沒法。忽然眉頭一皺,觸動了他半孩氣的計較來,叫小太監來囑咐了一番,自己當晚還到皇后宮裡,早晨臨走時候就鬧了這個小玩意,算借著死袖狗的尸,稍出些苦皇帝的氣罷了。

次日,上半天忙忙碌碌地過了,到了晚飯時,太監們已知道清帝不會再到皇后那裡,就把妃嬪的綠頭簽放在銀盤裡,頂著跪獻。清帝把寶妃的簽翻轉了,吩咐立刻宣召。原來園裡的儀制和宮裡不同,用不著太監駝送,也用不著脫衣裹氅,不到一刻鐘,太監領著寶妃裊裊婷婷地來了。寶妃行過了禮,站在案旁,一面幫著傳遞湯點,一面眱了清帝,只是抿著嘴笑,倒把清帝的臉都眱得紅了,靦腆著問道:「你什麼事這樣樂?」寶妃道:「我看萬歲爺嘗了時鮮,所以替萬歲爺樂。」清帝見案上食品雖列了三長行,數去倒有百來件,無一時鮮品,且稍遠的多惡臭不堪,曉得寶妃含著醋意了,便嘆口氣道:「別說樂,倒惹了一肚子的氣!你何苦再帶酸味兒?這裡反正沒外人,你坐著陪我吃吧!」說時,小太監捧了個坐凳來,放在清帝的橫頭。寶妃坐著笑道:「一氣就氣了三天,萬歲爺倒唱了一出三氣周瑜。」清帝道:「你還是不信?你也學著老佛爺一樣,天天去查敬事房的冊子好了。」寶妃詫異道:「怎麼老佛爺來查咱們的帳呢?」清帝面現驚恐的樣子,四面望了一望,叫小太監們都出去,說御膳的事有妃子在這裡伺候,用不著你們。幾個小太監奉諭,都退了出去。清帝方把昨天敬事房太監永祿的事和今早鬧的玩意兒,一五一十告訴了寶妃。寶妃道:「老佛爺實在太操心了!面子上算歸了政,底子裡哪一件事肯讓萬歲爺作一點主兒呢?現在索性管到咱們床上來了。這實在難怪萬歲爺要生氣!但這一下子的鬧,只怕闖禍不小,皇后如何肯干休呢?老佛爺一定護著皇后,不知要和萬歲爺鬧到什麼地步,大家都不得安生了!」清帝發恨道:「我看唐朝武則天的淫凶,也不過如此。她特地叫繆素筠畫了一幅《金輪皇帝袞冠臨朝圖》掛在寢宮裡,這是明明有意對我示威的。」寶妃道:「武則天相傳是鎖骨菩薩轉世,所以做出這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我們老佛爺也是有來歷的,萬歲爺曉得這一段故事嗎?」清帝道:「我倒不曉得,難道你曉得嗎?」寶妃道:「那還是老佛爺初選進宮來時一件奇異的傳說。寇連材在昌平州時,聽見一個告退的老太監說的。寇太監又私下和我名下的高萬枝說了,因此我也曉得了些。」清帝道:「怎麼傳說呢?你何妨說給我知。」

寶妃道:「他們說宣宗皇帝每年秋天,照例要到熱河打圍。有一次,宣宗正率領了一班阿哥王公們去打圍,走到半路,忽然有一隻很大的白狐,伸著前腿,俯伏當地,攔住御騎的前進。宣宗拉了寶弓,拔一枝箭正待要射。那時文宗皇帝還在青宮,一同扈蹕前去,就啟奏道:『這是陛下聖德廣敷,百獸效順,所以使修煉通靈的千年老狐也來接駕。乞免其一死!』宣宗笑了一笑,就收了弓,掖起馬頭,繞著彎兒走過去了。誰知道獵罷回鑾,走到原處,那白狐調轉頭來,依然迎著御馬俯伏。那時宣宗正在弓燥手柔的時候,不禁拉起弓來就是一箭,仍舊把它射死。過了十多年,到了文宗皇帝手裡,遇著選繡女的那年,內務府呈進繡女的花名冊。那繡女花名冊,照例要把繡女的姓名、旗色、生年月日詳細記載。文宗翻到老佛爺的一頁,只見上面寫著『那拉氏,正黃旗,名翠,年若干歲,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生』。看到生年月日上,忽然觸著什麼事似的,回顧一個管起居注的老太監道:『那年這個日子,記得過一個很稀罕的事,你給我去查一下子。』那老太監領命,把那年的起居冊子翻出來,恰就是射死白狐的那個日子。文宗皇帝笑道:『難道這女子倒是老狐轉世!』當時就把老佛爺發到圓明園桐蔭深處承值去了。老佛爺生長南邊,會唱各種小調,恰遇文宗游園時聽見了,立時召見,命在廊欄上唱了一曲。次日,就把老佛爺調充壓帳宮娥。不久因深夜進茶得幸,生了同治皇上,封了懿貴妃了。這些話都是內監們私下互相傳說,還加上許多無稽的議論,有的說老佛爺是來給文宗報恩;有的說是來報一箭之仇,要擾亂江山;有的說是特為討了人身,來享世間福樂,補償他千年的苦修。話多著呢。」

清帝冷笑道:「哪兒是報恩!簡直說是擾亂江山,報仇享福,就得了!」寶妃道:「老佛爺倒也罷了,最可惡的是連總管仗著老佛爺的勢,膽大妄為,什麼事都敢幹!白雲觀就是他納賄的機關,高道士就是他作惡的心腹,京外的官員哪個不趨之若鶩呢?近來更上一層了!他把妹子引進宮來,老佛爺寵得了不得,稱呼她做大姑娘。現在和老佛爺並吃並坐的,只有女畫師繆太太和大姑娘兩個人。前天萬歲爺的聖母賢親王福晉進來,忽然賜坐,福晉因為是非常恩寵,惶悚不敢就坐。老佛爺道:『這個恩典並不為的是你,只為大姑娘腳小站不動,你不坐,她如何好坐。』這幾句話,把聖母幾乎氣死。照這樣兒做下去,魏忠賢和奉聖夫人的舊戲,很容易的重演。這一層,倒要請萬歲爺預防的!」清帝皺著眉道:「我有什麼法子防呢?」寶妃道:「這全在乎平時召見臣子時,識拔幾個公忠體國的大臣,遇事密商,補苴萬一。無事時固可借以潛移默化,一遇緊要,便可鋤奸摘伏。臣妾愚見,大學士高揚藻和尚書龔平,侍郎錢端敏、常璘,侍讀學士聞鼎儒,都是忠於陛下有力量的人,陛下該相機授以實權。此外新進之士,有奇才異能的,亦應時時破格錄用,結合士心。裡面敬王爺的大公主,耿直嚴正,老佛爺倒怕她幾分,陛下也要格外地和她親熱。總之,要自成一種勢力,纔是萬全之計。陛下待臣妾厚,故敢冒死地說。」清帝道:「你說的全是赤心向朕的話。這會兒,滿宮裡除了你一人,還有誰真心忠朕呢?」說著,放下筷碗說:「我不吃了。」一面把小手巾揩著淚痕。寶妃見清帝這樣,也不自覺的淚珠撲索索地墜下來,投在清帝懷裡,兩臂繞了清帝的脖子道:「這倒是臣妾的不是,惹起陛下的傷心。乾脆地說一句,老佛爺和萬歲爺打吵子,大婚後纔起的。不是為了萬歲爺愛臣妾不愛皇后嗎?依這麼說,害陛下的不是別人,就是臣妾。請陛下顧全大局,舍了臣妾吧!」清帝緊緊地抱著,溫存道:「我寧死也舍不了你,決不做硬心腸的李三郎。」寶妃道:「就怕萬歲爺到那時自己也做不了主。」清帝道:「我只有依著你纔說的主意,慢慢地做去,不收回政權,連愛妃都保不住,還成個男子漢嗎?」說罷,拂衣起立道:「我們不要談這些話吧!」寶妃忙出去招呼小太監來撤了筵席。彼此又絮絮情話了一會,正是三日之別,如隔三秋;一夕之歡,願閏一紀。天帷昵就,攪留仙以龍拏;鈿盒承恩,寓脫簪於雞旦。情長夜短,春透夢酣,一覺醒來,已是丑末寅初。寶妃急忙忙的起床,穿好衣服,把頭髮掠了一掠,就先回自己的住屋去了。

清帝消停了幾分鐘,也就起來,盥漱完了,吃了些早點,照著平時請安的時候,帶了兩個太監,迤邐來到樂壽堂。剛走到廊下,只見一片清晨的太陽光,照在黃緞的窗簾上,氣象很是嚴肅,靜悄悄的有一點聲息,只有太后愛的一隻叭兒黑狗叫做海獺的,躺在門檻外呼呼地打鼾。宮眷裡景王的女兒四格格和太后的侄媳袁大奶奶。在那裡逗著銅架上的五彩鸚哥。繆太太坐在廊欄上,仰著頭正看天上的行雲,一見清帝走來,大家一面照例地請安,一面各現著驚異的臉色。大姑娘卻濃裝艷抹,體態輕盈地靠在寢宮門口,彷彿在那裡偷聽什麼似的,見了清帝,一面屈了屈膝,一面打起簾子讓清帝進去。清帝一腳跨進宮門,擡頭一看,倒吃了一驚,只見太后滿面怒容,臉色似岩石一般的冷酷,端坐在寶座上。皇后斜倚在太后的寶座旁,頭枕著一個膀子嗚咽地哭。寶妃眼看鼻子,身體抖抖地跪在太后面前。金妃和許多宮眷宮娥都站在窗口,面面相覷地不則一聲。太后望見清帝進門,就冷冷地道:「皇帝來了!我正要請教皇帝,我哪一點兒待虧了你?你事事來反對我!聽了人家的唆掇,膽敢來欺負我!」清帝忙跪下道:「臣兒哪兒敢反對親爺爺,『欺負』兩字更當不起!誰又生了三頭六臂敢唆掇臣兒!求親爺爺息怒。」太后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朕是瞎了眼,擡舉你這沒良心的做皇帝;把自己的侄女兒,配你這風吹得倒的人做皇后,哪些兒配不上你?你倒聽了長舌婦的枕邊話,想出法兒欺負她!昨天玩的好把戲,那簡直兒是罵了!她是我的侄女兒,你罵她,就是罵我!」回顧皇后道:「我已叫騰出一間屋子,你來跟我住,世上快活事多著呢,何必跟人家去爭這個病蟲呢!」說時,怒氣沖沖地拉了皇后往外就走,道:「你跟我挑屋子去!」又對皇帝和寶妃道:「別假惺惺了,除了眼中釘,盡著你們去樂吧!」一壁說著,一壁領了皇后宮眷,也不管清帝和寶妃跪著,自管自蜂擁般地出去了。

這裡清帝和寶妃見太后如此的盛怒,也不敢說什麼,等太后出了門,各自站了起來。清帝問寶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寶妃道:「臣在萬歲爺那裡回宮時,宮娥們就告訴說:『剛纔皇后的太監小德張,傳皇后的諭,賞給一盒禮物。』臣打開來一看,原來就是那只死狗。臣猜皇后的意思,一定把這件事錯疑到臣身上了,正想到皇后那裡去辯明,誰知老佛爺已經來傳了。一見面,就不由分說地痛罵,硬派是臣給萬歲爺出的主意。臣從沒見過老佛爺這樣的發火,知道說也無益,只好跪著忍受。那當兒,萬歲爺就進來了。這一場大鬧,本來是意中的,不過萬歲爺的一時孩子氣,把臣妾葬送在裡頭就是了。」清帝正欲有言,寶妃瞥見窗外廊下,有幾個太監在那裡探頭探腦,寶妃就催著道:「萬歲爺快上朝堂去吧,時候不早,只怕王公大臣都在那裡候著了!」清帝點了點頭,沒趣搭拉地上朝去了。寶妃想了一想,這回如不去見一見太后,以後更難相處,只好硬著頭皮,老著臉子,追蹤前往,不管太后的款待如何,照舊的殷勤伺候。這些事,都是大婚以後第二年的故事。從這次一鬧後,清帝去請安時,總是給他一個不理。這樣過了三四個月,以後外面雖算和藹了一點,但心裡已筑成很深的溝塹。又忽把皇帝的寢宮和佛爺的住屋中間造了一座牆,無論皇帝到後妃那裡,或後妃到皇帝寢宮,必要經過太后寢宮的廊下。這就是嚴重監督金、寶二妃的舉動。直到余敏的事鬧出來,連公公在太后前完全推在寶妃的身上,又加上許多美言,更觸了太后的忌。然而這件事,清帝辦得非常正大,太后又不好說甚,心裡卻益發憤恨,只向寶妃去尋瑕索瘢。不想魚陽伯的上海道,外間傳言說是寶妃的關節。那時清帝和嬪妃都在禁城,忽一天,太后忽然回宮,搜出了聞鼎儒給二妃一封沒名姓的請托信,就一口咬定是罪案的憑據,立刻把寶妃廷杖,金、寶二妃都降了貴人。二妃名下的太監,捕殺的捕殺,驅逐的驅逐。從此不准清帝再召幸二妃了。你想清帝以九五之尊,受此家庭慘變,如何能低頭默受呢?這便是兩宮失和的原因。

本來聞韻高是金、寶兩宮的師傅,自然知道宮闈的事,比別人詳細。龔尚書在毓慶宮講書的時候,清帝每遇太后虐待,也要向師傅哭訴。這兩人都和唐卿往來最密,此時談論到此,所以唐卿也略知大概。當下唐卿接著說道:「兩宮失和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但講到廢立,當此戰禍方殷、大局瀕危之際,我料太后雖有成竹,決不敢冒昧舉行。這是賢弟關心太切,所以有此杞人之懮。如不放心,好在劉益昆現在北京,賢弟可去謁見,秘密告知,囑他防範。我再去和高、龔兩尚書密商,借翊衛畿輔為名,把淮軍夙將倪鞏廷調進關來。這人忠誠勇敢,可以防制非常。又函托署江督莊壽香把馮子材一軍留駐淮、徐。經這一番布置,使西邊有所顧忌,也可有備無患了。」韻高附掌稱善。唐卿道:「據我看來,目前切要之圖,還在戰局的糜爛。賢弟,你也是主戰派中有力的一人,對於目前的事,不能不負些責任。你看,上月劉公島的陷落,數年來全力經營的海軍完全覆沒,丁雨汀服毒自盡了,從此山東文登、寧海一帶,也被日軍佔領。海蓋方面,說也羞人,宋欽領了十萬雄兵,攻打海城日兵六千人,五次不能下,現在只靠玨齋所率的湘軍六萬人,還未一試。前天他有信來,為了臺諫的參案,很覺灰心;又道伊唐阿忽然借口救遼,率軍宵遁,軍心頗被搖動。他雖然還是口出大言,我卻很替他十分擔懮。至於議和一層,到了如此地步,自然不能不認他是個急救的方策。但小燕和召廉村徒然奉了全權的使命,還被日本挑剔國書上的字句拒絕了,白走一趟。其實不客氣說,這個全權大臣,非威毅伯去不可!非威毅伯帶了賠款割地的權柄去不可!這還成個平等國的議和嗎?就是城下之盟罷了!喪失的巨大,可想而知。這幾天威毅伯已奉諭開復了一切處分,派了頭等全權大臣,正在和敬王、祖蓀山等計議和議的方針,高中堂和龔尚書都不願參預,那還不是掩耳盜鈴的態度嗎?我想,最好玨齋能在這時候爭一口氣,打一個大勝仗,給法、越戰爭時候的馮子材一樣,和議也好講得多哩!」韻高道:「門生聽說江蘇同鄉今天在江蘇會館公宴威毅伯的參贊馬美菽、烏赤雲,老師是不是主人?」唐卿道:「我也是主人,正待要去。美菽本是熟人,他的《文通》一書也曾讀過。烏君聽說是粵中的名士,不但是外交能手,而且深通西方理學,倒不可不去談談,看他們對於時局有什麼意見。」韻高知道唐卿尚須赴宴,也不便多談,就此告辭出來。

唐卿送客後,看看時候不早,連忙換了一套宴客的禮服,吩咐套車,直向米市胡同江蘇會館而來。到得館中,同鄉京官都朝珠補褂,躋躋蹌蹌地擠滿了館裡東花廳,陸菶如、章直蜚、米筱亭、葉緣常、尹震生、龔弓夫,這一班人也都到了。唐卿一一招呼了。不一會,長班引進兩位特客來,第一個是神清骨秀,氣概昂藏,上脣翹起兩簇烏鬚,唐卿認得就是馬美菽;第二個卻生得方面大耳神情肅穆鬚髯豐滿,大概是烏赤雲了。同鄉本已推定唐卿做主人的領袖,於是送了茶,寒暄了幾句,馬上就請到大廳上,斟酒坐定。套禮已畢,大家慢慢談聲漸終,唐卿便先開口道:「這幾天中堂為國宣勞,政躬想必健適,行旌何日徂東?全國正深翹企!」美菽道:「戰局日危,遲留一日,即多一日損失,中堂也迫不及待,已定明日請訓後,即便啟行。」直蜚道:「言和是全國臣民所恥,中堂冒不韙而獨行其是,足見首輔孤忠。但究竟開議後,有無把握,不致斷送國脈?」赤雲道:「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中堂何嘗不主戰!不過戰必量力,中堂知己力不足,人力有餘,不敢附和一般不明內容而自大輕敵者,輕言開戰。現時戰的效驗,已大張曉喻了,中堂以國為重,決不負氣。但事勢到此,只好盡力做去,做一分是一分,講不到有把握沒把握的話了。」弓夫道:「海軍是中堂精心編練,會操復奏,頗自誇張。前敵各軍亦多淮軍精銳,何以大東遇敵,一蹶不振;平壤交綏,望風而靡?中堂武勛蓋代,身總師幹,國力之足不足,似應稍負責任!」美菽笑道:「弓夫兄,你不是局外人,海軍經費每年曾否移作別用?中堂曾否聲明不敷展布?此次失敗,與機械不具有無關係?其他軍事上是否毫無掣肘?弓夫兄回去一問令叔祖,當可了然。但現在當局,自應各負各責,中堂也並不諉卸。」震生忽憤憤插言道:「我不是袒護中堂,前幾個月,大家發狂似地主戰,現在戰敗了,又動輒痛罵中堂。我獨以為這回致敗的原因,不在天津,全在京師。中堂思深慮遠,承平之日,何嘗不建議整飭武備?無奈封章一到,幾乎無一事不遭總署及戶部的駁斥,直到高升擊沉,中堂還請撥巨帑構械和倡議買進南美洲鐵甲船一大隊,又不批准。有人說蕞爾日本,北洋的預備已足破敵,他說這話,大概已忘卻了歷年自己駁斥的案子了!諸位想,中堂的被罵,冤不冤呢?」筱亭見大家越說越到爭論上去,大非敬客之道,就出來調解其間道:「往事何必重提,各負各責。自是美菽先生的名論,以後還望中堂忍辱負重,化險為夷,兩公左輔右弼,折衝禦侮,是此次中堂一行,實中國四萬萬人所托命,敢致一觥,為中國前途祝福!為中堂及二公祝福!」筱亭說罷,立起來滿飲了一杯。大家也都飲了一杯。美菽和赤雲也就趁勢告辭離了江蘇會館,到別處去了。這裡同鄉京官也各自散歸。

話分兩頭。我現在把京朝的事暫且慢說,要敘敘威毅伯議和一邊的事了。且說馬、烏兩參贊到各處酬應了一番,回到東城賢良寺威毅伯的行轅,已在黃昏時候。門口伺候的人們看見兩人,忙迎上來道:「中堂纔回來,便找兩位大人說話。」兩人聽了,先回住屋換上便衣,來到威毅伯的辦公室,只見威毅伯很威嚴地端坐在公事桌上,左手捋著下頷的白鬚,兩只奕奕的眼光射在幾張電報紙上。望見兩人進來,微微地動了一動頭,舉著右手彷彿表示請坐的樣子,兩人便在那文案兩頭分坐了。威毅伯一壁不斷地翻閱文件,一壁說道:「今天在敬王那裡,把一切話都說明了,請他第一不要拿法、越的議和來比較,這次的議和,就算有結果,一定要受萬人唾罵;但我為扶危定傾起見,決不學京朝名流,只顧迎合輿論,博一時好名譽,不問大計的安危。這一層要請王爺注意!又把要帶蔭白大兒做參贊的事,請他代奏。敬王倒很明白爽快,都答應了。明天我們一准出京,你們可發一電給羅道積丞、曾守潤孫,趕緊把放洋的船預備好,到津一徑下船,不再耽擱了。」赤雲道:「我們國書的款式,轉托美使田貝去電給伊藤,是否滿意,尚未得復,應否等一等?」威毅伯道:「復電纔來,伊藤轉呈日皇,非常滿意。日皇現在廣島,已派定內閣總理伊藤博文、外務大臣陸奧宗光為全權大臣,在馬關開議,並先期到彼相候。」美菽道:「職道正欲回明中堂,適間得到福參贊世德的來電,我們的船已僱了公義、生義兩艘。何時啟碇?悉聽中堂的命令。」威毅伯忽面現驚奇的樣子道:「這是個匿名信,奇怪極了!」兩人都站起湊上來看,見一張青格子的白綿紙上寫著幾句似通非通的漢文,信封上卻寫明是「日本群馬縣邑樂郡大島村小山」發的。信文道:

支那全權大使殿,汝記得小山清之介乎?清之介死,汝乃可獨生乎?明治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預告。

馬、烏二人猜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道理來。威毅伯掀髯微笑道:「這又是日本浪人的鬼祟!七十老翁,死生早置度外,由他去吧!我們幹我們的。」隨手就把它撩下了,一宿匆匆過去。

次日,威毅伯果然在皇上、皇太后那裡請訓下來,隨即率同馬、烏等一班隨員乘了專輪回津。到津後,也不停留,自己和大公子、美國前國務卿福世德、馬美菽、烏赤雲等坐了公義船,其餘羅積丞、曾潤孫一班隨員翻譯等坐了生義船。那天正是光緒二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在風雪漫天之際,戰雲四逼之中,鼓輪而東,海程不到三天,二十三的清晨已到了馬關。日本外務省派員登舟敬迓,並說明伊藤、陸奧兩大臣均已在此恭候,會議場所擇定春帆樓,另外備有大使的行館。威毅伯當日便派公子蔭白同著福參贊先行登岸,會了伊藤、陸奧兩全權,約定會議的時間。第二天,就交換了國書,移入行館。第三天,正式開議,威毅伯先提出停戰的要求。不料伊藤竟嚴酷地要挾,非將天津、大沽、山海關三處准由日軍暫駐,作為抵押,不允停戰。威毅伯屢次力爭,竟不讓步。這日正二十八日四點鐘光景,在第三次會議散後,威毅伯積著滿腔憤怒,從春帆樓出來,想到甲申年伊藤在天津定約的時候,自己何等的驕橫,現在何等的屈辱,恰好調換了一個地位。一路的想,猛擡頭,忽見一輪落日已照在自己行館的門口,滿含了慘淡的色彩,不覺發了一聲長嘆。嘆聲未畢,人叢裡忽然擠出一個少年,向轎邊直撲上來,崩的一聲,四圍人聲鼎沸起來,轎子也停下來了,覺得面上有些異樣,伸手一摸,全是濕血,方知自己中了槍了。正是:

問誰當道狐狸在?何事驚人霹靂飛。

不知威毅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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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上回說到威毅伯正從春帆樓會議出來,剛剛走近行館門口,忽被人叢中一少年打了一槍。此時大家急要知道的,第一是威毅伯中槍後的性命如何?第二是放槍謀刺的是誰?第三是謀刺的目的為了什麼?我現在卻先向看官們告一個罪,要把這三個重要問題暫時都擱一擱,去敘一件很遙遠海邊山島裡田莊人家的事情。

且說那一家人家,本是從祖父以來,一向是種田的。直傳到這一代,是兄弟兩個,曾經在小學校裡讀過幾年書,父母現都亡故了。這兄弟倆在這村裡,要算個特色的人,大家很恭維地各送他們一個雅綽,大的叫「大痴」,二的叫「狂二」。只為他們性情雖完全相反,卻各有各的特性。哥哥是很聰明,可惜聰明過了界,一言一動,不免有些瘋癲了。不過不是直率的瘋癲,是帶些乖覺的瘋癲。他自己常說:「我的腦子裡是全空虛的,只等著人家的好主意,就抓來發狂似地幹。」兄弟是很愚笨,然而愚笨透了頂,一言一動,倒變成了驕矜了。不過不是豪邁的驕矜,是一種褊急的驕矜。他自己也常說:「我的眼光是一直線,只看前面的,兩旁和後方,都悍然不屑一顧了。」他們兄弟倆,各依著天賦的特性,各自向極端方面去發展,然卻有一點是完全一致,就為他們是海邊人,在驚濤駭浪裡生長的,都是膽大而不怕死。就是講到兄弟倆的嗜好,也不一樣。前一個是好酒,倒是醉鄉裡的優秀分子;後一個是好賭,成了賭經上的忠實宗徒。你想他們各具天才,各懷野心,幾畝祖傳下來的薄田,那個放在眼裡?自然地荒廢了。他們既不種田,自然就性之所近,各尋職業。大的先做村裡酒吧間跳舞廳裡的狂舞配角,後來到京城帝國大戲院裡充了一名狂劇俳優。小的先在鄰村賭場上做幫閑,不久,他哥哥把他薦到京城裡一家輪盤賭場上做個管事。說了半天,這兄弟倆究是誰呢?原來哥哥叫做小山清之介,弟弟叫做小山六之介,是日本群馬縣邑樂郡大島村人氏。他們倆雖然在東京都覓得了些小事,然比到在大島村出發的時候,大家滿懷著希望,氣概卻不同了。自從第一步踏上了社會的戰線,只覺得面前跌腳絆手的布滿了敵軍,第二步再也跨不出。每月賺到的工資,連喝酒和賭錢的欲望都不能滿足,不覺彼此全有些垂頭喪氣的失望了。況且清之介近來又受了性慾上重大的打擊,他獨身住在戲院的宿舍裡。有一回,在大醉後失了本性的時候,糊糊塗塗和一個宿舍裡的下女花子有了染。那花子是個粗蠢的女子,而且有遺傳的惡疾,清之介並不是不知道,但花子自己說已經醫好了。清之介等到酒醒,已是悔之無及。不久,傳染病的症象漸漸地顯現,也漸漸地增劇。清之介著急,瞞了人請醫生去診治幾次,化去不少的冤錢,只是終於無效。他生活上本覺著困難,如今又添了病痛,不免怨著天道的不公,更把花子的乘機誘惑,恨得牙癢癢的。偏偏不知趣的花子,還要來和他歪纏,益發挑起他的怒火。每回不是一飛腳,便是一巴掌,弄得花子也莫名其妙。

有一夜,在三更人靜時,他在床上呻吟著病苦的刺激,輾轉睡不穩,忽然惡狠狠起了一念,想道:「我原是清潔的身體,為什麼沾染了污瘢?舒泰的精神,為什麼糾纏了痛苦?現在人家還不知道,一知道了,不但要被人譏笑,還要受人憎厭。現在我還沒有愛戀,若真有了愛戀,不但沒人肯愛我,連我也不忍愛人家,叫人受騙。這麼說,我一生的榮譽幸福,都被花子一手斷送了。在花子呢,不過圖逞淫蕩的肉慾,冀希無饜的金錢,害到我如此。我一世聰明,倒鑽了蠢奴的圈套;全部人格,卻受了賤婢的蹂躪。想起來,好不恨呀!花子簡直是我唯一的仇人!我既是個漢子,如何不報此仇?報仇只有殺!」想罷,在地鋪上倏地坐起來,在桌子上摸著了演劇時常用的小佩刀,也沒換衣服,在黑暗中輕輕開了房門,一路扶牆挨壁下了樓。他是知道下女室的所在,剛掂著光腳,趁著窗外射進來的月光,認准了花子臥房的門,一手耀著明晃晃的刀光,一手去推。門恰虛掩著,清之介咬了一咬牙,正待攛進去,忽然一陣凜冽的寒風撲上面來,吹得清之介毛髮悚然,昂著火熱的頭,慢慢低了下來;豎著執刀的手,徐徐垂了下來,驚醒似地道:「我在這裡做什麼?殺人嗎?殺人,是個罪;殺人的人,是個凶手。那麼,花子到底該殺不該殺呢?她不過受了生理上性的使命,不自覺地成就了這個行為,並不是她的意志。遺傳的病,是她祖父留下的種子,她也是被害人,不是故意下毒害人。至於圖快樂,想金錢,這是人類普遍的自私心,若把這個來做花子的罪案,那麼全世界人沒一個不該殺!花子不是耶穌,不能獨自強逼她替全人類受慘刑!花子沒有可殺的罪,在我更沒有殺她的理。我為什麼要酒醉呢?衝動呢?明知故犯的去冒險呢?無愛戀而對女性縱慾,便是蹂躪女權,傳染就是報應!人家先向你報了仇,你如何再有向人報仇的權?」清之介想到這裡,只好沒精打彩地倒拖了佩刀,踅回自己房裡,把刀一丟,倒在地鋪上,把被窩蒙了頭,心上好象火一般的燒炙,知道仇是報不成,恨是消不了,看著人生真要不得,自己這樣的人生更是要不得!病痛的襲擊,沒處逃避;經濟的壓迫,沒法推開;譏笑的恥辱,無從洗滌;憎厭的醜惡,無可遮蓋。想來想去,很堅決地下了結論: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解脫一切的苦。什麼路?什麼法子?就是自殺!那麼馬上就下手嗎?他想:還不能,只因他和兄弟六之介是很友愛的,還想見他一面,囑咐他幾句話,等到明晚再幹還不遲。當夜清之介攪擾了一整夜,沒有合過眼,好容易巴到天明,慌忙起來盥洗了,就奔到六之介的寓所。那時六之介還沒起,被他闖進去叫了起來,六之介倒吃驚似地問道:「哥哥,只怕天不早了罷?我真睡糊塗了!」說著,看了看手表道:「呀,還不到七點鐘呢!哥哥,什麼事?老早的跑來!」忽然映著斜射的太陽光,見清之介死白的臉色,蹙著眉,垂著頭,有氣沒力地倒在一張藤躺椅上,只不開口,心裡嚇了一跳,連連問道:「你怎麼?你怎麼?」清之介沒見兄弟之前,預備了許多話要說。誰知一見面,喉間好象有什麼鯁住似的,一句話也掙不出來。等了好半天,被六之介逼得無可如何,纔吞吞吐吐把昨夜的事說了出來。原定的計劃,想把自殺一節瞞過。誰知臨說時,舌頭不聽你意志的使喚,順著口全淌了出來。六之介聽完,立刻板了臉,發表他的意見道:「死倒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哥哥自殺的目的,做兄弟的實在不懂!怕人家譏笑嗎?我眼睛裡就沒有看見過什麼人!怕人家憎厭我嗎?我先憎厭別人的親近我!怕痛苦嗎?這一點病的痛苦都熬不住,如何算得武士道的日本人!自殺是我贊美的,象哥哥這樣的自殺,是盲目的自殺,否則便是瘋狂的自殺。我的眼,只看前面,前面有路走,還有很闊大的路,我決不自殺。」清之介被六之介這一套的演說倒堵住了口。當下六之介拉了他哥哥同到一家咖啡館裡,吃了早餐,後來又送他回戲院,勸慰了一番,晚間又陪他同睡,監視著。直到清之介說明不再起自殺的念頭,六之介方放心回了自己的寓。

過了些時,六之介不見哥哥來,終有些牽掛,偷個空兒,又到戲院宿舍裡來探望他哥哥。誰知一到宿舍裡臥房前,只見房門緊閉,推了幾遍沒人應,叫個僕歐來問時,說小山先生請假回大島村去已經五六天了。六之介聽了驚疑,暗忖哥哥決不會回家,難道真做出來,這倒是我誤了事了。轉念一想,下女花子,雖則哥哥恨她,哥哥的真去向,只怕她倒知些影響,回頭就向僕歐道:「這裡有個下女花子,可能叫她來問一下?」僕歐微笑答道:「先生倒問起花子?可巧花子在小山先生走後第二天,也歇了出去,不知去向了。」說時咬著脣,露出含有惡意的笑容。這一來,倒把六之介提到渾術裡,再也摸不清路頭,知道在這裡也無益,出來順便到戲院裡打聽管事人和他的同事,大家只知道他正式請假。不過有幾個說,他請假之前,覺得樣子是很慌忙的,也問不出個道理來。六之介回家,忙寫了一封給大島村親戚的信,一面又到各酒吧間、咖啡館、妓館去查訪,整整鬧了一星期,一點蹤跡也無。

六之介弄得沒法擺布,尋訪的念頭漸漸淡了。

那時日本海軍,正在大同溝戰勝了中國海軍,舉國若狂,慶祝凱勝,東京的市民尤其高興得手舞足蹈。輪盤賭場裡,賭客來得如潮如海,成日成夜,整千累萬的輸贏。生意越好,事務越忙,意氣越高,連六之介向前的眼光裡,覺得自己矮小的身量也頓時暗漲一篙,平升三級,只想做東亞的大國民,把哥哥的失蹤早撇在九霄雲外。那天在賭場裡整奔忙了一夜,兩眼裝在額上的踱回寓所,已在早晨七點鐘,只見門口站著個女房東,手裡捏著一封信,見他來,老遠地喊道:「好了,先生回來了。這裡有一封信,剛纔有個刺騷鬍子的怪人特地送來,說是從支那帶回,只為等先生不及,托我代收轉交。」六之介聽了有點驚異,不等他說完就取了過來,瞥眼望見那寫的字,好象是哥哥的筆跡,心裡倒勃地一跳。看那封面上寫著道:

東京 下谷區 龍泉寺町四百十三番地

小 山 六 之 介

小山清之介自支那天津

六之介看見的確是他哥哥的信,而且是親筆,不覺喜出望外,慌忙撕開看時,上面寫的道:

我的摯愛的弟弟:我想你接到這封信時,一定非常的喜歡而驚奇。你歡喜的,是可以相信我沒有去實行瘋狂的自殺;你驚奇的,是半月來一個不知去向的親人,忽然知道了他確實的去向。但是我這次要寫信給你,還不僅是為了這兩個簡單的目的,我這回從自殺的主意裡,忽然變成了旅行支那的主意。這裡面的起因和經過,決定和實現,待我來從頭至尾的報告給你。自從那天承你的提醒,又受你的看護,我頓然把盲目或瘋狂的自殺斷了念。不過這個人生,我還是覺得倦厭;這個世界,我還是不能安居。自殺的基本論據,始終沒有變動,僅把不擇手段的自殺,換個有價值的自殺,卻只好等著機會,選著題目。不想第二天,恰在我們的戲院裡排演一齣悲劇,劇名叫《諜犧》,是表現一個愛國男子,在兩國戰爭時,化裝混入敵國一個要人家裡;那要人的女兒本是他的情人,靠著她探得敵軍戰略上的秘密,報告本國,因此轉敗為勝。後來終於秘密泄漏,男人被敵國斬殺,連情人都受了死刑。我看了這本戲,大大地徹悟。我本是個富有模仿性的人,況在自己不毛的腦田裡,把別人栽培好的作物,整個移植過來,做自己人生的收獲,又是件最聰明的事。我想如今我們正和支那開戰,聽說我國男女去做間諜的也不少,我何妨學那愛國少年,拚著一條命去偵探一兩件重大的秘密。做成了固然是無比的光榮,做不成也達了解脫的目的。當下想定主意,就投參謀部陳明志願。恰值參謀部正有一種計劃,要盜竊一二處險要的地圖,我去得正好,經部裡考驗合格,我就秘密受了這個重要的使命,人不知鬼不覺地離了東京,來到這裡。

我走時,別的沒有牽掛,就是害你吃驚不小,這是我的罪過。我現在正在進行我的任務,成功不成功,是命運的事;勉力不勉力,是我的事。不成便是死,成是我的目的,死也是我的目的。我只有勉力,勉力即達目的。我卻有最後一句話要告訴你:死以前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是舍生;死以後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復仇。我希望你替我復仇,這纔不愧武士道的國民!這封信關係軍機,不便付郵,幸虧我國一個大俠天弢龍伯正要回國,他是個忠實男子,不會泄漏,我便托付了他,攜帶給你。

並祝你的健康!

你的可憐的哥哥清之介白

六之介看完了信,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哥哥總算有了下落;急的是做敵國的偵探,又是盜竊險要的地圖,何等危險的事,一定凶多吉少。自肚裡想:人家叫哥哥「大痴」,這些行徑,只怕有些痴。好好生活不要過,為了一個下女要自殺;自殺不成功,又千方百計去找死法;既去找死,那麼死是你自願的,人家殺你,正如了你的願,該感謝,為什麼要報仇?強逼著替你報仇,益發可笑!難道報仇是件好玩的事嗎?況且花子的同時失蹤,更是奇事。哥哥是恨花子的,決不會帶了走;花子不是跟哥哥,又到哪裡去呢?這真是個打不破的啞謎!忽然又想到天弢龍伯是主張扶助支那革命的奇人,可惜遲來一步,沒有見識見識怎樣一個人物,不曉得有再見的機會沒有?若然打聽得到他的住址,一定要去謝謝他。六之介心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陣,到底也沒有理出個頭緒來,只得把信收起,自顧自去歇他的午覺。從此胸口總彷彿壓著一塊大石,撥不開來,時時留心看看報紙,打聽打聽中國的消息,卻從來沒有關涉他哥哥的事。只有戰勝的捷報,連珠炮價傳來;歡呼的聲浪,溢漲全國,好似火山爆裂一般,島根都隆隆地震動了。不多時,天險的旅順都攻破了,威海崴也佔領了,劉公島一役索性把中國的海軍全都毀滅了。驕傲成性的六之介,此時他的心理上以為從此可以口吞渤海,腳踢神州,大和魂要來代替神明冑了,連哥哥的性命也被這權威呵護,決無妨礙。忽然聽見美國出來調停,他就破口大罵。後來日政府拒絕了莊、召兩公使,他的憤氣又平了一點。不想不久,日政府竟承認了威毅伯的全權大使,直把他氣得三尸出竅,六魄飛天,終日在家裡椎壁拍幾地罵政府混蛋。

正罵得高興時,房門呀的開了,女房東拿了張卡片道:「前天送信來的那怪人要見先生。」六之介知道是天弢龍伯,忙說「請」。只見一個偉大軀幹的人,亂髯戟張,目光電閃,蓬髮闊面,膽鼻劍眉,身穿和服,灑灑落落地跨了進來,便道:「前日沒緣見面,今天又冒昧來打你的攪。」六之介一壁招呼坐地,一壁道:「早想到府,謝先生帶信的高義,苦在不知住址,倒耽誤了。今天反蒙枉顧,又慚愧,又歡喜。」天弢龍伯道:「我向不會說客氣話,沒事也不會來找先生。先生曉得令兄的消息嗎?」六之介道:「從先生帶信後,直到如今,沒接過哥哥只字。」天弢龍伯慘然道:「怎麼能寫字?令兄早被清國威毅伯殺了!」六之介突受這句話的猛擊,直立了起來道:「這話可真?」天弢龍伯道:「令兄雖被殺,卻替國家立了大功。」六之介被天性所激,眼眶裡的淚,似泉一般直流,哽噎道:「殺了,怎麼還立功呢?」天弢龍掃道:「先生且休悲憤,這件事政府至今還守秘密,我卻全知道。我把這事的根底細細告訴你。令兄是受了參謀部的秘密委任,去偷盜支那海軍根據地旅順、威海、劉公島三處設備詳圖的。我替令兄傳信時,還沒知道內容,但知道是我國的軍事偵探罷了。直到女諜花子回國,纔把令兄盜得的地圖帶了回來。令兄殉國的慘史,也哄動了政府。」六之介詫異道:「是帝國戲院的下女花子嗎?怎麼也做了間諜?哥哥既已被殺,怎麼還盜得地圖?帶回來的,怎麼倒是花子呢?」天弢龍伯道:「這事說來很奇。據花子說,她在戲院裡早和令兄發生關係,後來不知為什麼,令兄和她鬧翻了。令兄因為悔恨,纔發狠去冒偵探的大險。花子知道他的意思,有時去勸慰,令兄不是罵便是打,但花子一點不怨,反處處留心令兄的動作。令兄充偵探的事,竟被她探明白了,所以令兄動身到支那,她也暗地跟去。在先,令兄一點不知道,到了天津,還是她自己投到,跪在令兄身邊,說明她的跟來並不來求愛,是來求死。不願做同情,只願做同志。凡可以幫助的,水裡火裡都去。令兄只得容受了。後來令兄做的事,她都預聞。令兄先探明了這些地圖共有兩份,一份存在威毅伯衙門裡,一份卻在丁雨汀公館。督署禁衛森嚴,無隙可乘,只好決定向丁公館下手。令兄又打聽得這些圖,向來放在簽押房公事桌抽屜裡,丁雨汀出門後,簽押房牢牢鎖閉,家裡的一切鑰匙,卻都交給一個最信任的老總管丁成掌管,丁成就住在那簽押房的耳房裡監守著。那耳房的院子,只隔一座牆,外面便是馬路橫頭的荒僻死衖。這種情形令兄都記在肚裡,可還沒有入腳處。恰好令兄有兩種特長,便是他成功之母:一是在戲院裡學會了很純熟的支那話,一是歡喜喝酒。不想丁成也是個酒鬼,沒一天不到三不管一爿小酒店裡去買醉。令兄曉得了,就借這一點做了兩人認識的媒介,漸漸地交談了,漸漸地合伙了。不上十天,成了酒友,不但天天替他會鈔付帳,而且時時給他送東送西,做得十分的殷勤親密。丁成雖是個算小愛恭維的人,倒也有些過意不去,有一天,忽然來約他道:『我有一壇「女兒紅」,今晚為你開了,請你到公館來,在我房間裡咱們較一較酒量,喝個暢。』令兄暗忖機會來了,當下滿口應承。臨赴約之前,卻私下囑咐花子,三更時分,叫她到死衖裡去等,彼此擲石子為號,便來接受盜到的東西,立刻拿回寓所。令兄那夜在丁公館裡,果真把丁成灌得爛醉,果真在他身上偷到鑰匙,開了簽押房和抽屜,果真把地圖盜到了手,包好結上一塊石頭,丟出牆外,果真花子接到,拿回了寓,令兄還在丁公館裡,和丁成同榻宿了一宵,平平安安地回來。令兄看著這一套圖雖然盜出來,但尺寸很大,紙張又硬又厚,總、分圖不下三十張,路上如何藏匿,決逃不過偵查的眼目。苦思力索了半天,想出一個辦法,先盡著兩日夜的工夫,把最薄的軟綿紙套畫了三件總圖,鄭重交給花子,囑她另找個地方去住,把圖紙縫在衣褲裡,等自己走後兩三天再走。自己沒事,多一副本也好;若出了事,還有這第二次的希望。自己決帶全份的正圖,定做了一只夾底木箱,把圖放在夾層裡,外面卻裝了一箱書。計議已定,令兄第三天在天津出發。可憐就在這一天,在輪船碼頭竟被稽查員查獲,送到督署,立刻槍斃了。倒是花子有智有勇,聽見了令兄的消息,她一點不膽怯,把三張副圖裁分為六,用極薄的橡皮包成六個大丸子,再用線穿了,臨上船時,生生的都吞下肚去,線頭含在嘴裡,路上碰到幾次檢查,都被她逃過。靠著牛乳湯水維持生命,千辛萬苦竟把地圖帶回國來。這回旅順、威海崴的容易得手,雖說支那守將的無能,幾張地圖的助力也就不小。不過花子經醫生把地圖取出後,胃腸受傷,至今病倒醫院,性命只在呼吸之間了。六之介先生,你想,令兄的不負國,花子的不負友,真是一時無兩,我怕你不知道,所以今天特來報告你。」六之介忽然瞪著眼,握著拳狂呼道:「可恨!可恨!必報此仇!花子不負友,我也決不負兄!」天弢龍伯道:「你恨的是威毅伯嗎?他就在這幾天要到馬關了!這是我們國際上的大計,你要報仇,卻不可在這些時期去胡做。」六之介默然。天弢龍伯又勸慰了幾句,也便飄然而去。

且說六之介本恨威毅伯的講和,阻礙了大和魂的發展;如今又悲痛哥哥的被殺,感動花子的義氣。他想花子還能死守哥哥托付的遺命,他倒不能恪遵哥哥的預囑,那還成個人嗎?他的眼光是一直線的,現在他只看見前面晃著「報仇」兩個大字,其餘一概不屑顧了,當時就寫了一封漢文的簡單警告,徑寄威毅伯,就算他的哀的美敦書了。從此就天天只盼望威毅伯的速來,打聽他的到達日期。後來聽見他果真到了,並且在春帆樓開議,就決意去暗殺。在神奈川縣橫濱街上金丸謙次郎店裡,買了一支五響短槍,並買了彈子,在東京起早,趕到赤間關。恰遇威毅伯從春帆樓會議回來,剛走到外濱町,被六之介在轎前五尺許,硼的一槍,竟把威毅伯打傷了。幸虧彈子打破眼鏡,中了左顴,深入左目下。當時警察一面驅逐路人,讓轎子擡推行館;一面追捕刺客,把六之介獲住。威毅伯進了臥室,因流血過多,暈了過去。隨即兩醫官趕來診視,知道傷不致命,連忙用了止血藥,將傷處包裹。威毅伯已清醒過來。伊藤、陸奧兩大臣得了消息,慌忙親來慰問謝罪,地方文武官員也來得絡繹不絕。第二天,日皇派遣醫官兩員並皇后手製裹傷繃帶,降諭存問,且把山口縣知事和警察長都革了職,也算鬧得滿城風雨了。其實威毅伯受傷後,彈子雖未取出,病勢倒日有起色,和議的進行也並未停止。日本恐挑起世界的罪責,氣焰倒因此減了不少,竟無條件地允了停戰。威毅伯雖耗了一袍袖的老血,和議的速度卻添了滿鍋爐的猛火,只再議了兩次,馬關條約的大綱差不多快都議定了。

這日正是山口地方裁判所判決小山六之介的謀刺罪案,參觀的人非常擁擠。馬美菽和烏赤雲在行館沒事,也相約而往,看他如何判決。剛聽到堂上書記宣讀判詞,由死刑減一等辦以無期徒刑這一句的時候,烏赤雲忽見入叢中一個虯髯亂髮的日本大漢身旁,坐著個年輕英發的中國人,好生面善,一時想不起是誰。那人被烏赤雲一看,面上似露驚疑之色,拉了那大漢匆匆地就走了。赤雲恍然回顧美菽道:「纔走出去的中國人你看見嗎?」美菽看了看道:「我不認得,是誰呢?」赤雲道:「這就是陳千秋,是有名的革命黨,支那青年會的會員。昨天我還接到廣東同鄉的信,說近來青年會很是活動,只怕不日就要起事哩!現在陳千秋又到日本來,其中必有緣故。」兩人正要立起,忽見行館裡的隨員羅積丞奔來喊道:「中堂請赤雲兄速回,說兩廣總督李大先生有急電,要和赤雲兄商量哩!」赤雲向美菽道:「只怕是革命黨起事了。」正是:

輸他海國風雲壯,還我軒皇土地來。

不知兩廣總督的急電,到底發生了甚事,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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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烏赤雲正和馬美菽在山口縣裁判所聽審刺客,行館隨員羅積丞傳了威毅伯的諭,來請赤雲回館,商量兩廣督署來的急電。你道這急電為的是件什麼事?原來此時兩廣總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兩江總督的密電,在上海破獲了青年會運廣的大批軍火,軍火雖然全數扣留,運軍火的人卻都在逃。探得內中有個重要人犯陳千秋即陳青,是青年會裡的首領,或言先已回廣,或言由日本浪人天弢龍伯保護,逃往日本,難保不潛回本國,圖謀大舉。電中請其防範,並轉請威毅伯在日密探黨人內容。大先生得了此電,很為著急,在省城裡迭派幹員偵查,雖有些風言霧語,到底探不出個實在。所以打了一個萬急電,托威毅伯順便偵探,如能運動日政府將陳千秋逮捕,尤為滿意。當時威毅伯恰和蔭白大公子的那裡修改第五次會議問答節略的稿子,預備電致軍機和總署,做確定條約的張本。看見了大先生這個電,他是不相信中國有這些事發生的,就捋著鬍子笑道:「你們大伯伯又在那裡瞎擔心了。這種都是窮極無聊的文丐沒把鼻的炒蛋,怕他們做什麼。我們的兵雖然打不了外國人,殺家裡個把毛賊,還是不費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當一件事來托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過我不大明白,這些事怎麼辦呢?」蔭白道:「這是廣東的事,青年會的總機關也在廣東,只有廣東人知道底細。父親何妨去請赤雲來商量商量。」威毅伯點點頭,所以就叫羅積丞來請赤雲。當下赤雲來見威毅伯,威毅伯把電報給他看了。赤雲一壁看,一壁笑著道:「無巧不成書!說到曹操,曹操就到。職道纔和美菽在裁判所裡遇見陳千秋,正和美菽講哩!這個人,職道從小認識的,是個極聰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黨。」蔭白道:「那麼這人的確在日本了!我國正好設法逮捕。」赤雲道:「這個談何容易!我們固然沒有逮捕之權,國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護,況且還有天弢龍伯自命俠客的做他的護身符!」蔭白道:「我們可以把他騙到行館裡來,私下監禁,帶回去。」威毅伯道:「使不得,使不得。現在和議的事一髮千鈞,在他國內私行捕禁,雖說行館有治外法權,萬一漏了些消息,連累和議,不是玩的!」赤雲道:「中堂所見極是,還是讓職道去探聽些黨人的舉動,照實電復就是了。」議定了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節略稿子;赤雲便告退出來,自去想法偵查不題。

卻說吾人以肉眼對著社會,好象一個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為著何事這般忙碌。記得從前不曉得哪一個皇帝南巡時節,在金山上望著揚子江心多少船,問個和尚,共是幾船?和尚回說,只有兩船:一為名,一為利。我想這個和尚,一定是個肉眼。人類自有靈魂,即有感覺;自有社會,即有歷史。那歷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譽的,有痛苦的。名譽的歷史,自然興興頭頭,誇著說著,雖傳下幾千年,祖宗的名譽,子孫還不會忘記。即如吾們老祖黃帝,當日戰勝蚩尤,驅除苗族的偉績,豈不是永遠紀念呢!至那痛苦的歷史,當時接觸靈魂,沒有一個不感覺,張拳怒目,誓報國仇。就是過了幾百年,隔了幾百代,總有一班人牢牢記著,不能甘心的。我常常聽見故老傳聞,那日滿洲入關之始,亡國遺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東起西滅,運命不長,後來只剩個鄭成功,佔領廈門,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腳不住,逃往臺灣。其時成功年老,曉得後世子孫也不能保住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種子,使他數百年後慢慢膨脹起來。列位想這種子,是什麼東西?原來就是秘密會社。成功立的秘密會社,起先叫做「天地會」,後來分做兩派:一派叫做「三合會」,起點於福建,盛行於廣東,而膨脹於暹羅、新加坡、新舊金山檀島;一派叫做「哥老會」,起點於湖南,而蔓延於長江上下游。兩派總叫做「洪幫」,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著洪字偏旁三點的意思。卻好那時北部,同時起了八卦教、在理會、大刀小刀會等名目,只是各派內力不足,不敢輕動。直到西歷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間,川楚一面,蠢動了數十年,就叫「川楚教匪」。教匪平而三合會始出現於世界。膨脹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間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楊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國,佔了十二行省。那時政府就利用著同類相殘的政策,就引起哥老會黨,去撲滅那三合會。這也是成功當時萬萬料不到此的。哥老會既撲滅了三合會,頓時安富尊榮,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將相,所以兩江總督一缺,就是哥老會用著幾十萬頭顱血肉,去購定的衣食飯碗。凡是會員做了總督,一年總要貼出幾十萬銀子,孝敬舊時的兄弟們,不然他們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後,三合會與哥老會結成個不世之仇,他們會黨之人出來也不立標幟,醫卜星相江湖賣技之流,趕車行船驛夫走卒之輩,煙燈飯館藥堂質鋪等地,掛單雲游衲僧貧道之亞,無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儀式、幾句口號,肉眼看來毫不覺得。他們甘心做叛徒逆黨,情願去破家毀產,名在哪裡?利在哪裡?奔波往來,為著何事?不過老祖傳下這一點民族主義,各處運動,不肯叫他埋沒永不發現罷了。如此看來,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難保無英雄帝王俠客大盜在內,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見得一二分也未可知。方三合、哥老同類相殘的時候,歐洲大西洋內,流出兩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大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向廣東;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渡太平洋,以向香港、上海。這兩股潮流,就是載著革命主義。那廣東地方受著這潮流的影響最大,於是三合會殘黨內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時組成一個支那青年會,發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義。雖然實力未充,比不得瑪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濟格士奇的俄羅斯革命團,卻是比著前朝的幾社、復社,現在上海的教育會,實在強多!該黨會員,時時在各處偵察動靜,調查實情,即如此時赤雲在山口縣裁判所內看見的陳千秋,此人就是青年會會員。

如今且說那陳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經在會中擔任了調查江、浙內情,聯絡各處黨會的責任,來到上海地方,心裡總想物色幾個偉大人物,替會裡擴張些權力。誰知四下裡物色遍了,遇著的,倒大多數是醉生夢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膽小怕事、買進賣出的商人。再進一步,是王紫詮派向太平天國獻計的斗方名士,或是蔡爾康派替廣學會宣傳的救國學說。又在應酬場中,遇見同鄉裡大家推祟的維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張廢科舉,興學堂;眾人驚詫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輝,不過說到開國會,定憲法,都是些扶牆摸壁的政論,沒一個揮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納悶,忽一日,走過虹口一條馬路上一座巍煥的洋房前,門上橫著一塊白漆匾額,上寫「常磐館」三個黑字,心裡頓時記起這旅館裡,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個舊友叫做曾根的,是館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沒事,何妨訪訪他,也許得些機會。想罷,就到那旅館裡,找著一個僕歐似的同鄉人,在懷裡掏出卡片,說明要看曾根君。那僕歐笑了笑道:「先生來得巧,曾根先生纔和一個朋友在外邊回來,請你等一等,我去回。」不一會僕歐出來,道聲「請」,千秋就跟他進了一個陳設得古雅幽靜的小客廳上,卻不是東洋式的。一個瘦長條子上脣堆著兩簇小鬍子的人,站起身來,張著滴溜溜轉動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陳先生久違了!想不到你會到這裡,我還冒昧介紹一位同志,是熱心扶助貴國改革的俠士南萬里君,也是天弢龍伯的好友。先生該知道些吧!」千秋一面口裡連說「久仰久仰」,一面搶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見那人生得黑蒼蒼的馬臉,一部烏大鬍!身幹雖不高大,氣概倒很豪邁,回顧曾根道:「這位就是你常說起的青年會幹事陳青君嗎?」曾根道:「可不是?上回天弢龍伯住在這館裡時,就要我介紹,可惜沒會到。今天有緣遇見先生,也是一樣。你把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說下去,好在陳先生不是外人。」千秋道:「天弢龍伯君,我雖沒會過,他的令兄宮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張亞洲革命,先從中國革起,中國一克服,然後印度可興,暹羅、安南可振,菲律賓、埃及可救,實是東亞黃種的明燈。他可惜死了。天弢龍伯君還是繼續他未竟之志,正是我們最忠懇的同志。不知南萬里君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麼成績?極願請教!」南萬里道:「我這回的來貴國,目的專在聯合各種秘密黨會。湖南是哥老會老巢,我這回去結識了他的大頭目畢嘉銘,陳說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釋了和三合會的世仇,正要想到貴省去,只為這次出發,我和天弢龍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貴會是南方一個有力的革命團,今天遇見閣下,豈不是天假之緣嗎?請先生將貴會的宗旨、人物詳細賜教,並求一封介紹書,以便往聯合。」千秋聽了,非常歡喜,就把青年會的主義、組織和中堅分子,傾筐倒篋地告訴了他;並依他的要求,寫了一封切實的信。聲氣相通,山鐘互應,自然談得十分痛快。直到日暮,方告別出來。剛剛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電,連忙照通信暗碼譯出來,上寫著:

上海某處陳千秋鑒:新加坡裘叔遠助本會德國新式洋槍一千杆,連子,在上海瑞記洋行交付。設法運廣。汶密。

千秋看畢,將電文燒了,就趕到瑞記軍裝帳房,知道果有此事。那帳房細細問明來歷,千秋一一回答妥當,就領見了大班,告訴他裘叔遠已經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請千秋押往。千秋與大班諸事談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廣東。恰從洋行內走出來,忽見門外站著兩個雄壯大漢,年紀都不過三十許,兩目灼灼,望著千秋,形狀可怕得很。千秋連忙低著頭,只顧往前走,已經走了一里路光景,回頭一看,那兩人仍舊在後頭跟著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叢裡一混,忽然不見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飯,看著鐘上正是六點,走出了寓來,要想到虹口去訪一個英國的朋友,剛走到外白渡橋,在橋上慢慢地徘徊,看黃浦江的景致。正是明月在地,清風拂衣,覺得身上異常涼爽,心上十分快活。恰賞玩間,忽然背後飛跑地來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你是陳千秋嗎?」千秋擡頭一看,彷彿是巡捕的裝束,就說:「是陳千秋,便怎麼樣?」那人道:「你自己犯了彌天大罪,私買軍火,謀為不軌,還想賴麼?警署奉了道臺的照會,叫我來捉你。」千秋匆忙間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橋來,早有一輛羅車等在那裡,就把千秋推入車廂。那人也上了車,隨手將玻璃門帶上,四面圍著黑色簾子,黑洞洞不見一物,正如牢獄一般。馬夫拉動韁繩,一會兒風馳電卷,把一個青年會會員陳千秋,不知趕到哪裡去了。

誰知這裡白渡橋陳千秋被捕之夜,卻正是那邊廣東省青年會開會之時。話說廣東城內國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裡頭祟樓傑閣,好象三四造,這晚上坐著幾十位青年志士,點著保險洋燈,聽得壁上鐘鳴鐺鐺敲九下,人叢裡走出一人,但見跑到當中的一張百靈臺後,向眾點頭,便開口道:「

我熱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諸君聽著!諸君曉得現在歐洲各國,是經著革命一次,國權發達一次的了!諸君亦曉得現在中國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著從前野蠻的革命,無知識的革命。從前的革命,撲了專制政府,又添一個專制政府;現在的革命,要組織我黃帝子孫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會冊,好在我們同志亦已不少,現在要分做兩部:一部出洋游學,須備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內地,招集同志,以為擴張勢力,他日實行破壞舊政府之用。夏間派往各處調查運動員,除南洋、廣西、檀島、新金山的,已經回來了,惟江、浙兩省的調查員陳千秋,尚未到來。前日有電信,說不日當到。待到本部,大家決議方針。我想……」

剛說到這裡,忽然外面走進一位眉宇軒爽、神情活潑的偉大人物,眾皆喊道:「孫君來說!孫君來說!」那孫君一頭走,一頭說,就發出洪亮之口音道:「上海有要電來!上海有要電來!」你道這說的是誰呢?原來此人姓孫,名汶,號一仙,廣東香山縣人。先世業農。一仙還在香山種過田地,既而棄農學商,復想到商業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讀書。天生異稟,不數年,英語、漢籍無不通曉,且又學得專門醫學。他的宗旨,本來主張耶教的博愛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會,呼吸自由空氣,俯瞰民族帝國主義的潮流,因是養成一種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愛實行的。那青年會組織之始,籌劃之力,算他為最多呢!他年紀不過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辯才無礙,穿著一身黑呢衣服,腦後還拖根辮子。當時走進來,只見會場中一片歡迎拍掌之聲,如雷而起。演臺上走下來的,正是副議長楊雲衢君。兩邊卻坐著四位評議員:左邊二位,卻是歐世傑、何大雄;右邊也是二位,是張懷民、史堅如。還有常議員、稽察員、幹事員、偵探員、司機員,個個精神煥發,神采飛揚,氣吞全球,目無此虜。一仙步上演臺,高聲道:「諸君靜聽上海陳千秋之要電!」說罷,會眾忽然靜肅,雅雀無聲,但聽一仙朗誦電文道:「

午電悉。軍火妥,明日裝德公司船,秋親運歸。再頃訪友過白渡橋,忽來警察裝之一人,傳警署令,以私運軍火捕秋。……」會眾聽到此句,人人相顧錯愕。楊雲衢卻滿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聽,只擡頭望著一仙;史堅如更自怒目切齒,頓時如玉之嬌面,發出如霞之血色。一仙笑一笑,續念道:「

……推秋入一黑暗之馬車,狂奔二三里,抵一曠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車入門,置秋於接待所,燈光下,走出一雄壯大漢。秋狂惑不解。大漢笑曰:『捕君誑耳!我乃老會頭目畢嘉銘是也。』」

一仙讀至此,頓一頓,向眾人道:「諸君試猜一猜,哥老會劫去陳君,是何主意!」歐世傑、何大雄一齊說道:「莫非是劫奪新辦的軍火嗎?」一仙道:「非也,此事有絕大關係哩!」

又念道:「尾君非一日,知君確係青年會會員,今日又從瑞記軍裝處出,故以私運軍火偽為捕君之警察也者,實欲要君介紹於會長孫一仙君,為哥老、三合兩會媾和之媒介。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頓起舋端,現在黃族瀕危,外懮內患,豈可同室操戈,自相殘殺乎?自今伊始,三會聯盟,齊心同德,漢土或有光復之一日乎?願君速電會長,我輩當率江上健兒,共隸於青年會會長孫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貳。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電賀我黃帝子孫萬歲!青年會萬歲!青年會會長孫君萬歲!」

一仙將電文誦畢道:「哥老會既悔罪而願投於我青年會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團,我願我會友忘舊惡、釋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歡迎之。想三合會會長梁君,當亦表同情。諸君以為如何?」眾人方轉驚為喜的時候,聽見此議,皆拍掌贊成。忽右邊座中一十四歲的美少年史堅如,一躍離座,向孫君發議道:「時哉不可失!願會長速電陳君,令其要結哥老會,克日舉事於長江!一面遣員,約定三合會及三洲田虎門、博羅城諸同志同時並起。堅如願以一粒爆裂藥和著一腔熱血,拋擲於廣東總督之頭上。霹靂一聲,四方響應,正我漢族如荼如火之國民,執國旗而跳上舞臺之日也。願會長速發電!」一仙道:「壯哉轟轟烈烈革命軍之勇少年!」楊雲衢道:「願少安勿躁!且待千秋軍火到此,一探彼會之內情,如有實際,再謀舉事。一面暗中關會三合會,彼此呼應,庶不至輕率僨事。」一仙道:「沉毅哉!老謀深算,革命軍之軍事家!」歐世傑道:「本會經濟問題近甚窘迫,宜遣員往南洋各島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遠臂助。內地則南關陳龍、桂林超蘭生,皆肯破家效命,為革命軍大資本家,毋使臨渴而掘井,功敗垂成!」一仙道:「周至哉!綢繆慘淡之革命軍理財家!哈!哈!本會有如許英雄崛起,怪傑來歸,羽翼成矣!股肱張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飛於二十世紀哉!自今日始,改青年會曰興中會。革命謀畫,俟千秋一到,次第布置何如?」眾皆鼓掌狂呼道:「興中會萬歲!興中會民族共和萬歲!」一仙當時看看鐘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時候晚了,即忙搖鈴散會,自己也就下臺出去。各自散歸,專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議大計。過了五六日,毫無消息。會友每日到香港探聽,德公司船來了好幾只,卻沒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發電往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兩日,依然石沉大海。

這日一仙開了個臨時議會,籌議此事,有的說應該派一偵探員前往的;有的說還是打電報給那邊會裡人問信的;有的說不要緊,總是為著別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議論紛紛。一仙卻一言不發,知道這事有些古怪:難道哥老會有什麼變動嗎?細想又決無是事。正在摸不著頭,忽見門上通報道:「有一位外國人在門外要求見。」眾皆面面相覷。一仙道:「有名片沒有?」門上道:「他說姓摩爾肯。」一仙道:「快請進來!」少間走進一個英國人來,見是一身教士裝束,面上似有慌張之色,一見眾人,即忙摘帽致禮。一仙上前,與他握手道:「密斯脫摩爾肯,從哪裡來?」那人答道:「頃從上海到此。我要問句話,貴會會友陳千秋回來了沒有?」一仙一愣道:「正是至今還沒到。密斯脫從上海來,總知道些消息。」摩爾肯愕然道:「真沒有到麼?奇了,難道走上天了?」一仙道:「密斯脫在上海,會見沒有呢?」摩爾肯道:「見過好幾次。就為那日約定了夜飯後七點鐘到敝寓來談天,直等到天亮沒有來。次日去訪,寓主說昨天夜飯後出門了,沒有回寓。後來又歇兩天去問問,還是沒有回來,行李一件都沒有來拿。我就有點詫異,四處暗暗打聽,連個影兒都沒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麼要事回去了,所以趕著搭船來此問個底細。誰知也沒回來,不是奇事麼?」一仙道:「最怪的是他已有電報說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摩爾肯忽拍案道:「壞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麼?聽說那船上被稅關搜出無數洋槍子彈,公司裡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過聽說運軍火的人一個沒有捉得,都在逃了。這軍火是貴會的麼?」於是大家聽了,大驚失色。一仙嘆口氣道:「這也天意了!」停一回道:「這事必然還有別的情節,要不然,千秋總有密電來招呼的。本意必須有一個機警謹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實在消息纔好。」當時座中楊雲衢起立說道:「不才願往。」摩爾肯道:「稅關因那日軍火的事情,盤查得很緊,倒要小心。」雲衢笑道:「世界哪裡有貪生怕死的革命男兒!管他緊不緊,幹甚事!」摩爾肯笑向一仙道:「觀楊君勇往之概,可見近日貴會團結力益發大了!兄弟在英國也組立了一個團體,名曰『中文會』,英文便是Friend of China Society,設本部於倫敦,支部於各國,遍播民黨種子於地球世界。將來貴會如有大舉,我們同志必能挺身來助的。」一仙道了謝。楊雲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趁輪船赴上海去了。一仙與摩爾肯也各自散去。

話分兩頭。且說楊雲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時青年會上海支部的總幹事,姓陸,名崇溎,號皓冬,是個意志堅強的志士,和雲衢是一人之交。雲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裡。皓冬是電報局翻譯生,外面消息本甚靈通,只有對於陳千秋的蹤跡,一點影響都探不出。自從雲衢到後,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連十餘日毫無進步,雲衢悶悶不樂。皓東怕他悶出病來,有一晚,高高興興地闖進他房裡道:「雲衢,你不要盡在這裡納悶了,我們今夜去樂一下子吧!你知道狀元夫人傅彩雲嗎?」雲衢道:「就是和德國皇后拍照的傅彩雲嗎?怎麼樣?」皓冬道:「他在金家出來了,改名曹夢蘭,在燕慶裡掛了牌子了。我昨天在應酬場中,叫了她一個局,今夜定下一臺酒,特地請你去玩玩。」說著,不管雲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門口早備下馬車,一鞭得得,不一會到了燕慶裡,登了彩雲妝閣。此時彩雲早已堂差出外,家中只有幾個時髦大姐,在那裡七手八腳地支應不開。三間樓面都擠得滿滿的客,連亭子間都有客佔了,只替皓冬留得一間客堂房間。一個大姐阿毛笑瞇瞇地說道:「陸大少,今天實在對不起,回來大小姐自己來多坐一會兒賠補吧!」皓冬一笑,也不在意。雲衢卻留心看那房間,敷設得又華麗,又文雅,一色柚木錦面的大榻椅,一張雕鏤褂絡的金銅床,壁掛名家的油畫,地鋪俄國的彩氈;又看到上首正房間裡已擺好了一席酒,許多客已團團的坐著,都是氣概昂藏,談吐風雅。忽然飄來一陣廣東口音,雲衢倒注意起來。忽聽一個老者道:「東也要找陳千秋,西也要找陳千秋,再想不到他會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們恰遇著他。」又一個道:「遇見也拿不到,他還是和天弢龍伯天天在一起,計議革命的事。」老者道:「就是拿得到,我也不願拿。拿了一個,還有別個,中什麼用呢!」雲衢聽了,喜得手舞足蹈起來,推推皓冬低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皓冬道:「這一班是什麼人呢?讓我來探問一下。」說著,就向那邊房裡窗口站著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連忙掀簾進來。正是:

薆雲攫去無雙士,墮溷重看第一花。

不知阿毛說出那邊房裡的客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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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書裡,正說興中會黨員陸皓冬,請他黨友楊雲衢,到燕慶裡新掛牌子改名曹夢蘭的傅彩雲家去吃酒解悶。在間壁房間裡一班廣東闊客口中,得到了陳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冬要向大姐阿毛問那班人的來歷。我想讀書的看到這裡,一定說我敘事脫了箏了,彩雲跟了張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沒有敘過。而且彩雲曾經斬釘截鐵地說定守一年的孝,怎麼沒有滿期,一踏上南邊的地,好象等不及地就走馬上章臺呢?這裡頭,到底怎麼一回事呢?請讀書的恕我一張嘴,說不了兩頭話。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彩雲的事從頭細說。

原來彩雲在雯青未死時,早和有名武生孫三兒勾搭上手,算頂了阿福的缺。他們的結識,是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裡。那天是內務府紅郎中官慶家的壽事,堂會戲唱得非常熱鬧,只為官慶原是個紈袴班頭,最喜歡聽戲。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兒,雖然容貌平常,卻是風流放誕,常常假扮了男裝上館子、逛戲園,京師裡出名的女戲迷。所以那一回的堂會,差不多把滿京城的名角都叫齊了,孫三兒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向來瞧不起官慶的,只是彩雲和五妞兒氣味相投,往來很密,這日官家如此熱鬧的場面,不用說老早的魚軒蒞止了。彩雲和五妞兒還有幾個內城裡有體面的堂客,佔了一座樓廂,一壁聽著戲曲,一壁縱情談笑,有的批評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優劣,有的考究鬍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壞,倒也議論風生,興高采烈。看到得意時,和爺兒們一般,在懷裡掏出紅封,叫丫鬟們向戲臺上拋擲。臺上就有人打千謝賞,嘴裡還喊著謝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賞!有些得竅一點的優伶,竟親自上樓來叩謝。這班堂客,居然言來語去地搭訕。彩雲看了這般行徑,心裡暗想:我在京堂會戲雖然看得多,看旗人堂會戲卻還是第一遭,不想有這般興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會和茶會自由快樂,也不相上下了。正是人逢樂事,光陰如駛,彩雲看了十條出戲,天已漸漸的黑了。彩雲心裡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羅嗦。不是彩雲膽小謹慎,只因自從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戰勝了她。終究人是有天良的,縱然樂事賞心,到底牽腸掛肚,當下站了起來,向五妞兒告辭。五妞兒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撳,笑著道:「金太太,您忙什麼,別提走的話,我們的好戲,還沒登場呢!」彩雲道:「今兒的戲,已夠瞧了,還有什麼好戲呢?」五妞兒道:「孫三兒的《白水灘》,您不知道嗎?快上場了!您聽完他這出拿手戲再走不遲。」彩雲聽了這幾句話,也是孽緣前定,身不由主地軟軟兒坐住了。一霎時,鑼鼓喧天,池子裡一片叫好聲裡,上場門繡簾一掀,孫三兒扮著十一郎,頭戴范陽卷檐白緣氈笠子,身穿攢珠滿鑲淨色銀戰袍,一根兩頭垂穗雪線編成的白蠟杆兒當了扁擔,扛著行囊,放在雙肩上,在萬盞明燈下,映出他紅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橢圓臉,一雙旋轉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長眉,丹脣白齒,真是女娘們一向意想裡醞釀著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現在舞臺上,高視闊步地向你走來。這一來,把個風流透頂的傅彩雲直看得眼花繚亂,心頭捺不住突突地跳,連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壓下去了。彩雲這邊如此的出神,誰知那邊孫三兒一出臺,瞥眼瞟見彩雲,雖不認得是誰家宅眷,也似張君瑞遇見鶯鶯,魂靈兒飛去半天,不住地把眼光向樓廂上睃,不期然而然的兩條陰陽電,幾次三番地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來。可是三兒那場戲文,不但沒有脫卯,反而越發賣力,剛剛演到緊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來,嘴裡說著「忍氣吞聲是君子,見死不救是小人」兩句,說完後,將頭上戴的圓笠向後一丟,不知道有心還是無意,用力太大,那圓笠子好象有眼似地滴溜溜飛出舞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彩雲懷裡。那時樓上樓下一陣鼓噪,像吆喝,又像歡呼,主人官慶有些下不來,大聲叫戲提調去責問掌班。哪裡曉得彩雲倒坦然無事,順手把那笠兒丟還戲臺上,向三兒嫣然一笑。三兒劈手接著,紅著臉,對彩雲請了個安。此時滿園裡千萬隻眼,全忘了看戲文,倒在那裡看他們串的真戲了。官慶卻打發一個家人上來,給彩雲道歉,還說待一會兒戲完了要重處孫三兒。彩雲忙道:「請你們老爺千萬別難為他們,這是無心失手,又沒碰我什麼。」五妞兒笑著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龍宮月殿裡翻過身來的人,不像那些南豆腐的娘兒們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麼大方!我們誰都趕不上!你告訴爺,不用問了!等這出完了,叫孫三兒親自上樓來,給金太太賠個禮就得了!」回過頭,瞇縫著眼,向彩雲道:「是不是?」彩雲只點著頭,那家人諾諾連聲地去了。不一會,真的那家人領了孫三兒跑到邊廂欄杆外,靠近彩雲,笑瞇瞇地又請了一個安,嘴裡說道:「謝太太恕我失禮!」彩雲只少得沒有去攙扶,半擡身,眼斜瞅著道:「這算得什麼!」兩人見面,表面上彼此只說了一句話,但四目相視,你來我往,不知傳遞了多少說不出的衷腸。這一段便是彩雲和孫三兒初次結識的歷史。

後來漸漸熱絡,每逢堂會,或在財神館,或在天和館,或在貴家的宅門子裡,彩雲先還隨著五妞兒各處地闖,和三兒也到處廝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膠如漆起來,便瞞了五妞兒,買通了自己的趕車兒的貴兒,就在東交民巷的番菜館裡幽會了幾次。還不痛快,索性兩下私租了楊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兩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熱,以致風聲四布,竟傳到雯青耳中,把一個名聞中外的狀元郎生生氣死。等到雯青一死,孫三兒心裡暗喜,以為從此彩雲就是他的專利品了。他料想金家決不能容彩雲,彩雲也決不會在金家守節,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過了,彩雲一定要跳出樊籠,另尋主顧。這個主顧,除了他,還有誰呢?第一使他歡喜的,彩雲固然是人才出眾,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寵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聽得手頭著實有些積蓄,單講珠寶金鑽,也夠一生吃著不盡了。他現在只盼彩雲見面,放出他征服女娘們的看家本事來迷惑。他又深知道彩雲雖則一生寵擅專房,心上時常不足,只為沒有做著大老母;彷彿做官的捐班出身,哪怕做到督撫,還要去羨慕正途的窮翰林一樣。他就想利用彩雲這一個弱點,把自己實在已娶過親的事瞞起,只說討他做正妻,拚著自己再低頭服小些,使彩雲覺得他知趣而又好打發,不怕她不上鉤。一上了鉤,就由得他擺布了。到了那其間,不是人財兩得嗎?孫三兒想到這裡,禁不往心花怒放,忽然一個轉念,口對口自語道:「且慢,別瞎得意!彩雲不是個雛兒,是個精靈古怪、見過大世面的女光棍!做個把戲子的大老母,就騙得動他的心嗎?況金雯青也是風流班首,難道不會對她陪小心、說矮話嗎?她還是饞嘴貓兒似的東偷西摸。現在看著,好象她很迷戀我,老實說,也不過像公子哥兒嫖姑娘一樣,吃著碗裡,瞧著碟裡,把我當做家常例飯的消閑果子吧咧!」三兒頓了頓,又沉思了一回,笑著點頭道:「有了,山珍海味,來得容易吃得多,盡你愛吃,也會厭煩;等到一厭煩,那就沒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說不得,只好趁她緊急的當口,使些刁計的了。這些都是孫三兒得了雯青死信後,心上的一番算盤。

若說到彩雲這一邊呢,在雯青新喪之際,目睹病中幾番含胡的囑咐,回想多年寵愛的恩情,明明雯青為自己而死,自己實在對不起雯青,人非木石,豈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異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時期,把孫三兒差不多淡忘了。但彩雲終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從來沒有一個人獨睡過,這回居然規規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驚的苦節了。日月一天一天地走,悲痛也一點一點地減,先覺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陰森,一燈低黯,有些兒膽怯;漸感到一人坐守長夜,擁衾對影,倚枕聽更,有些兒愁煩;到後來只要一聽到鼠子廝叫、貓兒打架,便禁不住動心。自己很知道自己這種孤苦的生活,萬不能熬守長久,與其顧惜場面、硬充好漢,到臨了弄得一塌糊塗,還不如一老一實,揭破真情,自尋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靈,也會原諒她的苦衷。所以不守節,去自由,在她是天經地義的辦法,不必遲疑的;所難的是得到自由後,她的生活該如何安頓?再嫁呢,還是住家?還是索性大張旗鼓地重理舊業?這倒是個大問題。費了她好久的考量,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像雯青一樣的丈夫,才貌雙全,風流富貴,而且性情溫厚,幹事隨順,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了。那麼去嫁孫三兒嗎?那如何使得!這種人,不過是一時解悶的玩意兒,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況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脫了一個不自由,再找一個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門戶,固然支撐的經費不易持久,自己一點兒小積蓄不夠自己的揮霍。況一掛上人家的假招牌,便有許多面子來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頭露尾;尋歡取樂,如何能稱心適意!她徹底地想來想去,終究決定了公開地去重理舊業。等到這個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發,不顧一切地立地進行。她進行的步驟,第一要脫離金家的關係,第二要脫離金家後過渡時期的安排。要脫離金家,當然要把不能守節的態度,逐漸充分地表現,使金家難堪。要過渡時期的按排,先得找一個臨時心腹的忠奴,外間供她驅使,暗中做她保護。為這兩種步驟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纖腕,順手牽羊的來利用孫三兒了。閑話少說。

卻說那一天,正是雯青終七後十天上,張夫人照例地借了城外的法源寺替雯青化庫誦經,領了繼元和彩雲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紙宅冥器焚化佛事完畢後,大家都上車回家,彩雲那天坐的車,便是她向來坐的那一輛極華美的大鞍車,駕著一匹菊花青的高頭大騾,趕車的是她的心腹貴兒,出來時她本帶著個小丫頭,卻老早先打發了回家。此時她故意落後,等張夫人和少爺的車先開走了,她纔慢吞吞地出寺上車。貴兒是個很乖覺的小子,伺候彩雲上車後,放了車簾,站在身旁問道:「太太好久沒出門了,這兒離楊梅竹斜街沒多遠兒,太太去散散心吧?」彩雲笑道:「小油嘴兒,你怎麼知道我要上那兒去呢?你這一向見過他沒有?」貴兒道:「不遇見,我也不說了。昨天三爺還請我喝了四兩白干兒,說了一大堆的話。他正惦記著你呢!」彩雲道:「別胡說了!我就依你上那兒去。」貴兒一笑,口中就得兒得兒趕著車前進,不一會,到了他們私宅門口。彩雲下了車,吩咐貴兒把車子寄了廠,馬上去知照孫三兒快來。

彩雲走進一家高臺級、黑漆雙扇大門的小宅門子,早有看守的一對男女,男的叫趙大,女的就是趙大家的,在門房裡接了出來,扶了彩雲向左轉彎進了六扇綠色側牆門,穿過倒廳小院,跨入垂花門。門內便是一座三間兩廂的小院落,雖然小小結構,卻也布置得極其精致。東首便是臥房,地敷氍毹,屏圍紗繡,一色朱紅細工雕漆的桌椅;一張金匡鏡面宮式的踏步床,襯著蚊帳窗簾,幾毯門幕,全用雪白的紗綢,越顯得光色迷離,蕩人心魄。這是彩雲獨出心裁敷設的。當下一進房來,便坐在床前一張小圓矮椅上。趙家的忙著去預備茶水,捧上一只粉定茶杯,杯內滿盛著綠沉沉新泡的碧螺春。彩雲一壁接在手裡喝著,一壁向趙家的問道:「我一個多月不來,三爺到這兒來過沒有?」趙家的道:「三爺差不多還是天天來,有時和朋友在這兒喝酒、唱曲、賭牌,有時就住下了。」彩雲到:「他給你們說些什麼來?」趙家的道:「他盡發愁,不大說話。說起話來,老是愁著太太在家裡憋悶出病來。」彩雲點點頭兒。此時彩雲被滿房火一般的顏色,挑動了她久鬱的情焰,只巴著三兒立刻飛到面前。正盼哩,忽聽院中腳步響,見貴兒一人來了。

彩雲忙問道:「怎樣沒有一塊兒來?你瞧見了沒有呢?」貴兒道:「瞧是瞧見了,他也急得什麼似的,想會你。巧了景王府裡堂會戲,貞貝子貞大爺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爺合串《四傑村》,十二道金牌似地把他調了去。他托我轉告您,戲唱完了就來,請您耐心等一等。」彩雲聽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沒有法兒,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貴兒且出去候著,自己懶懶地仍舊坐下,和趙家的七搭八扯地胡講了一會,覺得不耐煩,爽性躺在床上養神。靜極而倦,朦朧睡去。等到醒來,見房中已點上燈,忙叫趙家的問什麼時候。趙家的道:「已經晚飯時候了。晚飯已給太太預備著,要開不要開?」彩雲覺得有些飢餓,就叫開上來,沒情沒緒吃了一頓啞飯。又等了兩個鐘頭,還是杳無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見貴兒奔也似地進來道:「三爺打發人來了,說今夜不得出城,請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會吧。」這個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澆到彩雲心裡。當下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明天再會,說得好風涼的話兒!管他呢!我們走我們的!」說著,氣憤憤地叫貴兒套車,一徑回家。到得家裡,已在二更時候,明知張夫人還沒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徑到自己房裡,把衣服脫下一撂,小丫頭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實哪裡睡得著,嘴裡雖怨恨三兒,一顆心卻不由自主地只想三兒好處:多麼勇猛,多麼伶俐,又多麼熨貼。滿擬今天和他取樂一天,填補一月以來的苦況。千不巧,萬不巧,碰上王府的堂會,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著他,心裡越要他,越愛他,有什麼辦法呢!如此翻來復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兒叫貴兒先去約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張夫人那裡去照面。那天,張夫人顏色自然不會好看,問她昨天到了哪裡,這樣回來的晚。她隨便捏了幾句在哪裡聽戲的謊話。張夫人卻正顏厲色地教訓起來說:「現在比不得老爺在的時節,可以由著你的性兒鬧。你既要守節,就該循規蹈矩,豈可百天未滿,整夜在外,成何體統!」彩雲不等張夫人說完,別轉臉冷笑道:「什麼叫做體統?動不動就擡出體統來嚇唬人!你們做大老母的有體統,盡管開口體統、閉口體統。我們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體統,那兒輪得到我們講體統呢!你們怕失體統,那麼老實不客氣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則除非把你的誥封借給我不還。」說著,仰了頭轉背自回臥房。

張夫人徒受了這意外的頂撞,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彩雲也不管,回到房裡,貴兒已經回來,告訴她三兒約好在私宅等候。彩雲飯也不吃,人也不帶,竟自上車,直向楊梅竹斜街而來。到得門口,三兒早已紗衫團扇,玉琢粉裝,倚門等待,一見面,便親手拿了車踏凳,扶了彩雲下車,一路走一路說道:「昨兒個真把人掯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罵我,可是這班王爺阿哥兒們死釘住了人不放,只顧尋他們的樂,不管人家的死活,這只好求您饒我該死了!」彩雲灑脫了他手向前跑,含著半惱恨的眼光回瞪著三兒道:「算了吧,別給我貓兒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兒玩的是什麼把戲呢!除了我這傻子,誰上你這當!」三兒追上一步,捱著喊道:「屈天冤枉,造誑的害疔瘡!」說著話,已進了房。兩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張雕漆百齡小圓桌上,一般的四個鼓墩,都罩著銀地紅花的錦墊,桌上擺著一盤精巧糖果,一雙康熙五彩的茶缸。趙家的上來伺候了一回,彩雲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房中只剩他們倆面對面,彼此久別重逢,自不免訴說了些別後相思之苦。

三兒看了彩雲半晌道:「你現在打算怎麼樣?難道真的替老金守節嗎?我想你不會那麼傻吧!」彩雲道:「說的是,我正為難哩!我是個孤拐兒,自己又沒有見識,心口自商量,誰給我出主意呢?」三兒涎著臉道:「難道我不是你的體己人嗎?」彩雲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替我想個主意呢?」三兒暗忖那話兒來了,但是我不可鹵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還沒有熟呢,回說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說,你自然願意守;但是實際上,你就是願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沒得好收場。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來沒有你的活路。」彩雲道:「出來了,怎麼樣呢?」三兒道:「像你這樣兒身分,再落煙花,實在有一點犯不著了。而且金家就算許你出來,個見得許你做生意。論正理,自然該好好兒再嫁一個人。不過『吃了河豚,百樣無味』,你嫁過了金狀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難找了。」彩雲忽低下頭去,拿帕子只搵著臉,哽噎地道:「誰還要我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愛我,肯體貼我的痴心,不把人一夜一夜地向冰缸裡擱,倒滿不在乎狀元不狀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兒聽了這些話,忙走過來,一手替她拭淚,一手摟著她道:「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來了。快不要哭,我們到床上去躺會子吧!」此時彩雲不由自主地兩條玉臂勾住了三兒項脖,三兒輕輕地抱起彩雲,邁到床心,雙雙倒在枕上。

正當春雲初展、漸入佳境之際,趙家的突然闖進房來喊道:「三爺,外邊兒有客立等會你。」三兒倏地坐起來,向彩雲道:「讓我去看一看是誰再來!」彩雲沒防到這陣橫風,恨得牙癢癢的,在三兒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罷,我認得你了!」三兒趁勢兒嘻皮賴臉地往外跑。彩雲賭氣一翻身,朝裡床睡了。原想不過一時掃興,誰知越等越沒有消息,心裡有些著慌,一迭連聲喊趙家的。趙家的帶笑走到床邊道:「太太並沒睡著哩?我倒不敢驚動。天下真有不講理的人!三爺又給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連三爺要到裡面來說一聲都不准。我眼睜睜看他拉了走。」這幾句話把彩雲可聽呆了,心裡又氣又詫異,暗想怎麼會兩天出來,恰巧碰上兩天都有堂會。三兒盡管紅,從前沒有這麼忙過,不要三兒有了別的花樣吧?要是這樣,還是趁早和他一刀兩段的好,省得牽腸掛肚不爽快。沉思了一會,噥噥獨語道:「不會,不會!昨天趙家的不是說我不出來時,他差不多天天來的嗎?若然他有了別人,哪有工夫光顧這空屋了呢?就是他剛纔對我的神情,並不冷淡,這是在我老練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許事有湊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麼似地道:「不對,不對!這裡是我們的秘密小房子,誰都不知道的。景王府裡派的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邀了?這明明是假的,是三兒的搗鬼。但他搗這個鬼什麼用意呢?既不是為別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該死的小王八,他准看透了我貪戀他的一點,想借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見、吃不著,吊得我胃口火熱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羅網。嚇,好厲害的家伙!這兩天,我已經被他弄得昏頭昏腦了,可是我傅彩雲也不是窩子貨,今兒個既猜破了你的鬼計,也要叫你認識認識我的手段。」彩雲想到這裡,倒笑逐顏開地坐了起來,立刻叫貴兒套車回家。一路上心裡算:「三兒弄這種手腕雖則可惡,然目的不過要我真心嫁他,並無惡意。若然我設法報復,揭破機關,原不是件難事,不過結果倒弄得大家沒趣,這又何苦來呢!我現在既要跳出金門,外面正要個連手,不如將計就計,假裝上鉤,他為自己利益起見,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腳,嫁他不嫁他,權還在我,怕什麼呢!」這個主意是彩雲最後的決定,一路心上的輪和車上的輪一般地旋轉,不覺已到了家門。誰知一進門,恰碰上張夫人為她的事,正請了錢唐卿、陸菶如在那裡商量,她在窗外聽得不耐煩,爽性趁此機會直闖進去,把出去的問題直捷痛快地解決了。

上面所敘的事,都是在未解決以前彩雲在外放浪的內容。解決以後,彩雲既當眾聲明不再出門,她倒很守信義,並不學時髦派的言行相違。不過叫貴兒暗中通知了孫三兒,若要見面,除非他肯冒險一試武生的好身手,夜間從屋上來。這也是彩雲作難三兒的一種策略。三兒也曉得彩雲的用意,竟不顧死活地先約定時刻,在三更人定後,真做了黃衫客從檐而下。彩雲倒出於意外,自然驚喜欲狂,不覺綢繆備至。三兒乘機把願娶她做正妻的話說了。彩雲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邊,幹事任憑處置。三兒也答應了。從此夜來明去,幽會了好幾次。那夜彩雲正為密運首飾箱出去,約得時間早了一點,以致被張夫人的老媽撞破,鬧了一個賊案。這些情節,我已經在二十六回裡敘過,這裡不過補敘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煩。

幸虧第二天,彩雲就跟了張夫人和金繼元護了雯青靈柩,由水路出京,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孫三兒也在此時從旱路到津。等到張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銘船上,家眷包了三個頭等艙,平平安安地出海。孫三兒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彩雲暗中布置一切去了。這邊張夫人和彩雲等坐的新銘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後,進了吳淞口,直抵金利源碼頭,碼頭上扎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鑼牌傘,道、縣官員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雖比不上生前的喧赫排衙,卻還留些子身後的風光餘韻。只為那時招商局的總辦便是顧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臺灣的臬臺,因蒿目時艱,急流勇退,威毅伯篤念故舊,派了這個清閑的差使。聽見雯青靈柩南歸,知照了當地官廳,顧全了一時場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盡友誼的意思。當下張夫人不願在滬耽擱,已先囑家裡僱好兩只大船在蘇州河候著,由輪船上將靈柩運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隻小火輪來拖帶。那時彩雲向張夫人要求另僱一隻小船,附拖在後,張夫人也馬馬虎虎地應允了。等到靈柩安頓妥貼,吊送親友齊散,即便鼓輪開行。剛剛走過青陽港,已在二更以後,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忽然後面船上人聲鼎沸起來,把張夫人驚醒,只聽後面船上高明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沒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裡去了。正是:

但願有情成眷屬,卻看出岫便行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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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張夫人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後面船上高叫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不見了。你想,張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彩雲一路的行徑,她早已看得像玻璃一般的透徹;等到彩雲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後面,心裡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纜,這明明是預定的布置,她也落得趁勢落篷,省了許多周折。當下繼元過船來請示辦法。張夫人吩咐盡管照舊開輪,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時,機輪鼓動,連夜前進。次早到了蘇州,有一班官場親友前來祭弔。開喪出殯,又熱鬧了十多日。從此紅顏軒冕,變成黃土鬆楸,一棺附身,萬事都已。這便是富貴風流的金雯青,一場幻夢的結局。按下不題。

如今且說彩雲怎麼會半路脫逃呢?這原是彩雲在北京臨行時和孫三兒預定的計劃。當時孫三兒答應了彩雲同到南邊,順便在上海搭班唱戲。彩雲也許了一出金門,便明公正氣地嫁他。兩人定議後,彩雲便叫三兒趕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點要僻靜一點,買些靈巧雅致的中西器具,僱好使喚的僕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總有一兩天耽擱,趁此機會溜之大吉。不料張夫人到上海後,一天也不耽擱,船過船地就走。在大眾面前,穿麻戴孝的護送靈柩,沒有法兒可以脫得了身。幸虧彩雲心靈手敏,立刻變了計;也靠著她帶出來的心腹車夫貴兒,給約在碼頭等候的三兒通了信,就另僱了一隻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雲身邊的老媽丫頭都是一條藤兒,爽性把三兒藏在船中。開船時掩人眼目地同開,一到更深人靜,老早就解了纜。等著大家叫喊起來,其實已離開了十多裡路了。這便叫做錢可通神。當下一解纜,調轉船頭,恰遇順風,拉起滿篷向上海直駛。差不多同輪船一樣的快,後面也一點沒有追尋的緊信,大家都放了心了。彩雲是跳出了金枷玉鎖,去換新鮮的生活,不用說是快活。三兒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據為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銀也夠了旅居的澆裹,不用說也是快活。船靠了碼頭,不用說三兒早准備了一輛扎彩的雙馬車,十名鮮衣的軍樂隊,來迎接新夫人。不用說新租定的靜安寺路虞園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別墅內,燈彩輝煌,音樂響亮。不用說彩雲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床、撤帳,行了正式大禮。不用說三兒同班的子弟們,夏氏三兄弟同著向菊笑、蕭紫荷、筱蓮笙等,都來參觀大典,一哄地聚在洞房裡,喝著、唱著、鬧著,直鬧得把彩雲的鞋也硬脫了下來做鞋杯。三兒只得逃避了,彩雲倒有些窘急。還是向菊笑做好人,搶回來還給她。當下彩雲很感念他一種包圍下的解救,對他微笑地道了謝。當晚直鬧到天亮,方始散去。彩雲雖說過慣放浪的生活,然終沒有跳出高貴溫文的空氣圈裡。這種粗獷而帶流氓式的放浪,在她還是第一次經歷呢,卻並不覺得討厭,反覺新鮮有興。從此彩雲就和三兒雙宿雙棲在新居裡,度他們優伶社會的生涯。三兒每天除了夜晚登臺唱戲,不是伴著彩雲出門游玩,就是引著子弟們在家裡彈絲品竹、喝酒賭錢。彩雲毫不避嫌,攪在一起,倒和這班戲子廝混得熟了。向菊笑最會獻小殷勤,和彩雲買俏調情,自然一天比一天親熱了。

自古道快活光陰容易過,糊塗的光陰尤其容易。不知不覺離了金門,跟了孫三兒已經兩個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兒出了門;彩雲新浴初罷,晚妝已竟,獨自覺得無聊,靠在陽臺上乘涼閑眺。忽聽東西鄰家車馬喧闐,人聲嘈雜。擡頭一望,只見滿屋裡電燈和保險燈相間著開得雪亮,客廳上坐滿了衣冠齊楚的賓客,大餐間裡擺滿了鮮花,排列了金銀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開筵宴客。原來這家鄉鄰,是個比他們局面闊大的一所有庭園的住宅,和他們緊緊相靠,只隔一道短牆。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個很俊偉倜儻的中國人,三十來歲年紀,雪白的長方臉,清疏的八字鬚,像個闊綽的紳士。女主人卻是個外國人,生得肌膚富麗,褐髮碧眼,三十已過的人,還是風姿婀娜,家常西裝打扮時,不失為西方美人。可是出門起來,偏歡喜朝珠補褂,梳上個船形長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狀,惹起彩雲注意來。曾經留心打聽過,知道是福建人姓陳,北洋海軍的官員,娶的是法國太太。往常彩雲出來乘涼時,總見他們倆口子一塊兒坐著說笑。近幾天來,只剩那老爺獨自了,而且滿面含愁,彷彿有心事的樣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視了她半晌,向她微微地一笑,要想說話似的,彩雲慌忙避了進來。昨天早上,索性和貴兒在門口搭話起來。不知怎地被他曉得了彩雲的來歷,托貴兒探問肯不肯接見像他一樣的人。

彩雲生性本喜拈花惹草,聽了貴兒的傳話,面子上雖說了幾聲詫異,心裡卻暗自得意。正在盤算和猜想間,那晚忽見間壁如此興高采烈的盛會,使她頓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觸,益發看得關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沒到過陽臺上,只在樓下殷勤招待賓客。忙了一陣,就見那庭園中旋風也似地涌進兩乘四角流蘇、黑蝶堆花藍呢轎。轎簾打起,走出兩個艷臻臻、顫巍巍的妙人兒:前一個是長身玉立,濃眉大眼,認得是林黛玉;後一個是豐容盛鬋,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寶。娘姨大姐,簇擁著進去了。後來又輪蹄碌碌地來了一輛鋼絲皮篷車,一直衝到階前,卻載了個嬌如沒骨、弱不勝衣的陸蘭芬。陸陸續續,花翠琴坐了自拉韁的亨斯美,張書玉坐了橡皮輪的轎式馬車,還有詩妓李蘋香、花榜狀元林絳雪等,都花枝招展,姍姍其來。一時粉白黛綠,燕語鶯啼,頓把餐室客廳,化做碧城錦谷。一群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嘩笑的,有打鬧的,有拇戰的,有耳語的。歌唱聲,絲竹聲,熱鬧繁華,好象另是一個世界。

那邊的喧嘩,越顯得這邊的寂寞,愣愣的倒把彩雲看呆了。突然驚醒似地自言自語道:「我真發昏死了!我這麼一個人,難不成就這樣冷冷清清守著孫三兒胡攏一輩子嗎?我真嫁了戲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連隔壁姓陳的都要來哨探我的出處了。我趕快地打主意,但是怎麼辦呢?一面要防範金家的干涉,一邊又要斷絕三兒的糾纏。」低頭沉思了一會,蹙著眉道:「非找幾個上海有勢力的人保護一下,撐不起這個……。」一語未了,忽然背後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呢?」彩雲大吃一驚,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向菊笑,立在她背後,嘻開嘴笑。彩雲手撳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該死的,嚇死人了!怎麼不唱戲,這早晚跑到這兒來!」向菊笑涎著臉伏在她椅背上道:「我特地為了你,今晚推托嗓子啞,請了兩天假,跑來瞧你。不想倒嚇著了你,求你別怪。」彩雲道:「你多恁來的?」菊笑道:「我早就來了。」彩雲道:「那麼我的話,你全聽見了。」菊笑道:「差不多。」彩雲道:「你知道我為的是誰?」菊笑躊躇道:「為誰嗎?」彩雲披了嘴道:「沒良心的,全為的是你!你不知道嗎?老實和你說,我和三兒過得好好兒的日子,犯不上起這些念頭。就為心裡愛上你,面子上礙著他,不能稱我的心。要稱我的心,除非自立門戶。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給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沒有第二個人好商量。」菊笑忸怩地拉了彩雲的手,低著頭,頓了頓道:「你這話是真嗎?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著呢。找幾個保護人,我也現成。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能叫我見了舔不著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請你原諒我真愛你,給我一點實惠的保證,死也甘心。」說話時,直撲上來,把彩雲緊緊抱住不放。彩雲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輕輕推開了他的手道:「急什麼,鍋裡饅頭嘴邊食,有你的總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兒個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來,倒不好。趕明天早一點來,我准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訴我,找誰去保護,怎麼樣安排,我們規規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

菊笑情知性急不來,只好訕訕地去斜靠在東首的鐵欄杆上,努著嘴向間壁道:「你要尋保護人,恰好今天保護人就擺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嗎?」彩雲詫異地問道:「什麼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哪裡?」菊笑道:「第一個就是你們的鄉鄰,姓陳,名叫驥東。因為他做了許多外國文的書,又住過外國不少時候,這裡各國領事佩服他的才情,他說的話差不多說一句聽一句,所以人家叫他『領事館的庭柱』。」彩雲道:「還有三個呢?」菊笑指著主人上首坐的一個四方臉、沒髭鬚,衣服穿得挺挺脫脫像旗人一般的道:「這就是會審公堂的正讞官寶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閻羅。人家都叫他做『新衙門的庭柱』。還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蒼蒼的臉色,脣上翹起幾根淡鬚,瘦瘦兒,神氣有些呆頭呆腦的,是廣東古冥鴻。也是有名的外國才子,讀盡了外國書,做得外國人都做不出的外國文章。字林西報館請他做了編輯員,別的報館也歡迎他,這叫做『外國報館的庭柱』。又對著我們坐在中間的那個年輕的小胖子,打扮華麗,意氣飛揚,是上海灘上有名的金遜卿,綽號金獅子,專門在堂子裡稱王道霸,龜兒鴇婦沒個不怕他,這便是『堂子裡的庭柱』。今天不曉得什麼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剛,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緣湊巧,只要他們出來幫你一下,你還怕什麼?」彩雲道:「你且別吹嗙。我一個都不認得,怎麼會來幫我呢?」菊笑笑道:「這還不容易?你不認識,我可都認識。只要你不要過橋抽板,我馬上去找他們,一定有個辦法,明天來回復你。」彩雲欣然道:「那麼,一准請你就去。我不是那樣人,你放心。」說著,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彩雲歪纏了半天,彩雲只好稍微給了些甜頭,纔把他打發了。等到三兒回家,彩雲一點不露痕跡地敷衍了一夜。

次日飯後,三兒怕彩雲在家厭倦,約她去逛虞園。彩雲情不可卻,故意裝得很高興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園門。三兒自去戲園,叫彩雲獨自回去。彩雲一到家裡,提早洗了浴,重新對鏡整妝,只梳了一條淌三股的朴辮,穿上肉色緊身汗褲,套了玉雪的長絲襪,披著法國式的薔薇色半臂。把丫鬟僕婦都打發開了,一人懶懶地斜臥在臥房裡一張涼榻上,手裡搖著一柄小蒲扇,眼睛半開半閉地候著菊笑。滿房靜悄悄的,忽聽掛鐘鏜鏜地敲了六下,心裡便有些煩悶起來。一會兒猜想菊笑接洽的結果,一會兒又模擬菊笑狂熱的神情,不知不覺情思迷離,夢魂顛倒,意沉沉睡去。蒙朧間,彷彿菊笑一聲不響地閃了進來,像貓兒戲蝶一般,擒擒縱縱地把自己搏弄。但覺輕飄飄的身體在綿軟的虛空裡,一點沒撐拒的氣力。又似乎菊笑變了一條靈幻的金蛇,溫膩的潛勢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頂醍醐似地軟化了全身,要動也動不得。忽然又見菊笑成了一隻脫鏈的獼猴,在自己前後左右只管跳躍,再也捉摸不著。心裡一急,頓時嚇醒過來。睜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懷中,和他摟抱地睡著。彩雲佯嗔地瞅著他道:「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該心滿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還沒有給我說呢!」菊笑道:「你的事,我也都給你辦妥了。昨天在這兒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們看見我去,都很詫異。我先把寶大人約了出來,一五一十地把你的事告訴了。他一聽你出來,歡喜得了不得,什麼事他都一力擔當,叫你盡管放膽做事。掛牌的那天,他來吃開臺酒,替你做場面。說不定,一兩天,他還要來看你呢!誰知我們這些話,都被金獅子偷聽了去,又轉告訴了陳大人。金獅子沒說什麼。陳大人在我臨走時,卻很熱心地偷偷兒向我說,他很關心你,一定出力幫忙;等你正式掛牌後,他要天天來和你談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個庭柱給你支撐,還怕什麼!現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脫離老三的方法了。」彩雲道:「租房子的事,就托你辦。」菊笑道:「今天我已經看了一所房子,在燕慶裡,是三樓三底,前後廂房帶亭子間,倒很寬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

彩雲正要說話,忽聽貴兒在外間咳嗽一聲。彩雲知道有事,便問道:「貴兒,什麼事?」貴兒道:「外邊有個姓寶的客人,說太太知道的,要見太太。」彩雲隨口答道:「請他樓上外間坐。」菊笑發起急來道:「你怎麼一請就請到樓上,我在這裡,怎麼樣呢?」彩雲勾住了菊笑的項脖,面對面熱辣辣地送了一個口親道:「好人,我總歸是你的人。我們既要仗著人家的勢力,來圓全我們的快樂,怎麼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罷!」菊笑被彩雲這一陣迷惑,早弄得神搖魂蕩,不能自主,勉強說道:「那麼讓我就在房裡躲一躲。」彩雲一手掠著蓬鬆的雲鬢,一手徐徐地撐起嬌軀,笑著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不過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瘋了,我和他初見面,有什麼關係呢?不過你們男人家妒忌心是沒有理講的,在我是虛情假意,你聽了一樣的難過。我舍不得你受冤枉的難過,所以我寧可求你走遠一點兒倒乾淨。」一壁說,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臥房後的小樓梯口道:「你在這裡下去,不會遇見人。咱們明天再見罷!」菊笑不知不覺好象受了催眠術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且說彩雲踅回臥房,心想這回正式懸牌,第一怕的是金家來攪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勢力無論如何的大,總跳不出新衙門。這麼說,她的生死關頭,全捏在寶子固的手裡。她只有放出全身本事,籠絡住了他再說。想罷,走到穿衣鏡前,把弄亂的鬢髮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開箱另換衣褲,就手揀了一件本色玻璃紗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膚皓腕,隱現在一朵飄緲的白雲中,絕妙的一幅貴妃出浴圖。自己看了,也覺可愛。一挪步,輕輕地拽開房門,就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向寶子固嫣然一笑,鶯聲嚦嚦地叫了一聲「寶大人」。寶子固雖是個花叢宿將,卻從沒見過這樣赤裸的裝束,妖艷的姿態。頓時把一隻看花的老眼,彷彿突然遇見了四射的太陽光,耀得睜不開了,痴立著只管呆看。

彩雲羞答答地別轉了頭笑著道:「寶大人,您瞧得人怪臊的。您怎麼不請坐呀!您來的當兒,巧了我在那兒洗澡,急得什麼似的,連衣褲都沒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來了。求您恕我失禮,倒褻瀆了您了。」寶子固這纔坐定之,捉准了神,徐徐地說道:「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見面,真是名不虛傳。昨天的話,菊笑大概都給你說過了罷!你只管放心。」彩雲挨著子固身旁坐下道:「我和寶大人面都沒有見過,那世裡結下的緣分,就承您這樣的憐愛我、搭救我,還要自各兒老遠地跑來看我,我真不曉得怎麼報答您纔好呢!」子固道:「你嫁孫三兒,本來太自糟蹋了,大家聽了都不服氣。我今天的來,不是光來看你,為的就慮到你不容易擺脫他的牢籠。」子固說到這裡,四面望了一望。彩雲道:「寶大人盡管說,這裡都是我心腹。」子固低聲接說道:「陳大人倒替你出了一個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來的房子,在虹口,本來他一個英國夫人住的,今天回國去了。我們商量,暫時把你接到那裡去住,先走出了姓孫的門,纔好出手出腳地做事。你說好不好?」彩雲本在那裡為難這事,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很喜歡地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子固附耳又道:「既然你願意這麼辦,事不宜遲,那麼馬上就乘了我馬車走,行不行呢?那一邊什麼都現成的。」彩雲想了一想道:「也只有這麼給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羅嗦。咱們馬上走。」子固道:「你的東西怎麼樣呢?」彩雲道:「我只帶一個首飾箱和隨身的小衣包,其餘一概不帶。連下人都瞞了,只說和您去聽戲的就得了。那麼請您在這裡等一等,讓我去歸著歸著就走。」說罷,丟下子固,匆匆地進了房去。不到十分鐘,見彩雲換了一身時髦的中裝,笑嘻嘻提了一個小包兒,對子固道:「寶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子固詫異道:「怎麼我是犯人?」彩雲笑道:「這難道不算拐逃嗎?」子固也忍不住笑起來。

正說笑間,忽然一個丫鬟推開門,向彩雲招手。彩雲慌忙走出去,只見貴兒走來,給他低低道:「又來了一個客,說姓金,要見太太。」彩雲知道是金獅子,又是個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寶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兩雄不並立,還是不叫他們見面的好。豁出自己多費一點精神,哄他們人人滿意,甘心做她裙帶下的忠奴。當下暗囑貴兒請他在客廳上坐,自己回到房裡向子固道:「討人厭的來了個三兒的朋友,要見我說幾句話。沒有法兒,只好請您耐心等一會兒,我去支使他走了,我們纔好走。」子固簇著眉道:「這怎麼好呢?那麼你趕快去打發他走!」子固眼睜睜看彩雲扶著丫鬟下樓去了。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來得爽快了。一個人悶坐在屋裡,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一陣微風中,飄來笑語的聲音。側耳再聽,寂靜了半天,忽又聽見斷續的呢喃細語。掏出時計看時,已經快到九下鐘了。心裡正在煩悶,房門呀的一聲,彩雲閃了進來,喘吁吁地道:「您等得不耐煩了罷!真纏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子固在燈下瞥見彩雲兩頰緋紅,雲環不整,平添了幾多春色,心裡暗暗驚異。彩雲拿了小包,催著子固動身,一路走著,一路吩咐丫環僕婦們好生照顧家裡。一到門口,跳上子固的馬車。輪蹄得得,不一會,已經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麗的洋房門前停下。子固扶她下車,輕按門鈴,便有老僕開了門。

彩雲跟進門來,過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個高臺階。子固領了她各處看了一看,都鋪設的整齊潔淨,文雅精工。來到樓上,一間臥室,一間起坐,器具帷幕,色色華美,的確是外國婦女的閨閣。還留著一個女僕、兩個僕歐,可供使用。彩雲看了,心裡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向著子固道:「你剛纔說這房子是陳驥東的英國夫人住的,陳驥東怎麼有了法國夫人,又有英國夫人呢?外國人不是不許一個男人討兩個老婆的嗎?為什麼放著這樣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國呢?」

子固笑道:「這話長哩,險些兒弄出人命來。陳驥東就為這事,這兩天正在那裡傷心。我們都是替他調停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請酒酬謝。我從頭至尾地告訴你罷!原來陳驥東是福建船廠學堂出身,在法國留學多年。他在留學時代,已經才情橫溢,中外兼通,成了個倜儻不群的青年。就有一個美麗的女學生,名叫佛倫西的,和他發生了戀愛,結為夫婦。這就是現在的法國夫人。學成回國後,威毅伯賞識了他,留在幕府裡辦理海軍事務,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四五年間,就保到了鎮臺的位子。可是驥東官職雖是武夫,性情卻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羈。中國的詩詞固然揮灑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許多小說戲劇,在巴黎風行一時。中國人看得他一錢不值,法國文壇上卻很露驚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國也有這樣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時髦女子,差不多都像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愛若士,他一到來,到處蜂圍蝶繞,他也樂得來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帶了三十萬銀子到倫敦去買一艘兵輪,他心裡不贊成,不但沒有給他去購買船隻,反把這筆款子,一古腦兒胡花在巴黎倫敦的交際社會裡。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國》的書,專門宣傳中國文化,他自己以為比購買鐵甲船有用的多。結果又被一個英國女子叫瑪德的愛上了。有人說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說是歌女。壓根兒還是迷惑了他的虛名,明知他有老婆,情願跟他一塊兒回國。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說他貽誤軍機,定要軍法從事。後來虧得烏赤雲、馬美菽幾個同事替他求情,方纔免了。驥東從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帶了兩個嬌妻,到上海隱居來了。但驥東的娶英女瑪德,始終瞞著法國夫人。到了上海還是分居,一個住在靜安寺,一個就住在這裡。驥東夜裡總在靜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國夫人只道他丈夫沾染中國名士積習,問柳尋花、逢場作戲,不算什麼事。別人知道是性命交關的事,又誰敢多嘴,倒放驥東兼收並蓄,西食東眠,安享一年多的艷福了。

「不想前禮拜一的早上,驥東已到了這裡,瑪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簾下看梳頭的時候,法國夫人欻地一陣風似地卷上橋來。瑪德要避也來不及,驥東站在房門口,若迎若拒地不知所為。法國夫人倒很大方地坐在驥東先坐的椅裡,對瑪德凝視半晌道:『果然很美,不怪驥東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來請教幾句話的。先請教姑娘什麼名字?』瑪德抖聲答道:『我叫瑪德。』法國夫人道:『貴國是否英國?』道:『是的。』法國夫人指著驥東道:『你是不是愛這個人?』瑪德微微點了一點頭。法國夫人正色道:『現在我要告訴你了。我叫佛倫西,是法國人。你愛的陳驥東是我的丈夫,我也愛他,那麼我們倆合愛一個人了。你要是中國人,向來馬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國人,和我站在一條人權法律保護之下。我雖不能除滅你心的自由,但愛的世界裡,我和你兩人裡面,總多餘了一個。現在只有一個法子,就是除去一個。』說罷,在衣袋裡掏出兩支雪亮的白郎寧,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瑪德面前,很溫和地說道:『我們倆誰該愛驥東,憑他來解決罷!密斯瑪德,請你自衛。』說著,已一手舉起了手槍,瞄准瑪德,只待要扳機。說時遲,那時快,驥東橫身一跳,隔在兩女的中間,喊道:『你們要打,先打死我!』法國夫人機械地立時把槍口向了地道:『你別著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們終要解決,你擋著有什麼用呢?』瑪德也哭喊道:『你別擋,我願意死!』,正鬧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鴻和金遜卿有事來訪驥東。僕歐們告知了,兩人連忙奔上樓來,好容易把瑪德拉到別一間屋裡。瑪德只是哭,佛倫西只是要決鬥,驥東只是哀懇。古、金兩人剛要向佛倫西勸解,佛倫西倏地站起來,發狂似地往外跑。大家追出來,她已自駕了亨斯美飛也似地向前路奔去。」

子固講到這裡,彩雲急問道:「她奔到哪裡去,難道尋死嗎?」子固笑道:「哪裡是尋死。」剛說到這裡,聽得樓下門鈴叮鈴鈴地響起來,兩人倒吃了一嚇。正是:

皆大歡喜鎖骨佛,為難左右跪池郎。

不知如此深更半夜,敲門的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32

話說寶子固正和彩雲講到法國夫人自拉了亨斯美狂奔的話,忽聽門鈴亂響,兩人都吃了一驚。子固怕的是三兒得信趕來;彩雲知道不是三兒,卻當是菊笑暗地跟蹤而至。方各懷著鬼胎,想根問間,只聽下面大門的開關聲,接著一陣樓梯上歷碌的腳步聲、談話聲。一到房門口,就有人帶著笑地高聲喊道:「好個閻羅包老,拐了美人偷跑,現在我陳大爺到了,捉奸捉雙,看你從那裡逃!」寶子固在裡面哈哈一笑地應道:「不要緊,我有的是朋友會調停。只要把美人送回大英,隨他天大的事情也告不成。」就在這一陣笑語聲中,有一個長身鶴立的人,肩披熟羅衫,手搖白團扇,翹起八字鬚,瞇了一線眼,兩臉緋紅,醉態可掬,七跌八撞地衝進房來道:「子固不要胡扯,我只問你,把你的美人、我的芳鄰藏到那裡去了?」子固笑道:「不要慌,還你的好鄉鄰。」回過頭來向彩雲道:「這便是剛纔和你談的那個英、法兩夫人決鬥搶奪的陳驥東。」又向驃東道:「這便是你從前的鄉鄰、現在的房客,大名鼎鼎的傅彩雲。我來給你們倆介紹了罷!」驃東啐了一口道:「嗄,多肉麻的話!好象傅彩雲只有你一個人配認識。我們做了半年多鄉鄰,一天裡在露臺上見兩三回的時候也有,還用得著你來介紹嗎?」彩雲微微地一笑道:「可不是,不但陳大人我們見的熟了,連陳大人的太太也差不多天天見面。」子固道:「你該謝謝這位太太哩!」彩雲道:「呀,我真忘死了!陳大人幫我的忙,替我想法,容我到這裡住,我該謝陳大人是真的。」驃東道:「這算不了什麼,何消謝得!」子固拍著手道:「著啊,何消謝得!若不是法國太太逼走了瑪德姑娘,驥東哪裡有空房子給你住呢!你不是該謝太太嗎?」驥東道:「子固盡在那裡胡說八道,你別聽他的鬼話。」彩雲道:「剛纔寶大人正告訴我法國太太和英國太太吵翻的事呢,後來法國太太自拉了亨斯美上哪兒去了呢?就請陳大人講給我聽罷。」驥東聽到這裡,臉上立時罩上一層愁雲,懶懶地道:「還提她做什麼,左不過到活閻羅那裡去告我的狀罷咧!這件事總是我的罪過,害了我可憐的瑪德。你要知道這段歷史,有瑪德臨行時留給我的一封信,一看便知道了。」瑪東正去床面前鏡臺抽屜裡尋出一個小小洋信封的時候,一個僕歐上來,報告晚餐已備好了。驥東道:「下去用了晚餐再看罷。」三人一起下樓,來到大餐間。只見那大餐間裡圍滿火紅的壁衣,映著海綠的電燈,越顯出碧沉沉幽靜的境界。子固瞥眼望見餐桌上只放著兩副食具,忙問道:「驥東,你怎麼不吃了?」驥東道:「我今天在密採裡請幾個瑞記朋友,為的是謝他們密派商輪到臺南救了劉永福軍門出險,已吃得醉飽了,你們請用罷!」彩雲此時一心只想看瑪德的信,向驥東手裡要了過來。一面吃著,一面讀著,但見寫的很沉痛的文章,很娟秀的字跡道:

驥東我愛:我們從此永訣了。我們倆的結合,本是一種熱情的結合。在相愛的開始,你是迷惑,差不多全忘了既往;我是痴狂,毫沒有顧慮到未來。你愛了我這了解你的女子,存心決非欺騙;我愛了你那有妻的男子,根本便是犧牲。所以我和你兩人間的連屬,是超道德和超法律的。彼此都是意志的自動,一點不生怨和悔的問題。我隨你來華,同居了一年多,也享了些人生的快樂,感了些共鳴的交響,這便是我該感謝你賜我的幸福了。前日你夫人的突然而來,破了我們的秘密,固然是我們的不幸。然當你夫人實彈舉槍時,我極願意無抵抗地死在她一擊之下,解除了我們難解的糾紛。不料被你橫身救護,使你夫人和我的目的,兩都不達。頓把你夫人向我決鬥的意思,變了對你控訴,一直就跑到新衙門告狀去了。幸虧寶讞官是你的朋友,當場攔住,不曾到堂宣布。

把你夫人請到他公館中,再三勸解,總算保全了你的名譽。可是你夫人提出的條件,要她不告,除非我和你脫離關係,立刻離華回國。寶子固明知這個刻酷的條件你斷然不肯答應,反瞞了你,等你走後,私下來和我商量。

驥東我愛:你想罷,他們為了你社會聲望計,為了你家庭幸福計,苦苦地要求我成全你。他們對你的熱忱,實在可感,不過太苦了我了!驥東我愛:咳!罷了,罷了!

我既為了你肯犧牲身分,為了你並肯犧牲生命,如今索性連我的愛戀、我的快樂,一起為你犧牲了罷!子固代我定了輪船,我便在今晨上了船了。驥東我愛:從此長別了;恕我臨行時竟未向你告別。相見無益,徒多一番傷心,不如免了罷!身雖回英,心常在滬。願你夫婦白頭永好,不必再念海外三島間的薄命人了。

瑪德留書。

彩雲看完了信,向驥東道:「你這位英國夫人實在太好說話了。叫我做了她,她要決鬥,我便給她拚個死活;她要告狀,我也和她見個輸贏。就算官司輸了,我也不能甘心情願輸給她整個兒的丈夫。」驥東嘆一口氣道:「英國女子性質大半高傲,瑪德何嘗是個好打發的人。這回她忽然隱忍退讓,真出我意料之外,但決不是她的怯懦。她不惜破壞了自己來成全我,這完全受了小仲馬《茶花女》劇本的影響。想起來,不但我把愛情誤了她,還中了我文學的毒哩!怎叫我不終身抱恨呢!」彩雲道:「那麼,你怎麼放她走的呢?她一走之後,難道就這麼死活不管她了?陳大人你也太沒良心了!」驥東還沒回答,子固搶說道:「這個你倒不要怪陳大人,都是我和金遜卿、古冥鴻幾個朋友,替陳大人徹底打算,只好硬勸瑪德吃些虧,解救這一個結。難得瑪德深明大義,竟毫不為難地答應了。所以自始至終,把陳大人瞞在鼓裡。直到開了船,方纔宣布出來。陳大人除了哭一場,也沒有別的法兒了。至於瑪德的生活費,是每月由陳大人津貼二十金鎊,直到她改嫁為止。不嫁便永遠照貼,這都是當時講明白的。現在陳大人如有良心,依然可以和她通信;將來有機會時,依然可以團聚。在我們朋友們,替他處理這件為難的公案,總算十分圓滿了。」驥東站起身來,向沙發上一躺道:「子固,算我感激你們的盛情就是了,求你別再提這事罷!到底彩雲正式懸牌的事,你們商量過沒有?我想,最要緊的是解決三兒的問題。這件事,只好你去辦的了。」子固道:「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叫人去和他開談判,料他也不敢不依。」彩雲道:「此外就是租房子、鋪房間、僱用大姐相幫這些不相干的小事,我自己來張羅,不敢再煩兩位了。」驥東道:「這些也好叫菊笑來幫幫你的忙,讓我去暗地通知他一聲便了。」彩雲聽了驥東的話,正中下懷,自然十分的歡喜稱謝。子固雖然有些不願菊笑的參加,但也不便反對驥東的提議,也就含胡道好。當下驥東在沙發上起來,掏出時計來一看,道聲:「啊喲,已經十一點鐘了。時候不早,我要回去,明天再來和你們道喜罷!」說著,對彩雲一笑。彩雲也笑了一笑道:「我也不敢多留,害陳大人回去受罰。」子固道:「驥兄先走一步,我稍坐一會兒也就要走。」子固說這話時,驥東早已頭也不回,揚長出門而去。一到門外,跳上馬車,吩咐馬夫,一徑回靜安寺路公館。驥東和他夫人,表面上雖已恢復和平,心裡自然存了芥蒂,夫婦分居了好久了。當驥東到家的時候,他夫人已經息燈安寢。。驥東獨睡一室,對此茫茫長夜,未免百感交集。在轉輾不眠間,倒聽見了隔壁三兒家,終夜人聲不絕,明知是尋覓彩雲,心中暗暗好笑。

次日,一早起來,打發人去把菊笑叫來,告訴了一切,又囑咐了一番。菊笑自然奉命惟謹地和彩雲接頭辦理。子固也把孫三兒一面安排得妥妥貼貼,所有彩雲的東西一概要回,不少一件。不到三天,彩雲就擇定了吉日良時,搬進燕慶裡。子固作主,改換新名,去了原來養母的姓,改從自己的姓,叫了曹夢蘭。定製了一塊朱字銅牌,插了金花,掛上彩球,高高掛在門口。第一天的開臺酒,當然子固來報效了雙雙臺,叫了兩班燈擔堂名,請了三四十位客人,把上海灘有名的人物,差不多一網打盡,做了一個群英大會。從此芳名大震,哄動一時,窟號銷金,城開不夜,說不盡的繁華熱鬧。曹夢蘭三字,比四金剛還要響亮,和琴樓夢的女主人花翠琴齊名,當時號稱「哼哈二將。」閑言少表。

卻說那一天,驥東正為了隨侍威毅伯到馬關辦理中日和議的兩個同僚。烏赤雲和馬美菽新從天津請假回南,到了上海。驥東替他們接風,就借曹夢蘭妝閣,備了一席盛筵,邀請子固、冥鴻、遜卿,又加上一個招商局總辦、從臺灣回來的過肇廷做陪客。驥東這一局,一來是替夢蘭捧場,了卻護花的心願;二來那天所請的特客,都是刎頸舊交,濟時人傑,所以老早就到。就是赤雲、美菽一班客人,因為知道曹夢蘭便是傅彩雲的化身,人人懷著先睹為快的念頭,不到天黑,陸陸續續地全來了。夢蘭本是交際場中的女王,來做姐妹花中的翹楚,不用說靈心四照,妙舌連環,周旋得春風滿座。等到華燈初上,豪宴甫開,驥東招呼諸人就座。夢蘭親手執了一把寫生鏤銀壺,遍斟座客。赤雲坐了首席,美菽第二,其餘肇廷、子固、冥鴻、遜卿依次坐定。夢蘭告了一個罪,自己出外應徵去了。這裡諸客叫的條子,大概不外林、陸、金、張四金剛,翁梅倩、胡寶玉等一群時髦官人。翠暖紅酣,花團錦簇,不必細表。當下驥東先發議道:「我們今日這個盛會,列座的都是名流,侑酒的盡屬名花,女主人又是中外馳名的美人,我要把《清平調》的『名花傾國兩相歡』,改做『傾城名士兩相歡』了。」大家拍手道好。子固道:「驥兄固然改得好,但我的意思,這一句該注重在一個『歡』字。傾城名士,兩兩相遇,雖然是件韻事,倘使相遇在烽火連天之下,便不歡樂了。今天的所以相歡,為的是戰禍已消,和議新結。照這樣說來,豈不是全虧了威毅伯春帆樓五次的磋商,兩公在下關密勿的贊助,方換到這一晌之歡。我們該給赤兄、美兄公敬一杯,以表感謝。」遜卿道:「在煙臺和日使伊東已正治交換和約,是赤翁去的,這是和議的成功。赤翁該敬個雙杯。」

赤雲捋鬚微笑道:「諸位快不要過獎,大家能罵得含蓄一點,就十分的叨情了。這回議和的事,本是定做去串吃力不討好的戲文。在威毅伯的鞠躬盡瘁、忍辱負重,不論從前交涉上的功罪如何,我們就事論事,這一副不要性命並不顧名譽的犧牲精神,真叫人不能不欽服。但是議約的結果,總是賠款割地,大損國威。自奉三品以上官公議和戰的朝命,反對的封章電奏,不下百十通。臺灣臣民,爭得最為激烈。尤其奇怪的,連老成持重的江督劉焜益,此說戰而不勝,尚可設法撐持。鄂督莊壽香極端反對割地,洋洋灑灑上了一篇理有三不可、勢有六不能的鴻文,還要請將威毅伯拿交刑部治罪哩!我們這班附和的人,在袞袞諸公心目中,只怕寸硃不足蔽辜呢!」美菽道:「其實我們何嘗有什麼成見,還夠不上象蔭白副使一般,有一個日本姨太太,人家可以說他是東洋駙馬。自從劉公島海軍覆沒後,很希望主戰派推戴的湘軍,在陸路上得個勝仗,稍挽危局。無奈這位自命知兵的何太真,只在田莊臺掛了一面受降的大言牌,等到依唐阿一逃,營口一失,想不到綸巾羽扇的風流,脫不了棄甲曳兵的故事,狂奔了一夜,敗退石家站。從此湘軍也絕了望了。危急到如此地步,除了議和,還有甚辦法?然都中一班名流,如章直蜚、聞鼎儒輩,在松筠庵大集議,植髭奮鬣,飛短流長,攻擊威毅伯,奏參他十可殺的罪狀呢!」肇廷道:「何太真輕敵取敗,完全中了書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我輩似不宜苛責。我最不解的,莊壽香號稱名臣,聽說在和議開始時,他主張把臺灣贈英。政府竟密電翁養魚使臣,通款英廷。幸虧英相羅士勃雷婉言謝絕,否則一個女兒受了兩家茶,不特破壞垂成的和局,而且喪失大信。國將不國,這纔是糊塗到底呢!」

冥鴻插嘴道:「割臺原是不得已之舉,臺民不甘臣日,公車上書反抗,列名的千數百人。在籍主事邱逢甲,創議建立臺灣民主國,誓眾新竹,宣布獨立。我還記得他們第一個電奏,只有十六個字道:『臺灣士民,義不臣倭,願為島國,永戴聖清』。這是一時公憤中當然有的事。可恨唐景嵩身為疆吏,何至不明利害!竟昧然徇臺民之請,憑眾抗旨,直受伯理璽天德印信,建藍地黃虎的國旗,用永清元年的年號,開議院,設部署,行使鈔幣,儼然以海外扶餘自命。既做此非常舉動,卻又無絲毫預備。不及十日,外兵未至,內亂先起,貽害臺疆,騰笑海外!真是『畫虎不成』,應了他的旗讖了!就是大家崇拜的劉永福,在臺南繼起,困守了三個多月,至今鋪張戰績,還有人替劉大將軍草平倭露布的呢!沒一個不說得他來像生龍活虎,牛鬼蛇神。其實都是主戰派的造言生事,憑空杜撰。守臺的結果,不過犧牲了幾個敢死義民,糟蹋了一般無辜百姓,等到計窮身竭,也是一逃了事罷了。」驥東聽到這裡,勃然作色道:「冥鴻兄,你這些都是成敗論人的話,實在不敢奉教!割讓臺灣一事,在威毅伯為全局安危,策萬全,忍痛承諾,國人自應予以諒解。在唐劉替民族存亡爭一線,仗義揮戈,我們何忍不表同情!我並不是為了曾替薇卿運動外交上的承認,代淵亭營救戰敗後的出險,私交上有心袒護。只憑我良心評判,覺得甲午戰史中,這兩人雖都失敗,還不失為有血氣的國民。我比較他人知道些內幕,諸位今天如不厭煩,我倒可以詳告。」赤雲、美菽齊聲道:「臺事傳聞異辭,我們如墜五里霧中。驥兄既經參預大計,必明真相,願聞其詳。」

驥東道:「現在大家說到唐景嵩七天的大總統,誰不笑他虎頭蛇尾,唱了一齣滑稽劇。其實正是一部民族滅亡的傷心史,說來好不淒惶。當割臺約定,朝命景嵩率軍民離臺內渡的時候,全臺震動,萬眾一心,誓不屈服;明知無濟,願以死抗。邱逢甲、林朝棟二三人登臺一呼,宣言自主,贊成者萬人。立即雕成臺灣民主國大總統印綬,鼓吹前導,民眾後擁,一路哭送撫署。這正是民族根本精神的表現。景嵩受了這種精神的激蕩,一時義憤勃發,便不顧利害,朝服出堂,先望闕叩了九個頭,然後北面受任。這時節的景嵩,未嘗不是個赴義扶危的豪傑。再想不到變起倉皇,一蹶不振。議論他的,不說他文吏不知軍機,便說他鹵莽漫無布置,實際都是隔靴搔癢的話。他的失敗,並不失敗在外患,卻失敗在內變。內變的主動,便是他的寵將李文魁。

「李文魁的所以內變,原因還是發生在女禍。原來景嵩從法、越罷戰後,因招降黑旗兵的功勞,由吏部主事外放了臺灣道,不到一年升了藩司,在宦途上總算一帆風順的了。景嵩卻自命知兵,不甘做庸碌官僚,只想建些英雄事業,所以最喜歡招羅些江湖無賴做他的扈從。內中有兩個是他最賞識的,一個姓方,名德義;還有一個便是李文魁。方德義本是哥老會的會員,在湘軍裡充過管帶,年紀不過三十來歲,為人勇敢忠直,相貌也魁梧奇偉。李文魁不過一個直隸游匪,混在淮軍裡做了幾年營混子。只為他詭計多端,生相凶惡,大家送他綽號,叫做『李鬼子』。兩人都有些膂力。景嵩在越南替徐延旭護軍時,收撫來充自己心腹的。後來景嵩和劉永福、丁槐合攻宣光,兩人都很出力。景嵩把方德義保了守備,文魁只授了把總。文魁因此心上不憤,常常和德義發生衝突。等到景嵩到了臺灣,兩人自然跟去,各派差使。又為了差使的好壞,意見越鬧越深。文魁是個有心計的人,那時駐臺提督楊岐珍統帶的又都是淮軍;被文魁暗中勾結,結識了不少黨羽,勢力漸漸擴大起來。景嵩一升撫臺,便馬馬虎虎委了德義武巡捕,文魁親兵管帶。文魁更加不服。景嵩知道了,心裡想代為調和,又要深結文魁的心。正沒有辦法,也是合當有事,一日方在內衙閑坐,妻妾子女圍聚談天,忽見他已出嫁的大女兒余姑太身邊站著一個美貌丫環,名喚銀荷。那銀荷本是景嵩向來注意,款待得和群婢不同,合衙人都戲喚她做候補姨太太。其實景嵩倒並沒自己享用的意思,他想把她來做鉤餌,在緊急時釣取將士們死力的。那時,他既代臺廉村接了巡撫印,已移劉永福軍去守臺南,自任守臺北。日本軍艦有來攻文良港的消息,正在用人之際,也是利用銀荷的好時機,不覺就動了把銀荷許配文魁的心。當下出去,立刻把文魁叫到簽押房,私下把親事當面說定,勉勵了一番,又吩咐以後不許再和德義結仇。

「在景嵩自以為操縱得法,總可得到兩人的同心協力。誰知事實恰與思想相反。只為德義同文魁平常都算景嵩的心腹,一般穿房入戶,一般看中了銀荷,彼此都要向她獻些小殷勤,不過因為景嵩的態度不明,大家不敢十分放肆罷了。如今嵩景忽然把銀荷賞配了文魁,文魁狼子野心,未必能知恩斂跡。這個消息一傳到德義耳中,好似打了個焦雷。最奇怪的,連銀荷也哭泣了數天。不久,景嵩的中軍黃翼德出差到廣東募兵,就派德義署了中軍。文魁恃寵驕縱,往往不服從他的命令,德義真有些耐不得了。有一次,竟查到文魁在外結黨招搖的事,拿到了喢血的盟書,不客氣地揭稟景嵩。景嵩見事情鬧的實了,只得從寬發落,把文魁斥革驅逐了。文魁大恨,暗暗先將他的黨羽布滿城中和撫署內外,日夜圖謀,報仇雪恨。恰好獨立宣布,景嵩命女婿余鋆保護家眷行李,乘輪內渡,銀荷當然隨行。文魁知道了署裡肯依,立時集合了同黨,商議定計,一來搶回銀荷;二來趁此機會反戈撫署,把景嵩連德義一並戕殺,投效日軍獻功。這是文魁原定的辦法。當時文魁率領了黨徒三百多人,在城外要道分散埋伏下了,等到余鋆等一行人走近的當兒,呼哨一聲,無數塗花臉的強徒蜂擁四出。余鋆見不是頭,忙叫護送的一隊撫標兵,排開了放槍抵禦,自己彈壓著轎夫,擡著女眷們飛奔地逃回。撫標兵究竟寡不敵眾,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全打散了。幸虧余鋆已進了城,將近撫署。那時德義正在署中,聞知有變,急急奔出,正要嚴令閉門,余鋆已押了眷轎踉蹌而入。背後槍聲,隨著似連珠般地轟發,門前已開了火了。德義還未舉步,不提防文魁手持大撲刀,突門衝進。正是仇人明見,分外眼明,兜頭一刀斫下,血肉淋漓,飛去了半個頭顱。德義狂叫一聲,返奔了十餘步倒在大堂階下。人聲槍聲鼎沸中,忽然眷轎裡跳出一人,撲在德義血泊的尸身上號啕痛哭。原來便是銀荷。文魁提刀趕到,看見了倒怔住了。忽然暖閣門呯硼地大開,景嵩昂然地走了出來。那時大堂外的甬道上立滿了叛徒,人人怒容滿面,個個殺氣沖天。文魁兩眼只注射染血的刀鋒上。忽然尸旁的哭聲停了,銀荷倏地站了起來,突然拉住了文魁的右臂喊道:『你看見了嗎?我們的恩主唐撫臺出來了。』如瘋狗一般的文魁,被銀荷這句話一提,彷彿夢中驚醒似的文魁的刀鋒慢慢地朝了下。

「景嵩已走到他面前,很從容地問道:『李文魁,你來做什麼?』文魁低了頭,垂了手,忸怩似地道:『來保護大帥。』景嵩道:『好。』手執一支令箭,遞給文魁,吩咐道:『我正要添募新兵,你認得的兄弟們很多,限你兩天招足六營。派你做統領,星夜開拔,赴獅球嶺駐扎。』文魁叩頭受命。各統領聞警來救,景嵩托言叛徒已散,都撫慰遣歸。另行出示,緝拿戕官凶犯。一天大禍,無形消彌。也虧了景嵩應變的急智,而銀荷的寥寥數語,魔力更大。景嵩正待另眼相看,不想隔了一夜,銀荷竟在暑中投繯自盡。大家也猜不透她死的緣故,有人說她和方德義早發生了關係,這回見德義慘死,誓不獨生。這也是情理中或有之事。但銀荷的死,看似平常,其實卻有關臺灣的存亡、景嵩的成敗。為什麼呢?就為李文魁的肯服從命令,募兵赴防,目的還在欲得銀荷。一聽見銀荷死信,便絕了希望,還疑心景嵩藏匿起來,假造死信哄他,所以又生了叛心,想驅逐景嵩,去迎降日軍。等到日軍攻破基隆的這一日,三貂嶺正在危急,文魁在獅球嶺領了他的大隊,挾了快槍,馳回城中,直入撫暑,向景嵩大呼道:『獅球嶺破在旦夕了,職已計窮力竭,請大帥親往督戰罷!』景嵩見前後左右,獰目張牙,環侍的都是他的黨徒,自己親兵反而瑟縮退後。知道事不可為,強自震懾,舉案上令箭擲下,拍案道:『什麼話!速去傳令,敢退後的軍法從事!』說罷,拂袖而入。嘆道:『文魁誤我,我誤臺民!』就在此時,景嵩帶印潛登了英國商輪,內渡回國,署中竟沒一個人知道,連文魁都瞞過了。這樣說來,景嵩守臺的失敗,原因全在李文魁的內變。這種內變,事生肘腋,無從預防,固不關於軍略,也無所施其才能,只好委之於命了。我們責備景嵩說他用人不當,他固無辭。若把他助無告禦外侮的一片苦心一筆抹殺,倒責他違旨失信,這變了日本人的論調了,我是極端反對的。」

肇廷舉起一大杯酒,一口吸盡道:「驥兄快人,這段議論,一吐我數月以來的悶氣,當浮一大白!就是劉永福的事,前天有個從臺灣回來的友人,談起來也和傳聞的不同。今天索性把臺灣的事,談個痛快罷!」大家都說道:「那更好了,快說,快說!」

正是:

華筵會合皆名宿,孤島興亡屬女戍。

不知肇廷說出如何的不同,且聽下回分解。

33

話說肇廷提起了劉永福守臺南的事,大家知道他離開臺灣還不甚久,從那邊內渡的熟人又多,聽到的一定比別人要真確,都催著他講。肇廷道:「劉永福雖然現在已一敗塗地,聽說沒多時,纔給德國人營救了出險。但外面議論,還是沸沸揚揚,有贊的,有罵的。贊他說的神出鬼沒,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罵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臺記》裡的朱一桂;其實這些都是挾持成見的話。平心而論,劉永福固然不是什麼天神天將,也決不會謀反叛逆,不過是個有些膽略、有些經驗的老軍務罷了。他的死抗日軍,並不想建什麼功,立什麼業,並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別扭著,鬧法、越戰爭時被排斥的舊意見。他明知道馬關議約時,威毅伯曾經向伊藤博文聲明過,如果日本去收臺,臺民反抗,自己不能負責。現在臺民真的反抗了。自從臺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棟這班士紳,率領了全臺民眾,慷慨激昂地把總統印綬硬獻給他。你們想,劉永福是和外國人打過死仗的老將,豈有不曉得四無援助的孤島,怎抗得過乘勝長驅的日軍呢!無如他被全臺的公憤,逼迫得沒有回旋餘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擲了。只看他不就總統任,仍用幫辦名義擔任防守,足見他不得已的態度了。老實說,就是大家喧傳劉大將軍在安平炮臺上親手開炮,打退日本的海軍這纔是笑話呢!要曉得臺南海上,常有極利害的風暴,在四五月裡起的,土人叫做臺風,比著英、法海峽上的雪風還要凶惡。那一次,日艦來犯安平,恰恰遇到這危險的風暴。永福在炮臺上只發了三炮,日艦就不還炮地從容退去,那全靠著臺風的威力,何嘗是黑旗的本領呢?講到永福手下的將領,也只有楊紫雲、吳彭年、袁錫清三四個人肯出些死力,其餘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據愚見看來,對於劉永福,我們不必給他捧場,也不忍加以攻擊,我們認他是個有志未成的老將罷了。我現在要講的,是臺灣民族的一部慘史。雖然後來依然葬送在一班無恥的土人手裡,然內中卻出了幾個為種族犧牲、死抗強權的志士。」合座都鼓著掌道:「有這等奇事,願聞,願聞!」

那當兒,席面上剛剛上到魚翅,夢蘭出堂唱尚未回來。娘姨大姐滿張羅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陸、金、張四金剛等幾個名妓,都還花枝招展地坐在肩下。肇廷道:「自從永福擊退了日艦後,臺民自然益發興高采烈。不到十日,投軍效命的已有萬餘人。永福趁這機會,把防務嚴密部署了一番。又將民團編成二十營,選定臺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統了。一個最勇敢的叫徐驤,生得矮小精悍,膂力過人,跳山越澗,如履平地,不論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個林義成,原是福州人,從他祖上落籍在嘉義縣,是個魁偉的丈夫,和徐驤是師兄弟,本事也相仿。把這兩個人統率民團,自然是永福的善於駕馭。還有一個叫做劉通華,是朱一桂部將劉國基的子孫,在當地也有些勢力,和徐、林兩人常在一起,臺人稱做『臺南三虎』。不過劉通華生得獐頭鼠目,心計很深,遠不如徐、林兩人的豪俠。徐驤因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薦給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幫統。編派已定,徐、林兩人日夜操練兵馬。甫有頭緒,那時日軍大隊已猛攻新竹。守將楊紫雲只抗月餘,大小二十餘戰,勢危請援。徐驤和林義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開赴前敵。剛走過太甲溪,半路遇見吳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楊紫雲陣亡。日軍乘勝長驅,勢不可當。於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說那太甲溪,原是一個臨河依山的要隘,沿著溪河的左岸,還留下舊時的磚壘,山巔上可以安置炮位。當下徐驤、林義成領著民團,幫同吳彭年把隊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專候日兵來攻。

「那天正是布置好了防務的臨晚,一輪火紅的落日,已漸漸沒入樹一般粗的高竹林後面,在竹罅裡散出萬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鍋造飯的野營和沿河的古壘上,映得滿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過,吹來的濕風,還是熱烘烘的。就在這慘澹的暮靄裡,有兩個少年在磚壘上面,肩並肩地靠在古壘的炮堵子上低低講話。兩人頭上都繞著黑布,身上穿著黑布短衣,黑纏腰。腰帶上左掛馬槍,右插標槍。兩腿滿纏著一色的布,腳蹬草鞋。一個長不滿五尺,面似乾柴一般的瘦,兩眼炯炯有威;一個是個稍長大漢,圓而黑的一張巨臉。那瘦小的不用說是徐驤,長大的便是林義成。那時徐驤眼望著對岸,憤憤地道:『他媽的!那矮鬼的槍炮真利害,憑你多大本領,皮肉總擋不住子彈。我們總得想一個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殺他一個痛快,也是好的!』林義成道:『說的是!有什麼法子呢?』徐驤沉吟了一回道:『大岡山上的女武師鄭姑姑,不是你曉得的嗎?拳腳固然練得不壞,又會一手好標槍。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沒的手段,番人沒個不畏服,奉她做女神聖。我想若能請她出來帶助我們,或者有些辦法。』林義成揚了一揚眉,望著徐驤道:『她肯出來嗎?你該知道鄭姑姑是鄭芝龍的子孫,世代傳著仇滿的祖訓。他們寧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來幫助官軍呃!』徐驤搖頭道:『老林,你差了!我們現在和滿清政府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早把我們和死狗一般的丟了!我們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臺灣人自爭種族的存亡,勝固可賀,敗也留些悲壯的紀念,下後來復仇的種子。況且這回日軍到處,不但擄掠,而且任意奸淫,臺中婦女全做了異族縱慾的機械。鄭姑姑也是個女子,就這一點講,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義成道:『就算她肯,誰去請呢?』徐驤指著自己道:『是我。』林義成正要說話,忽聽背後一人喊道:『團長,你敢嗎?』兩人卻吃了一嚇。回過頭來,見是自己的幫統劉通華,滿臉毛茸茸未剃的鬍子,兩條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驤怒道:『為什麼我不敢!』劉通華道:『鄭姑姑住在二鯤身大岡山鐵貓椗龍耳瓮旁邊。從這裡去,路程不過十來里,可是要經過幾處危險的山洞溪澗。瘴氣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險的是那猴悶溪。那是兩個山岬中間的急流溪,在兩崖巔沖下象銀龍般的一大條瀑布。凡到大岡山的,必要越過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漢,都要淌下海去。團長,你敢冒這個險嗎?』

「徐驤道:『什麼險不險,去的,就敢!』通華道:『敢去我也不贊成。臺灣的男子漢都死絕了,要請一個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殺敵?說也羞人!』義成冷笑道:『老劉不必說了,你不過為了從前迷戀鄭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鵝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標槍,記著舊仇來反對,這又何苦呢!』通華道:『我是好意相勸,反惹你們許多話。』徐驤瞪起眼,手按槍靶喝道:『今天我是團長,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嗎?再說,看槍!』通華連連冷笑了幾聲,轉背揚長的去了。這裡徐驤被劉通華幾句話一激,倒下了決心,一聲不響,漲紫了露骨的臉,一口氣奔下壘來。跑到一座較高的營帳前,繫著一匹青鬃大馬的一棵椰子樹旁,自己解下韁繩,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韉。義成連忙追上來問道:『你就這麼去嗎?還是我跟著你同走罷!』徐驤回頭答道:『再不去,被老劉也笑死!你還是照顧這裡的防務。也許矮子今天就來,去不得,去不得!吳統領那裡,你給我代稟一聲。明天這時我一定回來,再見罷!』說著,把鞭一揚,在萬灶炊煙中,早飛上山坡,向峰密深處疾馳而去。林義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營中,囑咐幾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馬,依著徐驤去的路,加緊了馬力追上去。翻了幾個山頭,穿了幾處山洞,越過了幾條溪澗,天色已黑了下來。

「在微茫月光裡,只看見些洪荒的古樹、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騎,暗暗詫異道:『難道他不走這條路嗎?』正勒住馬探望間,一陣風忽地送來一聲悠揚的馬嘶。踏緊了鐙,聳身隨了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匹馬恰繫在溪邊一株半倒的怪樹下,鞍鞁完全,卻不見人到。義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聽硼的一聲,是馬槍的爆響。一瞥眼裡,溪下現出徐驤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槍,一手拉韁,跳上馬背,只一提,那馬似生了翅膀似地飛過溪流去了。義成纔記起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邊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盡頭就是猴悶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線。義成一邊想,一邊催馬前進。到的溪邊,在月光下,依稀看見淺灘上蠕動著通身花斑的幾堆閃花。忙下了鞍,牽了馬,涉水過溪,方見清溪流裡橫著兩條比人腿還粗的花蛇,尾稍向上開著,紅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條是中標槍死的,右面一條是馬槍打死的。看那樣兒,方想到剛纔徐驤被這些畜生襲擊的危險,虧得他開了路,自己倒安然地渡過溪來。看著溪那邊,是一座深密的大樹林,在夏夜濃蔭下,簡直成了無邊的黑海,全靠了葉孔枝縫中篩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見前面彎曲林徑裡忽隱忽現的徐驤背影。義成遙遠地緊跟著前進。兩人騎行的距離,雖隔著半里多,卻是一般的速度。過了一會兒,樹林盡處,豁然開朗。面前突起了衝天高的一個危崖,耳邊聽見澎湃的水聲。在雲月朦朧裡,瞥見從天瀉下一條挾著萬星跳躍的銀河,義成認得這就是最可怕的猴悶溪了。

「忽見徐驤一出了林,縱馬直上那陡絕的阪路,義成怕他覺得,只好在後緩緩地跟上去,過了危阪,顯出一塊較平坦的坡地。見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幾間像船一般狹長的板屋,屋檐離地不過四五尺高,門柱上彷彿現出五彩的畫。屋前種著七八株椰樹,屋後圍著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樣的粗。數十丈的高,確是番人的住宅。看見徐驤到了椰樹前就跳下馬來,繫好馬,去那矮屋前敲門。只聽那屋前的竹窗洞裡一個乾啞的人聲問道:『誰?半夜打門!狗賊嗎?看箭!』言未了,硼的一響,一根沒翎毛尖長的箭,向徐驤射來。幸虧徐驤避得快,沒射著,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啞的一扇門開了,走出一個矮老人來。草縛著頭上半截的披髮,一張人蠟的臉藏在一大簇刺猾的粗毛裡。露著一口漆黑的染齒,兩耳垂著兩個大木環。赤了腳,裸著刺花的上半身。腰裡圍了一幅布,把編藤束得緊緊的。一見徐驤,現出凶狡的笑容道:『原來是你我只當來了一個紅毛鬼。』徐驤也笑道:『我不是紅毛鬼,我是想殺黃毛小鬼的鍾馗。』老人道:『我們山裡只有紅花的大蛇,沒有黃毛的小鬼,你深夜來做什麼?』徐驤道:『小鬼要來,盡你有大蛇也擋不住,我特地來請一位殺鬼的幫手。』老人道:『誰?』徐驤道:『你們的鄭姑姑。你們往常找鄭姑姑,必要經過猴悶溪。怎樣越過,你們肯幫我嗎?』老人像怪鳥一樣地笑了一聲道:『小鬼是要仙女來殺的,我們一定幫你。』說著,把手向屋裡一招,出來了一對十五六歲的一男一女,赤條條的一絲不掛,頭上都戴滿了花草,兩臂刺著青色的紅毛文。女的胸懸貝殼,手帶銅鐲;右手挽著男的臂,左手托著豬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邊。一壁嬉笑,一壁跳躍的出來,看見徐驤,詫異似的眼望老人傻看。

「老人向徐驤道:『這就是我的女兒和她自己招來的丈夫。你瞧,這對呆鳥,只曉得自己對吃檨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輕他們,能幫你過溪的只有他們倆。』徐驤莫名其妙地聽著那老番很高興地講,隨後又很高興地吩咐那兩孩子領客人過溪。於是兩個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竄,老番也拉了徐驤一同往高崖下瀑布沖激的斜坡奔去。義成看到這裡,正想舉步再跟,忽見木屋的側壁上,細碎的月光中閃過一個很長的黑影,好像是個人影轉過屋後不見了。心裡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抄到竹林裡,又尋不到一些蹤跡,暗忖道:『難不成這裡有鬼?』回過臉來,恰對著那屋後的一個大窗洞。向裡一望,大吃一驚!只見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懸掛著的一排七八個人頭上,都是瞪著無光的大眼,髭露著黑或白的齒,臉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銀色的,慘賴的怕人。義成被這一嚇,不揀方向地亂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處。在依稀斜月中,望見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這邊站著老番和徐驤。看那老番,正望著怒瀑的兩岬間,指指點點地給徐驤講話。義成隨著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見崖頂上彷彿天河決了口倒下的洪濤裡,翻滾著兩個赤條條的孩子。再細認時,方辨明有一條飯碗粗的長藤,中段暗結在爆布下兩岬夾縫的深谷裡,兩端卻生根似的各繫在兩岸的土中。此時正被兩孩解放了谷中的結,趁勢同秋千一樣同沖激的水空裡直蕩進去,簡直是天蓋下掛著一座穿雲的水晶壺,跳躍著一對戲水的金魚。一瞬目間,兩孩已離開了瀑流,緣著藤直滑到溪岸。只聽溪邊徐驤拍著掌歡呼道:『妙啊!好一雙絕技的弄潮兒。奇啊!好一條自然秘藏的飛橋。』說著話,搶上幾步,縱身只一躍,兩臂早挽上了懸藤。全身懸垂在空,手和臂變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飛行而進,恰堆入了雪崩的洪水圈裡。

「倏地豁刺一聲,徐驤全體隨了一邊脫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渦旋裡,被幾個狂浪打擊,卷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但見水花飛濺了幾陣,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邊,張手頓足,嘴裡狂喊道:『怎麼千年的古藤,今天會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倆到底怎麼弄的?』兩孩也喊道:『太奇怪了!這棵藤根本長在我們屋後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斷,任什麼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們已沒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趕快去殺那害人賊,替他報仇!』一聲呼嘯,三人一齊向崖上跑。義成正著急他同伴遇險,想跳下崖去營救,忽聽到這幾句話,頓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裡,定遭慘殺。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只好不顧一切,逃出竹林,飛身上馬,沒命地向來路狂奔。奔夠了一兩個鐘頭,不知越過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著離猴悶溪已遠,心頭略略安定。剛放鬆韁繩,忽地望見遠遠月光中,閃電般飛過一個騎影,等到再定睛時,已轉入山彎裡不見了。義成十分驚詫,料定就是害徐驤的人,不覺怒從心起,加緊一鞭,追尋前去。正追得緊時,風中傳來隆隆的炮聲,又一陣陣連珠似的槍聲。越走越聽得清楚。義成猛吃一驚,擡頭遠望,已見天空中偶然飛起的彈火,疾忙催馬向火發處馳去。又走了半個鐘頭,纔現出一個平坦寬廣的坂路,上面屯聚著一堆堆的人馬營帳,旗幟刀槍,認得是吳統領的隊伍。那阪路上面,恰當著兩座高峰夾峙的隘口。那隘口邊,已臨時把沙土筑成了一條城堡般的防障,吳統領正指揮許多兵士輪流著抵禦下面猛攻的敵軍。義成趕到,下馬上前謁見。

「吳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驤到哪裡去了?日軍偷渡了太甲溪半夜來攻,你們的隊伍先自潰退,牽動了全軍。我們當然也抵擋不住,直退到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纔扎住了,你們民團被日軍追逼到東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麼你只剩一人,徐驤呢?』義成知道自己壞了事,很慚愧地把徐驤去尋鄭姑姑和自己跟蹤目睹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吳彭年驚道:『啊喲!這樣說來,徐驤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劉通華!』義成問道:『統領怎麼知道是他害的?』吳彭年道:『劉通華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說他無益,由他去罷,還是請你振作精神,幫助我一同防守要緊。』義成到此地步,既悲傷徐驤的慘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機,心裡十分的難過。現在看見吳統領不但不斥責他,反獎勵他,豈有不感激效命的呢!雖然敵人炮火連天,我軍死傷山積,義成竟奮不顧身,日夜不懈地足足幫著守禦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曉,日軍忽然停止了攻擊。義成隨著吳彭年在大帳裡休憩,計議些防務。忽見幾個兵士捉住了一個番女,嚷著奸細,簇擁進帳來,請統領審問。誰知那番女一踏進帳門,望見吳、林二人,就高聲說道:『我不是奸細,也不是番女!我是從間道來報告秘密事情的,請統領屏退從人。如不相信,盡可叫兵士們先搜我身上,有無軍器,或者留林義士在這裡護衛,都聽統領的便。』吳、林二人聽了,暗暗納罕。當時照例搜檢了一通,真的身無寸鐵。吳統領立刻喝退了護衛,只叫義成執槍侍立。那番女忽地轉身向外,拔除了頭上滿插的花草,卸下了耳邊懸垂的木環,扯掉了肩頭抖張的鳥翅,拉去了項下聯絡的貝殼,等到回過臉來,倏變成了一個垂辮豐艷的美貌少女。義成先驚叫道:『你是鄭姑姑,怎會跑到這裡?』言猶未了,把吳彭年也驚得呆了。鄭姑姑微笑從容說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義士不必考問。我現在來報告的,是我預定的破敵奇計。』吳彭年詫問道:『你有奇計嗎?』

「鄭姑姑把眉一揚道:『原也算不了奇,不過老套罷了,我從前夜裡在大岡山,領了百十個壯健些的番女一同下來。剛到傀儡內山的郎嬌社,就遇到民團潰兵竄過,向著山後卑南覓逃走。日軍見窮山深菁,不敢窮追,便在社內扎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帶來的番女都暗暗安頓在番眾家裡。我只留了老婦二人、小番女一人認做親屬,也佔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戰時間,第一件事,當然是搜尋婦女取樂,補償他們血戰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擄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謀劫奪,忽然闖進一個會說中國話的青年軍官,自稱炮兵隊長,相貌魁梧,態度溫雅,不愧武士道風。進得門來,便把老婦少女支使出去,親手關上了門,轉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轉地和我搭話。我先垂著頭,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求愛的軟話。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說道:「像將軍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國還沒有遇見過。若能正式娶我,我豈有不願。」隊長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沒有娶妻。」說罷,就拉我就抱,將施無禮。我卻徐徐把他推開,帶著嘲弄的樣子和他說:「哪有堂堂大國男兒,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問我該怎麼辦呢。我說:「我們既是正式婚嫁,難道不用媒證?」他說:「一時那裡去找?」我問:「圍繞在門外的那些人是誰?」他說:「是同伍。」我道:「何妨請他們進來,做我們的媒證。」那隊長見我說得誠懇,很歡喜地答應,竟招眾人進門,宣布了大意。大家都歡呼贊成,並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備,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這麼著,磋商的結果,定了後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當夜在我家裡開一個大宴會,他允許我請到同僚裡許多重要官佐,替我裝場面,內中我知道就有這裡的炮隊長和機關槍隊長。這些都是昨夜約定的話。老實說,我早准備下虎阱龍窩,就打算在這筵席上關門殺賊。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國人,這回也叫他們嘗嘗老娘的辣手,可見漢族還有人在,不是個個象遼東將帥的闒茸。我探知統領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從小路冒險而來,通知一聲。請你們記好,在後天夜飯後,見東南角上流星起時,盡管放隊猛攻,做我聲援,必可獲勝。』鄭姑姑說完這一席話,吳、林二人都咋舌驚嘆。還沒有等到林義成告訴她徐驤往訪被害的話,一眨眼早把原來的番裝重進扎扮停當,上前一把拉了義成說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請義士伴送出營。只須說明是舊識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餘的事,請統領依著我的話做就得了。』當下吳彭年惟有唯唯聽命,義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話,恭恭敬敬送到營外山角一座樹林邊,看她跨上騎來的一匹駿馬,絲鞭一動,就風馳電掣地卷入林雲深處不見了。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鄭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徑,隨你日光不照處,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趕回了郎嬌社自己家裡,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門徒,有替她裁縫的,有替她烹調的,有替她奔走的。備了十壇美酒,十桌筵席,又請了許多同社的番女。那隊長見她這樣的高興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結婚那一天,家中掛燈結綵,小番女打著銅鼓,吹著口琴,當做音樂。滿屋陳列著四季錦邊蓮等各種花卉。日到中午時候,一排軍樂隊和一班肩襚輝煌、袖章璀粲的軍官,簇擁了揚揚得意的隊長進門。推了兩位年長的做了證婚人。鄭姑姑穿了極美麗的日本禮服,就在大廳上舉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結婚典禮。黃昏將近,廳上已排開了十個盛筵。筵上鮮果羅列,最可口的是味敵荔枝的襚果,其他如波羅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檳榔、甘馬弼等,不計其數。餚饌中,有奇異的海味、泥鰍、烏魚之外,又有蚊港的蟳蝦,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樣樣投合日人的口味。絡繹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橫生的年輕番女。那些日軍官剛離了硝煙彈雨之中,倏進了酒綠燈紅之境,沒一個不興高采烈,猜忌全忘。隊長則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覺地和大家狂飲大嚼起來。酒過數巡,陡見滿堂的燈燭逐漸熄滅,伺候的番女逐漸減退。大家覺得有些詫異,互相詰問,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質問鄭姑姑。鄭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隊長之胸,立時倒地;拔出刀來,順手又殺一人。其餘番女各持兵器,從暗中竄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無可抵禦。眾人想奪門而走,誰知前後門都落了大閂,鎖上鐵鎖。日人無奈,只好應用他國粹的柔術來抵敵。鄭姑姑率領了一大隊親練的蠻學生,刀劈槍挑,殺人真如刈草。一剎那間,死尸枕藉滿庭。即不受刀槍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這一場惡戰,大約來赴宴的百餘人,沒有一個幸免。

「那時忽聽西北方凹底山邊槍炮聲一陣緊似一陣,鄭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吳彭年軍隊已響應了。門外知風的日兵,也圍得鐵桶般的劇烈撞擊。鄭姑姑忙收拾了屋內和場上縱橫倒斃的日人身上許多槍彈,分配給眾番女,高聲喊道:『我們的死期到了!一樣的死,與其在此等死,不如衝出去戰死!』大家同聲附和。鄭姑姑舉起一塊大石,打破邊牆,率領了眾番婦,長槍短銃,和著鐵鏢弩箭,一窩風地向日兵聚集處殺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門,沒有提防到一大群見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時措手不及,等到轉身抵禦,已經成了肉搏的形勢,火器失了效用。雖然殺傷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敵不住傀儡番的矯捷。還有郎嬌社全社的番壯,一齊舞動蠻器,旋風似地卷來,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吳彭年和林義成也率了大隊,在凹底山衝下。鄭姑姑和吳彭年合在一起,奮勇追奔。日兵本備下渡溪的船隻,一到溪邊,都爭先上船,慌亂之際,落水和中彈的不計其數。數百只船艦正載著逃軍蕩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敗兵還不斷地矢彈橫飛。忽地上流頭順著風淌下無數兵船,槍炮紛來,向日船中腰轟擊,頓時把日船打得東飄西蕩,不成行列。吳、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時,只見來船船頭上站著個偉丈夫不是別人,正是徐驤。全軍中人人驚喜狂喊,都說是徐義士顯靈助戰,立時增加百倍的勇氣,沒個人不冒死向前,竟奪得許多渡船,把日軍一直驅迫到海邊,方始收兵回來。

「等到吳、林兩人渡過太甲溪,忽不見了鄭姑姑,番女們都四處奔馳的尋覓她們的賢師。吳、林兩人忽在太甲溪的一個小灣水灘上,瞥見鄭姑姑滿身血污地橫躺在砂土上,旁邊坐著在那裡掩面號哭的,正是大家認為已死的徐驤。義成跳上去問道:『咦!徐統帶你怎麼沒有死,倒在這裡,鄭姑姑怎麼反死了呢?』徐驤嗚咽道:『我在猴悶溪斷了藤,抓住了藤沒脫手。幸遇到鄭姑姑巡山看見,她救了我的性命,並且許我下山,設謀殺敵。誰知她的計成了功,她可在爭渡時胸腹中了敵人的兩彈,我竟眼睜睜看她死去,沒法救活,這未免太慘傷了!』於是大家纔明白這次戰勝的首功,全是鄭姑姑一人。大家都灑淚贊嘆,不用說,第二天就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喪儀,全軍替她縞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岡山的龍耳瓮。這個捷報申報到劉永福那裡,自然更增了徐驤和林義成的信用。雖然後來還是劉通華懷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幫土匪,造了大營嘩潰的謠言,嚇跑了新楚軍統領李惟義,牽動前敵,袁錫清戰死。日軍仍襲據了太甲溪,進攻彰化。劉通華又導匪暗襲八卦山,破了彰化,吳彭年也殉了難。日軍連陷雲林、苗粟二縣,進逼嘉義。當時和日軍對壘的,只剩徐驤和林義成兩人,還屢次設伏打敗日人。然日軍大集,用全力攻臺南,徐驤和林義成相繼中炮而亡。從此劉永福孤立無援,兵盡餉絕,只得逃登德國商輪,棄臺內渡了。但至今談到太甲溪一戰,還算替中國民族吐一口氣,在甲午戰爭史上最光榮的一頁哩!不過大家不大知道罷了。」

肇廷講完這一大篇的歷史,赤雲先嘆了一口氣道:「龔璱人《尊隱》上說的話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懨懨無生氣;在野,自多任俠敢死之士。不但臺灣的義民,即如我們在日本遇到和弢天龍伯在一起的陳千秋,也是一個奇怪的人。」被赤雲這句話一提,合座的話機就轉到陳千秋身上去了。又誰料知己傾談,忘了隔牆有耳,全灌進了楊雲衢的耳中。正和皓東在動問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幫送上皓東家裡來的一個廣東急電。拆封一看,知道是黨裡的商業隱語密電。皓東是電報生,當然一目了然。電文道:

大事准備已齊,不日在省起事,盼速來協謀。

當下遞給雲衢看了,兩人正格外地高興。倏地簾子一掀,一陣鶯聲嚦嚦地喊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幹得好事!」兩人猛吃一驚。正是:

血雨四天傾玉手,風雷八表動嬌喉。

不知來者何人,下回再來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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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掀簾進門來的不是別人,當然是主人曹夢蘭。那時夢蘭出局回家,先應酬了正房間裡的一班闊客,挨次來到堂樓,皓東等方始放了心。恰好皓東邀請的幾個同鄉陪客,也陸續而來。這臺花酒,本是皓東替雲衢解悶而設,如今陳千秋的行蹤已在無意中探得,又接到了黨中要電,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既已到來,也只好招呼擺起臺面,照例地歡呼暢飲,徵歌召花,熱鬧了一場。夢蘭也竭力招呼,知道楊、陸兩人都不大會講上海白,就把英語來對答,倒也說得清脆悠揚,娓娓動聽。頓使楊、陸兩志士,在剎那間渾忘了血花彈雨的前途。等到席散,兩人匆匆回寓。

雲衢固然為了責任所在,急欲返粵;皓東一般的義憤勃勃,情願同行。兩人商議定了。皓東把滬上的黨務和私事料理清楚,就於八日十四日,和雲衢同上了怡和公司的出口船,向南洋進發。那晚,正是中秋佳節,一輪分外皎潔的圓月涌上濤頭,彷彿要蕩滌世間的腥穢。皓東和雲衢餐後無事,都攀登甲板,憑闌賞月。兩人四顧無人,漸漸密談起來。皓東道:「來電說,准備已齊,不知到底准備了些什麼?」雲衢道:「你是乾亨行會議裡參預大計的一人,主張用青天白日國旗的是你,主張先襲取廣州也是你。你是個重要黨員,怎麼你猜不到如何准備?」皓東道:「我到上海後,只管些交際和宣傳事務,怎及你在香港總攬一切財政和接應的任務,知道得多!革命的第一要著,是在財政。我們會長在檀香山也沒有募到許多錢,我倒很不解這次起事的錢從哪裡來。」雲衢道:「別的我不曉得,我離開廣東前,就是黨員黃永襄捐助了蘇杭街一座大樓房,變價得了八千元,後來或者又有增加。」皓東道:「軍火也是准備中的要事。上次被扣後,現在不知在哪裡購運?」雲衢道:「這件事,香港日本領事暗中很幫忙罷!況且陳千秋現在日本,他本來和日本一班志士弢天龍伯父子,還有曾根,都是通同一氣,購運當然有路。我這回特地來滬,跟尋陳千秋,也為了這事的關係重大。」皓東道:「革命事業,決不能專靠拿筆杆兒的人物。從前三會聯盟,黨勢擴大了不少。其實不但秘密會黨,就是綠林中也不少可用之才。這回不知道曾否羅致一二?」雲衢道:「這層早已想到。現在黨中已和北江的大炮梁,香山隆都的李杞侯艾存,接洽聯絡。關於這些,黨員鄭良士十分出力。恰好遇到粵督談鍾靈裁汰綠營的機會,軍心搖動,前任水師統帶程奎光就利用了去運動城中防營和水師,大半就緒了。所以就事勢上講,舉事倒有九分的把握,只等金錢和軍火罷了。」皓東道:「我聽說我們會長,和談督結交得很好,這話確不確?」雲衢笑道:「這是孫先生扮的滑稽劇。一則靠他的外科醫學,雖然為葡醫妒忌,葡領禁止他在澳門行醫,並封閉了他開設的藥店。然上流人都異常信任,當道也一般歡迎。二則借振興農業為名,創辦農學會,立了兩個機關:一在雙門底王家祠雲崗別墅,一在東門外鹹蝦欄張公館。就用這兩種名義結納官紳,出入衙署。談督也震於虛聲,另眼款接。農學會中還有不少政界要人,列名贊助。再想不到那兩處都是革命重要機關,你想那些官僚糊塗不糊塗!孫先生的行動滑稽不滑稽!」皓東正想再開口,忽聽有一陣清朗激越的吟詩聲,飛出他們的背後,吟道:

雲冥冥兮天壓水,黃祖小兒挺劍起。大笑語黃祖,如汝差可喜。丈夫呰窳豈偷生,固當伏劍斷頭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貴其所。鄴城有人怒目視,如此頭顱不敢取。

乃汝黃祖真英雄,尊酒相讎意氣何栩栩!蜮者誰?彼魏武。虎者誰?汝黃祖。與其死於蜮,孰若死於虎!

兩人都吃了一驚。聽那聲音是從離他們很近的對過船舷上發出,卻被大煙囪和網具遮蔽,看不見人影。細辨詩調和口音,是個湘人。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晌,疑心剛纔的密談被那人偷聽了去,有意吟這幾句詩來揶揄他們的。此時再聽,就悄無聲息了。皓東忽地眉頭一皺,英俊的臉色漲滿了血潮,一手在衣袋裡掏出一支防身的小手槍,拔步往前就衝。雲衢搶上去,拉住他低問道:「你做什麼?」皓東著急道:「你不要拉我,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我今天只好學曹孟德!」雲衢道:「槍聲一發,驚動大眾,事機更顯露了,如何使得!」皓東道:「打什麼緊!我打死了他,就往海中一跳,使大家認做仇殺就完了。結果不過犧牲我一個人,於大局無關。」說完,把手用力一摔,終被他掙脫,在中間網具上直跳過去。誰知跳過這邊一望,只有鋪滿在甲板上霜雪般的月光,冷靜得鬼也找不到一個,哪裡有人!皓東心裡詫異,一壁四處搜尋,一壁低喊道:「活見鬼哩!」雲衢那時也在船頭上繞了過來道:「皓兄不必找了,你跳過來時,我瞥見月下一個影子掠過前面,下艙去了。這樣看來,我們的機密的確給他聽去。不過這個人機警得出人意表,決不是平常人,我們倒要留心訪察,好在有他的湖南口音可以做准。探訪明白,再作商量,千萬不要造次。」皓東聽了,哭喪著臉,也只好懶洋洋地隨著雲衢一同歸艙。次早,雲衢先醒。第一灌進他耳鼓的,就是幾聲湖南口音,不覺提起了注意。好在他睡的是下鋪,一骨碌爬起來,拉開門向外一望,只見同艙對面十號房門,門口正站著一個廣額豐頤、長身玉立的人,飛揚名俊的神氣裡,帶一些狂傲高貴的意味,剛打著他半雜湘音的官話,吩咐他身旁侍立的管家道:「你拿我的片子送到對過六號房間裡二位西裝先生,你對他說,我要去拜訪談談。」那管家答應了,忙走過來,把片子交給也站到門外的雲衢。雲衢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戴同時,號勝佛,湖南瀏陽人。」雲衢知道他是當代知名之士,也是熱心改革政治人物,一壁向管家道:「就請過來。」一壁喚醒睡在上鋪上的皓東。皓東睡眼蒙朧爬起來,莫名其妙地招待來客。那時戴勝佛已一腳跨進了房門,微笑地說道:「昨夜太驚動了,不該,不該!但是我先要聲明一句,我輩都是同志,雖然主張各異,救國之心總是殊途而同歸。兄等秘密的談話,我就全聽見了,決不會泄漏一句,請只管放心!」皓東聽了這一套話,這纔明白來客就是昨天甲板上吟詩、自己要去殺他的人。現在倒被他一種亢爽誠懇的氣概籠罩住了,固然起不了什麼激烈的心思,就是雲衢也覺來得突兀,心裡只有驚奇佩服,先開口答道:「既蒙先生引為同志,許守秘密,我們實在榮幸得很。但先生又說,主張各異,究竟先生的主張和我們不同在那裡,倒要請教。」

勝佛道:「兄等首領孫先生興中會的宗旨,我們大概都曉得些。下手方策,就是排滿。政治歸宿,就是民主。但照愚見看來,似乎太急進了。從世界革命的演進史講,政治進化都有一定程序,先立憲而後民主,已成了普遍的公例。大政治家孟德斯鳩的《法意》,就是主張立憲政體的。就拿事實來講,英國的虛君位制度、日本的萬世一系法規,都能發揚國權,力致富強。這便是立憲政體的效果。至於種族問題,在我以為無甚關係。我們中國雖然常受外族侵奪,然我們族性裡實在含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潛在力,結果外族決不能控制我們,往往反受了我們的同化。你看如今滿州人的風俗和性質,哪一樣不和我們一樣,再也沒有韃靼人一些氣味了!」皓東道:「足下的見解差了。兄弟從前也這樣主張過,所以曾經和孫先生去游說威毅伯變法自強。後來孫先生徹底覺悟,知道是不可能的。立憲政體,在他國還可以做,中國則不可。第一要知道國家就是一個完整民族的大團集,依著相同的氣候、人情、風俗、習慣,自然地結合。這個結合的表演,就是國性。從這個國性裡纔產生出憲法。現在我們國家在異族人的掌握中,奴役了我們二百多年,在他們心目中,賤視我們當做劣種,卑視我們當做財產,何嘗和他們的人一樣看待。憲法的精神,全在人民獲得自由平等,他們肯和我們平等嗎?他們肯許我們自由嗎?譬如一個惡霸或強盜,霸佔了我們的房屋財產,弄得我們亂七八糟。一朝自己想整理起來,我們請那個惡霸去做總管,天下哪裡有這種笨人呢!至於政治進行的程序,本來沒有一定。目的就在去惡從善,方法總求適合國情。我們既認民主政體,是適合國情的政體,我們就該奮勇直前,何必繞著彎兒走遠道呢?」

勝佛忙插言道:「皓兄既說到適合國情,這個合不合,倒是一個很有研究的問題。我覺得國人尊君親上的思想,牢據在一般人的腦海裡,比種族思想強得多。假如忽地主張推翻君主,反對的定是多而且烈。不如立憲政體,大可趁現在和日本戰敗後,人人覺悟自危的當兒,引誘他去上路。也叫一班自命每飯不忘的士大夫還有個存身之地,可以減少許多反動的力量。」雲衢接著道:「先生只怕還沒透徹罷!我國人是生就的固定性,最怕的是變動。只要是變,任什麼都要反對的。改造民主,固然要反對;就是主張立憲,一般也要反對。我們革命,本來預備犧牲。一樣的犧牲,與其做委屈的犧牲,寧可直截了當地做一次徹底的犧牲。我們本還沒敢請教先生這回到粵的目的。照先生這樣熱心愛國,我們是很欽佩的,何不幫助我們去一同舉事?」雲衢說到這裡,皓東睃了他一眼。勝佛笑著說道:「不瞞兩位說,我這回到粵,是專誠到萬木草堂去訪一位做《孔子改制考》、大名鼎鼎的唐常肅先生。我在北京本和聞鼎儒、章騫等想發起一個自強學會,想請唐先生去主持一切,而且督促他政治上的進行。至於兄等這回的大舉,精神上,我們當然表同情。遇到可以援助的機會,也無不盡力。兩位見到孫先生時,請代達我的敬意罷!」於是大家漸漸脫離了政見的舌戰,倒講了許多時事和學問,說得很是投機。皓東的敏銳活潑,和勝佛的豪邁靈警,兩雄相遇,尤其沆瀣一氣。一路上你來我往,倒安慰了不少長途的寂寞。沒多幾天,船抵了廣州埠。大家上岸,珍重道別。勝佛口裡祝頌他們的成功,心裡著實替他們擔心。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勝佛足跡遍天下,卻沒到過廣東。如今為了崇拜唐常肅的緣故,想捧他做改革派的首領,秘密來此,先托他的門人梁超如作書介紹。一上岸,就問明了長興裡萬木草堂唐常肅講學的地方,就一徑前去。一路上聽見不少傑格鉤輖的語調,看見許多豐富奇瑰的地方色彩,不必細表。忽到了一個幽曠所在,四面圍繞滿了鬱蔥的樹木,樹木裡榕和桂為最多。在蕭疏秋色裡,飄來濃郁的天香。兩扇銅環黑漆洞開著的牆門,在深深的綠蔭中涌現出來。門口早有無數上流人在那裡進進出出,勝佛忙上前去投剌,並且說明來意。一個很伶俐象很忙碌的門公接了片子,端相了一回,帶笑說道:「我們老爺此時恰在萬木堂上講孔夫子呢!他講得正高興,差不多和耶穌會裡教士們講道理一樣,講得津津有味。你看,來聽講的人這麼熱鬧。先生來得也算巧、也算不巧了!」勝佛詫問道:「怎麼又巧又不巧呢?」門公笑道:「我們老爺,大家都叫他清朝孔夫子。他今天講的題目,就是講孔夫子道理裡的真道理,所以格外重要。從來沒有講過,在大眾面前開講,今天還是第一遭。先生剛剛來碰上,那不是巧嗎?可是我們老爺定的學規,大概也是孔夫子當日的學規罷!他老人家一上了講座,在講的時候,就是當今萬歲爺來,也不接駕的。先生老遠奔來,只好委屈在聽講席上,等候一下。」勝佛聽著,倒也笑了。當下就隨著那門公,蜿蜒走著一條長廊。長廊盡處,巍然顯出一座很宏敞的堂樓。迎面就望見樓檐下兩楹間,懸著一塊黑漆綠字的大匾額。上面是唐先生自寫的「萬木草堂」四個飛舞倔強的大字。堂中間,設起一個一丈見方、三四尺高的講臺。臺中間,擺上一把太師椅,一張半桌。臺下,緊靠臺橫放著一張長方桌,兩頭坐著兩個書記。外面是排滿了一層層聽講席,此時已人頭如浪般波動,差不多快滿座了。唐先生方站在臺上,興高采烈,指天劃地的在那裡開始他的雄辯。那門公把勝佛領進堂來,替他找到一個座位。聽眾的眼光,都驚異地注射到這個生客。那門公和臺邊並坐著的兩少年,低低交換了幾句話。見那兩少年彷彿得了喜信似的,慌忙站起向勝佛這邊來招呼。唐先生在臺上,眼光裡也表示一種歡迎。第一個相貌豐腴的先向勝佛拱手道:「想不到先生到得怎快,使我們來不及來迎駕。」第二個瘦長的隨著道:「超如沒告訴我們先生動身日期和坐的船名,倒累我們老師盼念了好久。」勝佛謙遜了幾句,動問兩少年的姓名。前一個說姓徐,名勉;後一個說姓麥,名化蒙。這兩個都是唐門高弟,勝佛本來知道的。不免說了些久慕套話,大家仍舊各歸了原位。那時唐先生在講臺上,正說到緊要關頭。高聲地喊道:「

我們渾渾沌沌崇奉了孔子二千多年,誰不曉得孔子的大道在六經,又誰不曉得孔子的微言大義在《春秋》呢!但據現在一萬八千餘字的《春秋》看來,都是些會盟征伐的記載,看不出一些道理,類乎如今的《京報匯編》。孟子轉述孔子的話:『《春秋》,天子之事也。』這個『事』在哪裡?又道:『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這個『義』又在哪裡?又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這種關係的重大,又在哪裡?真令人莫名其妙!無怪朱子疑心他不可解,王安石蔑視他為斷爛朝報,要束諸高閣了。那麼孔子真欺騙我們嗎,孟子也盲從瞎說嗎?這斷乎不是。我敢大膽地正告諸君:《春秋》不同他經,《春秋》不是空言,是孔子昭垂萬世的功業。他本身是個平民,托王於魯。自端門虹降,就成了素王受命的符瑞。借隱公元年,做了新文王的新元紀,實行他改制創教之權。生在亂世,立了三世之法。分別做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三朝三世中,又各具三世,三重面為八十一世。示現因時改制,各得其宜。演種種法,一以教權範圍舊世新世。《公羊》、《谷梁》所傳筆削之義,如用夏時乘殷輅、服周冕等主張,都是些治據亂世的法。至於升平、太平二世的法,那便是《春秋》新王行仁大憲章,合鬼神山川、公侯庶人、昆蟲草木全統於他的教。大小精粗,六通四闢,無乎不在。所以孔子不是說教的先師,是繼統的聖王。《春秋》不是一家的學說,是萬世的憲法。他的偉大基礎,就立在這一點改制垂教的偉績上。我說這套話,諸位定要想到《春秋》一萬八千字的經文裡,沒有提過象這樣的一個字,必然疑心是後人捏造,或是我的誇誕。其實這個黑幕,從秦、漢以來,老子、韓非刑名法術君尊臣卑之說,深中人心。新莽時,劉歆又創造偽經,改《國語》做《左傳》,攻擊《公》、《谷》,賈逵、鄭玄等竭力贊助。晉後,偽古文經大行,《公》、《谷》被擯,把千年以來學人的眼都蒙蔽了,不但諸位哩!若照盧仝和孫明復的主張,獨抱遺經究終始,那麼《春秋》簡直是一種帳簿式的記事,沒甚深意。只為他們所抱的是古《魯史》,並沒抱著孔子的遺經。我們第一要曉得《春秋》要分文、事和義三樣。孔子明明自己說過,『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孔子作《春秋》的目的,不重在事和文,獨重在義。這個『義』在哪裡?《公羊》說:『制《春秋》之義,以俟後聖。』漢人引用,廷議斷獄。《漢書》上常大書特書道:『《春秋》大一統大居正,《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春秋》之義,大夫無遂事。《春秋》之義,子以母貴,母以子貴。《春秋》之義,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不以家事辭王事。』像這樣的,指不勝屈。明明是傳文,然都鄭重地稱為《春秋》。可見所稱的《春秋》,別有一書,不是現在共尊的《春秋》經文。

「第二要曉得《春秋》的義,傳在口說。《漢書.藝文志》說:『《春秋》貶損大人,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劉歆《移太常博士文》,也道信口說而背傳記。許慎亦稱師師口口相傳。只因孔子改制所托,升平太平並陳,有非常怪論,故口授而不能寫出,七十子傳於後學。直到漢時,全國誦講,都是些口說罷了。

「第三要曉得這些口說還分兩種:一種像漢世廷臣,斷事折獄,動引《春秋》之義;奉為憲法遵行,那些都是成文憲法。就是《公》、《谷》上所傳,在孔門叫做大義,都屬治據亂世的憲法。不過孔子是匹夫制憲,貶天子,刺諸侯,所以不能著於竹帛,只好借口說傳授。便是後來董仲舒、何休的陳口說,那些都是不成文憲法。在孔門叫做微言,大概全屬於升平世、太平世的憲法。那麼這些不在《公》、《谷》所傳的《春秋》義,附麗在什麼地方呢?我考《公羊》曹世子來朝,《傳》、《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政者,不知其在曹歟、在齊歟?這幾句話,非常奇特,《傳》上大書特書。稱做《春秋》的,明明不把現有一萬八千文字的《春秋》當《春秋》。確乎別有所傳的《春秋》,譏父老子代從政七字,今本經文所無。而且今本經文,全是記事,無發義,體裁也不同。這樣看來,便可推知《春秋》真有口傳別本,專發義的。孟子所指其義則丘竊取之。《公羊》所說,制《春秋》之義,都是指此。並可推知孔子雖明定此義,以為發之空言,不如托之行事之博深切明。故分綴各義,附入《春秋》史文。特筆削一下,做成符號。然口傳既久,漸有誤亂。故《公羊》先師,對於本條,已忘記附綴的史文。該附在曹世子來朝條,還該在齊世子光會於相條,只好疑以傳疑了。

「第四就要曉得《春秋》確有四本。我從《公羊傳》莊七年經文:『夜中星隕如雨。』《公羊傳》:『《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隕如雨。』《不修春秋》,就是《魯春秋》。君子修之,就是孔子筆削的《春秋》。因此可以證知《不修春秋》、《公羊》先師還親見過他的本子,曾和筆削的《春秋》兩兩對校過。凡《公羊》有名無名,或詳或略,有日月,無日月,何以書,何以不書等等,都從《不修春秋》上校對知道。那麼連筆削的《春秋》,成文的已有兩本。其他口說的《春秋》大義,《公》、《谷》所傳的是一本。口說的《春秋》微言,七十子直傳至董仲舒和何休,又是一本。其實四本裡面,口說的微言一本,最能表現《春秋》改制創教的精神。請諸位把我今天提出的四要點,去詳細研究一下,向來對於《春秋》的疑點,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只要不被劉歆偽經所盅惑,不受偽古文學家的欺蒙,確信孔子《春秋》的真義,決不在一萬八千餘字的經文,並不在《公》、《谷》兩家的筆削大義,而反在董仲舒、何休所傳的秘密口說。這樣一經了徹,不但素王因時立法的憲治重放光明,便是我輩通經致用的趨向也可以確立基礎了。」

當時唐先生演講完了,臺下聽眾倒也整齊嚴肅,一個都不敢叫囂紛亂,挨次地退下堂去。足見長興學規的氣象,或者有些彷彿杏壇。勝佛還是初次見到這現代聖人的面,見他身中,面白,無鬚。圓圓的臉盤,兩目炯炯有光,於盎然春氣裡,時時流露不可一世的精神。在臺上整刷了一下衣服,從容不迫地邁下臺來。早有徐勉、麥化蒙兩大弟子疾趨而進,在步踏旁報告勝佛的來謁,一面由徐勉遞上卡片。其實唐先生早在臺上料知,一看卡片,立時顯露驚喜的樣子,搶步下臺,直奔勝佛座次。勝佛起迎不迭,被唐常肅早緊拉住了手,哈哈大笑道:「多年神交,今天竟先辱臨草堂,直是夢想不到。剛纔鄙人的胡言亂道,先生休要見笑。反勞久待,抱歉得很!」勝佛答道:「振聾發聵,開二千年久埋的寶藏。素王法治,繼統有人。我輩係門牆外的人,得聞非常教義,該敬謝先生的寬容,何反道歉?」常肅道:「上次超如寄來大作《仁學》初稿,拜讀一過。冶宗教、科學、哲學於一爐。提出仁字為學術主腦,把以太來解釋仁的體用變化,把代數來演繹仁的事象錯綜,對於內學相宗各法門,尤能貫徹始終。真是無堅不破,無微不發,中國自周、秦以後,思想獨立的偉大作品,要算先生這一部是第一部書了。」勝佛道:「這種萌芽時代淺薄的思想,不足掛齒,請先生不要過譽。我現在急欲告訴先生的,是我這次從北京來南,受著幾個熱心同志的委托,特來敦促先生早日出山。希望先生本《春秋》之義,不徒托之空言,該建諸事實。還有許多預備組織事,要請先生指示主持哩!」常肅道:「我們要談的話多著呢。我們到裡面內書室裡去談罷,而且那裡已代先生粗備了臥具。」於是徐、麥二人就來招呼前導,唐常肅在後陪著,領到了一間很幽雅的小書室裡,布置得異常精美安適,兩人就在那裡上天下地的縱談起來,徐、麥兩高弟也出入輪替來照顧。當夜不免要盡地主之義,替勝佛開宴洗塵。席間,勝佛既嘗到些響螺、乾翅、蛇酒、蚝油南天的異味,又介紹見了常肅的胞弟常博,認識了幾個唐門有名弟子陳萬春,歐矩甲、龍子織、羅伯約等。從此往來酬酢,熱鬧了好幾天。有暇時,便研究學問,討論討論政治。彼此都意氣相投,脫略形跡。勝佛知道了常肅不但是個模聖範賢的儒生,還是個富機智善權變能屈能伸的政治家。常肅也了解勝佛不是個縋幽鑿險的空想人,倒是個任俠仗義的血性男子。不知不覺在萬木草堂裡流連了二十多天。看著已到了滿城風雨的時季,勝佛提議和常肅同行。後來決定過重九節後,勝佛先行,常肅隨後就到北京。

到了重九,常肅又替勝佛餞行,痛飲了一夜。次日勝佛病酒,起得很晚,正在自己屋裡料理行裝,常肅面現驚異之色走進來,喊道:「勝佛,你倒睡得安穩,外面鬧得翻天覆地了!」勝佛詫問道:「什麼事?」常肅道:「革命黨今天起事,被談鍾靈預先得信,破獲了!」勝佛注意地問道:「誰革命?怎麼起得這麼突然,破壞得又這樣容易呢?」常肅道:「革命的自然是孫汶。我只曉得香港來的保安輪船到埠時,被南海縣李征庸率兵在碼頭搜截,捕獲了丘四、朱貴全等四十餘人。又派緝捕委員李家焯到雙門底王家祠和鹹蝦欄張公館兩個農學會裡,捉了許多黨人,搜到了許多軍器軍衣鐵釜等物。現在外面還是緹騎四出,徐、麥兩人正出去打聽哩!」勝佛心裡著急,衝口地問道:「陳皓東被捉嗎?」常肅道:「不知道。陳皓東是誰,你認得嗎?」勝佛道:「也是我纔認識的。」方纔滔滔地把輪船上遇見楊、陸兩人的事,向常肅訴說。徐勉外面回來道:「這回革命的事,幾乎成功。真是談督的官運亨通,陰差陽錯裡倒被他糊裡糊塗地撲滅了。我有一個親戚,也是黨裡有關係的人,他說得很詳細。這次的首領,當然是孫汶。其餘重要人物,如楊雲衢、鄭良士、黃永襄、陸皓東、謝贊泰、尤烈、朱淇等,都在裡面。這回的布置很周密,總分為兩大任務:孫汶總管廣州方面軍事運動,楊雲衢擔任香港方面接應及財政上的調度。軍事上,由鄭良士結合了許多黨會和附近綠林,由程奎元運動了城內防營和水師,集合起來,至少有三四千人。接應上,雲衢購定小火輪兩艘,用木桶裝載短槍,充作士敏土瞞報稅關。在省河南北,分設小機關數十處,以備臨時呼應集合。先由朱淇撰討滿檄文,何啟律師和英人鄧勤起草對外宣言,約期重九日發難,等輪船到埠時,用刀劈開木桶,取出軍械,首向城內重要衙署進攻。同時埋伏水上和附城各處的會黨,分為北口順德、香山、潮州、惠州大隊,分路響應。更令陳清率領炸彈隊在各要區施放,以壯聲勢。預定以紅帶為號,口號是『除暴安良』四字。哪裡曉得這樣嚴密的設備,偏偏被自己的黨員走漏了消息。那天便是初八日,孫汶在一家紳士人家赴宴,忽見他的身旁有好幾個兵勇輪流來往,情知不妙,反裝得沒事人一般,笑對座客道:『這些人,是來逮捕我的嗎?』依然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等到飯罷回寓,兵勇們只見他進去,沒有見他出來。那時楊雲衢在港,又因布置不及,延期了兩天。恰恰給予了官廳一個預備的機會,立即調到駐長洲的營勇一千五百人做防衛。海關上也截住了黨軍私運的軍械。今早由南海縣在埠頭搜捕了丘四等一干黨人,其餘一哄而散。又起得七箱洋槍。原報告人李家焯在雙門底農會裡捉住了黨人陸皓東、程耀臣等五人。」勝佛頓足道:「陸皓東真被捕了,可惜!可惜!到底是那個黨員走漏的消息呢?陸皓東捉到後,如何處置呢?」徐勉道:「哪個走漏消息,至今還沒明白。不過據原報告委員李家焯說,是黨員自首的。」勝佛拍案道:「這種賣友黨員,可殺!可殺!」言猶未了,麥化蒙從外跳了進來,怒吽吽地道:「陳皓東、丘四、朱貴全已在校場斬首了,程奎元在營務處把軍棍打死了。陳皓東的供辭非常慷慨動人,臨刑時神氣也從容得很。這種人真是可敬!又誰知害他的就是自己黨友朱淇,首告黨中秘密,這種人真是可恨!」勝佛聽到這裡,又憤又痛,發狂似地直往外奔。常肅追上去,嘴裡喊著:「勝佛,你做什麼?」正是:

直向光明無反趾,推翻筆削逞雄心。

勝佛奔出,是何用意,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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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常肅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勝佛道:「你做什麼?凡是一個團體,這些叛黨賣友的把戲,歷史上數見不鮮。何況朱淇自首,到底怎麼一會事,還沒十分證明。我們只管我們的事罷!」勝佛原是一時激於義憤,沒加思索的動作,聽見唐先生這般說,大家慨嘆一番,只索罷休。勝佛因省城還未解嚴,多留了一天。次日,就別過常肅,離開廣州,途中不敢逗留,趕著未封河前,到了北京。勝佛和湖北制臺莊壽香的兒子莊立人,名叫可權的,本是至交。上回來京,就下榻在立人寓所。這回為了奔走國事而來,當然一客不煩二主,不必勝佛通信關照,自有聞韻高、楊淑喬、林敦古一班同志預告立人,早已掃徑而待。到京的第一天,便由韻高邀了立人、淑喬、敦古,又添上莊小燕、段扈橋、余仁壽、劉光地、梁超如等,主客湊了十人,都是當代維新人物,在虎坊橋韻高的新寓齋替勝佛洗塵。原來的高本常借住在金、寶二妃的哥哥禮部侍郎支綏家裡,有時在棲鳳樓他的談禪女友程夫人宅中勾留。近來因為寶妃的事犯了嫌疑,支綏已外放出去,所以只好尋了這個寓所暫住,今天還是第一天宴客。當下席間,勝佛把在萬木草堂和常肅討論的事,連帶革命黨在廣州的失敗,一起報告了。韻高也滔滔地講到最近的朝政:「西後雖然退居頤和園,面子上不干涉朝政,但內有連公公,外有永潞、耿義暗做羽翼。授永潞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在天津設了練兵處、保定立了陸軍大學。保方代勝升了兵部侍郎,做了練兵處的督辦,專練新軍,名為健軍。更在京師神機營之外添募了虎神營,名為翊衛畿輔,實則擁護牝朝,差不多全國的兵權都在他掌握裡。皇上雖有變政的心,可惜孤立無援。偶在西後前陳說幾句,沒一次不碰頂子,倒弄得兩宮意見越深。在帝黨一面的人物,又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守舊大臣,不敢造作非常。所以我們要救國,只有先救皇上。要救皇上,只有集合一個新而有力的大團體,輔佐他清君側,振朝綱。我竭力主張組織自強學會,請唐先生來主持,也就為此。照皇上的智識度量,別的我不敢保,我們贊襄他造成一個虛君位的立憲國家,免得革命流血,重演法國慘劇,這是做得到的。」小燕道:「韻高兄的高見,我是很贊同的。不過要創立整個的新政治,非用徹底的新人物不可。象我們這種在宮廷裡旅進旅退慣的角色,盡管賣力唱做,掀簾出場,決不足震動觀眾的耳目。所以這出新劇,除了唐常肅,誰都不配做主角。所難的唐先生位卑職小,倘這回進京來,要叫他接近天顏,就是一件不合例的難題。而且一個小小主事,突然召見,定要惹起後黨疑心,尤其不妥。我想司馬相如借狗監而進身,論世者不以為辱,況欲舉大事者何恤小辱,似乎唐先生應採用這種秘密手腕,做活動政治的入手方法。不識唐先生肯做不肯?」超如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佛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本師只求救國,決不計較這些。只是沒有門徑也難。」扈橋道:「門徑有何難哉!你們知道東華門內馬加剌廟的歷史嗎?」韻高把桌子一拍道:「著呀!我知道,那是帝黨太監的秘密集會所。為頭的是奏事處太監寇連才,這人很忠心今上,常常代抱不平,我認得他。」敦古舉起杯來向眾人道:「有這樣好的機緣,我們該浮一大白,預祝唐先生的成功。唐先生不肯做,我們也要逼著他去結合。」大家哄堂附和,都喊著:「該逼他做,該逼他做!」席上自從這番提議後,益發興高采烈,彷彿變法已告成功,在那裡大開功臣宴似的。真是飛觴驚日月,借箸動風雷。直吃到牙鏡沉光,銅壺歇漏,方罷宴各自回家。

且說勝佛第二天起來,就聽見外間一片謔浪笑傲聲裡,還混雜著吟哦聲,心裡好生詫異。原來勝佛住的本是立人的書齋,三大間的平房。立人把上首一間,陳設得最華美的讓給他住,當中滿擺著歐風的各色沙發和福端椅等。是立人起居處,也就是他的安樂窩。勝佛和立人雖然交誼很深,但性情各異。立人盡管也是個名士,不免帶三分公子氣。勝佛最不滿意的,為他有兩種癖好:第一喜歡蓄優童,隨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六歲的雛兒,打扮得花枝招展。乍一望,定要錯認做成群的鶯燕。高興起來,簡直不分主僕,打情罵俏地攪做一團。第二喜歡養名馬,所以他的馬號特別大。不管是青海的、張家口外的、四川的、甚至於阿拉伯的,不惜重價買來。買到後,立刻分了顏色毛片,替他們題上一個赤電、紫騮等名兒。有兩匹最得意的,一名「驚帆駃」,一名「望雲騅」。總數不下二十餘匹。春暖風和,常常馳騁康衢,或到白雲觀去比試,大有太原公子不可一世氣象。勝佛現在驚異的不是笑語聲,倒是吟哦聲。因為這種拈斷髭鬚的音調,在這個書齋裡不容易聽到的。勝佛正想著,立人已笑嘻嘻地跨進房來,喊道:「勝佛兄,你睡夠了罷!你一到京,就被他們講變法,變得頭腦都漲破了。今天我想給你換換口味,約幾個灑脫些的朋友,在口袋底小玉家裡去樂一天,恰好你的詩友程叔寬同蘇鄭某都來瞧你,我已約好了,他們都在外邊等你呢。」勝佛忙道:「啊喲,真對不起!我出來了。」一語未了,已見一個瘦長條子,龍長臉兒,滿肚子的天人策、陰符經,全堆積在臉上,那是蘇胥;一個半乾削瓜面容,蜜蠟顏色,澄清的眼光,小巧的嘴,三分名士氣倒佔了七分學究風,那便是程二銘。兩人都是勝佛詩中畏友,當下一齊擁進來。勝佛歡喜不迭地一壁招呼,一壁搭話道:「我想不到兩位大詩人會一塊兒來。叔寬本在吏部當差,沒什麼奇;怎麼鄭某好好在廣西,也會跑來呢?」鄭某道:「不瞞老兄說,我是為了宦海灰心,邊防棘手,想在實業上下些種子,特地來此尋些機緣。」叔寬道:「不談這些閑話。我且問你,我寄給新刻的《滄閣閣詩集》收到沒有?連一封回信都不給人,豈有此理!」勝佛很謙恭地答道:「我接到你大集時,恰遇到我要上廣東去,不及奉答,抱歉得很,但卻已細細拜讀過了。叔兄的大才,弟一不敢亂下批評,只覺得清淳幽遠,如入邃谷回溪,景光倏忽,在近代詩家裡確是獨創,推崇你的或說追躡草堂,或雲繼繩隨州,弟獨不敢附和,總帶著宋人的色彩。」鄭某道:「現代的詩,除了李純老的《白華絳趺閣》,由溫、李而上溯杜陵,不愧為一代詞宗。其餘便是王子度的《入境廬》,縱然氣象萬千,然辭語太沒範圍,不免魚龍曼衍。袁尚秋的《安舫簃》,自我作古,戛戛獨造,也有求生求新的跡象。哪一個不是宋詩呢?那也是承了乾嘉極盛之後,不得不另闢蹊徑,一唱百和,自然地成了一時風氣了。」勝佛道:「鄭某兄承認乾嘉詩風之盛,弟不敢承教。弟以為乾嘉各種學問,都是超絕千古,惟獨無詩。乾嘉的詩人,只有黃仲則一人罷了。北江茂芳輩,固然是學人的緒餘;便是袁、蔣、舒、王,哪裡比得上嶺南江左曝書精華呢!」立人聽他們談詩不已,有些不耐煩了,插口道:「諸位不必在這裡盡著論詩了,何妨把論壇喬遷到小玉家中。他那邊固然窗明幾淨,比我這裡精雅,而且還有兩位三唐正統的詩王,早端坐在寶座上等你們去朝參哩!外邊馬車都准備好,請就此走罷!」勝佛等三人齊聲問道:「那詩王是誰?你說明了纔好走。」立人笑道:「當今稱得起詩王的,除了萬范水、葉笑庵,還有誰!」鄭某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倆,的確是詩國裡的名王。一個是寶笏下藏著脂粉合,一個是冕旒中露出白鼻子。好,我們快去肉袒獻俘罷!要不然,尊大人就要罵我們自盲不識寶貨了。」說著這話,連叔寬、勝佛也都跟著笑了。立人氣憤憤立起身來,一壁領著三人向外走,一壁咕嚕著道:「誰斷得定誰是王,誰是寇!今天姑且去舌戰一場,看看你們的成敗。」說時遲,那時快,已望見大門外,排列著一輛紅拖泥大安車、一輛綠拖泥的小安車。請勝佛上了大安車,鄭某、叔寬坐了自己坐來的小安車。立人立刻跳上一輛墨綠色錦緞圍子、鑲著韋陀金一線滾邊、嵌著十來塊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十三太保」的車子,駕著一匹高頭大騾,七八個華服的俊童騎著各色的馬,一陣喧嘩中,動輪奮鬣,電掣雷轟般卷起十丈軟紅,齊向口袋底而來。

原來那時京師的風氣,還是盛行男妓,名為相公。士大夫懍於狎妓飲酒的官箴,帽影鞭絲,常出沒於韓家潭畔。至於妓女,只有那三等茶室,上流人不能去。還沒有南方書寓變相的清吟小班;有之,就從口袋底兒起。那妓院共有妓女四五人,小玉是此中的翹楚。有許多闊老名流迷戀著她,替她捧場。上回書裡已經敘述過了,到了現在聲名越大,場面越闊,纏頭一擲,動輒萬千。車馬盈門,不間寒暑。而且這所妓院,本是舊家府第改的,並排兩所五開間兩層的大四合式房屋,庭院清曠,軒窗宏麗。小玉佔住的是上首第一進,尤其布置得堂皇富麗,幾等王宮。可是豪富到了極顛,危險因此暗伏。北京號稱人海。魚龍混雜。混混兒的派別,不知有多少。看見小玉多金,大家都想染指。又利用那班揩鼻子的嫖客們力不勝雞,膽小如鼠,只要略施小計,無不如願大來。所以近來流浪花叢的,至少要聘請幾個保鏢。立人既是個中人,當然不能例外。閑言少表。

且說小玉屋裡,在立人等未到之先,已有三個客據坐在右首的象書室般敷設的房裡。滿房是一色用舊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器具,隨處擺上火逼的碧桃、山茶、牡丹等香色俱備的鮮花,當中供著一座很大的古銅薰籠,四扇阮元就石紋自然形成的山水畫題句的嵌雲石屏。三人恰在屏下,圍繞著薰籠。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一旁殷勤招待。三人一壁烘火,一壁很激昂地在那裡互相嘲笑。一個方面大耳,膚色雪白,雖在中年、還想得到他少年時的神俊,先帶笑開口道:「范水,你不要盡擺出正則詞人每飯不忘的腔調,這哄誰呢!明明是《金荃集》的側艷詩,偏要說香草美人的寄托。顯然是《會真記》紀夢一類的偷情詩,卻要說懷忠不諒,托諷悟君。我試問你那首沉浸濃郁的《彩雲曲》,是不是妒羨雯青,騷情勃發?讀過你范水判牘的,遇到關著奸情案件的批判,你格外來得風趣橫生,這是為著什麼來?」范水把三指拈著清瘦的尖下頦上一蕞稀疏的短鬚,帶著調皮的神氣道:「陶令《閑情賦》、歐公《西江月》,大賢何嘗沒綺語?只要不失溫柔敦厚的詩教罷了!難道定要象你桀紂式的詩王,只俯伏在琴夢樓一個女將軍的神旗下,餘下的便一任你鞭鸞笞鳳嗎!可惜我沒有在大集上添上兩個好詩題:一個《簡內子背花重放感賦》,一個《題姬人雪中裸臥圖》,倒是一段詩人風流佳話。」旁邊一個三十來歲、沒留鬚的半少年,穿了一身很時髦的衣帽,面貌清腴,氣象華貴,一望就猜得到是旗下貴人,當下聽了,非常驚詫地問道:「范公要添這兩題目,倒底包孕什麼事兒?」范水笑道:「這樣風趣橫生的事,只有請笑庵自講最妙。」笑庵想接嘴,外面一片腳步聲,接著一陣笑聲。立人老遠地喊道:「呀,原來你也先到了!伯黻,這件事,笑庵自己和親供一般地全告訴了小玉,不必他講,叫小玉替他講得了。」小玉漲紅了臉,發極道:「莊大人,看你不出,倒會搭橋。我怎麼會曉得?怎麼能講?」立人隨手招呼勝佛、鄭某、叔寬進門和這裡三人見面,隨口道:「小玉,你別急!等會兒,我來講給大家聽。」說著話,就給伯黻介紹給勝佛、鄭某、叔寬,都是沒見過面的,便道:「這位便是『宗室八旗名士草』詩人祝寶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單名一個壽字,是新創知恥學會的會長。曾有一篇《告八旗子弟書》,傳誦的兩句名論是『民權興而大族之禍烈,戎禍興而大族更烈』。是個當今志士,也是個詩人。」勝佛道:「我還記得寶廷先生自劾回京時,曾有兩句哄動京華的詩句,家大人常吟詠的。詩云:『微臣好色誠天性,只愛風流不愛官。』真是不可一世的奇士!有此父,斯有此子,今天真幸會了。」伯黻道:「諸君不要謬獎,我是一心只想聽笑庵的故事,立人快講罷!」立人笑道:「真的幾乎忘了。笑庵,我是秉筆直書,懸之國門,不能增損一字。」笑庵道:「放屁!本來歷史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奉敕編纂的史官,不過是頂冠束帶的抄胥;藏諸名山的史家,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造謊人。何況區區的小事,由你們胡說好了。」

立人道:「你們看著笑庵外貌像個溫雅書生,誰也想不到他的脾氣倒是個凶殘的惡霸。偏偏不公的天,配給他一位美貌柔順的夫人,反引起了他多疑善妒的惡習性來。他名為愛護妻子,實在簡直把她囚禁起來。一年到頭,不許見一個人,也不許出一次門。偶然放她回娘家一次,便是他的皇恩大赦。然而先要把轎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緊騰騰地,轎夫擡到娘家後放在廳上,可不許夫人就出轎;有四個跟轎的女僕,慢慢把轎子擡到內堂,纔能拋頭露面。而且當夜就得回來,稍遲了約定的鐘點,就鬧得你家宅翻騰。這已經不近人情了!有一次,冬天下雪的天氣。一個他的姨娘,不知什麼事觸怒了他,毒打了一頓還不算數,把那姨娘剝得赤條條地丟在雪地裡,眼看快凍死了。他的夫人看不過,暗地瞞了他,搭救了進來。恰被他查穿,他並不再去尋姨娘,反把夫人硬拉了出來,脫去上衣,撳在板凳上,自己動手,在粉嫩雪白的玉背上抽了一百皮鞭。這一來,把他最賢惠的夫人受不住這淫威了,和他拚死鬧到了分離,回住娘家。他也就在這個時候,討了名妓花翠琴。說也奇怪,真是一物一制,自從花翠琴嫁來後,竟把他這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了,只怕花翠琴就是天天賞他一百皮鞭,他也綿羊般低頭忍受了。范水先生,這些故事都是你詩裡的好材料。你為什麼不在《彩雲曲》後,賡續一篇《琴樓歌》呢?」

那當兒,立人講得有些手舞足蹈起來。范水是本來曉得的,伯黻也有些風聞,倒把鄭某和叔寬聽得呆了。小玉裊裊婷婷地走近立人,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睨視嬌笑著道:「喂,莊大人你說話溜了韁了。且不說你全不問葉大人臉上的紅和白,你連各位肚子裡的飢和飽都不管。酒席也不叫擺,條子也不寫一張,難道今天請各位來,專聽你講故事不成!」立人跳起來,自己只把拳鑿著頭,喊道:「該死,該死!不是小玉提醒我,我連做主人的義務全忘懷了。小玉,快擺起酒來,拿局票來讓我寫!」小玉笑嘻嘻地滿張羅,娘姨七手八腳照顧臺面。小玉自己獻上局票盤,立人一面問著各人應叫的堂唱名兒照寫;一面向笑庵道歉,揭露了他的秘密。笑庵啐了他一口道:「虧你說這種醜話。若然我厭惡那些話,聽了會生氣,老實說,你敢這般肆無忌憚嗎?一人自然有一人的脾氣,有好的,定有壞的;沒有壞的,除非是偽君子,那就比壞的更壞了。大家如能個個像我,坦白地公開了自己的壞處,政治上,用不著陰謀詭計;戰爭上,用不著權謀策略;外交上,用不著折衝欺詐;《陰符七術》可以燒,《風後握奇》可以廢,《政書》可以不作,世界就太平了。」勝佛拍案叫絕道:「不是快人,焉得快語!我從此認得笑庵,不是飯顆山頭、窮愁潦倒的詩人,倒是瑤臺桃樹下、玩世不恭的奇士了。」

一語未了,擡起頭來,忽見立人身畔、站在桌子角上的小玉,嚇得面如土色;一雙迷花的小眼,睜得大大的,注定了窗外。大家沒留意,勝佛也吃了一驚。隨著他的眼光,剛瞟到門口,只見氈簾一掀,已跨進一個六尺來長、紅顏白髮、一部銀髯的老頭兒,直向立人處走來。滿房人都出乎意外,被他一種嚴重的氣色壓迫住了,都石象似的開不出口。小玉早顛抖地躲到壁角裡去了。立人是膽粗氣壯的豪公子,突然見這個生人進來得奇怪,知道不妙。然不肯示弱,當下丟了筆,瞪著那老者道:「咦,你是誰?怎麼這般無禮地闖到我這裡來!你認得我是誰嗎?」那老頭兒微笑了一笑,很恭敬地向立人打了一個千道:「誰不認得您是莊制臺的公子莊少大人。今天打聽到您在這裡玩,老漢約了弟兄們特地趕來伺候您。」立人扮著很嚴厲的樣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兒,你要來見我,你怎麼不和我帶來的鏢師們接一個頭呢!」老頭兒冷笑了一聲道:「您要問他們嗎?膿包,中什麼用!聽見老漢一到,逃得影兒也沒一個。」勝佛聽到這裡,忽然心上觸著一個人,忙奔過來拉住那老頭兒的手,哈哈笑喊道:「你莫非是京師大俠大刀王二嗎?我和立人念叨了你多少年,不想廝會在這裡,這多僥倖的事!立人我和你該合獻三千金,為壯士壽。」

那老頭兒反驚得倒退了幾步,喊道:「我不是王二,我是不愛虛名、只愛錢。老漢還不識這位大人是誰。既蒙這樣豪爽的愛結交,老漢也就不客氣地謝賞。」說罷,就向勝佛請了一個安。勝佛忙扶住了道:「我是戴勝佛,專愛結識江湖奇士,這一點兒算什麼。」老頭兒道:「原來是戴三公子,怪不得江湖上都愛重你好名兒。」立人被勝佛這麼一攬,真弄得莫名其妙,瞪著眼只望勝佛;又看看那老頭兒,只見還是威風凜凜地矗立不動。滿座賓客早已溜的溜、躲的躲,房中嚴靜地只剩了四個人。忍不住地問道:「我和戴大人已經答應送給你三千金,那麼你老人家也可以自便了。」那老人裝了一個笑臉道:「剛纔戴少大人說的三千金,是專賞給我的。眾弟兄還沒有發付,他們辛苦一場,難道好叫他們空手而回嗎?」立人這回也爽快起來了,忙接口道:「好了,好了!我再給他們兩千,歸你去分派罷。」那老漢還是兀立不走。勝佛倒也詫異起來,分外和氣地說道:「壯士還有話說嗎?要說,請說。」老頭兒嘲諷似開口道:「兩位少大人倒底還是書呆子,這筆款子難道好叫老漢上門請領嗎?兩位這般的仗義疏財,老漢在貴家子弟中還是第一次領教呢!那麼索性請再爽利一點,當場現付罷!省得弟兄們在外邊囉皂,驚動大家!」立人頓時發起極來道:「我們身邊怎麼會帶這許多款子,小玉又墊不起。這怎麼辦呢?」回過頭來向著勝佛和屋角裡正在牙齒打架的小玉道:「是不是?我們既出口了,其實斷不會失信。」那老兒道:「我們也知道兩位身邊不會有現款,好在有得是票號錢莊。沒法兒,只好勞動那一位大駕走一趟了。」立人道:「只怕我們趕車兒的一時叫不齊。」老頭兒道:「不妨事,我早預備下一輛快車候在門口。老漢伺候了一塊去走一遭。」立人和勝佛都驚訝這老頭兒布置得太周密了。

勝佛就站起來,拉了立人道:「咱們跟他去。那麼上哪一家去呢?」立人此時只答了一句:「到蔚長厚去取。」身不由主地跟著那老人同到門口,果然見一輛很華美的小快車駕著一頭菊花青騾子,旁邊還繫著一匹黑騾呢!只見那屋子四圍的街路上東一簇、西一群,來來往往,滿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明明是那話兒了。那老頭子一到門外,便滿面春風地來招呼立人、勝佛上車,自己也跨上黑騾。鞭絲一揚,蹄聲得得地引導他們前進。勝佛在車箱裡和跨在車沿上的立人搭話。勝佛道:「今天的事全是我幹的。這筆款子你不願出,算我的帳,將來劃還你!」立人搖著頭道:「你真說笑話了!我們的交情還計較這些。倒是今天這件事來得太奇怪,怕生出別的岔子。化幾個錢滿不在乎。」勝佛道:「你放心。你瞧那老兒多氣魄、多豪爽、多周密,我猜准他一定是大刀王二。我們既然想在政治上做點事業,這些江湖上的英雄也該結識幾個,將來自有用處。這些錢斷不會白扔掉的。」兩人說說講講,不多會兒,車子已停在蔚長厚門前。立人等跳下車來,那老頭子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下馬石邊,低聲道:「老漢不便進去,請兩位取了出來,就在這裡交付。」立人點頭會意,立刻進去開了兩張票子。開好了就出來,把一張三千的親手遞給老頭子,一張兩千的托他去分配。那老兒又謝了,隨口道:「老漢今天纔知道兩位都不是尋常紈袴,戴少大人尤其使我欽佩得五體投地。不瞞兩位說,老漢平生最喜歡劫富濟貧,抑強扶弱,打抱不平。只要意氣相投的朋友,赴湯蹈火,全不顧的。今天既和兩位在無意中結識了,以後老漢身體性命,全個兒奉贈給你們,有什麼使喚,盡管來叫我。不過我還有一個不知進退的請求,明天早上,我們在西山碧雲寺有一個聚會,請兩位務要光臨。」勝佛道:「我第一要問明的,你到底是不是王二?再者我還有叨教的話,何妨再到口袋底去細談一回。」老頭子笑道:「我是誰,明天到碧雲寺便見分曉,何必急急呢!口袋底請兩位不用再去了,我已吩咐了趕車的徑送兩位回府。老漢自去料理那邊的事,眾弟兄還等著我呢!」說完一席話,兩手一拱,跳上騾背,疾馳而去。這裡立人和勝佛只得依了他話,回得家來,商量明天赴會的事。勝佛堅決主張要去,立人拗不過,只得依了。

到了次日,勝佛天一亮就起來,叫醒立人,跨了兩匹駿馬,一個扈從也不帶。剛剛在許多捎雲蔽日的古檜下落馬,一進頭門,那老頭子已迎候出來。一領就領到了大殿東首的一間客廳上,齊齊整整地排開了六桌筵席。席面上已坐滿了奇形怪狀肥的、瘠的、貧的、富的、華絢的、襤褸的、醜怪的、文雅的一大堆的人,看見勝佛、立人進來,都站起來拍掌狂呼地歡迎。那老人很殷勤地請勝佛和立人分了東西,各坐了最高的座位,自己卻坐了中間一個最低的主位。筵席非常豐盛。侍席的人遍斟了一巡酒,那老者纔舉起杯來,朗朗地說道:「老漢王二,今天請各位到這裡來,有兩個原因:一是歡迎會,二是告別筵。歡迎會,就為我們昨天結交了戴勝佛、莊立人兩位先生,都是當今不易得的豪傑,能替國家出力的偉人。我們弟兄原該擇主而事。得了這兩位做我們的主人,我們就該替他效死。從今日起,凡我同會的人都是戴、莊兩先生的人,無論叫我們做什麼事、到什麼地方,都不問生死地服從。而且明裡暗裡,隨時隨處,每日輪班保護。這就是歡迎會的意思。第二是因為當今第一忠臣,參威毅伯、連公公的韓惟藎侍御,奉上旨充發張家口。他是個寒士,又結了許多有勢力的仇家,若無人幫助保護前去,路上一定要被人暗害。這種人是國家的元氣,做大臣的榜樣。我聽見人說,他摺子裡有幾句話說到皇太后的道:『皇太后既歸政皇上矣,若猶遇事牽制,將何以上對祖宗、下對天下臣民!』你們看,多麼膽大,多麼忠心!我因欽敬他的為人,已答應他親身護送;又約了幾個弟兄,替他押運行李。擇定後日啟程,順便給諸位告別。」說罷,把斟滿的一杯酒,向四周招呼。滿廳掌聲雷動中,忽然從外面氣急敗壞奔進一個人來,大家面色都嚇變了。正是:

提挈玉龍為君死,馳驅紫塞為誰來。

欲知來者是何人,為何事,且聽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