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之价值

正文

作者：梁啟超

1925年3月13日

本作品收錄於《1925年3月13日《晨報》》

梁任公談話

《晨報》記者對於孫逸仙君逝世表哀悼,徵求我的感想,我和孫君在政治上不同黨派,這是人人共知的,所以說話稍為感覺困難,怕的是易招誤會。但該報記者既問到我,我只得把我心腑裏頭的話簡單一講。

孫君是一位歷史上大人物,這是無論何人不能不公認的事實。我對於他最佩服的:第一,是意志力堅強,經歷多少風波,始終未嘗挫折。第二,是臨事機警,長於應變,尤其對於羣眾心理,最善觀察,最善應用。第三,是操守廉潔,————最少他自己本身不肯胡亂弄錢,便弄錢也絕不為個人目的。孫君人物的價值就在這三件。

我對於孫君所最不滿的一件事,是“為目的而不擇手段”。孟子說:“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這句話也許有人覺得迂闊不切事情,但我始終認為政治家道德所必要的,因為不擇手段的理論一個,人人都藉口於“ 時過渡的手段”,結果可以把目的扔向一邊,所謂“本來目的”倒反變成裝飾品了。孫君手段眞運用得敏捷:我記得民國六年有一位朋友閑談說:“孫文和段祺瑞乃至當時所謂督軍團如張作霖………………等等有一天因利害共同上,會聯合起來”。我當時覺得這話太滑稽了。誰知竟成事實!這是最近人人共見的一個顯例。此外類似這樣的事,我不能多舉了。在現在這種社會裏頭,不合用手段的人,便悖於“適者生存”的原則,孫君不得已而出此,我們也有相當的原諒。 但我以為孫君所以成功者在此,其所以失敗者亦未必不在此。我們很可惜的是:孫君本來目的沒有實現的機會他便死去了,我們所看見的只是孫君的手段,無從判斷他的真價值。但以怎麼一位強毅機警,在民國成立上有深厚歷史的人,一旦失去,實為國家一大不幸,我們不能不失聲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