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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观第一卷

小说

今古奇观

简繁双版本

抱瓮老人

第一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塚,號洞賓,岳州河東人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游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鐘離先生,點破了黃粱夢,知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鐘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鐘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受此方也。」鐘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吩咐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洞賓修煉丹成,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著呂字。嘗游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你罐裡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道人見其沉吟,便道:「只怕你不肯佈施,若道個肯字,不悉這車子不進我罐兒裡去。」此時眾人聚觀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兒,尚離三步之遠,對僧人道:  「你敢道三聲『肯』麼?」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每叫一聲「肯」,那車子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齊喊道:「奇怪!奇怪!」都來張那罐口,只見裡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還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這車子錢財麼?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出!」眾人千百隻眼睛,看著罐口,並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裡並不則聲。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連先前眾人佈施的散錢並不見一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時,題得有詩四句道:  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忙忙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的錢車,那錢物依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於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  錢車可自收去。」又歎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畢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個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舍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錯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人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邱乙大,是個窯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裡,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裡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事。所生一子,名喚邱長兒,年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樋錢耍子。--怎的樣樋錢?也有八個六個,樋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樋去一背一字間花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當初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只有得一文錢。」再旺道:「你往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輸,一字一背不算。」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麼去買?」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是。」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裡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  長兒揀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裡摸出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  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流,動了賭興,問再旺道:「還有錢麼?」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當下伸手在兜肚裡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裡,嘖嘖誇道:「好錢!好錢!」問長兒:「還敢攧麼?」  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  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還有錢在腰裡,你贏得時,我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  「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長兒道:「我是攧得有彩,須不是白奪你的。」  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長兒是個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彩頭又論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得以氣勝。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彩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去了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長膽壯,自然贏了。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貧後富的,最是難過。據長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夠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該住手回家。可笑長兒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反認作自己東西,重複輸去,好不氣悶,癡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  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長兒道:「我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眼前,怎麼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鬥智誰為勝,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倒在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兒:  「買的椒在哪裡?」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場大禍,輾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便罵道:「天殺的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裡一頭罵,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把身子來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撒了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錢,奔進自屋裡去。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被娘逼不過,把錢對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撿錢。  撿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再旺敲了一回門,又罵了一回,哭到自屋裡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他罵娘養漢,野雜的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養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邱家只隔得三四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裡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倒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裡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羞!還虧你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恁般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幼,連頭帶腦,也還不夠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稀。楊氏怕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嚎啕大哭。邱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裡,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得綽板婆叫罵。」及至回家,見長兒啼哭,問起緣由,倒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邱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嘖,氣忿忿地坐下。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邱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做的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邱乙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邱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有。」邱乙大道:  「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詐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邱乙大三兩個巴掌,掇出大門。把一條戲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  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去。單剩楊氏在門外好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死的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象,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於簷下,系頸自盡。  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諢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竟像鞦韆架上佳人。  簷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裡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點個火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  「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擔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裡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牀去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邱乙大,黑早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必然還在。」再到門前去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了劉家門首,被他知覺,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只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裡。」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市心裡買饃饃點心,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邱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後閒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牀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邱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邱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長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去,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髮,卻待要打,見邱乙大過來,就放了手。  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邱乙大耐不住,也罵起來。那綽板婆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罵一場,都裡勸開。邱乙大教長兒看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狀詞,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孫氏平昔口嘴不好,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邱乙大幾分,把相罵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邱乙大討保在外。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誤生涯。  這事且擱過不提。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主人王公,年紀六十余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砰砰聲叩響。心中警異,披衣而起,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拿不起,只道壓了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公聽說,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叫道:「這沒頭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一個隔縣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早要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裡,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縮手不迭,便道:「原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慌。拿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燈下仔細打燈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裡繩解去那掉了,扛下艄裡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倒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他,我自有用處。」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叫起看船的,扛上船,藏在艄裡,將平基蓋好。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夠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意見,即便提了燈回去。不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船。兩人蕩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  「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如今天賜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  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何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彩。他若不見機,弄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  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  算定機謀誇自己,排成巧計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彩,竟像甕中取鱉,手到拿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便到河邊來廝鬧便好:銀子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贏得,竟像生了翼翅的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漸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尋出一條一股好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船纜在一顆草根上,只留一個人在船上看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立在岸上打探消耗。原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裡許,又喚做太白村,乃是江南徽州府婺源縣所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只得三十余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出丑,就攔在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砍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趙完也是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的對男,女對女,都拿的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連船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且說眾人遠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覆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轉來圍住。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趕上一拳打去,只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知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身子打一偏,那拳便打個空,反被眾人圍將攏來,將田牛兒圍住,險些兒動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趙家後邊的人,見田牛兒捉上船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船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船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㧐過去,便喊起來道:「地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裡的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朱家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抬放他家屋裡了,再處。」眾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撈起船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但求實說罷了。」這幾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攬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屍首抬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後來害許多人的性命。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聽,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兒?故此並無一人招攬。  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屍首用蘆席捲了,將繩索絡好,四人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後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趕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們打下水去?」正說著,只見眾人趕到,亂嚷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罷。」趙完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如何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趙完心中沒有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人心中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抬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們多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為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許打人。」  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了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  「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吩咐:「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道:「雖然告他白日打搶,總是人命為重,只怕抵擋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槌,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那老兒名喚丁文,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那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槌,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兇。嚇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了一看,把眼向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槌打倒,腦漿鮮血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夠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  含容終有益,任意是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兇,驚得只縮到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槌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裡移得動分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剛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裡,掩上門兒張看。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裡邊去拿趙完這老忘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了一層。眾人只頂向前,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  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  「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田牛兒看娘頭時,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還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各要攦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住。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來。  「我把朱常這老忘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究治,打死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  此時已哄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酒席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眾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俱應承了。趙完即央人寫了狀詞,鄰里寫了公呈,同往婺源縣擊鼓喊冤。正是:  強中更遇強中手,惡人須服惡人磨。  卻說那婺源縣大尹,姓李名正,字國材,山東歷城縣人。  乃進士出身,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又且一清如水,分文不取。當下聞得擊鼓喊冤,即便升堂,傳集衙役皂快,喝教帶進趙完一干人跪在丹墀下。大尹問道:「你們有甚冤枉?  從實說來。」趙完手持狀詞,口中只說:「老爺救命。」大尹叫手下人拿上狀詞看了,見是人命重事。大尹又問鄰佑道:「你們是什麼人?」鄰里道:「小人俱是趙完左右鄰居,目擊朱常在趙完家行兇,不得不來報明。」將呈子遞上。大尹看了,就叫打轎,帶領仵作一應衙役,往趙家檢驗。趙家已自擺設公案,迎接大尹。到了,坐定,叫仵作將三個死屍致命傷處,從實檢驗報來。仵作先將丁老兒、田氏看過,稟道:「這兩個俱是打傷腦殼。」又將朱常的死婦遍身看過,稟道:「此婦遍身並無傷處,惟有頸下一條血痕,看來不是打死,竟是勒死的。」  大尹道:「可俱是實?」仵作稟道:「小人怎敢混報?」大尹心下疑惑:「既是兩下相毆,為何此婦身上毫無傷處?」遂喚朱常問道:「此婦是你什麼人?」朱常稟道:「是小人家人卜才的妻子。」大尹便喚卜才問道:「你的妻子可是昨日登時打死了?」  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仵作人所報不差,暗稱奇怪。吩咐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裡聽審。大尹在轎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大尹彔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麼?」卜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驚堂在桌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招稱,是你把他弄死。你若巧辯,快夾起來。」  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並不乾小人之事。」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船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遍,與朱常無二。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打死,也不該冒認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在丹墀。又喚趙完並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裡。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起歸他,還要紮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對付他,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裡,不勝懊悔,想道:「這早若不遇這屍首,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  早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到:「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吩咐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悉這死罪不脫。」朱太依了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了結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麼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僥倖得效,便道潑天大功勞了,虧我挾持成就,竟想厚報﹔稍不如意,便要就翻轉臉來了。所以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荼毒。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當下王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怒,也就嚷道:「啊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麼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麼!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  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勁就掇。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斤鬥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這老忘八!虧了我,反打麼!」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斜,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  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這一文錢上,又斷送了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下,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作主則個。」眾人道:  「這廝原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佑上前來,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邱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思氣悶。這一日聞得小二打王公的根由,「怎道這婦女屍首,莫不就是我的妻子麼?」急走來問,見王婆鎖門要去告狀。邱乙大上前問了個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日,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是他們丟掉了。到如今有了實據,綽板婆卻自賴不得的了。」即忙趕到縣前看來,只見王婆叫喊到縣堂上。縣主知是殺人大案,立刻出簽拿了小二。不問眾人,先教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到罪真難脫了,不待用夾,一一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邱乙大算計妻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且一頓拳頭,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見因貪白鏘,番自喪黃泉。  且說邱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原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牀,就發起寒熱,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邱乙大聞知白鐵已死,歎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賬,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中看時,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熱水,也不能夠。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件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看看捱過殘年,又早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道至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說。不則一日,大尹弔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元。大尹到屍場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索詐,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仵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力量有限,趙家是何等勢務,卻容小人打死二命?況死的俱是七十多歲,難道恁地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你當時就不該招承了。」朱常道:「他那衙門情絮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合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他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仵作妄報。如今日久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久,料已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仵作人沒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早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仵作人被大尹監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旁暗暗叫苦。  大尹將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麼又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  「還要強辯!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招出:「本日早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急趨想起,「去年邱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稱是日抬屍首,撇在河沿上去了,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麼?」暗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問徒招保。趙完等發落寧家,不提。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弔出邱乙大狀同,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邱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弔出綽板婆孫氏,齊到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仵作揭開棺蓋,那邱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證鄰里也道:「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由,邱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走行這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  地獄又添長舌鬼,陽間少了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哀啼哭,十分悽慘。大尹心中不忍,向邱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非劉三旺拳手相打。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且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夠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活打死無辜兩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句言語麼?是那幾句?古語道: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善報,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  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還你一個報應。閒話休提。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露,領歸埋葬不提。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余。  原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  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夠滿其所欲?  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上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反去勾搭,他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並做一塊。約莫串了半年有餘,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夠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郎道:「小娘子若真肯向我,就在這裡,也可做得長久夫妻。」愛大兒道:「你便是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的夫妻!」趙一郎道:「昔年丁老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他扛抬,曾許事完之日,分一份家私與我。那個棒棍,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相愛,故不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不要了那一份家,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竟自走了出來,他可敢道個不字麼?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次日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份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與我度日。」趙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方才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不提。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個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話,怎麼真個就做這指望?」老趙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小東西,或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霜,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計。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勸上幾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牀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癡,淫聲浪說。那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玩得氣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如此著惱!」愛大兒道:「時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裡,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樣沒上下的人,怎生設個計策擺佈死了,也省了後患。」  那老兒道:「原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一五一十說出。那婆娘得了實言,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槌,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沖天,便要趕去廝鬧。趙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  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裡去。」那太白村離縣只有四十余裡,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由細訴,將行兇棒槌呈上。大尹看時,血痕雖乾,鮮明如昨。乃道:  「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大尹道:「他父子私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想必與你有奸麼?」趙一郎被問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並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提。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霜,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煅煉,疼痛難熬,只得一一實招。只因他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處斬。趙一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奸騙,男女二人,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下獄中。田牛兒釋放回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提解見證。不一日,申奏刑部,詳勘號札,四人俱擬依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又斷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若不為這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屍首,連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卻斷送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冤》。奉勸世人,舍財忍氣為上。有詩為證:  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舍財兼忍氣,一生無禍得安然。

第二卷

喬彥杰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盡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眾安橋北首觀音庵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杰,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長得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只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年有半年不在家。  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生得肌膚似雪,髻挽鳥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麼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  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為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遂乃下船艙裡,去說這親事。  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麼?」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文財禮。」梢工便說:  「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逕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作主,將你嫁與這個官人為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的名字,叫做甚麼?」婦人乃言:  「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晴,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著逕入武林門裡。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打發轎子去了。  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裡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  「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啟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  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裡!」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為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麼?」喬俊沉吟了半晌,心裡道:  「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日早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夠做本錢。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吩咐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只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道罷,逕到家裡說與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某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布,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裡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  「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  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  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裡又無人,可僱他在家走動也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裡。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遥快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余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倒有心看上他,有時做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周氏叫小二關大門,去灶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就擺在房內 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灶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房裡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著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 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夜你就在我房裡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雙手把小二抱到 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教他摸胸前麻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兒度在周氏口內,任意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要外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  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時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  「周氏與小二通姦。」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與周氏說:「且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沉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  「娘子,大娘家裡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送酒走動。只是一件,不比此地,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  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時裡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接周氏。周氏取具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瞭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  「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我在家中,我自照管他,有甚皂絲麻線?」遂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  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為婿,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招僱工人為婿?」周氏不敢言語,吃高氏罵了三四日。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高氏。似此又過了一月。  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吃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裡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了,中瞭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姦。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丑,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吃罵得沒奈何,只得去房裡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  「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大工走入後園,看見小二屍首道:「祛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  「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裡,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裡去。若到天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向又無人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 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裡。這河有丈余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裡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乾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裡,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兩口兒,只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門裡滿橋邊皮市裡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裡問訊,逕走皮市裡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莫非死在那裡了?」  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身穿著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眾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眾人,繞城中逢人便問。  一日,並無蹤跡。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  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裡,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眾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裡?」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哀告眾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  當時有一個破落戶王青,都叫他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裡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裡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一家,死於非命。正是:  鬧裡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麵皮肉卻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於棺內,就在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逕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為名,便對高氏說:「你家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裡走一個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  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場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罵,大怒而去。  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安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為商未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裡,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彔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著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火急到廳。當時公人逕到高氏家,捉瞭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逕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  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為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家,辱滅了門風,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  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從頭招認了。  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押瞭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日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不計其數,一齊來看。  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  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痛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夠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凶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凶身俱已身死,將家私抄紮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下,早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攢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面別。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監在牢裡,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紮你家財產入官。你如今投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裡吃得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  翻來復去,過了一夜。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門來。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門屋,俱拆沒了,只有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不回?」  喬俊道:「只為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姪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裡,家產都抄紮入官了。你如今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兩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年四十余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逕走到西湖上第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眾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酒酒接錢在手,向西湖裡一撒,兩眼睜得圓滴溜,口中大罵道:「王青!那董小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為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  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巴掌約有百餘,罵不絕口,跳入湖中而死。眾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第三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翻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裡急走上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倒吃了一驚,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是鄰捨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注大財?  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  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若你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可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要陷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抓尋不著,只道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著,還了我,情願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  「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  「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倒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主張他平半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  「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翻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吩咐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吩咐庫吏把銀子兑准回覆。庫吏復道:「有三十兩。」縣主又問客人:「你的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只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了,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  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  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反得了銀子。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為「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同著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只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週了。  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得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倒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爹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聘,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  「說那裡話!若魯家力不能聘,孩兒情願矢志終身,決不改適。  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租,有好幾日耽擱。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吩咐,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  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牀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  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人傳話。」當初奶奶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咐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姪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姪兒快去。魯公子心中不勝歡喜,只是身上襤褸,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丑。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  「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咐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  欺天行事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郎君可是魯公子麼?」  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擔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吩咐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兩三次,想至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恓惶,只少得哭下一場。  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麵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  又坐了一回,夫人吩咐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  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  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咐,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裡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番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到來,吩咐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蹊蹺緣故,只是不睡。  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挨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語。這裡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歎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摟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個悲泣,連累他也恓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咐,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陡被狂蜂殘破。錯誤、錯誤,怨殺東風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咐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到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與他,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攀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咐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裡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倖。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耽擱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酒店上,自飲三杯,吃飽了肚裡,直延挨到午後,方才回家。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  「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  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倒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成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為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乾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姪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噇酒,整夜不歸,又沒處尋你!」梁尚賓不回娘話,一逕走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身子,耽擱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又罵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乾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緞子鞋,在間壁皮匠家上底。今晚催來,明日早上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到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遲延時刻,等顧僉事回家。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咐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覆我一聲,省得我牽掛。」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要仔細,不知他意兒好歹,真假如何。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著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拼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後園曠野之地,彼若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  正是:  背後害他當面好,直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捨家借個熨鬥,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黏得硬硬的,墨兒涂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戴右戴,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逕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客,回道:  「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  「可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  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模樣。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話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  又道:「這都是做爺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  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夫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夫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簾內,如何肯移步,只叫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耽擱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股,金鈿一對,卿表寸意。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  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肢,跑到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牀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攆他出門,兀自在廳中嚷聒。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  夫人罵道:「賢婿!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累不小,快請回罷。」教管家婆將兩樣首飾付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了。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  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細,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聽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倒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梁尚賓回來問道:「方才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甚麼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阿呀可惜!好個標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  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多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  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話說,一腳踢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戴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乾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若是休了,倒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憋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  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奸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裡還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辯,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翻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叫補了狀詞,差人拿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股,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顧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彔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書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倆,吩咐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是年姪。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進,顧僉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  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彔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岳母爭辯,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顧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又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  老歐道:「聞得裡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  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差小人寄信,原叫他在後園來的。」  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叫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逕走前門,不曾到後園去。」  御史想道:「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  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只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覆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三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三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  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衫襤褸,與表兄借衣遮丑,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曾?」學曾道:  「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  「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  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老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不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倒寬了八分。一日,聽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戴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著白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眾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挨幾日,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出門來問道:「你這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去翻復細看,口裡嫌丑道歉。客人道:「你又不像個要買的,只管翻亂了人的布包,耽擱人的生意。」梁尚賓道:  「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了銀子來看。」  梁尚賓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將八九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耽擱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又見價賤相應,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  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  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兑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  「銀子湊不及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麼?」客人初時不肯,想了一回,叫聲:「沒奈何,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錘,共兑准了一百兩﹔又將金首飾盡數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夠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吩咐中軍官聶千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樑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剖個明白。」便叫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姪出堂問這起案與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御史吩咐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審。御史且叫帶在一邊,喚梁尚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乾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似晴天裡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辯,只見御史叫門子把銀錘首飾,與他認贓,問道:「這些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  御史道:「我也不用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一一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一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  「爺爺,正是他!」御史喝叫皂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扭打開,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匹追出,仍給鋪戶,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家。  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彔,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  「小姪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並逮問。」御史道:「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  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  「你妻子姓甚?這件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簽票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間。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  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  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耽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鬟、養娘,多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眾丫鬟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肯做我的義女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那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附魂一事,「他千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  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姪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才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才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隨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四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仙境桃花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伺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寡婦的女兒珠姨為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豔麗,意態妖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提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她完姻。方待叫媒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復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到:「令愛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為。就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討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子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體。  只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恒,原是舊家子弟。  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恒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她是孫寡婦。光陰迅速,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為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全,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提。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寨婦母子相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復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見責。」張六嫂復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盆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想到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牀邊,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議道:「孩兒病勢恁樣子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家衝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  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不消說起。萬一有個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吩咐了張六嫂,不要提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日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她出門,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要泄漏。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為人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為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得劉家有些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害,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女婿病凶,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寡婦見她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時不要見怪。」又道:「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  總是兒女年紀尚幼,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領養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叫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裡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叫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她進去坐了,你們再去長計較回她,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話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裡面坐。」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坐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叫老荊出來。」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裡面,一五一十,學於媽媽。又說:「如今養娘在外,怎地回她?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  「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劉媽媽即走向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俺大娘聞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且復老爹大娘:若大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子罷。」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身子有些不快,卻是偶然傷風,原非大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夠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才支持的這樣。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巴不得喜事來衝,他病也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趁著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們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復親母,不必擔擾。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她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散的藥,正好睡在那裡。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才所說了,更無別說。」張六嫂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  「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話說忙了,茶也還沒有吃,如何便去?」既邀到裡邊,又道:「我房裡醃腌臢臢,到在新房裡坐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家諸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痊癒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她整備得停當,信以為實。  當下劉媽媽教丫鬟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同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誰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劉媽媽又再三囑咐張六嫂,「是必來復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生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倒沒有主意,想到:「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大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較?」玉郎道:「看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之策?」玉郎道:  「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且喜過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妝奩送去。是恁親,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  「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裡,看個下落。倘有三長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  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時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麼好?」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待你去便了。」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婦與她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張六嫂復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為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裡,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露出事來。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環兒。此乃女平常日時所戴,愛輕巧的,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芽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疳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珠姨藏過一間房裡,專候迎親人來。到了黃昏時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花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裡,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裡,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賓相念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個自然!」  不提孫寡婦。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她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這卻怎好?不要拜罷!」  劉媽媽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兒陪拜便了。」既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念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打,引新人進房,來到臥牀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婦來家沖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甦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彩。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她想:「媳婦憑般美貌,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待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倒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於別人,豈不目前空喜!」  不提劉媽媽心中之事。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憑般出色,一定要求她為婦。」這裡玉郎方在贊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她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她孤眠獨宿。若我丈夫像得她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不提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眾親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她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只怕不穩便。由她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陪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她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她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同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  「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倒不消得伴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玉郎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今來陪臥,這事便有幾分了﹔驚的恐她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錯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工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鉤。」  心中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牀上,劉媽媽起身,同丫鬟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  玉郎道:「倒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她意兒慇懃,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美情!」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嫂,可知喜也!」  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  「嫂嫂說話倒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  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憑般佔先了。」便解衣先睡。  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付,我自曉得。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牀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著被兒,睡在裡牀,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燈放在牀前一隻小桌兒上,解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挨到她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玉郎笑道:  「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今夜你心裡還不知怎地惱著哩。」玉郎依舊又挨到枕上道:  「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道:「有姑娘在此,這卻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  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  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  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她的被兒挨過身來,伸手便去摸她身上,膩滑如酥,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見她情動,便道:「有心玩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著?」便解開她的小衣褪下,又翻上身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花燭,倒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裯,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道:「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摟抱而睡。  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  聽著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去尋她,她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牀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裡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原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倒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的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凶,姑娘陪拜,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倒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她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了?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  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裡,衝破二人之事,倒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那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家,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癒,不耐行動,叫丫鬟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鬟道:「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又見玉郎背立,但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倒背身子?」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璞見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進去。玉郎見劉璞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著配此人,也不辱沒了。」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到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攛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呈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顏更事他人!」  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她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倒擱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睡,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以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牀,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裡邊有哭泣之聲。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婦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為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臉通紅,無言對答。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  「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鬟看見,不知為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了屋裡,將門閂上,丫鬟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  快說實話,便饒你打罵。若一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  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她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慧她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  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要看下落,叫爹媽另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心圖百年偕老。今見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為妻。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她干休不得!拚這老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邊去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鬟亦跟在後邊。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叫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出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復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叫我日夜擔愁!  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叫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孫寡婦真個叫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罵道:「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什麼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搏,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罵時,慧娘已到。  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罵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倒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裡見個影兒。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的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  「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叫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問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叫你陪伴,落了她圈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擱過一邊,全你體面,這才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惱,倒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了一想,倒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家叫養娘來說,我也罷,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她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她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她。如今伴得好麼!」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捨不得女兒,難為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道前道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罵道:「老王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做一塊,分拆不開,丫鬟著了忙,棄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惜他病體初癒,恐勞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王八老乞婆相罵。劉璞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為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  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裡,慧娘自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底。次早,劉家丫鬟走出門來,李都管招到家中問她。那丫鬟初時不肯說。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鬟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惱裴九老。那九老夫婦,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家。今日聽見媳婦做下醜事,如何不氣!一逕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裡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罵道:「打脊錢才!真是個老王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的!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撳道:「老王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裡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嚷喧,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著罵道:「老王八打得好!我與你到府裡去說話。」一路罵出門去了。劉璞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戶,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便罵道:「老王八,你女做了醜事,倒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扯住,兩下又打將起來。  兩張狀子,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扭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叫各跪一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為何結扭相打?」  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者跪上去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為妻。今年都十五歲了。小人因是年老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裡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求爺爺台下投生。他又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義上去問道:  「你怎麼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  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叫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倒強姦了小人女兒。正要告官。這裴九知得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  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婦妝,自然不同。難道你認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辯他真假?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孫家既以女許你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  「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  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姐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  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豔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婦乃將婦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三朝便回。  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又喚玉郎、慧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為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知推卸?」玉郎道:  「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喬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吩咐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為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答應。喬太守又道:  「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澗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去,將兒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日判為夫婦。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婦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婦因嫂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兑換,十六兩原只一斤﹔  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叫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叫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婚之後,都無話說。李都管本欲唆孫寡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不予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緣。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為丑。他心中甚是不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於劉氏。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後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 遮盡丑,喬公不枉叫青天。

第五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見便綢繆﹔  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枉淚流。  財貨拐,僕駒休,犯法洪同獄內囚﹔  按臨驄馬冤愆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話說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士,累官至禮部尚書。因劉瑾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轎馬和家眷起身。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及。況長子南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那三官雙名景隆,字順卿,年方一十七歲。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讀書一目十行,舉筆即便成文,原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氣,掌上之珍。當下王爺喚之吩咐道:「我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家,免父母牽掛。我把這裡帳目,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為。吾若知道,罪責非小。」王定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釐不欠。吩咐王定,選日起身。公子說:  「王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吩咐主人家用心看著牲口。  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致。但見:  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闐,盡六部九卿之輩。做買做賣,總四方土產奇珍﹔閒蕩閒游,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衚衕鋪錦繡,家家杯斝醉笙歌。  公子喜之不盡。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處去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繡景致。只見門彩金鳳,柱盤金龍。王定道:「三叔,好麼?」公子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在前面去,問王定:「這是那裡?」王定說:「這是紫金城。」公子往裡一視,只見城內瑞氣騰騰,紅光閃閃。看了一會兒,果然富貴無過於帝王,歎息不已。離了東華門往前,又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著幾個女子,衣服整齊。公子便問:「王定,此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樓上。  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著同飲。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保將酒來,公子便問:「此女是那裡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翠香、翠紅。」三官道:  「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裡還有一粉頭,排行三姐,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顏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櫳。」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還了酒錢,下樓去,說:「王定,我與你春院衚衕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然是:  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王孫﹔紅袖邀歡,都是嬌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靄,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也迷魂,任是真僧須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賣瓜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叔莫不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子說:「但求一見。」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茶。王定見老鴇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吧!」老鴇聽說,問道:「這位何人?」公子說:「是小價。」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吃茶去,怎麼這等小器?」公子道:「休要聽他。」跟著老鴇往裡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公子那裡聽他,竟到了裡面坐下。  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道:  「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休罪。」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道:「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道:「一百兩財禮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就是家祖,也做過侍郎。」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三姐身子不健,辭了吧!」老鴇起身帶笑說:「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他。」王定在旁喉急,又說:「他不出來就罷了,莫又去喚。」老鴇不聽其言,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玉堂春低頭不語。懂得那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六七歲,囊中廣有金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兒,不但名聲好聽,也夠你一世受用。」玉姐聽說,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  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蓮窄窄。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數盡滿院名姝,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子相讓,進入書房,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窗淨幾,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看,一心只對著玉姐。鴇兒幫襯,教女兒捱著公子肩下坐了,吩咐丫鬟擺酒。王定聽見擺酒,一發著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這大哥到房裡吃酒。」翠香、翠紅道:  「姐夫請進房裡,我和你吃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吃得熱鬧,連王定也忘懷了,索性放落了心,且偷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  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再帶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裡來。」王定道:「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子道:「不要你閒管。」王定沒奈何,只得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並尺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銀兩、尺頭,權為令愛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用許多銀子。  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許多東西,就叫丫頭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一回,叫玉姐:「我兒,拜謝了公子。」又說:  「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  「小女房中還備得小酌,請公子開懷暢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饈,俱已擺設完備。  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癢,神蕩魂迷。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不與他傳,王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處去了。公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慇懃伏侍公子上 ,解衣就寢,不在話下。  天明,鴇兒叫廚下擺酒煮湯,自進香房,叫一聲:「王姐夫,可喜可喜。」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吩咐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衣服一套,折釵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然之色。公子暗想:  「在這奴才手裡討針線,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裡,自家便當。」鴇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子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那三官心裡只怕鴇子心裡不自在,看那銀子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件件許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急了,反將王定痛罵。王定沒奈何,只得倒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來苦勸公子,道:  「『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翻了臉來,就不認得你。」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裡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他則甚?」又想:「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麼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北京無用,先回去吧!」三官正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王定,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問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定拜別三官而去。  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  亡八、淫婦,終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鬟,連亡八的壽壙都打得到。三官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大小作鬧起來。  老鴇對玉姐說:「『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王公子沒錢了,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甚!」玉姐聽說,只當耳邊之風。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身向樓上便走。鴇子隨即跟上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麼?」玉姐說:「你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鴇子怒髮,一頭撞去,高叫:「三兒打娘哩!」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摚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髻偏發亂,血淚交流。  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逕走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三官說:「冤家,你為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累你受苦!」玉姐說:  「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千餘裡,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婦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看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手扯到牀上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  「不如我去吧!再接有錢的客官,省你受氣。」玉姐說:「哥哥,那亡八、淫女,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人與他碗水。玉姐叫丫頭:「拿盅茶來與你姐夫吃。」鴇子聽見,高聲大罵:「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那丫頭、小廝都不敢來。玉姐無奈,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哥哥,你吃飯來。」公子才要吃,又聽得下邊罵,待不吃,玉姐又勸。公子方才吃得一口,那淫女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三官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  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他又戀著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盡,倘或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乾。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子說:「我自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明日是你妹子的生日,如此如此,喚做『倒房計』。」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吃了飯還沒有?」鴇子上樓來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擺上了酒。吃酒中間,老鴇忙陪笑道:  「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意吃了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用計,回來鎖門不提。  且說亡八從那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掉了簪子。」  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著。不見玉姐,遇著一伙人,公子躬身便問:「列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裡去了?」那伙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的。見三官衣服齊整,心生一計,說:  「才往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公子往蘆葦裡就走。這人哄的三官往蘆葦裡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著。三官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沉沉,捱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  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著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牽掛三官,淚不停滴。  再說三官在蘆葦裡,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就問:「你是那裡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無衣服,眼中掉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著歹人,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眾人見公子年少,舍了幾件衣服與他,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眾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順著房簷,低著頭,從早至黑,水也沒得口。三官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又沒人家下他。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你如今可到總鋪門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逕至總鋪門首,只見一個地方來僱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  「你姓什麼?」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吧!  失了更,短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晚間把更失了,地方罵:「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吃這自在飯,快著走。」三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裡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裡,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去吧。」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樓來,苦苦勸說:「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麼?北京城內多少王孫公子,你只是想著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我再不說你了。」說罷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也通個信息,免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才得與你相見?」  不說玉姐想公子。卻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有個高手王銀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著他。一日往孤老院過,忽然看見公子,嚇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麼這等模樣?」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暫住幾日。等你老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隨跟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個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婦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道丈夫說謊,乘著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好意留吃幾口,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著頭,順著房簷往外出來,信步而行。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最靈,何不訴他?乃進廟,跪於神前,訴以亡八、鴇兒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功勞。  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個小伙兒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郵鴨蛋,半分一個。」此人是誰?是賣瓜子的金哥。  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當時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時,一時照顧二百錢瓜子,轉的來,我父母吃不了。自從三叔回家去了,如今誰買這物?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麼過?  我到廟裡歇歇再走。」金哥進廟裡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卻認得是金哥,無顏見他,雙手掩面,坐於門限側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門限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出,說:「三叔!你怎麼在這裡?」三官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吃些飯。」三官說:「我得了飯。」金哥又問:「你這兩日,沒見你三嬸來?」三官說:「久不相見了!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秘密的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看他怎麼說?  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你到那裡看風色,他若想我,你便提我在這裡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也來回我。他這人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道。」辭了三官,往院裡來,在於樓外邊立著。  說那玉姐手托香腮,將汗巾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裡去了?」金哥說:「呀!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邊是誰?」金哥上樓來,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掉淚,說:  「金哥,縱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金哥說:  「三嬸,你這兩日怎麼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你對我說。我與你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裡又有誰來?我曾記得一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為他黃金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大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家鄭元和方好。」金哥聽說,口中不語,心內自思:「王三倒也與鄭元和相象了,雖不打蓮花落,也在孤老院討飯吃。」金哥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秘密的報與你,濟他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嚇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說:「三嬸,你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裡到廟中有多少遠?」金哥說:「這裡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  「怎麼敢去?」又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只是少銀錢使用,並沒甚話。」玉姐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裡等我。』」金哥去廟裡回覆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裡去。」幸得王匠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提。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吃飯,還是想著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我心裡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麼事?」玉姐說﹔「我當初要王三的銀子,黑夜與他說話,指著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人。」  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吧!」老鴇甚喜。  預先備下香燭紙馬。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  「你與姐姐燒下水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並釵釧首飾之類,叫丫頭拿著紙馬,逕往城隍廟裡去。  進得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裡。那曉得三官卻躲在東廊下相等,先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了紙馬,「你先去,我兩邊看看十帝閻君。」玉姐叫了丫頭轉身,逕來東廊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麼這等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裡來,「你只說是從南京才到,休負奴言。」二人含淚各別。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我兒還了願了?」玉姐說:「我還了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下甚麼新願?」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鴇子說:「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提。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市上,買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絨襪,瓦欏帽子,青絲縧,真川扇,皮箱,騾馬,辦得齊整。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裡面。收拾打扮停當,僱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小子置一杯酒餞行。」公子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圈套入衚衕,鴇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逕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話。忽然看見三官氣象一新,嚇了一跳。飛風報與老鴇。老鴇聽說,半晌不言:「這等事怎麼處!向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逐他出門去了。今日倒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著臉走出來見了三官,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就要行,說:「我伙計都在船中等我。」老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幾兩銀子值甚的?  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現有五萬兩銀子,還有幾船貨物,伙計也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裡。」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脫了,將機就機,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吩咐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茶罷,就要走,故意攦出兩錠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三官撿起,袖而藏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吃,就問你,說你往東去了。  尋不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時也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著玉姐,所以急急而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子到了。故意說:「奴才笑甚麼?」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嚇了一跳,說:  「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姐故意回臉往裡睡。鴇子說:「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麼?」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聲,只不答應。老鴇一時待要罵,又用著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長吁了一聲氣。玉姐見他這模樣,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媽!  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了。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並伙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好心奉承。」王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願只當取笑。」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官見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萬福,遞與王姐夫:「權當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教人說話。」三官微微冷笑,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慇懃勸酒,公子吃了幾杯,叫聲多擾,抽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玉姐,與俺姐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樓去。就在樓下重設酒席,笙琴細樂,又來奉承。吃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攜手登樓。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鼓行四更,公子爬將起來,說:「姐姐!我走吧!」玉姐說﹔  「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再休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  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說:  「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指著聖賢爺說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黃六月害病死了我。」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就將鏡子拆開,各執一半,日後為記。  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而回,我將金銀首飾器皿,都與你拿去吧。」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你怎打發他?」  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的開瞭樓門,送公子出去了。  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上樓去。問他要吃甚麼?我好做去。若是還睡,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樓去,見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樁匣也出空了,撇在一邊。揭開帳子, 上空了半邊。跑下樓,叫:「媽媽罷了!」鴇子說:「奴才!慌甚麼?驚著你姐夫。」  丫頭說:「還有甚麼姐夫?不知那裡去了。俺姐姐回臉往裡睡著。」老鴇聽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罵:「奴才!王三那裡去了?我就打死你!為何金銀器皿他都偷去了?」  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子說:  「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說話,一定曉得他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個首帕,將頭紮了。口裡說:「待我尋王三還你。」  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玉姐行至大街上,高聲叫屈:「圖財殺命!」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他倒把我金銀首飾盡情拐去,你還放刁!」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裡算帳。」玉姐說:「不要說嘴,咱往那裡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家裡是公侯宰相,朝郎駙馬,你那裡的金銀器皿?萬務要評個理。一個行院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麼大頭面,戴往那裡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裡,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在何處?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可答。亡八說:  「你叫王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罵:  「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現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裡,銀子都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裡有甚麼銀子?都是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有?」兩下廝鬧。眾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言勸解。  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罵他幾句,出這口氣。」眾人說:「憑你罵吧!」玉姐罵道:  你這亡八是喂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別人。奉承盡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裡有名人。買良為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分。  眾人說:「玉姐,罵得夠了。」鴇子說:「讓你罵許多時,如今該回去了。」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  眾人說:「文書如何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為娼,及圖財殺命』等話。」亡八那裡肯寫。玉姐又叫起屈來。眾人說:  「買良為娼,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贖身文書與你吧!」亡八還不肯。眾人說:「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夠買三百個粉頭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吧!」眾人都到酒店裡面,討了一張綿紙,一人念,一人寫,只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眾人道:「還你停當。」寫道:  「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向將錢八百文,討大同府人周彥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拿老,奈女不願為娼。……」  寫到「不願為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兩。」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眾人道:「只寫二萬吧。」又寫道:  「……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得過銀二萬兩,憑眾議作贖身財禮。今後聽憑玉堂嫁人,並與本戶無干。立此為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有十余人。眾人先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位老爹!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眾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樓,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住。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伏待我。以後米麵、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掯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眾人說:「這事都依著你。」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眾人吃過酒飯方散。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嚇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裡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問:「我老爺安麼?」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王定說:「俱安。」  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樣處?」王定不言,長吁一口氣,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我。」王定說:「三叔!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他方去安身吧!」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情。」王定說:「無人敢說。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間稍提提,也不敢直說。」三官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件事。」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舍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命。」  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王尚書。坐下,茶罷,王爺問何上舍:「田莊好麼?」上舍答道:「好!」王爺又問劉齋長:  「學業何如?」答說:「不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讀書過萬卷,下筆如有神。』秀才將何為本?『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舍問:「客位前這牆幾時築的?一向不見。」  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產,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竟,預先分為兩份。」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裡住?」王爺聞說,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裡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托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尋。休說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人雙膝跪下,掉下淚來。王爺說:「沒下梢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裡了,再休提起了!」正說間,二位姑娘也到。眾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爺一人。王爺說:  「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何靜庵欠身一躬曰:「你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襤褸,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這個夢,半夜捶 搗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問問三舅的信音。」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向前扯住問:「賢婿何故起身?」二人說:「爺撒手,你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後邊掉下淚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  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裡哭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惱了。」王定推著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爺兩手擦了淚眼,說﹔  「那無恥畜生,不知死的往那裡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與畜生面龐廝像,假充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裡去?」三官說:「二位姐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吧!」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兩個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為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為你哭得眼花,那個不牽掛!」眾人哭在傷情處,王爺一聲喝住眾人不要哭,說:「我依著二位姐夫,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麼處他?」眾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頭。奶奶說:  「憑我打吧。」王爺說:「可打多少?」眾人說:「任爺爺打多少。」  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爹爹嚴命,不敢阻擋,容你兒代替吧!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打在那裡?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爺笑道:「我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我問你:『家無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何生意以為餬口之計?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問他那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銀子還有多少?」王定抬過皮箱打開,盡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罵:「狗畜生!你在那裡偷的這東西?  快寫首狀,休要玷辱了門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金哥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備細述了一遍。王爺聽說,罵道:「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娼婦的東西,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的。」王爺說:「這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種。」公子不言。王爺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麼說?」公子說:「這事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  「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吧!」三官說:「兒要讀書。」王爺笑曰:「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麼書?」公子說:「孩兒此回篤志用心讀書。」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為?」何靜庵立起身來說:「三舅受了艱難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王爺說:「就依你眾人說,送他到書房裡去,叫兩個小廝去伏待他。」即時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裡去。兩個姐夫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與小婿共飲則個。」王爺說:「賢婿,你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縱他。」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於是翁婿大家痛飲,盡醉方歸。這一出父子相會,分明是:  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遭箱打又逢春。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歎道:「書呵!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玉姐言語﹔欲待讀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收。」公子尋思一會,拿著書來讀了一會。心下只是想著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問書童道:「你聞這書裡甚麼氣?聽聽甚麼響?」書童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  「沒有?呀!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玉姐當初囑咐我,是甚麼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不下,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可怎麼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著一聯對子:「十年受盡窗前苦,一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咱爹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鳳,以繼前人之志。」又見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心中回轉,發志勤學。  一日,書房無火,書童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童。書童近前跪下。王爺便問:「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童說:  「稟老爺得知,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  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才梳洗。口雖吃飯,眼不離書。」王爺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童叫:「三叔,老爺來了。」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見他學問。王爺正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題你做了多少?」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餘力旁觀子史。」王爺說:「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課,一篇強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吧!」公子說:  「兒讀了幾日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出去觀觀場,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日,進過頭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三場俱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棋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雙陸麼?」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姐眼腫掉淚,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吃個點心。」玉姐拿過分為兩半。右手拿一塊吃,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睜眼見不是公子,將那一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說:「飯乾燥,吃些湯吧!」  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邊是甚麼響?」  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笙歌,俺家翠香、翠紅姐都有客哩!」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頭拿過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嚇了一跳:「如何瘦的我這模樣?」把那鏡丟在 上,長吁短歎,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子過來,我在這裡坐一坐。」坐了多時,只見明月高升。譙樓敲轉,玉姐叫丫頭:「你可收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炷香來保佑他。」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進了三場,願他早占鼇頭,名揚四海。」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為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同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販馬。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打扮當作玉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與玉姐燒香。小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間想玉姐,今夜下樓,在天井內燒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喏。玉姐大驚,問:「是甚麼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今當夤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端?」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有錢,我亦有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  被玉姐照臉啐一口,急急上樓關了門,罵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他。又罵:「小淫婦,小賤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囉唣我?」罵了一頓,放聲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又氣又苦,越想越毒。正是:  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才睡著。外邊報喜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馬。前擁後簇,去赴鹿鳴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筵席。公子謝了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稟父母得知,兒要早些赴京,到僻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入會試。」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只夠他人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王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吩咐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得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僱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酒作別。公子上得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眾人不解其意,他心裡只想著玉姐玉堂春。不則一日,到了濟寧府,捨舟起岸,不在話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明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位賢姐!只為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舉眼無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  說罷,雙膝跪下。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也不敢和他說這話。你不見中秋夜罵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浼他。」沈洪說:「二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  翠香姐說:「你跪著我,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老身何事?」沈洪說﹔「別無他事,只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事,休說我銀,便是殺身難報。」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  「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便看翠紅。翠紅丟了個眼色,走下樓來。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紅說:「常言『姐愛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裡。」沈洪說:「要多少?」翠香說:「不要少了!就把一千兩與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般,即依著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這銀子,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小子懸懸而望。」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  「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兩個跑到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往下第四個乃是王景隆。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確,怕你識不得字。」王匠說:「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難道這三個字也認不得,隨你叫誰看?」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彔,走到本司院裡去報玉堂春說:「三叔中了。」玉姐叫丫頭將試彔拿上樓來,展開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門,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嚇得亡八、鴇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財兩失?三兒向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鬥是非,教他報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為強。」亡八說:「怎麼樣下手?」老鴇說:  「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錢賣與他吧。」亡八說:「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一些紙錢,假說東嶽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合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裡。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逕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  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  次早,丫頭報與玉姐:「俺家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為何?」丫頭道:「聽得媽媽說:『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合家從良。』」玉姐說:「是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抬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正見四個人,抬著一頂空轎。老鴇便問:「此轎是僱的?」這人說:「正是。」老鴇說:「這裡到岳廟要多少僱價?」那人說:「抬來抬去,要一錢銀子。」老鴇說:  「只是五分。」那人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  「不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抬著,不往岳廟去,逕往西門去了。走有數裡,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著個騾子,玉姐大叫一聲:「吆!想是亡八、鴇子盜賣我了!」玉姐大罵:「你這些賊狗奴,抬我往那裡去?」沈洪說:「往那裡去?我為你去了二千兩銀子,買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轎中號啕大哭,罵聲不絕。那轎夫抬了飛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巹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知玉姐提著便罵,觸著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於是反將好話奉承,並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問玉堂春消息。王匠請公子坐下:「有現成酒,且吃三杯接風,慢慢告訴。」王匠就拿酒來斟上。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王匠叫:「三叔開杯,再飲三杯。」三官說:「夠了,不吃了。」王匠說:「三叔久別,多飲幾杯,不要太謙。」公子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玉姐不曾?」王匠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說:「有甚或長或短,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王匠只是勸酒。  卻說金哥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嬸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子問:「幾時賣了?」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二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賣到那裡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沈洪去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麼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殺豬宰羊上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僱下轎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說:「亡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  那時叫金哥跟著,帶領家人,逕到本司院裡,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問眾丫頭:「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一把揪住,叫家人亂打。  金哥勸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幃,越加怒惱。  把箱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到那家去?可老實說,饒你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  丫頭說:「他家裡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中大怒,恨罵亡八、淫婦,不仁不義!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疼好怎的?」公子滿眼流淚。  正說間,忽報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是大事,婊子是末節,那裡有為婊子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為玉堂春的言語激我。冤家為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舍?」眾人道:「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倖,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  數言勸醒公子。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為喜。正是:  且將路柳為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余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重,打熬不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花柳場中,為人風月,近日喪偶,雖然是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於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有在王婆肚裡,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牆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  不上一年,傾囊倒篋,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進挪借,借去後,分毫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問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  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於聲,問:「如今怎麼對付他說好?」趙昂道:「一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入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要他來。」昂然說罷,啼哭起來,拍台拍凳。口裡「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吃醋,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  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於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裡,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發老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牀帳在廂房,安頓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  皮氏說:「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聲「得罪」,出了房門,逕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裡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翻來復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內,卻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廳,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是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門。玉姐在牀上問:「做甚麼?」小段名說:「請二娘起來吃麵。」玉姐說:「我不要吃。」  沈洪說:「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吃了。須臾而盡。小段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還只認假意,看看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什麼緣故。慌慌的高叫:「救人!」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並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裡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裡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並不曾開門,如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中僮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正值王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去北京為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為妾。  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吃辣面,暗將毒藥放入,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問:「玉堂春,你怎麼說?」玉姐說:「爺爺,小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早,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年後,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潑,展賴小婦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  「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緻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不趁你意,故此把藥藥死是實。」叫皂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玉姐說:「爺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裡,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為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於皮氏之手,小婦人並無干涉。」王知縣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  「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提。  卻說皮氏差人秘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與刑房吏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六十兩,禁子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壇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縣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玉堂春正待分辯,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皂隸:「與我拶起著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過,說:  「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皂隸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皂隸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趙上舍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是:  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鸞泣鳳人。  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為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奸,都是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有些疑心。今日做出人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罪,天理何在?躇躊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裡逼玉姐要燈油錢。志仁喝退眾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志仁見四旁無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末,細說一遍。吩咐:「你且耐心守困,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擱過不提。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為官,興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小。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倒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時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巹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知你嫁了沈洪,這官誥卻被別人承受了。」  雖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裡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旁。劉夫人遣人到處祈禳,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  公子在任年余,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為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次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幹事的,跟著我私行採訪。你眾人在內,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巾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僱了兩個騾子,往洪同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伙,在路上閒問﹔  「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幹?」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會說媒?」小伙說:「你又說娶小,俺縣裡有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公子問﹔「怎的害了性命?」  小伙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玉堂春。他是京裡娶來的。  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裡。  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公子又問:「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小伙說:「不曾。」公子說:「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伙說:「我送你往王婆家去吧,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伙說:「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裡吧。」小伙竟引到王婆家裡,叫聲:「乾娘!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王婆說:「累你,我轉了錢來,謝你。」  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公子出的門來,僱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提。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吩咐就要審彔。王知縣回縣,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提。  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候開門。巡捕官回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悽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了丑處,喝聲:「住了,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吩咐劉推官道:「聞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玉姐說:「冤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小婦拼死訴冤,望青天爺爺作主。」劉爺叫皂隸把皮氏彩上來。問:「你與趙昂姦情可真麼?」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  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吧!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姦情,小段名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頭送監,叫一書吏過去:「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大櫃,放在丹墀內,鑿幾個孔兒,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  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麼說話,你與我用心寫來。」劉爺吩咐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墀,藏身於內。劉爺又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  只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  「就打死小的,那呈招?」劉爺大怒,吩咐:「你眾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起奴才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墀裡,連小段名四人鎖在四處。不許他交頭接耳。」皂隸把這四人鎖在櫃的四角。  眾人散盡。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罵:「小段名!  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說了吧。」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把你做親母。」  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緞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乾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皮氏說:「老娘,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裡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寫在紙上。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眾人都嚇軟了。劉爺看了書吏所彔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問蘇氏:「你可從幼為娼,還是良家出身?」蘇氏將蘇淮買良為賤,先遇王尚書公子,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賺賣與沈洪為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定罪:  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責段名示警。王縣貪酷罷職,追贓不恕衙門。  蘇淮買良為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  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貴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  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夠半月,嗚呼哀哉!正是:  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復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伏侍,在頂銀衚衕居住。公子即往頂銀衚衕,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吩咐:本司院蘇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到了自家門首,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先,奴在後。」玉姐說:「奶奶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姐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賞之。後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歎云:  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幾人?第六卷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致,山水鮮明。晉朝咸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忽然水內有牛一頭見,渾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動杭州市上之人,皆以為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湧金門,立一座廟,號金華將軍。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道:「靈鷲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我記得靈鷲山前峰嶺,喚做靈鷲嶺,這山洞裡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為驗。」果然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嶺,因此喚作孤山路。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棲霞嶺,喚做白公堤,不時被山水沖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理。後宋時,蘇東坡來做太守,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六橋上朱紅欄桿,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做蘇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寧橋。真乃:  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峰。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蹟。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遊玩西湖,遇著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筆,編成一本風流話本。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著甚般樣的婦人?惹出甚般樣事?有詩為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個宦家,姓李名仁,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尚來到門首,打個問訊道:「貧僧是保俶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准來。」  和尚相別去了。許宣至晚歸姐夫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當晚與姐姐說:「今日保俶塔和尚來請菴子,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日早起買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吃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菴子錢馬使條袱子包了,逕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問許宣何處去,許宣道:「我今日重去保俶塔燒菴子,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你去便回。」許宣離了鋪中、人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錢塘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逕到保俶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懺悔過疏頭,燒了菴子,到佛殿上看眾僧唸經。吃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迤逶閒走,過西寧橋、孤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濕,脫下了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擺佈處,只見一個老兒,搖著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張阿公,搭我則個。」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這老兒扶許宣下船,離了岸,搖近豐樂樓來。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則個。」許宣看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髻,烏雲畔插闃些素釵梳,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鬟,身上穿著青衣服,頭上一雙角髻,戴兩條大紅頭須,插著兩件首飾,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那老張對小乙官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便叫他下來。」老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鬟下船,見了許宣,起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向前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鬟艙中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頻轉,瞧著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婦人,旁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  「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婦人道:「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那娘子問了一回,許宣尋思道:  「我也問他一問。」起身道:「不敢拜問娘子高姓?潭府何處?」  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人,不幸亡過了,見葬在這雷嶺。為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上祭掃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回,迤逶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並不有負。」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不必計較。」還罷船錢。那雨越不住。許宣挽了上岸。那婦人道:  「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道:「小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鬟自去。許宣入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許宣走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裡去?」許宣道:「便是去保俶塔燒菴子,著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細!」許宣道:「不必吩咐。」接了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只聽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簷下,立著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兒都踏濕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  又見晚下來,望官人搭幾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那裡去?」白娘子道:「過橋投箭橋去。」許宣道:  「小娘子,小人自往過軍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來取。」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  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著釘靴雨傘來接不著,卻好歸來。到家內吃了飯。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共日間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  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想。到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上,向將仕說道:「姐夫叫許宣歸早些,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仕道:「去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逕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家裡。問了半日,沒一個認得。正躊躕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姐姐,你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  「只這裡便是。」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扇看街槅子眼,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對門乃是秀王府牆。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裡面坐。」許宣隨步入到裡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裡面應道:「請官人進裡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許宣進去。許宣轉到裡面,只見: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鬚菖蒲,兩邊也掛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桌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識荊之初,甚是感激不淺!」許宣道:「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三杯,表意而已。」  許宣方欲推辭,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  「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傘,舍親昨夜轉借去了,再飲幾杯,著人取來。」許宣道:「日晚,小子要回。」娘子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飲饌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  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賣,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子家取傘。娘子見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擾。」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遞與許宣,啟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著滿面春風,告道:「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蒙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對,卻不是好。」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姻緣。  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枉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  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少東西,只好辦身上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沉吟不答。  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語?」許宣道:「多感過愛,實不相瞞,只為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道:「這個容易。  我囊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只見青青手扶欄桿,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欠時再來取。」親手遞與許宣。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於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  許宣接得相別,一逕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雞果品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樽酒,吩咐養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家。  飲饌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倒吃了一驚,道:「今日做甚麼子壞鈔?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許宣道:「多謝姐夫,切莫笑話,輕微何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僱多時。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如今年紀長成,恐慮後無人養育,不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姐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  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話。吃酒了,許宣自做買賣。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猝不得,又見姐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煩惱,不敢問他。」許宣道:  「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姐姐家作主管,積攢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攢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聽得說道:「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  李募事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  「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麼利害之事?」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天地穴得人,平空不見了五十錠大銀。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獲,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賞銀五十兩﹔  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邊,顧不得親眷,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得,目瞪口呆。當時拿了這錠銀子,逕到臨安府出首。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使臣何立。何立帶了伙伴並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賊許宣。到得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 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臨安府來。正值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罪?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這四十九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  不要打,……」喝教:「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說!」大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傘的上項事,一一細說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麼樣人?見住何處?」許宣道:「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牆對黑樓子高坡兒內住。」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口捉拿本婦前來。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逕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子前看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避藉陛,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子橫夾著。何立等見了這個模樣,倒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地。眾鄰舍都走來道:  「這裡不曾有甚麼白娘子。這屋子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合家時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無人敢在裡頭住。幾日前,有個瘋子立在門前唱喏。」何立教眾人解下橫門竹竿,裡面冷清清地,起一陣風,卷出一道腥氣來。眾人都吃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數中,有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桌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二前行,眾人跟著,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厚。眾人到房門前,推開房門一望,上掛著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上。眾人看了,不敢向前。眾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眾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將一壇酒來,與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見大尹。」眾人連忙叫兩三個下去提一壇酒來與王二吃。王二開了壇口,將一壇酒吃盡了,道:「做我不著!」將那空壇望著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才然打去,只聽得一聲響,卻是青天裡打一個霹靂,眾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 上不見了那娘子,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眾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眾人道:「我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打了銀子,都到臨安府。何立將前事稟復了大尹。  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寧家。」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大尉處,開個緣由,一一稟復過了。許宣照「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決杖免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為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著,離了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不一日,來到蘇州。先把書去見了范院長,並王主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討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長王主人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悶,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那識在何方?  拋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遠一乘轎子,旁邊一個丫鬟跟著,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家麼?」王主人連忙起身道:「此間便是。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尋你。」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青跟著,轎子裡坐著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銀子,帶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麼?可羞死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裡面與你說。」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  擋住了門不放他。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  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暢我,特地來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來坐了說。」那娘子道:  「我和你到裡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宣人到裡面對主人家並媽媽道:「我為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  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門前都是垃圾,就帳子裡一響不見了你?」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為這銀子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把銀子安在 上,央鄰舍與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將銀子安在 上,只指望要好,那裡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配在這裡,我便帶了些盤纏,搭船到這裡尋你,如今分說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裡,難道就去?且在此間住幾日,卻理會。」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為分別是非而來。」  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  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選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偕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出銀兩,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成親。酒席散後,共入紗廚。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顛鸞倒鳳,百媚千嬌,喜得許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見之晚。正好歡娛,不覺金雞三唱,東方漸白。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日為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日往月來,又早半年光景。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熱鬧。許宣問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游,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裡閒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  有人尋說話,回說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卻不好?看他做甚麼?」許宣道:「我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許宣離了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裡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方出寺來,見一個先生,穿著道袍,頭戴逍遥巾,腰繫黃絲縧,腳著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南山道士,到處雲遊,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向前來。」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  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真個是實。」謝了先生,逕回店中。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道:「料有三更了!」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歎一口氣道:「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來壓鎮我!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卻如何?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次日,白娘子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釵環,穿上素淨衣服,吩咐青青看管樓上。夫妻二人,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著那先生,在那裡散符水。只見白娘子睜一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妖怪,書符來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當,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眾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吃看!」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符來,便吞下去。眾人都看,沒些動靜。眾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是妖怪?」眾人把那先生齊罵,那先生被罵得口睜眼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白娘子道:「眾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學得個戲術,且把先生試來與眾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喃喃的,不知念些甚麼。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眾人看了齊吃一驚。許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眾位面上,把這先生弔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兩翼,飛也似走了。眾人都散了。夫妻依舊回來,不在話下。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明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迦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抬著柏亭浴佛,家家佈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叫做鐵頭,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裡做佛會,你去看一看。」許宣轉身到裡面,對白娘子說了。白娘子道:「甚麼好看,休去!」許宣道:「去走一遭,散悶則個。」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時樣衣服來。許宣著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著一雙皂靴,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墜上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娘子吩咐一聲,如鶯聲巧囀道:「丈夫早早回來,切勿教奴記掛!」許宣叫了鐵頭相伴,逕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彩,好個官人。只聽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見今開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許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罷。」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腰裡掛著牌兒。數中一個看了許宣,對眾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話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  「你們看這扇子扇墜,與單上開的一般!」眾人喝聲「拿了!」  就把許宣一索子 了,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群餓虎啖羊羔。  許宣道:「眾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眾公人道:  「是不是,且去府前週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全珠細軟,白玉縧環,細巧查折扇,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無忌憚!」  許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眾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於何處?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宣道:「稟上相公作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  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火速捉來。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麼?」許宣道:「白娘子在樓上麼?」  主人道:「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裡,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丈夫去寺中閒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見回來。」眾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王主人捉了,見大尹回話。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復了,道:「白娘子是妖怪。」大尹一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錢,保出在外,伺候歸結。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了頭巾縧環扇子並扇墜。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的害了一個人,不好。」暗地裡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問個小罪名。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裡,又吃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尋思道:「看自家面上親眷,如何看做落?」  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鎮江府牢城營做工。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針子橋下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並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用家,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裡面走出來。兩個公人同許宣慌忙唱個喏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主管接了,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  「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飯。吩咐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回文,自歸蘇州去了。許宣與當直一同到家中,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許宣原是生藥店中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克用見許宣藥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倚著自老了,欺侮後輩。見又添了許宣,心中不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奸計,要嫉妒他。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看,問:「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中我機謀了!」應道:「好便好了,只有一件……」  克用道:「有甚麼一件?」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做,小主兒就打發去了,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吩咐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旁聽得此言,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氣。許宣新來,我和你照管他才是。有不是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們後生家,曉得甚麼!」天已晚了,各回下處。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教!我和你去閒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吃了幾杯。趙主管說:「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謝老兄厚愛,謝之不盡!」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難行,改日再會。」  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簷下回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窗,將熨鬥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住腳,便罵道:「誰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下來道:  「官人休要罵,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抬頭一看,兩眼相觀,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無明火燄騰騰高起三千丈,掩納不住,便罵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裡,卻不是妖怪?」趕將入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著笑面道:  「丈夫,『一夜夫妻百夜恩』,和你說來事長。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間?」  白娘子道:「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著,只道你脫身走了。怕來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這裡。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也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泰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城。」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說。」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接風。酒筵散了,鄰舍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娘子說:「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門!」吩咐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一月。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子商量,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日常走動。」到次日,僱了轎子,逕進裡面請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子,進到裡面,請員外出來。李克用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了。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個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眉頭一簇,計上心來,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著我一個道兒。」不覺鳥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日是我壽誕,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眷鄰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請帖。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來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廿來個。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打扮,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都到裡面拜了生日,參見老安人。東閣下排著筵席。原來李克用是吃蝨子留後腿的人,因見白娘子容貌,設此一計,大排筵席。各各傳杯弄盞,酒至半酣,卻起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吩咐心腹養娘道:「若是白娘子登東,他要進去,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  不勞鑽穴逾牆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淨房內去。養娘自回,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裡張。不張萬事皆休,則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望後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四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蟠著一條弔桶來粗大白蛇,兩眼一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跤。眾養娘扶起看時,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來。老安人與眾人都來看了道:「你為何大驚小怪做甚麼?」李員外不說其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扶去房裡睡了。  眾親眷再入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眾人作謝回家。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一頭歎氣。許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來歎氣?」白娘子道:「丈夫,說不得!李員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裡面,欲要奸騙我,扯裙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眾人都在那裡,怕妝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裡出氣!」許宣道:「既不曾奸騙你,他是我主人家,出於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與我做主,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教我何處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賤之事。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這個容易。我明日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間房間卻又說話。」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等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蔣名和,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頭上,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賣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  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薄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佈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我有一塊好降香,舍與你拿去燒罷。」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  「是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許宣道:「我一片誠心舍與他,花費了也是他的罪過。」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往。幫閒的蔣和道:「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許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連忙收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裡則個。」白娘子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麼?」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佈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擋你不得,只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內﹔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來尋你也。」許宣道:「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同蔣和逕到江邊,搭了船,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閒走了一遍,同眾人信步來到方丈門前。許宣猛省道:「妻子吩咐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來。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著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看了模樣,的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侍者看了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記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和尚見說,持了禪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眾人都在那裡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  正看之間,只見江心裡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許宣對蔣和道:  「這般大風浪過不過渡,那只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兩個,許宣這一驚非小。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許宣卻欲上船,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業畜在此做甚麼?」許宣回頭看時,人說道:「法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為你特來。」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許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著這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找。有詩四句:  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見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蔣和看著家裡,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驚得我死去,我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裡住著,別作道理。」許宣作謝了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  不覺住過兩月有餘。  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吩咐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赦。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放回家。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云: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不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拜謝東鄰西舍,李員外媽媽合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別人。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土物帶回杭州。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  「你好生欺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書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  「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見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裡不尋到,直到如今,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這裡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宣。許宣看見,果是白娘子、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吃了一驚。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場。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許宣道:「自從和你相識之後,帶累我吃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江裡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娘子圓睜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為好,誰想倒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婦,共枕同衾,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驚得許宣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吃兩個纏不過,叫道:「卻是苦耶!」只見姐姐在天井裡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只道他兩個兒廝鬧,拖了許宣出來。  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許宣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遍。卻好姐夫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張一張了來。」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裡頭黑了,半亮不亮。將舌頭舐破紙窗,不張萬事皆休,一張時,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睡在 上,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吃了一驚,回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過一夜,次日,李募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瞞我!自昨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說出來。」許宣把從頭事,一一對姐夫說了一遍。  李募事道:「既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去接他。」二人取路來到白馬廟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相煩一捉則個!」先生道:「宅上何處?」許宣道:「過軍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黑珠兒巷內,問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揭起簾子,咳嗽一聲,並無一個人出來。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娘子出來問道:「尋誰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第?」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大蛇,卻才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子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它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道:「你說捉得,只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  如走,罰一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彎,走進去了。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颳起一陣冷風,風過處,只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速射將來,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  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娘少生兩腳,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李募事道:「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  急急的去了。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麼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裡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物不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沒些動靜。  李募事寫了書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麼捉蛇的來!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不敢則聲。將了票子,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著了張成。隨即袖中取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慌忙轉步,一路尋回來時,那裡見。正悶之間,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裡想起那金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吩咐來:「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  如今不尋,更待何時。」急入寺中,問監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上剎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卻待要跳!正是:  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  死了一萬口,只當五千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背馱衣缽,手提禪杖,原來真個才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了。許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何處?」  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裡,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於袖中取出一個缽盂,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將此物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且說許宣拜謝了禪師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住。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缽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緊緊的按住。只聽得缽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裡面,許宣道:「救弟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裡念的甚麼,念畢,輕輕的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子答道:  「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為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慈悲則個!」禪師又問:  「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一時遇著,拖他為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大喝道:  「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撥刺的連跳幾跳,縮做尺余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封了缽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將缽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  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且說禪師押鎮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乾,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偈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怎有惡來欺?  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為師,就雷峰塔披剃為僧。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眾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臨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回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七卷

合影樓奇緣留佳話

  世間欲斷鐘情路,男女分開住。掘條深塹在中間,使他終身不度是非關。塹深又怕能生事,水滿情偏熾。綠波慣會做紅娘,不見御溝流出墨痕香?  這首詞,是說天地間越禮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獨有男女相慕之情、枕席交歡之誼,只除非禁於未發之先。若到那男子婦人動了念頭之後,莫道家法無所施,官威不能攝,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誅夷之詔,閻羅天子出了緝獲的牌,山川草木盡作刀兵,日月星辰皆為矢石,他總是拼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願。覺得此願不了,就活上幾千歲然後飛升,究竟是個鰥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上一萬年不得轉世,也還是個風流鬼魅。到了這怨生慕死的地步,你說還有甚麼法則可以防禦得他?所以懲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發之先。未發之先又沒有別樣禁法,只是嚴分內外,重別嫌疑,使男女不相親近而已。  儒書云「男女授受不親」,道書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這兩句話極講得周密。男子與婦人親手遞一件東西,或是相見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關礙,這等防得森嚴?要曉得古聖先賢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經歷過來,知道一見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無意之事認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顛倒錯亂起來。譬如婦人取一件東西遞與男子,過手的時節,或高或下,或重或輕,總是出於無意。當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畫蛇添足:輕的說他故示溫柔,重的說他有心戲謔,高的說他提心在手、何異舉案齊眉,下的說他借物丟情、不啻拋球擲果。想到此處,就不好辜其來意,也要弄些手勢答他。焉知那位婦人不肯將錯就錯?這本風流戲文,就從這件東西上做起了。至於男女相見,那種眉眼招災、聲音起禍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見不親的妙。不信,但引兩對古人做個證驗:李藥師所得的紅拂妓,當初關在楊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黃面白?崔千牛盜的紅綃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對著男子說短說長?只為家主公要賣弄豪華,把兩個得意侍兒與男子見得一面,不想他五個指頭一雙眼孔就會說起話來。及至機心一動,任你銅牆鐵壁,也禁他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竊負的竊負將來。若還守了這兩句格言,使他「授受不親」,「不見可欲」,那有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這回小說,總是要使齊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漸,非但不可露形,亦且不可露影,不是單闡風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條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間,廣東韶州府曲江縣有兩個閒住的縉紳,一姓屠,一姓管。姓屠的由黃甲起家,官至觀察之職﹔姓管的由鄉貢起家,官至提舉之職。他兩個是一門之婿,只因內族無子,先後贅在家中。才情學術,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別。  管提舉古板執拗,是個道學先生﹔屠觀察跌蕩豪華,是個風流才子。兩位夫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適所天,受了刑於之化,也漸漸的相背起來。聽過道學的,就怕講風情﹔  說慣風情的,又厭聞道學。這一對連襟、兩個姊妹,雖是嫡親瓜葛,只因好尚不同互相貶駁,日復一日,就弄做仇家敵國一般。起先還是同居,到了岳丈岳母死後,就把一宅分為兩院,凡是界限之處,都築瞭高牆,使彼此不能相見,獨是後園之中有兩座水閣,一座面西的,是屠觀察所得﹔一座面東的,是管提舉所得,中間隔著池水,正合著唐詩二句:  遥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  陸地上的界限都好設立牆垣,獨有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腳,還是上連下隔的。論起理來,盈盈一水,也當得過黃河天塹,當不得管提舉多心,還怕這位姨夫要在隔水間花之處窺視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費,大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了石板,也砌起一帶牆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從此以後,這兩分人家,莫說男子與婦人終年不得謀面,就是男子與男子,一年之內也會不上兩遭。  卻說屠觀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舉生有一女,名曰玉娟。玉娟長珍生半歲,兩個的面貌竟像一副印極印下來的。只因兩位母親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格相去不遠,又且嬌媚異常。這兩個孩子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時節,還是同居,辨不出誰珍誰玉。有時屠夫人把玉娟認做兒子,抱在懷中飼奶,有時管夫人把珍生認做女兒,摟在身邊睡覺。後來竟習以為常,兩母兩兒,互相乳育。有《詩經》二句道得好:  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從來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總是血脈相蔭的原故。同居之際,兩個都是孩子,沒有知識,面貌像與不像,他也不得而知。直到分居析產之後,垂髫總角之時,聽見人說,才有些疑心,要把兩副面容合來印正一印正,以驗人言之確否。卻又咫尺之間分了天南地北,這兩副面貌印正不成了。  再過幾年,他兩人的心事就不謀而合,時常對著鏡子賞鑒自家的面容,只管嘖嘖贊羨道:  「凡系內親,勿進內室。本衙止別男婦,不問親疏,各宜體諒。」  珍生見了,就立住腳跟,不敢進去,只好對了管公,請姨娘表姐出來拜見。管公單請夫人,見了一面,連「小姐」二字絕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請,他又假示龍鐘,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請,坐了一會,即便告辭。  既去之後,管夫人問道:「兩姨姐妹,分屬表親,原有可見之理,為甚麼該拒絕他?」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頭,單為至親而設。若還是陌路之人,他何由進我的門,何由入我的室?既不進門入室,又何須分別嫌疑?單為礙了親情,不便拒絕,所以有穿房入戶之事。這分別嫌疑的禮數,就由此而起。別樣的瓜葛,親者自親,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獨是兩姨之子,姑舅之兒,這種親情,最難分別。說他不是兄妹,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體之情﹔說他竟是兄妹,又屬兩姓之人,並無同胞之義。因在似親似疏之間,古人委決不下,不曾注有定儀,所以涇渭難分,彼此互見,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將出來。歷觀野史傳奇,兒女私情大半出於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沒有真知灼見,竟把他當了兄妹,穿房入戶,難以提防,所以混亂至此。我乃主持風教的人,豈可不加辨別,仍蹈世俗之陋規乎?」夫人聽了,點頭不已,說他講得極是。  從此以後,珍生斷了癡想,玉娟絕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語印證不來,隨他像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總不去計論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機緣湊巧,該當遇合,岸上不能相會,竟把兩個影子放在碧波裡面印證起來。有一首現成絕句,就是當年的情景。其詩云: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並作南來一味涼。  時當中夏,暑氣困人,這一男一女不謀而合,都到水閣上納涼。只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把兩座樓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豎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看,忽然驚訝起來,道:  「為甚麼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離,大是不祥之兆。」疑惑一會,方才轉了念頭,知道這個影子就是平時想念的人。  「只因科頭而坐,頭上沒有方巾,與我輩婦人一樣,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他作我。」想到此處,方才要印證起來,果然一線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樣。既不能夠獨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憐,漸漸有個怨悵爺娘不該拒絕親人之意。  卻說珍生倚欄而坐,忽然看見對岸的影子,不覺驚喜跳躍,凝眸細認一番,才知道人言不謬。風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學先生的令愛,意氣多而涵養少,那些童而習之的學問,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試驗出來。對著影輕輕的喚道:「你就是玉娟姐姐麼?好一副面容!果然與我一樣,為甚麼不合在一處做了夫妻?」說話的時節,又把一雙玉臂對著水中,卻像要撈起影子拿來受用的一般。玉娟聽了此言,看了此狀,那點親愛之心,就愈加歆動起來,也想要答他一句,回他一手。當不得家法森嚴,逾規越檢的話從來不曾講過,背禮犯分之事從來不曾做過。未免有些礙手礙口,只好把滿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風流訣竅,原是有傳受的:但凡調戲婦人,不問他肯不肯,但看他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這副同心帶兒已結在影子裡面了。  從此以後,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納涼,時時要來避暑。  又不許丫鬟伏待,伴當追隨,總是孤憑畫閣,獨倚雕欄,好對著影子說話。大約珍生的話多,玉娟的話少--只把手語傳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說出口來被爺娘聽見,不但受鞭箠之苦,亦且有性命之憂。  卻說珍生與玉娟自從相遇之後,終日在影裡盤桓,只可恨隔了危牆,不能夠見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纏擾,起得稍遲,盥櫛起來,已是巳牌時候。走到水閣上面,不見珍生的影子,只說他等我不來,又到別處去了。誰想回頭一看,那個影子忽然變了真形,立在他玉體之後,張開兩手竟要來摟抱他。這是甚麼原故?只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他未至,預先赴水過來,藏在隱僻之處,等他一到,就鑽出來下手。  玉娟是個膽小的人,要說句私情話兒,尚且怕人聽見﹔豈有青天白日對了男子做那不尷不尬的事,沒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聲「阿呀」,如飛避了進去。一連三五日不敢到水閣上來。--看官,要曉得這番舉動,還是提舉公家法森嚴,閨門謹飭的效驗﹔不然,就有真贓實犯的事做將出來,這段姦情不但在影似之間而已了。珍生見他喊避,也吃了一大驚,翻身跳入水中,踉蹌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來出於倉皇,二來迫於畏懼,原不是有心拒絕他。過了幾時,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詩箋,藏在花瓣之內,又取一張荷葉,做了郵筒,使它入水不濡﹔張見珍生的影子,就丟下水去,道:「那邊的人兒好生接了花瓣!」  珍生聽見,驚喜欲狂,連忙走下樓去,拾起來一看,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其詩云:  綠波搖漾最關情,何事虛無變有形?  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動動金鈴。  珍生見了,喜出望外,也和他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過去,道:  惜春雖愛影橫斜,到底如看夢裡花。  但得冰肌親玉骨,莫將修短問韶華。  玉娟看了此詩,知道他色膽如天,不顧生死,少不得還要過來,終有一場奇禍。又取一幅花箋,寫了幾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於驚避,再來未卜存亡。吾翁不類若翁,我死同於汝死。戒之!慎之!」  珍生見他回得決裂,不敢再為佻達之詞,但寫幾句懇切話兒,以訂婚姻之約。其字云:  「實范固嚴,杞憂亦甚。既杜桑間之約,當從冰上之言。  所慮吳越相銜,朱陳難合,尚俟徐覘動靜,巧覓機緣。但求一字之貞,便矢終身之義。」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腸,又且合他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應承,復他幾句道:  「既刪《鄭》《衛》,當續《周南》。願深寤寐之求,勿惜參差之彩。此身有屬,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珍生覽畢,欣慰異常。  從此以後,終日在影中問答,形外追隨,沒有一日不做幾首情詩。做詩的題目總不離一個「影」字。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詩稿匯成一帙,題曰《合影編》,放在案頭。被父母看見,知道這位公郎是個肖子,不惟善讀父書,亦且能成母志,倒歡喜不過,要替他成就姻緣,只是逆料那個迂儒斷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舉有個鄉貢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幾任有司,此時亦在林下。他的心體,絕無一毫沾滯,既不喜風流,又不講道學,聽了迂腐的話也不見攢眉,聞了鄙褻之言也未嘗洗耳,正合著古語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間。」故此與屠管二人都相契厚。屠觀察與夫人商議,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就親自上門求他作伐,說:「敝連襟與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調劑其間,使冰炭化為水乳,方能有濟。」路公道:  「既屬至親,原該締好,當效犬馬之力。」  一日,會了提舉,問他:「令愛芳年?曾否許配?」等他回了幾句,就把觀察所托的話,婉婉轉轉說去說他。管提舉笑而不答,因有筆在手頭,就寫幾行大字在幾案之上,道:  「素性不諧,矛盾已久。方著絕交之論,難遵締好之言。  欲求親上加親,何啻夢中說夢!」  路公見了,知道也不可再強,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走去回覆觀察,只說他堅執不允,把書台回覆的狠話,隱而不傳。  觀察夫婦就斷了念頭,要替兒子別娶。又聞得人說,路公有個螟蛉之女,小字錦雲,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說合。路公道:「婚姻大事,不好單憑己意,也要把兩個八字合一合婚,沒有刑傷損克,方才好許。」觀察就把兒子的年庚封與媒人送去。路公拆開一看,驚詫不已:原來珍生的年庚就是錦雲的八字,這一男一女,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路公道:「這等看來,分明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許了,還有甚麼狐疑。」媒人照他的話過來回覆。觀察夫婦歡喜不了,就瞞了兒子,定下這頭親事。  珍生是個伶俐之人,豈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曉得這位郎君,自從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潑不過,那副形骸肢體竟像死人一般。有時叫他也不應,問他也不答。除了水閣不坐,除了畫欄不倚,只在那幾尺地方走來走去,又不許一人近身。所以家務事情無由入耳,連自己的婚姻定了多時還不知道。倒是玉娟聽得人說,只道他背卻前盟,切齒不已,寫字過來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覺。  走去盤問爺娘知道委曲,就號啕痛哭起來,竟像小孩子撒賴一般,倒在爺娘懷裡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親。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罵,說:「姨丈不肯許親,都是他的鬼話!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讓與別人,所以借端推托。若央別個做媒,此時成了好事也未見得。」千烏龜,萬老賊,罵個不了。  觀察要把大義責他,只因驕縱在前,整頓不起。又知道:  「兒子的風流原是看我的樣子,我不能自斷情慾,如何禁止得他?」所以一味優容,只勸他:「暫緩愁腸,待我替你畫策。」  珍生限了時日,要他一面退親,一面圖謀好事﹔不然,就要自尋短計,關係他的宗祧。  觀察無可奈何,只得負荊上門,預先請過了罪,然後把兒子不願的話,直告路公。路公變起色來,道:「我與你是何等人家,豈有結定婚姻又行反覆之理?親友聞之,豈不唾罵!  令郎的意思,既不肯與舍下聯姻,畢竟心有所屬,請問要聘那一家?」觀察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門,知其必不可得,決要希圖萬一,以俟將來。」路公聽了,不覺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說親,書台回覆的狠話,直念出來。觀察聽了,不覺淚如雨下,歎口氣道,「這等說來,豚兒的性命,決不能留,小弟他日必為若敖之鬼矣!」路公道:「為何至此?莫非令公郎與管小姐有了甚麼勾當,故此分拆不開麼?」觀察道:「雖無實事,頗有虛情,兩副形骸雖然不曾會合,那一對影子已做了半載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實是分拆不開。老親翁何以救我?」說過之後,又把《合影編》的詩稿遞送與他,說是一本風流孽賬。路公看過之後,怒了一回,又笑起來,道:  「這樁事情雖然可惱,卻是一種佳話。對影鐘情,從來未有其事,將來必傳。只是為父母的不該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罷,在我身上替他生出法來,成就這樁好事。  寧可做小女不著,冒了被棄之名,替他別尋配偶罷。」觀察道:  「若得如此,感恩不盡!」  觀察別了路公,把這番說話報與兒子知道。珍生轉憂作喜,不但不罵,又且歌功頌德起來,終日催促爺娘去求他早籌良計,又親自上門哀告不已。路公道:「這樁好事,不是一年半載做得來的。且去準備寒窗,再守幾年孤寡。」  路公從此以後,一面替女兒別尋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覓機緣,把悔親的來歷在家人面前絕不提起。一來慮人笑恥,二來恐怕女兒知道,學了人家的樣子,也要不尷不尬起來,倒說:「女婿不中意,恐怕誤了終身,自家要悔親別許。」那裡知道兒女心多,倒從假話裡面弄出真事故來。  卻說錦雲小姐未經悔議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與自己相同,又聞得那副面容俊俏不過,方且自慶得人,巴不得早完親事。忽然聽見悔親,不覺手忙腳亂。那些丫鬟侍妾又替他埋怨主人,說:「好好一頭親事,已結成了,又替他拆開!使女婿上門哀告,只是不許。既然不許,就該斷絕了他,為甚麼又應承作伐,把個如花似玉的女婿送與別人?」錦雲聽見,痛恨不已,說:「我是他螟蛉之女,自然痛癢不關。若還是親生自養,豈有這等不情之事!」恨了幾日,不覺生起病來。俗語講得好:  說不出的,才是真苦。  撓不著的,才是真痛。  他這番心事,說又說不出,只好鬱在胸中,所以結成大塊,攻治不好。  男子要離絕婦人,婦人反思念男子,這種相思,自開闢以來,不曾有人害過。看官們看到此處,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  卻說管提舉的家范原自嚴謹,又因路公來說親,增了許多疑慮,就把牆垣之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礫,覆以泥土,築起一帶長提﹔又時常著人伴守,不容女兒獨坐。從此以後,不但形骸隔絕,連一對虛空影子也分為兩處,不得相親。珍生與玉娟又不約而同做了幾首別影詩,附在原稿之後。  玉娟只曉得珍生別娶,卻不知道他悔親,深恨男兒薄倖,背了盟言,誤得自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懷了私念,把別人的女婿攘為己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丈來,可見說親的話並非忠言,不過是勉強塞責,所以父親不許,一連恨了幾日,也漸漸的不茶不飯,生起病來。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錯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錯怪」,「害」與「怪」雖然不同,其「錯」一也。  更有一種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像路,一半像管,恰好在「錯害」「錯怪」之間。這是甚麼原故?他見水中牆下築了長堤,心上思量道:「他父親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牆立柱之先?還省許多工料。為甚麼到了此際,忽然多起事來?畢竟是他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別家,竟要斷恩絕義,倒在爺娘面前討好,假裝個貞節婦人,故此叫他築堤,以示訣絕之意,也未見得。我為他做了義夫,把說成的親事都回絕了,依舊要想娶他,萬一此念果真,我這段癡情向何處著落?聞得路小姐嬌豔異常,他的年庚又與我相合,也不叫做無緣。如今年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來,竟做了一事無成,兩相關耽誤,好沒來由!」只因這兩條錯念橫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詫異。想到玉娟身上,就把錦雲當了仇人,說他是起禍的根由,時常在夢中咒罵﹔想到錦雲身上,又把玉娟當了仇人,說他是誤人的種子,不住在暗裡嘮叨。弄得父母說張不是,說李不是,只好聽其自然。  卻說錦雲小姐的病體越重,路公擇婿之念愈堅﹔路公擇婿之念愈堅,錦雲小姐的病體越重。路公不解其意,只說他年大當婚,恐有失時之歎,故此憂鬱成病﹔只要選中才郎,成了親事,他自然勿藥有喜。所以吩咐媒婆,引了男子上門,終朝選擇。誰想引來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魎,丫鬟見了一個,走進去形容體態,定要驚個半死。驚上幾十次,那裡還有魂靈?止剩得幾莖殘骨,一副枯骸,倒在褥之間,懨懨待斃。  路公見了,方才有些著忙,細問丫鬟,知道他得病的來歷,就翻然自悔道:「婦人從一而終,原不該悔親別議。他這場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做爺的不是,當初屠家來退親,原不該就許﹔如今既許出口,又不好再去強他。況且那樁好事,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諾,豈可自食其言?只除非把兩頭親事合做一頭,三個病人串通一路,只瞞著老管一個,等他自做惡人。直等好事做成,方才使他知道。到那時節,生米煮成熟飯,要強也強不去了。只是大小之間有些難處。」仔細想了一回又悟轉來道:「當初娥皇女英同是帝堯之女,難道配了大舜,也分個妻妾不成?不過是姊妹相稱而已。」  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兒,一面請屠觀察過來商議,說:「有個兩便之方:既不令小女二天,又不使管門失節﹔  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討了便宜,也是他命該如此。」觀察喜之不勝,問他:「計將安出?」路公道:「貴連襟心性執拗,不便強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弟中年無子,他時常勸我立嗣,我如今只說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兒為媳,他念想與之情,自然應許。等他許定之後,我又說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為婿,屈他做個四門親家,以終夙昔之好。他就要斷絕你,也卻不得我的情面,許出了口,料想不好再許別人。待我選了吉日,只說一面娶親,一面贅婿,把二女一男並在一處,使他各暢懷抱,豈不是樁美事?」屠觀察聽了,笑得一聲,不覺拜倒在地,說他「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之恩」。感頌不了,就把異常的喜信報與兒子知道。  珍生正在兩憂之際,得了雙喜之音,如何跳躍得住!他那種詫異相思,不是這種詫異的方術也醫他不好,錦雲聽了丫鬟的話,知道改邪歸正,不消醫治,早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婦過來就他,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此時三個病人好了兩位,只苦得玉娟一個,有了喜信,究竟不得而知。  路公會著提舉,就把做成的圈套去籠絡他。管提舉見女兒病危,原有早定婚姻之意,又因他是契厚同年,巴不得聯姻締好,就滿口應承,不作一毫難色。路公怕他食言,隔不上一兩日就送聘禮過門。納聘之後,又把招贅珍生的話吐露出來。管提舉口雖不言,心上未免不快,笑他明於求婚,暗於擇婿,前門進人,後門入鬼,所得不償所失,只因成事不說,也不去規諫他。  玉娟小姐見說自己的情郎贅了路公之女,自己又要嫁入路門,與他同在一處,真是羞上加羞,辱中添辱,如何氣憤得了!要寫一封密札寄與珍生,說明自家的心事,然後去赴水懸樑,尋個自盡。當不得丫鬟廝守,父母提防,不但沒有寄書之人,亦且沒有寫書之地。  一日,丫鬟進來傳話,說:「路家小姐聞得姐姐有病,要親自過來問安。」玉娟聞了此言,一發焦躁不已,只說:「他占了我的情人,奪了我的好事,一味心高氣傲,故意把喜事驕人,等不得我到他家,預先上門來羞辱。這番歹意,如何依允得他!」就催逼母親叫人過去回覆。那裡知道這位姑娘並無歹意,要做個瞞人的喜鵲,飛入耳朵來報信的。只因路公要完好事,知道這位小姐是道學先生的女兒,決不肯做失節之婦,聽見許了別人,不知就裡,一定要尋短計﹔若央別個寄信,當不得他門禁森嚴,三姑六婆無由而入,只得把女兒權做紅娘,過去傳消遞息。玉娟見說回覆不住,只得隨他上門。未到之先,打點一副吃虧的面孔,先忍一頓羞慚,等他得志過了,然後把報仇雪恥話去回覆他。不想走到面前,見過了禮,就伸出一雙嫩手在他玉臂之上捏了一把,卻像別有衷情不好對人說得,兩下心照的一般。  玉娟驚詫不已,一茶之後,就引入房中,問他捏臂之故。  錦雲道:「小妹今日之來,不是問安,實來報喜。《合影編》的詩稿,已做了一部傳奇,目下就要團圓快了。只是正旦之外又添了一腳小旦,你卻不要多心。」玉娟驚問其故,錦雲把父親作合的始末細述一番,玉娟喜個不了。只消一劑妙藥,醫好了三個病人。大家設定機關,單騙著提舉一個。  路公選了好日,一面抬珍生進門。一面娶玉娟入室,再把女兒請出洞房,湊成三美,一齊拜起堂來,真個好看。只見:  男同叔寶,女類夷光。評品姿容,卻似兩朵瓊花,倚著一根玉樹﹔形容態度,又像一輪皎日,分開兩片輕雲。那一邊,年庚相合,牽來比並,辨不清孰妹孰兄﹔這一對,面貌相同,卸去冠裳,認不出誰男誰女。把男子推班出色,遇紅遇綠,到處成牌﹔用婦人接羽移宮,鼓瑟鼓琴,皆能合調。允矣無雙樂事﹔誠哉對半神仙!  成親過了三日,路公就準備筵席,請屠管二人會親。又怕管提舉不來,另寫一幅單箋夾在請帖之內,道:  「親上加親,昔聞戒矣﹔夢中說夢,姑妄聽之。今為說夢主人,屈作加親創舉﹔勿以小嫌介意,致令大禮不成。再訂。」  管提舉看了前面幾句,還不介懷,直到末後一聯有「大禮」二字,就未免為禮法所拘,不好借端推托。  到了那一日,只得過去會親。走到的時節,屠觀察早已在座。路公鋪下氈單,把二位親翁請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一同拜了四拜。又把屠觀察請過一邊,自家對了提舉深深叩過四首,道:「起先四拜是會親,如今四拜是請罪。從前以後,凡有不是之處,俱望老親翁海涵。」管提舉道:「老親翁是個簡略的人,為何到了今日忽然多起禮數來?莫非因人而施,因小弟是個拘儒,故此也作拘儒之套麼?」路公道:「怎敢如此。  小弟自議親以來,負罪多端,擢髮莫數。只求念『至親』二字,多方原宥。俗語道得好:兒子得罪父親,也不過是負荊而已。何況兒女親家?小弟拜過之後,大事已完,老親翁要施責備也責備不成了。」管提舉不解其意,還只說是謙遜之詞。  只見說過之後,階下兩班鼓樂一齊吹打起來,竟像轟雷震耳,莫說兩人對語約不聞聲,就是自己說話也聽不出一字。  正在喧鬧之際,又有許多侍妾擁了對半新人,早已步出畫堂,立在氈單之上,俯首躬身,只等下拜。管提舉定睛細看,只見女兒一個立在左首,其餘都是外人,並不見自家的女婿,就對著女兒高聲大喊道:「你是何人,竟立在姑夫左首!  不惟禮數欠周,亦且渾亂不雅,還不快走開去!」他便喊叫得慌,並沒有一人聽見。這一男二女低頭竟拜。管提舉掉轉身來,正在迴避,不想二位親翁走到,每人拉住一邊,不但不放他走,亦且不容回拜,竟像兩塊夾板夾住身子的一般,端端正正受了一十二拜。直到拜完之後,三位新人一齊走了進去,方才吩咐樂工住了吹打。聽管提舉變色而道:「說小女拜堂,令郎為何不見?令婿與令愛與小弟並非至親,豈有受拜之禮!這番儀節,小弟不解,老親翁請道其故。」路公道:  「不瞞老親翁說,這位令姨姪,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蛉,就是親翁的令婿,親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東 ,他一身充了三役,所以方才行禮拜了三四一十二拜。老親翁是個至明至聰的人,難道還懂不著?」  管提舉想了一會,再辨不清,又對路公道:「這些說話,小弟一字不解,纏來纏去,不得明白。難道今日之來,不是會親,竟在這邊做夢不成?」路公道:「小柬上面已曾講過『今為說夢主人』,就是為此。要曉得『說夢』二字原不是小弟創起,當初替他說親,蒙老親翁書台復,那個時節早已種下夢根了。人生一夢耳,何必十分認真?勸你將錯就錯,完了這場春夢罷!」提舉聽了這些話,方才醒悟,就問他道:  「老親翁是個正人,為何行此曖昧之事!就要做媒,也只該明講,怎麼設定圈套,弄起我來?」路公道:「何嘗不來明講?老親翁並不回言,只把兩句話兒示之以意,卻像要我說夢的一般,所以不復明言,只得便宜行事。若還自家弄巧,單騙令愛一位,使親翁做了愚人,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如今捨得自己,贏得他人,方才拜堂的進節,還把令愛立在左首,小女甘就下風,這樣公道拐子,折本媒人,世間沒有第二個。求你把責人之念稍寬一分,全了忠恕之道罷。」  提舉聽到此處,顏色稍和,想了一會,又問他道:「敝連襟舍了小女,怕沒有別處求親?老親翁除了此子,也另有高門納彩。為甚麼把二女配了一夫,定要陷人以不義?」路公道:  「其中就裡,只好付之不言。若還根究起來,只怕方才那四拜,老親翁該賠還小弟,倒要認起不是來。」提舉聽到此處,又從新變起色來道:「小弟有何不是?快請說來!」路公道:「只因府上的家范過於嚴謹,使男子婦人不得見面,所以鬱出病來。  別樣的病,只害得自己一個﹔不想令愛的尊恙,與時災疫症一般,一家過到一家,蔓延不已。起先過與他,後來又過與小女,幾乎把三條性命斷送在一時。小弟要救小女,只得預先救他。既要救他,又只得先救令愛。所以把三個病人合來住在一處,才好用藥調理,這就是聯姻締好的原故。老親翁不問,也不好直說出來。」  提舉聽了,一發驚詫不已,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來,就著路公,好等他說明就理。路公怕他不服,索性說個盡情,就把對影鐘情、不肯別就的始末,一原二故,訴說出來。氣得他面如土色,不住的咒罵女兒。路公道:「姻緣所在,非人力之所能為。究竟令愛守貞,不肯失節,也還是家教使然。如今業已成親,也算做既往不咎了,還要怪他做甚麼!」提舉道:「這等看來,都是小弟治家不嚴,以致如此。  空講一生道學,不曾做得個完人,快取酒來,先罰我三杯,然後上席。」路公道:「這也怪不得親翁。從來的家法,只能錮形,不能錮影。這是兩個影子做出事來,與身體無涉,那裡防得許多?從今以後,也使治家的人知道這番公案,連影子也要提防,決沒有露形之事了。」又對觀察道:「你兩個的是非曲直,畢竟要歸重一邊。若還府上的家教,也與貴連襟一般,使令公郎有所畏憚,不敢胡行,這樁詫事就斷然沒有了。  究竟是你害他,非是他累你。不可因令郎得了便宜,倒說風流的是,道學的不是,把是非曲直顛倒過來,使人喜風流而惡道學,壞先輩之典型。取酒過來,罰你三巨斝,以服貴連襟之心,然後坐席。」觀察道:「講得有理,受罰無辭。」一連飲了三杯,就作揖賠個不是,方才就席飲酒,盡歡而散。  從此以後,兩家釋了芥蒂,相好如初。過到後來,依舊把兩院並為一宅,就將兩座水閣做了金星,以貯兩位阿嬌,題曰「合影樓」,以成其志。不但拆去牆垣,掘開泥土,等兩位佳人互相盼望,又架起一座飛橋,以便珍生之來往,使牛郎織女無天河銀漢之隔。後來珍生聯登二榜,入了詞林,位到侍講之職。  這段逸事出在《胡氏筆談》,但系抄本,不曾刊版行世,所以見者甚少。如今編做小說,還不能取信於人,只說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樓閣也。

第八卷

清安寺開棺續前緣

  詩曰:  聞說氤氳使,專司夙世緣。  豈徒生作合,慣令死重還。  順局不成幻,逆施方見權。  小兒稱造化,於此信其然。  話說人世婚姻前定,難以強求,不該是姻緣的,隨你用盡機謀,壞盡心術,到底沒收場。及至該是姻緣人,雖是被人扳障,受人離間,卻又散的弄出合來,死的弄出活來。從來傳奇小說上邊,如《倩女離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  如《崔護謁漿》,死的弄轉魂來,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難以盡述。  只如《太平廣記》上邊說,有一劉氏子,少年任俠,膽氣過人,好的是張弓挾矢、馳馬試劍、飛觴蹴鞠諸事。交遊的人,總是些劍客、博徒、殺人不償命的亡賴子弟。一日遊楚中,那楚俗習尚,正與相合。就在那一班兒意氣相投的人,成群聚黨,如兄若弟往來。有人對他說道:「鄰人王氏女美貌,當今無比。」劉氏子就央座中人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  「雖然此人少年英勇,卻聞得行逕古怪,有些不務實,恐怕後來惹出禍端,誤了女兒終身。」堅執不肯。那女兒久聞得此入英風義氣,倒有幾分慕他,只礙著爹娘做主,無可奈何。那媒人回去復了劉氏子,劉氏子是個猛烈漢子,道:「不肯便罷,大丈夫怕沒有好妻!愁他則甚?」一些不放在心上。又到別處閒游了幾年,其間也就說過幾家親事,高不湊,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仍舊到楚中來。  那鄰人王氏女雖然未嫁,已許下人了。劉氏子聞知也不在心上。這些舊時朋友見劉氏子來了,都來訪他,仍舊聯肩疊背,日裡合圍打獵,獵得些獐鹿雉兔,晚間就烹炮起來,成群飲酒,沒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獵歸來,在郭外十余裡一個林子裡,下馬少憩。只見樹木陰慘,境界荒涼,有六七個墳堆,多是雨淋泥落,屍棺半露,也有棺木毀壞,屍骸盡見的。眾人看了道:「此等地面,虧是日間,若是夜晚獨行,豈不怕人!」劉氏子道:「大丈夫神欽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懼?你看我今日夜間,偏要到此處走一遭。」眾人道:「劉兄雖然有膽氣,怕不能如此。」  劉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磚一塊,提起筆來,把同來眾人名字多寫在上面,說道:「我今帶了此磚去,到夜間我獨自送將來。」  指著一個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來看便是。我送不來,我輸東道,請你眾位﹔我送了來,你眾位輸東道,請我。見放著磚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了一個。」眾人都笑道:  「使得,使得。」說罷,只聽得天上隱隱雷響,一齊上馬回到劉氏子下處,又將射獵所得,烹宰飲酒。  霎時間雷雨大作,幾個霹靂,震得屋宇都是動的。眾人戲劉氏子道:「劉兄,日間所言,此時怕鐵好漢也不敢去。」劉氏子道:「說那裡話?你看我雨略住就走。」果然陣頭過,雨小了,劉氏子持了日間墓磚出門就走。眾人都笑道:「你看他那裡演帳演帳,回來搗鬼,我們且落得吃酒。」果然劉氏子使著酒性,一口氣走到日間所歇墓邊,笑道:「你看這伙懦夫!  不知有何懼怕,便道到這裡來不得。」此時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將磚放在棺上,只見棺上有一件東西蹲踞在上面。劉氏子摸了一摸道:「奇怪!是甚物件?」暗中手捻捻看,卻像是衣衾這類裹著甚東西。兩手合抱將來,約有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與他們看看,等他們就曉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他自恃膂力,要嚇這班人,便把磚放了,一手拖來,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來,已是半夜。眾人還在那裡呼紅叫六的吃酒,聽得外邊腳步響,曉得劉氏子已歸,恰像負著東西走的。正在疑惑間,門開處,劉氏子直到燈前,放下背上所負在地。燈下一看,卻是一個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屍。可也奇怪,挺然卓立,更不僵僕。一座之人猛然抬頭見了,個個驚得屁滾尿流,有的逃躲不及。劉氏子再把燈細細照著死屍面孔,只見臉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雙眸緊閉,口中無氣,正不知是甚麼緣故。眾人都懷懼怕道:「劉兄惡取笑,不當人子!怎麼把一個死人背在家裡來嚇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劉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也!我今夜還要與他同衾共枕,怎麼捨得負了出去?」說罷,就裸起雙袖,一抱抱將上 來,與他做了一頭,口對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眾人面前賣弄膽壯,故意如此做作。眾人又怕又笑,說道:「好無賴賊,直如此大膽不怕!拼得輸東道與你罷了,何必做出此滲瀨勾當?」  劉氏子憑眾人自說,只是不理,自睡了,眾人散去。  劉氏子與死屍睡到了四鼓,那死屍得了生人之氣,口鼻裡漸漸有起氣來,劉氏子駭異,忙把手摸他心頭,卻是溫溫的。劉氏子道:「慚愧!敢怕還活轉來?」正在疑慮間,那女人四肢兀自動了。劉氏子越吐著熱氣接他,果然翻個身活將起來,道:「這是那裡?我卻在此!」劉氏子問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說。  須臾之間,天大明瞭。只見昨夜同席這乾人有幾個走來道:「昨夜死屍在那裡?原來有這樣的事。」劉氏子且把被遮著女人,問道:「有何異事?」那些人道:「原來昨夜鄰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妝已畢,正要上轎,忽然急心疼死了。未及殯殮,只聽得一聲雷響,不見了屍首,至今無尋處,昨夜兄背來死屍,敢怕就是?」劉氏子又大笑道:「我背來是活人,何曾是死屍!」眾人道:「又來調喉!」劉氏子扯開被與眾人看時,果然是一個活人。眾人道:「又惡來奇怪!」因問道:「小娘子誰氏之家?」那女子見人多了,便說出話來,道:「奴是此間王家女。因昨夜一個頭暈,跌倒在地,不知何緣在此?」劉氏子大笑道:「我昨夜原說道是吾妻,今說將來,但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弔謊?」眾人都笑將起來道:「想是前世姻緣,我等當為撮合。」  此話傳聞出去,不多時王氏父母都來了,看見女兒是活的,又驚又喜。那女兒曉得就是前日求親的劉生,便對父母說道:「兒身已死,還魂轉來,卻遇劉生。昨夜雖然是個死屍,已與他同寢半夜,也難另嫁別人了,爹媽做主則個。」眾人都攛掇道:「此是天意,不可在違!」王氏父母遂把女兒招了劉氏子為婿,後來偕老。可見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這夜晚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別家媳婦了。又非劉氏子試膽作戲,就是因雷失屍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緣,故此奇奇怪怪,顛之倒之,有此等異事。  這是個父母不肯許的,又有一個父母許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轉來,一念堅貞,終成夫婦。留下一段佳話,名曰《千秋會記》。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貞心不寐,死後重諧。  這本話乃是元朝大德年間的事。那朝有個宣徽院使叫做孛羅,是個色目人,乃故相齊國公之子。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為此。卻又讀書能文,敬禮賢士,一進公卿間,多稱誦他好處。他家住在海子橋西,與僉判奄都刺、經歷東平王榮甫三家相聯,通家往來。宣徽私居後,有花園一所,名曰杏園,取「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支紅杏出牆來」之意。那杏園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諸貴人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兩家宅眷,於園中設鞦韆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宴還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謂之「秋行會」。  於時有個樞密院同僉帖木兒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騎馬在花園牆外走過。只聞得牆內笑聲,在馬上欠身一望,正見牆內鞦韆競就,歡哄方濃。遥望諸女,都是絕色。拜住勒住了馬,潛身在柳陰中,恣意偷覷,不覺多時。那管門的老園公聽見牆外有馬鈴響,走出來看,只見這一個騎馬郎君呆呆地對牆裡覷著。園公認得是同僉公子,走報宣徽,宣徽急叫人趕出來。那拜住才撞見園公時,曉得有人知覺,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運了。  拜住歸家來,對著母誇說此事,盛道宣徽諸女個個絕色,母親解意,便道:「你我正是門當戶對只消遣媒來說親,自然應允,何必望空羨慕?」就央個媒婆到宣徽家來說親。宣徽笑道:「莫非是前日騎馬看鞦韆的?吾正要擇婿,教他到吾家來看看。才貌若果好,便當許親。」媒婆婦報同僉,同僉大喜,便叫拜住盛飾儀服,到宣徽家來。  宣徽相見已畢,看他丰神俊美,心裡已有幾分喜歡。但未知內蘊才學如何,思量試他,遂對拜住道:「足下喜看鞦韆,何不以此為題,賦《菩薩蠻》一調?老夫要請教則個。」拜住請筆硯出來,一揮而就。詞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系牢。牙 和困睡,一任多釵墜。推起枕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見他才思敏捷,韻句鏗鏘,心下大喜,吩咐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備,待拜住以子姪之禮,送他側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飲酒中間,宣徽想道:「適間詠鞦韆詞,雖是流麗,或者是那日看過鞦韆,便已有此題詠,今日偶合著題目的。不然如何恁般來得快?真個七步之才也不過如此。待我再試他一試看。」恰好聽得樹上黃鶯巧囀,就對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將《滿江紅》調賦《鶯》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拜住領命,即席賦成,拂拭剡藤,揮灑晉字,呈上宣徽。詞曰: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弦索悄,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幽夢醒,閒愁泥。殘杏褪,重門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又棲?心迢遞。  宣徽看見詞翰兩工,心下已喜,及讀到末句,曉得是見道理情,暗藏著求婚之意。不覺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個小女,名喚速哥失裡,堪配君子,待老夫喚出相見則個。」就傳雲板請三夫人與小姐上堂。當下拜住拜見了岳母,又與小姐速哥失裡相見了,正是鞦韆會裡女伴中最絕色者。拜住不敢十分抬頭,已自看得較切,不比前日牆外影響,心中喜樂不可名狀。  相見罷,夫人同小姐回步。卻說內宅女眷,聞得堂上請夫人、小姐時,曉得是看中了女婿。別位小姐都在門背後縫裡張著看,見拜住一表非俗,個個稱羨。見速哥失裡進來,私下與他稱道:「可謂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合家贊美不置。拜住辭謝了宣徽,回到家中,與父母說知,就擇吉日行聘。禮物之多,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為盛事。  誰知好事多磨,風雲不測,台諫官員看見同僉富貴豪宕,上本參論他贓私。奉聖旨發下西台御史勘問,免不得收下監中。那同僉是個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獄之苦?不多幾日生起病來。原來元朝大臣在獄中有病,例許提請釋放。同僉幸得脫獄,歸家調治,卻病得重了,百藥無效,不上十日,嗚呼哀哉,舉家號痛。誰知這病是惹的牢瘟,同僉既死,闔門染了此症,沒幾日就斷送一個,一月之內弄個盡絕,止剩得拜住一個不死。卻又被西台追贓入官,家業不夠賠償,真個轉眼間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裡要收留拜住回家成親,教他讀書,以圖出身。與三夫人商議,那三夫人是個女流之輩,只曉得炎涼世態,那裡管甚麼大道理?心理怫然不悅。原來宣徽別房雖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寵愛的,家裡事務都是他主持。所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兒許了,也是好勝處。今日見別人的女兒,多與了富貴之家,反他女婿家裡凋弊了,好生不服氣,一心要悔這頭親事,便與女兒速哥失裡說知。速哥失裡不肯,哭諫母親道:「結親結義,一言訂盟,終不可改。  兒見諸姊妹榮盛,心裡豈不羨慕?但寸絲為定,鬼神難欺。豈可因他貧賤,便想悔賴前言?非人所為。兒誓死不敢從命!」  宣徽雖也道女兒之言有理,怎當得三夫人撒嬌癡,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轉來,那裡管女兒肯不肯,別許了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拜住雖然聞得這事,心中懊惱,自知失勢,不敢相爭。  那平章家擇日下聘,比前番同僉之禮更覺隆盛。三夫人道:「爭得氣來,心下方才快活。」只見平章家,揀下吉期,花轎到門。速哥失裡不肯上轎,眾夫人、眾姊妹各來相勸。速哥失裡大哭一場,含著眼淚,勉強上轎。到得平章家裡,儐相念了詩賦,啟請新人出轎。伴娘開簾,等待再三,不見抬身。攢頭轎內看時,叫聲:「苦也!」原來速哥失裡在轎中偷解纏腳紗帶,縊頸而死,已此絕氣了。慌忙報與平章,連平章沒做道理處,叫人去報宣徽。那三夫人見說,兒天兒地哭將起來,急忙叫人追轎回來,急解腳纏,將姜湯灌下去,牙關緊閉,眼見得不醒。三夫人哭得昏暈了數次,無可奈何,只得買了一副重價的棺木,盡將平日房奩首飾珠玉及兩番夫家聘物,盡情納在棺內入殮,將棺木暫寄清安寺中。  且說拜住在家,聞得此變,情知小姐為彼而死。曉得柩寄清安寺中,要去哭他一番。是夜來到寺中,見了棺柩,不覺傷心,撫膺大慟,真是哭得三生諸佛都垂淚,滿屋禪侶盡長吁。哭罷,將雙手扣棺道:「小姐陰靈不遠,拜住在此。」只聽得棺內低低應道:「快開了棺,我已活了。」拜住聽得明白,欲要開時,將棺木四週一看,漆釘牢固,難以動手。乃對本房主僧說道:「棺中小姐,原是我妻屈死。今棺中說道已活,我欲開棺,獨自一人難以著力,須求師父們幫助。」僧道:  「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誰敢私開?開棺者須有罪。」拜住道:  「開棺之罪,我一力當之,不致相累,況且暮夜無人知覺。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來,棺出所有,當與師輩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見他一面。仍舊蓋上,誰人知道?」那些僧人見說共分所有,他曉得棺中隨殮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亦且拜住頭時與這些僧人也是門徒施主,不好違拗,便將一把斧頭,把棺蓋撬將開來。只見划然一聲,棺蓋開處,速哥失裡便在棺內坐了起來。見了拜住,彼此喜極。拜住便說道:「小姐再生之慶,真是冥數,也虧得寺內僧助力開棺。」小姐便脫下手上金釧一對及頭上首飾一半,送與僧人,剩下的還值數萬兩。  拜住與小姐商議道:「本該報宣徽得知,只是恐怕有變。而今身邊有財物,不如瞞著遠去,只央寺僧買睦漆來,把棺木仍舊漆好,不說出來。神不知,鬼不覺,此為上策。」寺僧受了賄,無有不依,照舊把棺木漆得光淨牢固,並不露一些風聲。  拜住遂挈了速哥失裡,走到上都尋房居住,那時身邊豐厚,拜住又尋了一館,教著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盡可過日。夫妻兩個,你恩我愛,不覺已過一年,也無人曉得他的事,也無人曉得甚麼宣徽之女、同僉之子。  卻說宣徽自喪女後,心下不快,也不去問拜住下落。好些日不見了他,只說是流離顛沛,連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來,拜宣徽做開平尹,宣徽帶了家眷赴任,那府中事體煩雜,宣徽要請一個館官做記室,代筆札之勞。爭奈上都是個極北夷方,那裡尋得個儒生出來?訪有多日,有人對宣徽道:「近有個士人,自大都挈家寓此,也是個色目人,設帳民間,極有學問,府君若要覓西賓,只有此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個人拿帖去,快請了來。  拜住見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對小姐說知了。穿著整齊,前來相見。宣徽看見,認得是拜住,吃了一驚,想道:  「我幾時不見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濟楚,容色充盛如此?」不覺追念女兒,有些傷感起來,便對拜住道:  「昔年有負足下,反累愛女身亡,慚恨無極。今足下何因在此?  曾有親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見厚情。小婿不敢相瞞,令愛不亡,見同在此。」宣徽大驚道:「那有此話!小女當日自縊,今屍棺見寄清安寺中,那得有個活的在此聞?」  拜住道:「令愛小姐與小婿實是夙緣未絕,得以重生。今見在寓所,可以即來相見,豈敢有誑!」宣徽忙走進去與三夫人說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對小姐說了,一乘轎竟抬入府衙裡來,驚得合家人都上前爭看,果然是速哥失裡。那宣徽與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著頭哭做了一團。哭罷,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還是殮時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縫,言語朋聲,料想真是個活人了。那三夫人道:「我的兒,就是鬼,我也捨不得放你了。」  只有宣徽是個讀書人見識,終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口裡雖不說破,卻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問僧家的緣故。僧家初時抵賴,後見來人說道已自相逢廝認了,才把心話一一說知。來人不肯便言,僧家把棺木撬開與他看,只見是個空棺,一無所有。回來報知宣徽道:「此情是實。」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緣也!難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異事。早知如此,只該當初依我說,收養了女婿,怎見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見說,自覺沒趣,懊悔無極,把女婿越看待得親熱,竟熬他在家中終身。  後來速哥失裡與拜住生了三子。長子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省左丞﹔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為內怯薛帶御器械。教化與忙古歹先死,黑廝直做到樞密院使。天兵至燕,元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皇太后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列門哭諫道:「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順帝不聽,夜半開建德門遁去,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平章府轎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幾曾有死後重歡!

第九卷

劉翠翠長恨情難圓

  詩云: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為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日夜,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為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因為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  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有個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娼妓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娶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積攢得些私房,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只數歲,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丈夫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去,叫我那裡去好?我決不走路的。」口裡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動的計較。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與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犺傢伙什物多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裡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樣,訪知盡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決絕!」妻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在去得明白。我與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上來。知縣問著備細,乃是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系戀。取了口詞,畫了手模,依他斷離了。  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一女,兩下爭要。妻子訴道:「丈夫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也要流落為娼了。」知縣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買些瓶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裡本自有錢,恐怕丈夫他日還有別是非,故意妝這個模樣。  一日,王生偶從那裡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裡搬運這些瓶罐。王生還有些舊情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麼生意?」其妻大怒,趕著罵道:「我與你決絕過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怎的!來調甚麼喉嗓。」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此再不相問了。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數與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丈夫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固然薄倖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去埋葬。女兒道:「生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叫人去淮南迎了喪柩歸來,重複開棺,一同母屍,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屍同臥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時辰到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看,吃了一驚:兩屍先前同是仰臥的,今卻東西相背,各向了一邊。叫聚合家人多來看著,盡都駭異。  有的道:「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了,那裡有死屍會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到得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屍,兩個屍骸仍舊多是側眠著,兩背相向的。方曉得果然是生前怨恨所臻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必相安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為夫婦的差了多少!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可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為證: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  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冢上有鴛鴦。  這個話本,在元順帝至元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翠。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裡,做個不帶冠的秀才。鄰近有個義學,請著個老學究,有好些生童在裡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女兒送去入學。  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名叫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與翠翠一男一女,算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  學堂中諸生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竟是一對夫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裡不說,心裡也暗地有些自認。兩下相愛。金生曾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十二欄桿七寶台,春見到處豔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懷抱何為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在學堂一年有餘。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以後年已漸長,不到學堂中來了。  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了房門,只是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此,心中曉得有些尷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來,必定依他。翠翠然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書時,心裡已許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裡既然如此,卻也不難,我著媒人替你說去。」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道:「金家貧窮,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媒媽道:「只怕宅上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卻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媒媽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覆媒媽道:「我家甚麼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娘子心裡一定要嫁小官人,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下他,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小娘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據著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裡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承由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婉曲些。」  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道:『寒家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問婚娶諸儀,力不能辦。是必見亮,毫不責備,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周全則個。」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復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見媒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裡,只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裡做個贅婿,這才使得。」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裡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  千歡萬喜,應允不迭。遂憑著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幣帛羊酒之類,多是嫁自備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舍女婿只帶著一張卵袋走。」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從了。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裡各稱心懷。  是夜翠翠於枕上口占一詞,贈與金生道: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塵。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事調《臨江仙》)  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後有誰親?(調同前)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游碧沼,無以過也。  誰料樂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著元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沿海一帶郡縣盡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為先鋒,到民間擄掠美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劫了就走。此時合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向前爭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擁著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著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奈元將官兵北來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撞在亂兵之手死了,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至正末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浙,直拓至兩廣益州,盡歸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滿足,也要休兵。  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為王爵,各守封疆。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幾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母道:「此行必要訪著妻子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  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路上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著西興夜船到得紹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豐,安豐人說:  「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湖州駐紮,才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到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紮地方,不到別處去了。」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著。」於是一路向湖州來。算來金生東奔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守了好兩個年頭,不能夠見妻子一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於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日﹔  沒有房錢,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  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裡。那將軍是張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燄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見:  門牆新彩,棨戟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  彪彤鐵漢,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  金生到了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望裡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麼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不是奸細麼?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老蒼頭回了半揖道:「有甚麼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  前日亂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不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在,意欲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麼?多少年經?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覆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著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喚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七歲。。  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個小娘子姓劉,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  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專房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且在門房裡坐一坐,我去報與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門房等著回話不提。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不肯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為你合家老小﹔若不隨順,將他家寸草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與丈夫家裡,只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他聰明伶俐,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舉,百順千隨。翠翠雖是支陪笑語,卻是無不思念丈夫,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裡癡想:「緣分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爭奈日復一日,隨著李將軍東征西戰,沒個定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翠翠道:「你家裡有個哥哥麼?」翠翠心裡想道:  「我那得有甚麼哥哥來?多管是丈夫尋到此間,不好說破,故此托名。」遂轉口道:「是有個哥哥,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麼名字才曉得。」李將軍道:「管門的說『是甚麼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曉得是丈夫冒了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軍道:「待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吩咐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來。」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道:  「金定姓劉,淮安人。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中,特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道:「舅舅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著一個童兒,叫名小豎。就叫他進去傳命道:  「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抬頭一看,果然是丈夫金定!礙著將軍眼睜睜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奈將軍不做美,好像個監場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裡。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裡落下罷了。  昔為同林鳥,今作分飛燕。  相見難為情,不如不相見。  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的。此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也。還虧得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麼疑心,只道是當真的哥子,便認做舅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跋涉,心力勞困,可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  吩咐拿出一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間小書房,安設牀帳被席,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裡頭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尋出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欣然就書房裡宿了。只是心裡想著妻子就在裡面,好生難過。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見已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麼?」  金生道:「小生在鄉中以儒為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過的,有甚麼不曉得的勾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世,靠著長槍大戟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盡多。日逐賓客盈門,沒個人替我接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  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況關至親,料舅舅必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裡頭的,答道:「只怕小生才能淺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裡頭去取出十來封書啟來,交與金生道:「就煩舅舅替看詳裡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為這些難處,而今卻好了。」金生拿到書房裡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審來意,一一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裡頭。聽罷,將軍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裡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了。」從此一發看待厚得甚厚。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沒一個不喜歡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  將軍面前只有說他好處的。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著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腹怎麼樣了?也要與他說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夠相會。欲要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為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息,怎當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西風夜起,白露為霜。獨處人房,感歎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臥起,有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裡還記念著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淒,時刻難過?乃將心事作成一詩道:  好花移入玉欄杆,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  詩成,寫在一張箋紙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外邊仍舊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我身上單薄。這件布袍垢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裡間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補一補,好拿來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錢買果兒吃。」小豎見了錢,千歡萬喜,有甚麼推托,拿了布袍一逕到裡頭去,交與翠翠道:「外邊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翠曉得是丈夫寄進來的,必有緣故,叫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著身的衣服,我多時不與他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丈夫到此多時,今日特地寄衣與我,決不是為要拆洗,必有甚麼機關在裡面。」掩了門,把來細細拆將開來。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字紙縫在裡面,卻是一首詩。翠翠將來細讀。一頭讀,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  「我的親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著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詩縫在衣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  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試淚讀其詩道: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金生讀罷其詩,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痞鬲之疾。  將軍也著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裡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將軍看見病勢已凶,不好阻他,當下依允。翠翠才到得書房中來。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  可憐金生在牀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見了十分傷情,噙著眼淚,將手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著!  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是妻子翠翠扶他,長歎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裡了,也得瞑目。」但叫翠翠坐在牀邊,自家強抬起頭來,枕在翠翠膝上,奄然長逝。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著實可憐他,又恐怕苦壞了翠翠,吩咐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方醫救。翠翠心裡巴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輾轉牀席,將及兩月。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著眼淚對他說道:「妾自從十七歲上拋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他鄉,眼前並無親人,只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病若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屍骨埋在哥旁邊,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賤妾之大恩也。」言畢大哭。將軍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多幾時,昏沉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囑之言,不忍違他,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倒得做一處了!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於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裡淮安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朱門,槐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著。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打點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翠翠開口問父母存亡,及鄉裡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娘子與郎君離了鄉裡多年,為何到在這裡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裡﹔後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終日懸望。」  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吃了晚飯,歇了一夜。明日將出一書來,叫他多多拜上父母。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  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  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原來是翠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門之書。書上寫道:  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長蛇,互相吞並﹔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猝。驅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之伴木雞﹔怨耦為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為樂,終感激以生悲。夜月杜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閣而放妓。蓬島距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台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  將謂瓶沈而簪折,豈期璧返而珠還。殆同玉簫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綣﹔托魚腹而傳尺素,謹致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覆。  讀罷,大家歡喜。劉老問僕人道:「你記得那裡住的去處否?」僕人道:「好大房子!我在裡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怎不記得?」劉老道:「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會一會他夫妻來。」  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裡,一同僕人逕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前日留宿之處,只叫得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那裡說起高堂大廈?惟有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僕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烏程的酒。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怎會得錯?」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  「老師父,前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娘子在裡邊居住,今如何不見了?」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甚麼房子來?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寄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豈有是鬼之理!」急在纏袋裡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幅白紙。才曉得果然是鬼,這裡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細。」老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為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那裡了?怎得有這樣墳土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不覺大慟。  對著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怎生過得!我與你父子之情,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老僧道:「老檀越不必傷悲!  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老僧禪捨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舍中,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吃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牀,忽聽得門響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細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也揮著眼淚,撫摸著翠翠道:  「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向者不幸,遭值亂兵。  忍恥偷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棄,特來相訪﹔托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兒亦繼沒。猶喜許我附葬,今得魂魄相診。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僕人寄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為念!」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今卻雙雙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於先壟之下,也不辜負來這一番。」翠翠道:「向者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父親遠至,足見慈愛。故不避幽冥,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遷骨之命,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為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侍奉親闈,死後也該依傍祖壟。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草木榮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室,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托生,重為夫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裡鐘鳴,忽然散去。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劉老一一述其夢中這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冥之事,老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同僕人到城市中,辦了些牲醴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棹歸淮安去了。  至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為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猶自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鐘也。有詩為證: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  試看金翠當年事,憒憒將軍更可哀。

第十卷

輕佻女私奔落風塵

  香逕留煙,蹀廊籠霧,個是蘇台春墓。翠袖紅妝,銷得人亡國故。開笑靨夷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誰訴?歎古來傾國傾城,最是蛾眉把人誤。丈夫崚嶒俠骨,肯靡靡繞指,醉紅酣素。劍掃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女雖相如綠綺閒挑,陋宋玉彩箋偷賦。  須信是子女柔腸,不向英雄譜。  右調《綺羅香》吾家尼父道:「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正為少年不諳世故,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材,自奇自家的學問,當著鰥居消索,旅館淒其,怎能寧奈?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嬌吟巧吟,入耳牽心﹔媚臉嬌姿,刺目掛膽,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來?不知古來私情,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人都道他無行。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人都道他薄情。人只試想一想,一個女子,我與他苟合,這時你愛色,我愛才,惟恐不得上手,還有什麼話說?只是後邊想起當初鼠竊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婦稍有釁隙,道這婦人當日曾與我私情,莫不今日又有外心麼?至於兩下雖然成就,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不復做得夫婦,你絆我牽,何以為情?又或事覺,為人嘲笑,致那婦人見薄於舅姑,見惡於夫婿,我以怎麼為情?故大英雄見得定,識得破,不偷一時之歡娛,壞自己與他的行止。  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姓陸名容,字仲含,本貫蘇州府崑山縣人。少喪父,與寡母相依,織纖自活。他生得儀容俊逸,舉止端詳,飄飄若神仙中人,卻又勤學好問,故此胸中極其該博,諸子百家,無不貫通。他父在時,已聘了親,尚未畢姻。十八歲進了崑山縣學。凡人少年進學,未經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於研墨,入於游逸,他卻少年老成,志向遠大。若論作文講學,也不辭風雨,不論遠近。若是尋花問柳,飲酒遊山,他便裹足不入。當時有笑他迂的,他卻率性而行,不肯改易。進學之後,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姓謝名琛,號度城,住在馬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歲,生得臉如月滿,目若星輝,翠黛初舒楊柳,朱唇半吐櫻桃。又且舉止輕盈,丰神飄逸。他父親是個老白相起家,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常把這些教他,故此這女子無體不通。倒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癡愚,不肯讀書。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巴不得兒子讀書進學。來賀陸仲含時,見他家事蕭條,也有憐他之意,道:「賢契家事清淡,也處館麼?」陸仲含道:「小姪淺學,怎堪為人師。」謝老道:「賢契著此念頭,但前程萬里,自家見得不足,常常有餘。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家下有個小犬,年已十一歲了,未遇明師,尚然頑愚,若賢姪不棄,薄有幾間書房,敢屈在寒舍作個西席,只恐粗茶淡飯,有慢賢姪。束修不多,不成一個禮,只當自讀書罷。」陸仲含道:「極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勝任。」謝老起身道:「不要過謙,可對令堂一說,學生就送關書來。」仲含隨與母親計議,母親道:「家中斗室,原難讀書,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潛心書史,還可省家中供給,這該去。只是通家教書要當真,他飲食伏侍不到處,也將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兩日,謝老送來一個十二兩關,就擇日請他赴館。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別了母親,來到謝家,只見好一個庭院:  迷戶溪流蕩漾,覆牆柳影橫斜。  簾捲滿庭草色,風來隔院殘花。  到得門,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延入中堂相揖,請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謙讓,謝老道:「今日西賓,自應上坐了。」茶罷,叫兒子拜了,送了贄,延入書房。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極其精雅:  小檻臨流出,疏窗傍竹開。  花陰依曲逕,清影落長槐。  細草含新色,卷峰帶古苔。  纖塵驚不到,啼鳥得頻來。  三間小坐憩,上掛著一幅小單條。一張花梨小幾,上供著一個古銅瓶,插著幾枝時花。側邊小桌上,是一盆細葉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張,臨窗小癭木桌,上列棋枰、磁爐。天井內列兩樹茉莉,一盆建蘭。側著過一小環洞門,又三間小書房,是先生坐的,曲欄綺窗,清幽可人。來館伏侍的卻是一個十一二歲小丫鬟。謝老道:「家下有幾畝薄田,屋後又有個小圃,有兩個小廝,都在那邊做活,故此著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礙。」  晚間開宴,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仲含並不窺視他。自此之後,只是盡心在那廂教書。這謝鵬雖是愚鈍,當不得他朝夕講說,漸漸也有亮頭。每晚謝老因是愛子,叫入內室歇宿,陸仲含倒越得空齋獨扃,恣意讀書。十餘日一回家,不提了。  只是謝老的女兒芳卿,他性格原是瀟灑的,又學了一身技藝,嘗道是:「蘇小妹沒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幾頭有本朱淑真《斷腸集》,看了,每為他歎息道:「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豈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  況且又因謝老擇配,高不成,低不就,把歲月蹉跎。看他冬夜春宵,好生悒怏,曾記他和《斷腸集》韻,有詩道:  初日暉暉透綺窗,細尋殘夢未成妝。  柳腰應讓當時好,繡帶驚看漸漸長。  平日也是無聊無賴。自那日請陸仲含時,他在屏風後蹴來蹴去看他,見他丰神秀爽,言語溫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進學,內才畢竟也好,似這樣人可是才貌兩絕了。  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明日擇,可得這樣個人麼?」以此十分留意。  自謝老上年喪了妻,中饋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早晚必取好天池松蘿苦茗與他。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並不問他,芳卿倒向丫頭彩菱問道:  「先生曾道這茶好麼?」彩菱道:「這先生是村的,在那廂看了這兩張紙,鳴鳴的,有時拿去便吃,有時擱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把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芳卿道:「癡丫頭,這他是一心在書上,是一個狠讀書秀才。」彩菱道:「狠是狠的,來這一向,不曾見他笑一笑。」芳卿道:  「你不曉的,做先生要是這樣。若是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便沒怕懼了。這也是沒奈何,那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月的?」彩菱道:「這樣說起來是假狠了。」  處館數月,芳卿嘗時在樓上調絲弄竹,要引動他,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卻似不聽得般,並不在彩菱、謝鵬面前問一聲是誰人吹彈。那芳卿見他之光景,道他至誠可托終身,偏要來惹他,父親不在時,常到小坐憩邊彩花來頑耍,故意與彩菱大驚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時,直到他環洞門外,聽他講書。仲含卻不走出來。即或撞著,避嫌,折身轉了去。謝鵬要來說姐姐時,自娘沒後,都是姐姐看管,不敢惹他﹔卻又書講不出時,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道他,他也巴不得姐姐來聽。芳卿又要顯才,把自己做就的詩,假做父親的,叫兄弟拿與他看。那陸仲含道:「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們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脫有餘工,當博通經史,若這些吟詩作賦,彈琴著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看他。」謝鵬一個掃興而止。芳卿道:「怎小小年紀,這樣腐氣!」幾番要寫封情書著彩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歸省時到房中留些詩句,又恐怕被他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不敢。  一日,又到書房中來聽講書,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正是陸仲含的。芳卿道:「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怎不耽風月。」忙回房中寫了首詩道:  日倚東牆盼落暉,夢魂夜夜繞書幃。  何緣得遂生平願,化作鸞鳥相對飛。  叫彩菱道:「你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不可與大叔見。」又怕彩菱哄他又自隨著他,遠遠的看他藏了方轉。  綺閣痛形孤,牆東有子都。  深心憐只鳳,寸緘托雙鳧。  又著彩菱借茶名色,來看動靜。那彩菱看見天色陰,故意道一句:「天要下雨了!」只見陸仲含走出來,將鞋子彈了兩彈,正待收拾,卻見鞋內有一幅紙在,扯出來時,上面是一首詩。他看了又看,想道:「這筆仗柔媚,一定是個女人做的,怎落在我鞋內?」拿在手中想了幾回也援筆寫在後首道:  陰散閒庭墜晚暉,一經披玩靜垂幃。  有琴怕作相如調,寄語孤凰別向飛。  一時高興寫了,又想道:「我詩是拒絕他的,卻不知是何人作,又倩何人與他,留在書中,反覺不雅。」竟將來扯得粉碎。彩菱在窗外張見,忙去回覆。  芳卿已在那邊等信,道:「怎麼了?」彩菱道:「我在那邊等了半日,不見動靜,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卻來收這鞋子,見了詩兒,復到房中,一頭走,一頭點頭播腦,輕輕的讀,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了幾句,後邊又將來扯碎了。想是做姐姐不過,故此扯壞。」芳卿道:「他扯是惱麼?」彩菱道:「也不歡喜,也不惱。」芳卿道:「他若是無情的,一定上手扯壞。  他又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動情。扯壞時,他怕人知道,欲滅形跡了,還是個有心人。」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道:「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前說兒子愚蠢,一女聰明,吹彈寫作,無所不能。這一定是他做的。詩中詞意似有意於我,但謝老以通家延我,我卻淫其女,於心何安?況女子一生之節義,我一生之行簡,皆系於此,豈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鐵石,可質神明,但恐此女不喻,今日詩來,明日字到,或至泄漏,連我也難自白。不若棄此館而回,可以保全兩下,卻又沒個明目。」正在擺划不下時,不期這日值謝老被一個大老契往虎丘,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待至初更,著彩菱伴了兄弟,自卻明妝豔飾,逕至書房中來。  走至洞門邊,又想道:「他若見拒,如何是好?」便縮住了。又想道:「天下沒有這等膠執的,還去看。」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輕輕的彈了幾彈。那陸仲含讀得高興,一句長,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那裡聽得?芳卿只得咬著指頭等了一回,又下階看了回月,不見動靜,又彈上幾彈,偏又撞他響讀時,立了一個更次,意興索然。正待回步,忽聽得「呀」地一聲,開出房來,卻是陸仲含出來解手,遇著芳卿,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好一個女子:  肌如聚雪,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巫峰兩朵入眉頭﹔的的明眸,天漢雙星來眼底。乍啟口,清香滿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團斜掩賽班姬,翠羽輕投疑漢女。  仲含道:「那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閃了臉,逕往房中一闖。仲含便急了,道:「我是書館之中,你一個女流走將來,又是暮夜,教人也說不清,快去!」芳卿道:「今日原也說不清了。陸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自負才貌,常恐陷村人之手,願得與君備箕帚。前芳心已見於鞋中之詞,今值老父他往,舍弟熟睡,特來一見。」仲含道:  「如此,學生失瞻了。但學生已聘顧氏,不能如教了。」芳卿即淚下道:「妾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同寢寐,今日一見,後會難期,願借片時,少罄款曲,即異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牽仲含之衣。仲含道:「父執之女,斷無辱為妾之理。請自尊重,請回。」芳卿道﹔「佳人難得,才子難逢,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來。  陸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節義』二字不可虧。若使今日婦郎失身,便是失節。我今日與女郎苟合,便是不義。請問女郎,設使今日私情,明日洩露,女郎何以對令尊?異日何以對夫婿?那時非逃則死,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芳卿道:「陸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談,怎少年風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仲含道:「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後日必思吾言。負心這事,斷斷不為!」遂踏步走出房外。  芳卿見了,滿面羞慚,道:「有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識好!不識好!」還望仲含留他,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只得怏怏而回。一到房中,和衣睡下,一時想起好羞,怎兩不相識,輕易見他?被他拒絕,成何光景?一時好惱:「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拿甚班兒?」又時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好歹要尋個似他的!」  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彩菱到來,道:「姐姐辛苦!」芳卿道:「撞著呆物,我就回了。」彩菱道:「姐姐謊我,那個肯呆?」芳卿道:「真是。」  把夜來光景說與他。彩菱道:「有這等不識抬舉的。姐姐捱半年,怕不嫁出個好姐夫?要這等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  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托老母抱病,家中無人,不便省親,要辭館回家。謝度城道:「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莫不小兒觸實,家下伏侍不週?」仲含道:「並不是,實實是為老母之故。」謝度城見他忠厚,兒子也有光景,甚是戀戀不釋。  問女兒道:「你一向供看他,何如?」芳卿道:「想為館谷少,一個學生不住他身子。」謝度城見仲含意堅,只得聽他,道:  「先生若可脫身,還到舍下來終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親甚是驚訝,道:「你莫不有甚不老成處,做出事回來?」仲含道:「並沒甚事,只為家中母親獨居,甚是懸念,故此回來。」母親道:「固是你好意,但你處館,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過幾時,謝度城著人送束修,且請赴館。仲含只在附近僧寺讀書。次年聞得謝老女隨人逃走,不知去向,後又聞得謝老檢女兒箱中,見有情書一紙,卻是在他家伴讀的薄喻義。  謝度城執此告官,此時薄喻義已逃去,家中只一母親,拖出來見了幾次官,追不出,只得出牌廣捕。陸仲含聽了,歎息道:「若是我當日有些苟且,若有一二字腳,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當大比。陸仲含遺才進場,到揭曉之夕,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之父道:「且喜孩兒得中了,他應該下科中式,因有陰德,改在今科,還得聯捷。」母親覺來,門前報的已是來了。此時仲含尚在金陵,隨例飲宴參謁,耽延月余。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舊院耍,也有挾了妓女桃葉渡、燕子磯游船的,也有乘了轎在雨花台、牛首山各處觀玩的,他卻無事靜坐,蕭然一室,不改寒儒舊態。這些同年都笑他。事畢,到家謁母親、親友,也去拜謝度城。度城出來相見,道及:「小兒得先生開導,漸已能文,只是擇人不慎,誤延輕薄,遂成家門之丑。若當日先生在此,當不至此。」十分悽愴。  仲含在家中,母親道及得夢事,仲含道:「我寒儒有甚陰德及人?」十月,啟行北上,謝老父子也來相送。  一路無辭。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太倉舉人姜昂同在東江米巷作寓。兩個扯了陸仲含到前門朝窩內玩耍,仲含道:  「素性怕到花叢。」兩個笑了笑,道:「如今你才離家一月,還可奈哩!」也不強他。兩個東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鴇兒見客,道:「紅兒有客!」只見一個妓者出來,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生得豐膩,一口北音。陪吃了茶,問了鄉貫姓字。  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約有二十模樣,生得眉目疏秀,舉止輕盈。姜舉人問紅兒道:「這是何人?」紅兒道:「是我姐姐慧哥,他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譚,琴棋詩寫,無件不通。」正說時,慧兒送客已回,向前萬福。紅兒道:「這一位太倉姜相公,這位吳縣陸相公,都是來會試的。」慧兒道:「在那廂下?」  姜舉人道:「就在東江米巷。」慧兒道:「兩位相公俱在姑蘇,崑山有一位陸仲含,與陸相公不是同宗麼?」姜舉人道:「近來,同宗。」陸舉人道:「他與我們同來會試,同寓。慧哥可與有交麼?」慧哥覺得容貌慘然,道:「曾見來。」姜舉人道:  「這等,我停會契他同來。」姜舉人叫小廝取一兩銀子與他治酒,兩個回到下處,尋陸仲含時,拜客不在。等了一會來人,姜舉人便道:「陸仲含,好個素性懶入花叢,卻日日假拜客名頭去打獨坐!」陸仲含道:「並不曾打甚獨坐。」陸舉人道:  「梁家慧哥托我致意。」仲含道:「並不曾曉得甚梁家慧哥。」姜舉人道:「他卻曉得你崑山陸仲含。」仲含道:「這是怪事。」姜舉人道:「何怪之有?離家久,旅邸蕭條,便適與一適興,何訪?」陸仲含道:「這原不妨,實是不曾到娼家去。」正說間,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聽了,把陸仲含肩上拍了拍,道:  「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陸兄果不曾去,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如果是舊相與,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何如?」  姜舉人連道:「使得,使得!」陸仲含道:「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我不去。」姜舉人便拍手道:「辭餒了。」只見王舉人在背後把陸仲含推著道:「去,去!飲酒宿娼,提學也管不著。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見賞德行,今日便帶契我吹一個木屑罷!」三個人簇著便走。  走到梁家,紅兒出來相迎,不見慧哥。王舉人道:「慧哥呢?」紅兒便叫:「請慧哥!姜相公眾位在這裡!」去了一會,道:「身子不快,不來。」蓋因觸起陸仲含事,不覺淒惻,況又有些慚愧,不肯出來。姜舉人道:「這樣病得快?定要接來!」  王舉人道:「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這決要出來的。」姜舉人道:「若不是陸相公分上,就要撏毛了!」逼了一會,只得出來,與王舉人、陸仲含相見了。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慧兒卻滿面痛紅,低頭不語。姜舉人道:  「賊、賊、賊!」一個眼色丟大家,都不做聲了。王舉人道:  「兩個不相識,這東道要姜兄做。」姜舉人道:「東道我已做在此了,實是適才原問陸仲含。」須臾酒到,姜舉人道:「慧娘,你早間道曾見陸仲含,果是何處見來?」只見慧哥兩淚交零,哽咽不勝,正是:  一身飄泊似游絲,未語情份淚兩垂。  今日相逢白司馬,重抱琵琶訴昔時。  向著陸仲含道:「陸相公,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麼?」陸仲含道:「果曾處來。」慧兒不覺失聲哭道:「妾即謝度城之女芳卿也。記當日曾以詩投君,君不顧﹔復乘夜奔君,君不納。且委曲訓諭,妾不能用。未幾,君辭館去,繼之者為洪先生,契一伴讀薄生來。妾見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與妾相好。夜去明來,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懼老父見憂,商之薄生墮胎計,不意薄生愚妾以逃,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將以毒藥殺予,不逃難免。因令予盡契予妝奩,並竊父銀十余許兩,逃之吳江伊表兄於家。不意於利其有,偽被盜,盡竊予衣裝,薄生方疑而蹤跡之,予遽蹴鄰人欲以拐帶執薄生。予駭,謂所竊銀尚在枕中,可以少資饘粥,遂走金陵。生傭書以活,予寄居斗室。鄰有少惡,時窺予,生每以此疑,始之詬罵,繼以捶楚,曰:『爾故態復萌耶?』雖力辨之,不我聽。尋以貧極,暗商之媒,賣予娼家,詭曰偕予往揚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契銀去,予竟落此,倚門獻笑,何以為情於君,昔日之言俱驗。使予當日早從君言,嫁一村莊癡漢,可為有父兄、夫妻之樂,豈至飄泊東西,辱親虧體?  老父弱弟相見何期?即此微驅淪異地。」言罷,淚如雨注。  四人亦為悒怏。姜舉人道:「陸兄,此人誠亦可憐,兄試宿此,以完宿緣。」陸仲含道:「不可,我不亂之於始,豈可亂之於終?」陸舉人道:「昔東人之女,今陌上之桑,何礙?」  陸仲含俯首道:「於心終不安。」亦躊躇,殊有不能釋然光景。  芳卿又對陸仲含道:「妾當日未辱之身,尚未能當君子,況今日既垢之後敢污君子?但欲知別來鄉園景色,願秉達旦之燭,得盡未罄,斷不敢有邪想也。」眾共贊成。陸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陸兄、王兄無偶,可共我三人清譚。」  酒闌,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與弟,仲含道:「我上京時,令尊與弟俱來相送。令尊其健,令弟亦能文。」芳卿因開篋出詩數首,曰:  「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脫身無計。」三人因讀其自艾詩,有曰:  月滿空廓恰夜時,書窗清話盡堪思。  無端不作韋弦佩,飄泊東西無定期。  又客窗風雨只生愁,一落青樓更可羞。  惆悵押衙誰個是,白雲重見故園秋。  憶父白髮蕭森入夢新,別時色哭儼然真。  何緣得以當壚女,重向臨笻謁老親。  憶弟喁喁笑語一燈前,玉樹瓊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難再合,怕看雁陣入寒煙。  王舉人道:「觀子之詩,怨悔已極,倒思親想弟,令人憐憫。但只恐脫得身去,又悔不若青樓快樂。」芳卿道:「憶昔吳江逃時,備極驚怖﹔金陵流寓,受盡饑寒。今入風塵,腼顏與賈商為伍,遭他輕侮,所不忍言。略有厭薄,假母又鞭策相逼,真進退不得自決。惟恨脫之不早,怎還有戀他之意?」  此時夜已三鼓,王、陸兩人已被酒,陸伏幾而臥,王倚於椅上,亦鼾聲如雷。惟陸仲含自斟苦茗,時飲時停,與芳卿相向而坐。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一言相懇,亦必難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厭苦,每求自脫,故常得人私贈,都密緘藏,約五十金。原欲遘有俠氣或致誠人,托之離此陷井。但當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電子從中尚有所費,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為我,使得返故園,生死啣結。」仲含道:「僕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恐不足了事。芳卿若有此,僕不難任之。」仲含因與圍棋達曙。  早歸,命僕人把一拜匣,內藏包頭並線縧及梳掠送芳卿。  芳卿遂將所蓄銀密封放匣中,且與僕人一百錢,令與仲含,勿令人見。陸仲含使央姜、陸兩人與龜子說,要為芳卿贖身,那龜子道:「我為他費銀三百多兩,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他贖?」  王舉人知道,也來為他說,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只是不肯。  陸仲含意思要贖他,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龜子還作腔,虧得姜舉人發惡道:「這奴才!他是崑山謝家女子,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你買良為娼,他現告操江廣捕,如今先送他在鋪裡,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著他要薄喻義,問他一個本等充軍!」王、陸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兩贖了。  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與他居住,僱一個婆子伏侍,自己並不近他。陸舉人道:「陸兄,既來之,則安之,豈有冷落他在這邊之理?」仲含道:「陸兄,當日此女奔我時,也願為我妾,我道父執之女,豈可辱之為妾,所以拒絕。若今日納之,是負初心了。但謝翁待我厚,此女於我鍾情,今日又有悔過之意,豈可使之淪落風塵?正欲乘便寄書,令其父取回耳。」姜舉人聽了暗笑道:「強辭,且看後來。」陸舉人與他同寓,果然見他一無苟且。  將及月余,各處朝覲官來。忽然一日,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且送卷子錢。仲含去答拜,卻是同鄉人,曾於謝老家會酒,姓楊名春,是謝老之舅,芳卿母舅。說話之間,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麼?」楊典史道:「不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學生助他贖身,見在敝旅。」楊典史道:「學生來時,曾見家姐夫。他為此女又思又惱,已致成病。  老先生如此救他,不惟出甥女於風塵,抑且救謝度城於垂死,感謝不盡!」仲含道:「這何足謝。但是目下要寫書達他令尊,教他來接去,未得其便。如今老先生與他是甥舅,不若帶回去,使他父子相逢。」楊典史道:「以學生言之,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贖他,不若學生作主,送老先生為妾,如今一中舉,娶妾常事。」仲含道:「豈有此理!即刻就送來。」回寓,對芳卿說了,叫了一乘轎,連他箱籠,一一都交與楊典史。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動交還。芳卿道:「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余金,尚未足償,先生且收此,待賤妾回家補足。」仲含道:「前銀不必償還,此聊為卿歸途用費。」芳卿謝了再三,別去。  這番姜、陸兩人與各同年都贊他不為色慾動心,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未幾,聯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屬。告假省親,一到家中,此時謝鵬已進學,芳卿已嫁與一附近農家,父子三人來拜謝,將田產寫契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陸仲含道:「當日取贖,初無求償之意。」畢竟不收。芳卿因設一生位在家,祝他功名顯大。後轉職方郎,嘗阻征安南之師,止內監李良請乞。與內閣庸輔劉吉相忤,轉參政。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若使他當時少有苟且,也竟如薄生客死異地,貽害老親,還可望功名顯大麼?正是:  煦煦難斷是柔情,須把貞心暗裡盟。  明有人非幽鬼責,可教旦夕昧平生。第十一卷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崑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為活。年過四十,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說罷,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晃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方才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啟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麼?」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又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只船本,也值幾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造的。  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連忙趨出坐啟,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宋敦道﹔「順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峰借件東西。」宋敦笑道:「寶舟缺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乾瀆,只這件,是宅上有餘的,故此敢來啟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不忙,說出這件東西。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裹佛馬楮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於宋敦五年,四十六歲了。  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炷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故,宋敦沉思不語。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麼?若污壞時,一個就賠兩個。」  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星,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  「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要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於佛堂掛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阪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見成素飯,不消帶來。」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打疊包裹,穿了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夠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閒到了。  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為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左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殿前,剛剛天曉。廟門雖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廊游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贊歎,呀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  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吟之聲。近前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  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旁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  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曾開葷。  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搭這個蘆席棚兒住下,誦經不輟。這裡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月不用飲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為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匠鋸木。那人道:「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雙軿的在裡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三郎指著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  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舍與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  「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夠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辦,少頃便來。」陳三郎倒罷了,說道:「任從客便。」那人咈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說猶未了,只見街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唸經之聲,今早嗚呼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僧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倒有七錢多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  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拔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道:「這枝簪,相關煩換張銅錢,以為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相助。」  眾人都湊錢去了。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邊,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哩!」一逕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茶吃了,方才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嗔怪。宋敦見渾家賢慧,倒也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於此矣。  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為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裡,夢中叫喊起來,連丈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歎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倒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  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裡中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還是詐窮,以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斷送了畢,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征棹,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自崑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眾人攛掇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才妥帖。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為非。」范舉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眾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眾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兩個古人:  伍相吹簫於吳門,韓王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便吃了,討不過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丰神。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凋。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挪步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相認,只得垂眼低頭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麼?為何如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叉手告道:「小姪衣衫不齊,不敢為禮了,承老叔垂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范知縣無禮之事,告訴了一遍。  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幫,管教你飽暖過日。」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當下劉翁引著宋金到於河下。劉翁先上船,對劉嫗說知其事。劉嫗道:「此乃兩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在船頭上招宋小官上船。於自身上脫下舊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後艄,見了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旁,也相見了。宋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吃。」劉嫗道:「飯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瓦罐子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嫗便在廚櫃內取了些醃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家裡,胡亂用些罷!」  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後稍有舊氈笠,取下來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春手快,就盤髻上拔下針線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吃了茶淘冷飯。  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傢伙,掃抹船隻,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便吆喝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何空坐?」  宋金連忙答應道:「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束麻皮,付與宋金,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並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都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簿,客人無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伶俐。劉翁劉嫗見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顧他。在客人面前,認為表姪。宋金亦自以為得所,心安體適,貌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一日暗想:「自家年紀漸老,只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般,倒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醺,女兒宜春在旁,劉翁指著女兒對媽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  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就不能夠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媽媽說那裡話!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嫗道:  「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嫗道:  「有什麼不定?」劉翁道:「此甚好。」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妻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覆了媽媽,將船駕回崑山。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金贅入船上為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倒做了眼中之釘,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為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才稱心。兩口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西,移船入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擱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癆病鬼!沒氣力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了砟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  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計,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為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乾,悶絕於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僧而行。  約莫裡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才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問其詳。」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  「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  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裡,《金剛經》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逕,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  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衝壞了舵,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  「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為商,道經於此,為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  賊乃遣伙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劫去了。天幸同伙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為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回轉,不惟無及於事,且有禍患。」眾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  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問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  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余裡方歇。眾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倒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來裡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一個箱子送與舟中眾人以踐其言。眾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宋金渡到龍江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寶之類。  原來這伙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用膏粱。余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鳳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傢伙,極其華整。  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為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押金資。自古道:「居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採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船上,煎好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過藥甌,向江中一潑,罵道:「癆病鬼在那裡?你還要想他!」  宜春道:「真個在那裡?」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才哄他上岸打柴,逕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著,一世之苦。  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姻緣了,倒不如早些開交乾淨,免致耽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為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船上水,尋取宋郎回來,免被旁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動不如一靜,勸你息了心罷!」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准准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夠一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擱船之處。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見宋郎之面。」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  「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乾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沒用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只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子,於沿江市鎮各處黏貼。倘若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言,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才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黏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佈施,為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船聞之,無不感歎。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才住聲。劉公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孀女兒,緩急何靠?」  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又過了月余,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崑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劉翁睜著眼道:  「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兒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  「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  劉嫗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兒,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咽。」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僱了一隻航船,逕至崑山來訪劉翁劉嫗。  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次日,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遥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崑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欲求此女為繼室。」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為酒資,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不吝。」王公接銀歡喜,逕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劉翁大驚道:  「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啟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貌,欲求為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物央小子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得配富室,豈非志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  「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僱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僱船之事,劉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吩咐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熏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  「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說道:  「我腹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吩咐的話。宜春聽得,愈加疑心。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逕與女兒討那破氈笠。  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家癆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嫗道:  「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無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千多聘禮,求我女兒為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僱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往探之。」  劉翁道:「我自有道理。」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頭上翻覆把玩。劉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為婚。」員外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  員外道:「令婿為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無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  「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請令愛出來。」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倖錢郎,我為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墮淚道:  「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嫌。」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宜春便除了孝服,交靈位拋向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們設心脫嫌,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嫌,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依賢妻遵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此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於王店主家發布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崑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裡,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闔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余,無疾而終。子孫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為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第十二卷柳春蔭百磨存氣骨

  詩曰:  世間冤苦是誰深,痛剎天涯孤子心。  勸我解眉偏有淚,向人開口卻無音。  惡言似毒還須受,美色如花不敢侵。  動喜成功仇盡報,芳名留得到而今。  話說貴州貴陽府,有一個小公子,姓柳,名春蔭,年方一十六歲。父親是當國大臣,忽一日,為奸臣所誣,有旨全家抄斬,家業籍沒入官。報到貴州,貴州撫按人速差兵圍宅擒斬。這一日,柳春蔭正在城外館中讀書目,有人報知此信,他嚇得膽魂俱失,不敢少停,忙將館童一件舊青衣罩在身上,急急往萬山中去逃命,又不認得路徑,只撿無人荒僻處便走。  走了許多野路,天色漸晚,正無安身之處,忽然撞見一個祖上用的舊老家人,叫做劉恩,一向在外。陡然見了著驚道:  「你是大相公耶,為何這等模樣,獨自到此?」柳春蔭認得是自家人,便大哭起來。劉恩再三細問,方知是朝廷抄斬緣故。  因說道:「既是這等,哭不得了!為今之計,須要逃命他方才好,恐有人知覺,其禍不小!」遂領了柳春蔭,到家中悄悄宿了一夜。因商量道:「此處耳目多,住不得,須逃出境外方有生機。」收拾了些盤纏,次日,領著柳春蔭躲躲藏藏,直走了兩個多月,方到湖廣地面。主僕二人見無人知覺,才放下了心。喜得柳春蔭穿戴的巾帽、衣服皆有金珠嵌綴在上,除下來兑換與人,尚足充盤纏之用。  二人在湖廣住了數日,柳春蔭因與劉恩商量道:「柳氏一脈想還未該絕滅,我此身幸虧你扶持出了虎穴,但父母俱遭大變,家業盡空,我若後來沒個出頭日子,與父母報仇,倒不如隨父母以死,也完了一樁罪案!今既倖存,須得一個好地方發憤讀書,異日成名,洗冤削恨,方不負男兒志氣。」劉恩道:「大相公年又輕,資性又高,心堅志牢,何患不成!但此湖廣衝要地方,非讀書之處,必須另尋一個去處方好。」柳春蔭道:「我聞得浙中稱人文淵藪,又兼西湖名勝,秀甲天下,若讀書其中,必有妙處,但路遠,恐未易到。」劉恩道:「任他遠,未必在天上?」主僕二人算計定了,遂搭了一隻船,竟往浙中而來。又走了月余,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個幽僻寓處住下,終日瀏覽那西湖六橋之勝,讀書倒甚快活,只可恨資斧不繼,漸覺有飲食之憂,未免要攪亂心曲。  一夜,月明如水,柳春蔭閉門苦讀,讀到得意忘情之時,不覺高吟朗讀,恍如孤鶴之唳長空。忽想道:「柴米欠缺,隻身無涯,無個親密好友。」又不禁長吁短歎、吐氣如雲。忽想道:「父母遭刑,宗祀莫保!」又不禁放聲大哭,淚如雨下。哭而又讀,讀而又哭,哭讀無歇,因驚動門外一位高賢。你道這位高賢是誰?卻是紹興府會稽縣的商尚書。這商尚書是紹興有名的宦族人家,族中冠蓋如雲,讀書子弟成對成行。這商尚書因起官進京,打從湖上過,為愛湖上風景,就留連了半月。這夜見月明如晝,兩堤上山色湖光十分可愛,因住船斷橋,帶了兩個家人,沿著長堤一帶步月賞玩。忽步到柳春蔭的門前,聽見裡面朗朗讀書,甚是可愛,便立住腳細聽。聽他讀了一回,又放聲痛哭,哭的淒淒切切,令人心傷。哭了又讀,讀了又哭。商尚書聽了半晌,心下驚訝道:「我聽此人如此哭,又如此讀,其人決非尋常!胸中定有大冤大苦之事。」  因吩咐家人道:「你可輕輕敲開門,問是何人讀書,我要見他一面。」家人領命,忙將門敲響。原來劉恩服侍柳春蔭讀書,一刻不離,任柳春蔭讀到三更四更,他便伺候到三更四更,要茶要水,十分盡心,只等柳春蔭睡了,方才去睡。這夜正點茶伺候,劉恩忽聽見敲門聲響,連忙開門,看見是兩個齊整家人,因問道:「你們有甚事故?」家人道:「我們是紹興商尚書老爺,偶步月到此,聽見你們相公讀書有興,欲請出來會一會!」  劉恩聽了,忙進去與柳春蔭說知。柳春蔭想一想道:「此時步月,定有高人,便見一見也無妨。」因走了出來,只見一個長髯老者立於月明之下,看見柳春蔭青年俊秀,因舉舉手道:「兄年正輕,怎肯這等用功?」柳春蔭忙躬身答道:「晚生小子資質愚魯,不能默會潛通,以致呫嗶有聲,驚動高賢,殊覺可愧,怎敢煩老先生大人垂青!」商尚書道:「讀書是士人之常,但兄讀得一似悲泣,一似激烈,一似苦而帶憂、有懷莫吐者,聲響異於常人,故我學生疑而動問。不知兄何處人,姓甚名誰,有何冤苦?不妨一一告我,或可為兄稍寬萬一。」  柳春蔭見商尚書語語道著他的心事,不覺撲簌簌掉下淚來,道:「老先生在上,別人冤苦可以告人,惟我書生的冤苦只好暗暗自受,上不可以告君、告臣,下不可以告親、告友,知我此情者,其惟天地鬼神乎!」商尚書見柳春蔭話中有話,因攜著他的手道:「此處不便講話,可到小舟一談。」柳春蔭吩咐劉恩看門,因自隨商尚書到船上來。到得船上,只見許多家人林立,船中錦屏玉案,銀燭輝煌,擺設得甚是富麗。柳春蔭蔽衣頹冠,與商尚書酬酢其中,絕無羞澀之態。商尚書看在眼裡,又見他眉清目秀,體骨豐厚,知是個貴介落難之人,心甚憐愛。因吩咐取酒與他對坐而飲,柳春蔭也不推辭,就坐竟舉杯而飲。飲了數杯,商尚書道:「我學生姓商,現待罪卿貳,雖不敢以賢豪自命,然亦非有胸無心,不堪與語之人!兄有何隱衷,何不並姓名、家世而我言之?我斷非無益於兄者。」柳春蔭道:「若姓名可言、家世可言,則晚生之冤苦不為冤苦矣!在他人見問,則可托姓,權辭以對,而老先生殷殷垂愛,汲汲見憐,真不啻天地父母!而晚生小子再以世俗之偽言以進,是自外於天地父母也,吾何敢焉?惟望老先生察晚生不得已冤苦之心,而恕其不告之罪,則晚生不告之告,猶告也!」商尚書聽了,不勝浩歎道:「聞兄之言,使我心惻!家世、姓名兄既不肯言,且請問尊公、尊堂無恙否?  故園松菊猶存否?」柳春蔭見問及此,不覺雙淚交流,放聲痛哭道:「蒼天,蒼天!兩大人若不遭變,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故鄉若有片土可歸,則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惟予小子無父無母,如累累喪家之狗!惟予小子有冤有仇,為煢煢無告之人!老先生縱有帡幪萬物之功,恐不能令我哀哀孤子,再復庇於椿庭萱堂之下矣!」說罷,涕流滿面,聲淒氣咽。商尚書看了甚是不忍,再三勸解道:「古來英雄多遭坎坷,須堅忍以勝之!兄今青年,前程甚遠,就有冤仇,當圖後報,須寬心徐俟,不必如此痛苦。一恐傷生,二恐短氣,三恐為奸人所窺,又開是非之門!」柳春蔭聽了,因拭淚正容,躬身謝道:「老先生金石藥言,敢不銘佩!」商尚書道:「兄既兩親遭變,無家可歸,今隻身於此,將欲何為?」柳春蔭低頭無語可答,因見案頭筆硯,遂展開一幅箋紙,題詩一首,送與商尚書道:「晚生之志,如斯而已,無能為也。」商尚書接了一看,只見上寫著:  苦心如咽石,啞口似茹荼。  不敢通姓名,但願乞為奴。  商尚書看了兩遍,殊覺慘然。因說道:「兄雖遭難,然寫作俱佳,資性不凡,異日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兄不可因眼前落魄,便自待輕了!」柳春蔭道:「晚生天涯一身,無親無友,就使異日功名可唾手而得,試問眼前衣食卻從何來?叫我晚生小子雖欲不自輕,又安得不自輕乎?」商尚書聽說,沉吟半晌道:「我學生倒有一處,不識兄肯從否?」柳春蔭道:「老先生有何處法,萬望見教!」商尚書道:「兄既上無父母,遠失家鄉,我這生年已六十余,叼居父執之班,你莫若結義我學生為父,則是無父母而有父母矣,無姓名而有姓名矣,無家鄉而有家鄉矣!此雖非真,然亦舍經行權之道,不識兄肯為之否?」柳春蔭聽了,忙立起身道:「老先生若肯卵翼晚生,便是再生之真父母矣!何以為假?但有一言,須先稟明。」商尚書道:「何言?」柳春蔭道:「倘不肖異日風雲之會,皇家有赦罪之恩,則報仇削恨,終當複姓,以慰先人於泉下。乞老先生鑒不肖苦衷,毋深罪不肖為負心也!」商尚書道:「我已有四子,非憂乏嗣。今此之舉,為兄起見耳!異日歸宗,情理允合,老夫與兄原非承嗣之舉,有何不可!」柳春蔭道:「既蒙大人收養,請大人尊坐,容不肖子拜於膝下!」商尚書倒不推辭,因立在上面,受柳春蔭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拜畢,便不敢對坐,就移坐側邊。商尚書因問道:「你今年幾何?」柳春蔭答道:「孩兒今年一十七歲。」商尚書道:「我有四子,論起年來,兩為汝兄,兩為汝弟。他四人俱是春字排來,一名春茂,一名春芳,一名春薈,一名春蔚。我今取汝叫做春蔭,你道如何?」柳春蔭聽了恰又取名春蔭,與舊名相同,便滿心歡喜道:「春蔭最好!」自此,柳春蔭改為商春蔭了。商尚書道:「你既拜我為父,你可將寓中書籍移到船中,不消去了。」  「且請問大人,此來何事?」商尚書道:「我是奉召進京。」商春蔭道:「大人既奉召進京,孩兒還是隨大人北上,還是寄居於此?」商尚書道:「你隨我北上固好,但恐你新遭家難,京中耳目多,倘有是非,便為不美!莫若我叫人送你回家讀書。  過得一二年,事情冷了,那時再接你進京未為遲也。」商春蔭道:「大人識見深遠,可謂善於保全孩兒,且回家讀書,尤為百分美事。但念孩兒萍梗之身,為世所棄,蒙大人施恩於天高地厚之中,故得留於膝下,今大人又進京矣,孩兒回家,但恐兩兄兩弟久安貴介,視孩兒孤寒,未必相容,為之奈何?」  商尚書道:「我雖進京,有汝母在堂,他為人慈善,我再寫信囑咐,他自能為你作主。我四子縱使有些驕矜習氣,有母親在上,決不敢轉薄於你。況他四人,我已請曹孝廉作先生在家教他,我再寫字與曹先生,托他看你,他四人自然不敢放肆。那曹先生雖是舉人,文才也只中中,你看可從,便從他也好,如不可從,便另請明師也可,不必拘定。」商春蔭應喏罷,就起身回寓,與劉恩說知此事,劉恩也十分歡喜,遂忙將行李、書籍都收拾到船上來。商尚書就叫商春蔭與他父子同榻而寢。到次日,商尚書又討商春蔭文章看,見他資性穎慧,才情頗敏,不勝歡喜。留他在湖上共住了四、五日,因進京的欽限甚迫,不敢久留,只得懇懇切切寫了兩封書,一封與夫人,一封與曹先生,都是叫他好生看管商春蔭之事。又吩咐一個老家人道:「你可拿了這兩封書,送三相公回去,他雖是我認義之子,但才學甚高,今雖暫屈,後來功名不小。我就托你在家用心看管、服侍,不可怠慢!倘家中四位相公有甚說話處,你可就稟知太太與曹相公,要他拘管。」老家人領命,遂同商春蔭拜辭了商尚書,先回紹興家裡來。商尚書方才發牌進京,不提。  且說商春蔭同老家人,不數日到了商府,老家人先將商尚書二信,送與商夫人與曹先生看了,商夫人就叫四個兒子接了商春蔭,進到內廳相見。商春蔭先拜見了母親,隨即與二兄、二弟同列對拜。拜畢,商夫人就留在內裡吃飯,飯罷,就吩咐收拾一間書房與他宿歇,又取出許多華麗衣服叫他更換。商春蔭只取了幾件淡素布衣穿在身上,華麗衣服一件也不穿。又去館中拜見曹先生,曹先生見他氣清骨秀,又因商尚書信中再三托他看管,也十分用情。只是四個兄弟見父親信中說他許多好處,又再三吩咐不許欺負他,他四兄弟心下暗暗不服,道:「他一個流來之子,得與我們認做兄弟,孰輕孰重,憑你論情論理,也該奉承我們三分,怎倒先戒我們欺負他?終不成倒讓他來欺負我們!再看他在我們面上何如,倘有不遜之處,便須慢慢弄他。」四弟兄暗暗各懷妒忌之心不提。  且說商春蔭自到商府之後,以為棲身有地,可以安心讀書,又見有人服侍,劉恩無甚用處,因思量故園不知怎生光景,遂打發劉恩回貴州,去打探家中消息。心安身閒,百慮俱無,得以專力盡心讀書。曹先生初意料他,以為必定要拜他為師。不期過了許多時,商春蔭只是自讀,並不提起。曹先生心下想道:「他年幼,尚不知,只道書就是這等讀,不知講解、做文尚有許多難處。商老先生又不在家,無人指教,我又不便自說,卻如何處?」因再四尋思,忽想道:「有算計來,我到明日定一文會之期,叫他來學做,他若做不來,便不妨叫他拜我為師了!」到了次日,因對商春茂兄弟四人說道:  「讀書不可怠惰,做文要訂一日期,不可亂做。如今限定每逢二、六日做文二篇,我便好考較優劣。」商春茂道:「老師嚴命,敢不敬從!」到了初二日,就大家都到書館大廳上來做文章。原來商府這書館甚大,商尚書曾請了三個飽學秀才做先生,凡是商門子姪願讀書的,都任他來讀。這曹先生卻是另請了來教他四個親子的。這日,曹先生到了廳上,因說道:  「今日既是大會之期,凡在館者雖非我教,亦該傳與他知,有願做文者,不妨來同做。」商春茂忙叫書童會傳,就有十數個願來同做。曹先生又說道:「你三弟新來,亦當通他知道。」商春茂又叫館童去說,商春蔭便也走來。大家分位而坐,坐定,曹先生出了兩個題目,眾子姪各各拈毫構思。原來商府這些子弟,雖出眾之才少,然都靠著尚書門第,倒有大半是進過學的,也都完得兩篇來。曹先生滿肚皮只認商春蔭未必會做,時時偷眼看他。誰知他接了題目到手,略沉想一想,便提起筆來,一揮而就,第一個交卷的便是他。曹先生展開一看,真是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大有會於聖賢之旨。心下暗驚道:  「原來此子是個異才,怪道商老先生這等慇懃相托,我必須要收他做個門生方妙。」又候了多時,眾子弟方次第交完卷子。  曹先生一一評閱,便都覺庸庸腐腐,俱看不上眼,只得勉強各批評些勉勵之語。獨喚商春蔭到面前說道:「你資性盡高、才情盡妙,但學力有不到處,尚欠指點,你須細細講究一番,異日自成大器,萬萬不可任自家言性,而不虛心求益,便可惜自棄了。」商春蔭只應得一聲「是」,半字也不說甚麼,竟走了直來。曹先生又與眾子弟論論文字,方才散去。  到次日,曹先生只說商春蔭定來拜他為師。等了一日,卻不見動靜。因又對商春茂說道:「你三兄弟到是個讀書的資質,只可惜無人指點,可與他說,叫他也拜在我門下,我便好盡心與他講究。」商春茂因將此話與商春蔭說知,商春蔭道:  「拜師固好,但俗語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個事體甚大,安可輕易為之?曹先生叫我拜他為師,固是美意,但不知他的學力、文章可以作得我之師範否?」商春茂說道:「他一個孝廉,難道做不得你一個童生之師?」商春蔭道:「文章一道,那裡是如此說?煩大兄可將曹先生的文章,借幾篇與兄弟看看,果然有前輩風氣,我便自然與你看,你便知道了。」  因取了幾篇來,遞與商春蔭,商春蔭細細看了一遍,因笑說道:「曹先生這等文字,麻麻木木、不痛不癢,騙得一個舉人到手,造化他了﹔他若要中進士,須要拜我為師,怎倒叫我去拜他為師?」商春茂含怒道:「三弟小小年紀,怎說這等狂妄之語!他文字不好,已發鄉科,終不然你一個童生,倒好叫他拜你為師?」商春蔭道:「大兄不必怒,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今日與大兄說也徒然,久當自知。」商春茂道:  「小小年紀,一味會說大話,你既說他文字不好,你有本事,明指出他那裡不好來我看,莫要這等狂言無實,壞了我商府讀書體面!」商春蔭道:「要我指出,這有何難?」因取筆將幾篇文字細細批評、塗抹道:「此處庸腐,此處泛常,此處不該如此做,此處卻該如此做。」將篇篇橫一豎,又直一豎,都涂得花花綠綠,遞與商春茂道:「大兄請細細一看,便知兄弟非妄言。」商春茂原不喜歡商春蔭,今又見他將先生文字批壞,又見說此大話,愈加不悅。因拿了文章來與曹先生看,只因這一看,有分教:  滿懷怒氣三千丈,一日陰謀十二時。  卻說商春茂深怪商春蔭狂妄,便拿了涂壞的文章與曹先生看,又將叫曹先生拜他為師的話都說了。曹先生不勝大怒道:「敢如此無知,若不看尊公面上,就該計較他才是!」自此之後,凡遇做文,便不來叫他。商春蔭見眾人才只平平,卻也不願來同做,只在自家書戶中朝夕苦讀。商春茂見他苦讀,心下暗想道:「他資姓又高,文章又好,又肯如此苦讀,明日自然會中。我商家四個親子不中,倒讓他一個螟蛉之子中去,何以為顏?莫若將花酒誘他,他一個窮乏之人,自然要著迷。」  算計定了,便時時尋個清客朋友,引誘他到花柳叢中去玩耍,爭耐他少年老成,見了婦人睬也不睬。商春茂又想道:「少年人血氣未定,那有個不好色的,這都是在人面前假老成。」因又借看花名色,騙他到城外館中歇宿,卻令一個絕美的娼妓假扮做良家婦女,到夜靜更深,悄悄來纏他道:「妾乃鄰家之女,因窺見郎君風流俊秀,十分動情,故不羞越禮相從,不識郎君亦有意乎?」商春蔭抬頭一看,見是個美貌女子,因拒他道:「小娘子來差了,我商春蔭雖是一個少年人形,卻是一段槁木,一塊死灰,絕不知道人間有情趣事,空勞枉駕,勿罪,勿罪!」那妓女裝出許多妖態,笑說道:「妾聞古之美色,魚沉雁落、花羞月閉,豈有風流俊秀如郎君,而不一動心者乎?還是郎君嫌妾醜陋,不足薦衾枕,故出此不情之言以拒之?但妾貌醜陋,而情實真切,萬望郎君略貌而言情可乎?」  商春蔭道:「小娘子美自如花,情自如水,奈我商春蔭心如鐵石何?」那妓女一面說,一面就捱近身旁,當不得商春蔭正顏厲色,毫不苟且,見女子只管苦纏,便乘空避出房外去了。那妓女沒趣,只得空回。正是:  碧草自春色,黃鸝空好音。  誰知美人意,不動君子心。  商春茂見美人局弄他不動,心下十分不快。兄弟春芳說道:「大哥不必不快,我聞不愛色者,定然愛財。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母親叫我拿會票去取,我如今推病不去,你可攛掇母親,叫他去取。他是個窮人,見了許多銀子自然動心,若是拐了去,便再來不得了。明日父親知道,是他無行,卻怪我們不得。」商春茂歡喜道:「這個妙!因與母親說知,果然商夫人聽信,就叫商春蔭吩咐道:」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我昨日叫他二兄去取。他因身子不爽去不得,你可拿這會票,帶兩個家人,往杭州去取。商春茂兄弟二人在家,暗暗商量道:「包管他有去無來矣。」過了三五日,不見消息,二人愈加歡喜。到了第十日,沒些影響,商春芳便來見母親放話道:「前日是那個的主意,叫商春蔭去取銀子?」商夫人道:「是你大哥說的身子懶,叫我叫他去的。你問怎的?」商春芳道:「一千兩銀子也不少,他又不是親兒子,一個外人便托他去取,倘有差池,豈不可惜!」商夫人道:  「你三兄弟,你父親既認他為義子,必然看他有些好處,難道為此千金小事,便拐了去?不要多言,明日使他聞知,傷了弟兄和氣!」商春芳笑道:「母親不要發怒,且看他來了,再發怒也不遲。」正說不了,只見商春蔭忽然回來,叫家人將一千兩銀子一一交明與商夫人。商春芳看了,大覺沒趣,只得走了出來,與商春茂計較道:「如今說不得了,一不做,二不休,昨日聞得南莊上瘟疫盛行,做田的男婦不知死了多少。家人沒一個敢去看看。大哥明日見母親,可瞞起此情,只說南莊租米久不交納,可叫三弟去催催。他若去,落了瘟疫,縱不死,也要害一場病!」商春茂道:「有理,有理,我明日就與母親去說。」  次日,果然來見商夫人說道:「南莊租糧久不來交納,孩兒欲自去催討,館中又離身不得,欲叫二弟春芳去,又怕他不的當,倒是三弟做事老成,母親可叫春蔭替孩兒去走一遭,免得只管拖欠下。」商夫人道「你三兄弟果是老成,等我叫他去。」因又叫商春蔭來吩咐道:「南莊糧租久不來交,你可去催討一遍。」商春蔭不敢違拗,只得應喏而出。要帶兩個家人跟去,家人們都知南莊瘟疫盛行,便你推我辭,沒一個肯去。  商春茂恐怕露了風聲,便坐名叫個不知事的蠢家人跟去。商春蔭毫不知覺,竟坐了一隻小船,搖到南莊中門口,天色已晚。上了岸,那蠢家人領著,步行到莊上來。只見莊門半開,並無一人,商春蔭只得挨身走將進去。到了莊內堂上,也不見一人。此時天已昏黑,又無燈火,商春蔭看了,驚訝道:  「莊裡人都到那裡去了?」遂同蠢家人走到後堂來叫喚。蠢家人叫喚了半晌,方見影影的一個人,慢騰騰的走來。蠢家人因問道:「你們躲在裡面做甚麼?府裡三相公來了,半晌怎不見一人?」那管莊人低低說道:「我一莊人俱害時疫,七死八活,那有一個好的?我正在昏沉之際,虧你們叫,方才爬得起來。」商春蔭聽了道:「既是這等,你且不要走動!」因叫蠢家人道:「你可自去點起燈來。」蠢家人正尋到灶前去吹火,只見各房許多男婦,俱漸漸爬起來,蠢家人方才沒尋火處,虧一個婦人取了火刀、火石遞與,蠢家人敲出火來,點上燈,移到堂中來照。商春蔭因問莊人道:「你們病害幾時了?」管莊人道:「每日被疫鬼魔弄,連人事都不知道,那裡曉得害了幾時?」商春蔭道:「你既不省人事,為何又能爬將起來?」管莊人道:「我正在昏沉之際,影影聽得有些鬼說道:『不好了,有大貴人來了,我們存身不得了!』忽被你們叫喚,那些鬼一時蹤跡全無,我所以才爬得起來。這一會,病都好了,他說大貴人,想就是三相公了。」正說不了,只見許多男婦都已走到堂中,來見三相公,商春蔭問他如何得能起來,眾莊人都是一般說話。商春蔭暗暗尋思道:「蒼天,蒼天!我商春蔭既是大貴人,如何連父母俱保全不得?」又自感歎了一回。莊內眾人一時病好,都歡喜不過,忙收拾夜飯,請商春蔭吃,吃完飯,就收拾內房請商春蔭安寢。到次日,村中傳知此事,便都來請商春蔭去逐疫鬼,真是一貴能壓百邪,說也奇怪,商春蔭到各草堂,那些疫鬼便都散了,病人便都好了。故這家來請,那家來請,商春蔭倒像一個行時的郎中,好不熱鬧。按下不提。  且說那老家人自奉商尚書之命,叫他看管三相公,故每日或早或晚,必到書房中來看視一遍。這日到書房來,不見了商春蔭,心下著忙,問人方知到南莊去催租。他久知南莊瘟疫之事,著了一驚,忙來稟商夫人道:「南莊瘟疫盛行,纏染之人,十死八九,太太為何叫三相公去催租?」商夫人也著驚道:「我那裡知道南莊瘟疫之事?都是大相公誤我,你可快快備了轎馬,去請他回來!」老家人不敢怠慢,速往南莊。將到村口,早有人傳說,「村中疫鬼,虧三相公驅逐散了,合村人家病都好,如今要做戲酬謝他哩!」老家人聞知,方才放了心。到了莊上,見商春蔭好端端的,果有驅鬼之事,知他後來定是個大貴之人,滿心歡喜。因說太太趕來請他回去之意。  商春蔭已聞知租糧皆完,只因病,尚未曾交納,他就要回去。  爭奈合村人感他驅鬼之德,要做戲請他,死不肯放,只得先打發家人回覆商夫人,自家又遲了三五日,方才得脫身回來。  商春茂與商春芳聞知此事,驚訝不已,便也不敢再來謀算他。  商春蔭自此得以安心讀書。  過了年余,忽紹興又有一位大鄉宦,姓孟,名學孔,官拜春坊學士,因有病告致仕回家。他有一個小姐,生得才德兼全,百分美貌。孟學士要擇一個佳婿配他,一時難得。思想商尚書家子姪最多,定有佳者,要自來一選。又聞知他館中西席是曹先生,孟學士與曹先生又是鄉科同年,因寫一書與曹先生,達知此意,約了日期,只說琰拜曹先生,便暗暗一選。曹先生得了信,便回書約了日期,又暗暗透風與商家這些子姪知道,凡是沒有娶親的,都叫他打點齊整,以待孟學士來選。到了這日,果然孟學士投一帖來拜曹先生。曹先生留他吃過茶。遂捻手相攙,假說游賞,便領他到各處書房去相看。這學生們聞知此事,俱華巾美服、修眉畫眼,打扮得齊齊整整,或逞弄風流,或賣弄波俏,或裝文人面目,或作富貴行藏。孟學士一一看在眼裡,都不中意。忽登樓下看,只見隔牆一間小軒子中,一個少年手持一本書,依著一株松樹在那裡看書,孟學士與曹先生在樓上笑語多時,那少年只沉思看書,並不抬頭一顧。孟學士看在眼裡,倒有幾分歡喜,因暗暗指問曹先生道:「此少年為誰?」曹先生道:「此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不足與語!老年翁不必問他。」孟學士道:「此子吾正賞其沉靜,年兄為何反曰狂士,不大相刺謬乎?」  曹先生道:「遠觀則靜,近看則狂矣。」孟學士道:「我不信如此,年兄同我去當面一決。」遂要同曹先生下樓一看,曹先生忙止住道:「既要見他,不須自去,我著人喚他來就是了。」因吩咐一個家人道:「你去對三相公說,孟老爺在此,請他來拜見。」家人領命,轉到軒子樹下,對商春蔭說道:「孟老爺在樓上,曹先生叫請去會一會。」商春蔭低著頭看書,就像不曾聽見的一般,竟不答應。家人立了一歇,只得又說一遍,商春蔭方回說道:「我有事,沒工夫,你去回了罷!」家人道:  「孟老爺在樓上看見的,怎好回?」商春蔭發怒道:「叫你回,就該去回了,甚麼不好回,只管在此攪擾,亂人讀書之興!」  家人道:「孟老爺官尊,又是老爺的好朋友,三相公不去見,恐怕惹他見怪!商春蔭聽了一發大怒道:「他官尊關我甚事?  我看書要緊,誰奈煩去見他!」一面說,一面就走進軒子去了。  家人沒法,只得上樓回覆道:「三相公不肯來。」曹先生因笑說道:「我就對老年翁說,此子狂士也,不足與語,何如?」孟學士已在樓上看見商春蔭這段光景,因笑說道:「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猖乎!年兄不必在世法著眼,不妨同我去一會。」  因用手攜著曹先生的手,同下樓來。曹先生只得同他下瞭樓,轉到軒子中來。二人走進軒中,商春蔭尚默默看書不放,曹先生因叫道:「孟老伯在此,可過來見禮!」商春蔭方抬頭,看見孟學士豐度昂藏,是個先輩,因放下書,不慌不忙與他見禮。禮畢分坐,孟學士因笑問曹先生道:「四書中,名實亦有不合者?」曹先生道:「怎見得不相合?」孟學士道:「我觀曾點舍瑟而對一段,實是一個謙謙君子人,為何反稱他做狂士?」  曹先生一時答不來,商春蔭因答道:「見夫子安得不謙退?遇子路與童冠輩,又不得不狂矣!豈一人有異,賢愚使然耳。」  孟學士聽了,再三稱贊道:「名言,名言!」又談論了半晌,孟學士方起身辭出,悄與曹先生道:「此子乃吾佳婿也,乞年兄留意。」曹先生低頭不語,半晌方說道:「老年翁還須斟酌,不可一時造次,作伐甚易。」孟學士道:「小弟一眼已決,不必再商,年兄須上緊為妙。」曹先生道:「這個容易。」孟學士遂別回。正是:  伯樂只一顧,已得千里神。  丈夫遇知己,肝膽自有真。  曹先生因孟學士再三囑托,只得與商春茂商量道:「你家這許多子弟,孟學士皆不中意,單單看上了你三弟,要我與他為媒,這事卻如何區處?」商春茂道:「老師就該說他不是我商家子姪。」曹先生道:「我已說明,他道勿論。」商春茂又想一想道:「既是這等,老師且對他說說,看看他如何回答,老師再於中點綴幾句,回覆孟學士可也!」曹先生遂走到軒子中來,對商春蔭說道:「你造化到了!」商春蔭道:「學生窮困乃爾,有甚造化?」曹先生道﹔「孟學士有一千金小姐,要托我招你為婿,豈不是造化?」商春蔭道:「男子漢但患不能成名耳,何患無妻?先生以為造化,無乃見小乎?」曹先生道:  「得妻不為造化,得學士之女為妻,豈非造化乎?」商春蔭道:  「學士亦人耳,何足重輕!且春蔭未當受室之年,尚在困窮之際,此事煩曹先生為晚生敬辭為感!」曹先生見他推辭,便就著說道:「你既不願,我怎好強你,但孟學士明日或央別人來說,你莫要又應承了,使他怪我。」商春蔭道:「這個斷然不敢!」曹先生遂寫了一封書回覆孟學士,內中就說商春蔭不看他學士在眼裡,不希罕他女兒為妻,許多狂妄之言,要觸孟學士之怒。爭奈孟學士是個巨眼之人,沉吟道:「此子沉潛堅忍,有英雄氣骨,決非孟浪之人,怎肯出此不遜之語?大都曹先生與彼氣味不投,故如此也!」因想了一回道:「我有道理,明日遂設一酌,邀他來,自與他說方妥。」因發帖請曹先生與商春蔭一敘,又寫一字與曹先生說道:「姻事不諧當聽之,但我愛賞其少年英拔,欲與晤對終日,以慰老懷。乞年兄致之,偕來為感!」曹先生沒奈何,到臨期,只得邀商春蔭同往。  商春蔭還要推辭,曹先生道:「他一個父輩,特特請你,你若不去,得罪於他,明日令尊知道,未免見怪爾!」商春蔭不得已,方與同來。孟學士接入,十分歡喜。相見過,敘了許多寒溫,方才入席。孟學士與商春蔭談今論古,見商春蔭言詞慷慨、議論雄偉,更加歡喜。到換席時,又同他到書房各處閒步,因攜手與他說道:「商兄年少才高,學生有一小女,中不敢自稱賢淑,若論工容,也略備一二,我學生最所鐘愛,意欲結褵賢豪,以托終身。前煩曹年兄道意,曹年兄回說商兄不願,學生不知何故,恐其中或有流間,故今不惜抱慚自白,商兄可否,不妨面決。」商春蔭道:「小姪天涯萍梗,蒙老伯垂青,不啻伯樂之知!晚生雖草木為心,亦當知感!但婚姻大事,上有老父在京,非兒女輩所敢自主,乞老伯諒之,勿罪!」孟學士道:「若論娶而必告父母之理,我學生自當致之尊翁,不消商兄慮得。但商兄願與不願,不妨一言,便生死一決矣!」商春蔭沉吟半晌道:「一言何難?但小姪苦衷,實有難於口舌言者。古雲『詩言志』,竊有小詩一首獻與老伯,望老伯細察,便可想見小姪這苦衷矣!」孟學士道:「這個尤妙。」遂同到書房中來,取文房四寶與他,商春蔭遂題詩一律,題完,雙手獻與孟學士,孟學士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落落天涯游子魂,乾坤許大恨無門。  九原蔓草方緘涕,百歲絲蘿何忍言。  兒女風流花弄影,丈夫肝膽雪留痕。  窮途若遂陽春願,穠李夭桃敢負恩?  孟學士看了數遍,滿口稱贊道:「商兄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親,孝子也,志士也!愈令我學生起敬。然而此詩不言之言,不許之許,我學生留付小女,以為江臯之佩。」商春蔭深深一躬道:「謝知己矣!」曹先生見他二人說話含含吐吐,不甚分明,只微微而笑。大家又說些閒話,方又坐席。又飲了一會,然後曹先生與商春蔭起身,謝別而歸。孟學士送了二人出門,進到內堂,就將商春蔭這首詩交付與女兒道:  「商春蔭雖非商家的派,然少年有志,異日自當顯達,我將你許嫁與他,他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應承,聊題詩見志,已默默許下。你可將此詩收好,便可做他一縷紅絲之聘也!」孟小姐領父命,便終身捧誦、佩帶不題。正是:  雖非一縷江臯贈,已是三生石上來。  卻說商春蔭在商府過了兩年,適值鄉試之期,宗師發牌到紹興彔科,凡是秀才都要去考科舉,童生都要到府縣去考,以求進學。商春茂與商春蔭說,叫他到縣裡報名。商春蔭道:  「我又不考,報名何用?」商春茂道:「你既不考,讀書為甚?」  商春蔭道:「考是終須要考,但此時尚早。」商春茂道:「四弟、五弟也都要去,你大似他,反說是早?」商春蔭道:「人各有志,何必一概拘定?」商春茂與曹先生說知,大家以為笑話。  遂單報了春薈、春蔚之名去考。不月余,縣取送府,府取送道,道里雙雙都取進了會稽縣學。到送學這日,兩弟兄披紅掛彩,鼓樂迎送來家,親戚朋友都來稱賀,十分熱鬧。人都笑商春蔭沒志氣,若肯去考,騙一個秀才做做,也強如這等落落莫莫,為人輕薄。  又過了幾日,商春茂與商春芳俱有了科舉,要到省下去鄉試。忽有一個朋友到他館中來拜他弟兄,因留他小飯。飲酒中間,說起他能懸筆請仙,商春茂弟兄就要求他請仙,問問功名。那朋友說道:「須得一潔淨之處,方好請仙降壇。」商春茂道:「西邊佛堂裡甚是潔淨。」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來。只見佛堂上面一碗琉璃,供養許多佛像,果然清淨。那朋友叫備香燭,又叫取黃紙、筆、硯、又叫取一根細繩,將一枝大判筆系了,倒懸於桌上,因將一張黃紙鋪在桌上,與懸筆相湊,一面書符結起壇來。眾人聽見懸筆請仙,都走了來看,凡有科舉的,都拜禱求判。那朋友正書符念咒,忽大仙降壇,大風大雨,懸筆自動。那朋友因拜祝道:「蒙大仙降壇,請大仙留名!」那懸筆忽寫出兩行大字道:「我非仙也,乃神也。」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懸筆又寫兩個大字道:  「雷公。」眾人看見,都笑將起來。那懸筆又寫道:「諸生不必笑,吾神雖非文人,今偶有一對,諸生能對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對,乞求賜教!」懸筆就寫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數枝香眾星捧月下寫一行道:「諸生可對,對得來者,功名有分。」商春茂與眾人細想道:「此乃看見琉璃並爐中線香,觸景之句,一時如何有得對?」大家思索半晌,再對不來。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輩此時意在功名,無心作對,再求尊神明功名有無,容弟子再慢慢對句何如?」那懸筆忽又寫出數行道:  蕭蕭風,颯颯雨,諸子請我問科舉。一對尚然不能對,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寫一行道:「此對諸生不能對,能對人外面來矣。  吾神有事,要退。」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懸筆又寫道:「吾神要過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靂一聲,懸筆便再不動矣。眾人正驚訝不已,忽商春蔭聽得請仙,也走來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商春茂看見商春蔭走來,正合著雷公說,「對對人外面來矣!」因將雷公之對與他看道:  「三弟能對否?」商春蔭道:「對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為易,何不見教!」商春蔭遂提筆對一句道:  明鏡中間一口氣尺霧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連聲贊歎,以為奇才。那朋友道:「雷神寫著:對得來,功名有分,三兄高發不必言矣。」商春蔭道:「小弟不預考,事從何而發?」那朋友道:「今日不發,定在異日,神聖豈有妄言!」商春蔭也付之一笑。轉是商春茂愈加嫉妒。這一科,果然商家子姪並不中一人。  卻說商尚書在京中,到了秋試,自知他四子不能中舉,但有幾分指望春蔭要中,及見試彔,卻也無名,心下躊躇。過了些時,家中人到,問起:「大相公、二相公不中也罷了,怎麼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稟道:「三相公連童生未曾出來考,鄉試如何得中?」商尚書驚問:「為甚不考?」家人稟道:「大相公再三勸他去考,他只是不肯,不知為甚?」商尚書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說話。我原許一二年接他進京,今已二年,料來也無礙矣!」因寫信叫一個家人去接三相公進京。家人領命到家,將信送上商夫人。商夫人看知來意,就叫商春蔭說道:「你父親有信,著人接你進京,你還是去也不去?」商春蔭道:「父親嚴命,安敢有違!」商夫人道:「既如此,可收拾行李,擇日起身!」商春蔭不敢怠慢,遂擇一個吉日,拜別商夫人並四兄弟,竟同家人進京而來。  到得京中,拜見商尚書。商尚書見他氣宇軒昂,比舊時更覺英發,十分歡喜,就先問道:「前日鄉試,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負既足,為何不考?」商春蔭道:「孩兒苦衷,原不敢泄漏,大人前又不敢隱諱。孩兒父母遭變,雖未能成服,然心喪三年尚未滿足,既不敢冒喪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喪以明欺朝廷,故寧甘非笑,以負大人之望也!」商尚書聽了,大加歎賞道:「賢者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愛,可敬!還有一事要問你,前日孟學士有書來說,他有一女要配與你,此亦最美之事,為何你不允?」商春蔭道:「孩兒非是不允,一來婚姻大事,理應大人作主,孩兒焉敢自專?二來親喪未滿,何忍及此?」商尚書道:「你事事不以闇昧廢禮,誠君子也!今既言明,我當寫信復之就應允了他,也不負他一段美意。」商春蔭道:「孩兒心喪再三月滿矣,求大人少緩三月再復他,未為遲也!」商尚書道:「汝言是也。」因收拾一間書房與他讀書。  時光易過,倏然又是三年,此時商春蔭是二十二歲。又值鄉試之期,商尚書恐他回省考費力,就替他援例北監赴考。  到了場中,商春蔭學力養到,文章如萬選青錢,榜發時,高高中了第一名經魁。商尚書聞報大喜,以為鑒拔不差。報到紹興家裡,商夫人也十分歡喜,只有曹先生與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卻又沒法。過了幾日,曹先生也收拾進京會試,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書府中,見了商春蔭,滿肚皮不歡喜,因他中了,只得改弦易轍,滿面春風。到了會試,二人一同入場,誰知場中取士,只論文才,不論老少,商春蔭又高高中了第三名。曹先生依舊孫山之外。商尚書無限歡喜。  到了殿試,商春蔭又是二甲第一,傳臚就選入翰林,十分榮耀。曹先生甚是沒趣,心下尚有許多不服,悄悄到場中討出他的落卷來看,見上面塗抹的批語,就與商春蔭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幾分軟了。固辭了商尚書,回去家中,再將舊時商春蔭批抹的文字,又細細一見,始覺道:「甚是有理!」再將商春蔭中舉、中進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學正,詞彩焕然,十分可愛,不覺虛心歎服道:「才學安可論年!」因此在家苦讀不提。  卻說商春蔭既入了翰林,就要與父親報仇,因見對頭勢尚嚴嚴,只得又忍耐住了。商尚書因自家年老,已告致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學士之親。商春蔭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報,安忍言此!」商尚書只得聽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當會試。商春蔭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舊到京會試,商春蔭因分房避嫌,便不來相見。誰知三場畢,到揭曉時,曹先生這番僥倖,半中腰搭了一名進士,十分歡喜。再細查房師,恰在商春蔭房裡,只得先來謁見。商春蔭見中了他,也自歡喜,便破例就見。二人相見,都覺歡喜,曹先生置椅子上,請拜見老師。商春蔭辭謝道:「我學生雖不曾執經受業,然曹先生於家兄、舍弟有西席之尊,卻與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師與門生雖有一日之雅,然老師鴻鵠大志,已蟻視門生,並不小屈﹔況門生今日親辱門牆之下,名分具在,安可紊亂?且門生實不瞞老師說,門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將老師向日塗抹門生之文,細細改悔,今日方得遭際,則老師於門生,不獨為一時榮遇之恩師,實耳提面命之業師也,敢不執弟子之禮!」商春蔭聽了道:「不意賢契如此虛心,殊為可敬!」因照常以師生禮相見。自此之後,不常往來。又虧了商春蔭之力,將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選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商春蔭因收了許多門生,腳跟立定,因將父親受害之處、與奸臣誣謗之事細細辨了一本,就求改姓歸宗。喜得天子聖明,將他父親追復原官,欽賜祭葬,籍沒家產,著府縣給還,誣謗奸臣,盡皆削奪問罪,商春蔭准複姓歸宗。命下,商春蔭仍改做柳春蔭,喜不自勝,謝了聖恩。又上一本,請給假還鄉塋葬,聖旨又准了。曹先生與在京眾門生都來賀喜,柳春蔭辭謝去了,獨留曹先生說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問賢契。」曹先生道:「老師不知有何事見諭?」柳春蔭道:「就是向日孟學士老伯所許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復,雖不敢應承,然私心已許諾久矣,此賢契所知。但別來許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狀?賢契定知其詳。」曹先生聽了慘然道:「原來老師尚不聞知,孟年兄已作古年余矣!」柳春蔭聽了,大驚道:「果是真麼?」曹先生道:  「門生怎敢妄言!」柳春蔭不禁慘然淚下道:「蒼天,蒼天!何奪之速?我柳春蔭又失卻一知己矣!」因又問道:「他令愛如今還是已適他姓,還是待字閨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貴家求娶日盈於門,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應承。自孟年兄死後,不期他令愛純孝,因父親沒了,日夜痛哭,竟雙目俱已喪明!又兼幼子才三兩歲,門庭冷落,昔日強求者,今過門不問矣!故他令愛猶然未嫁也。」柳春蔭聽了,忽歡喜道:  「既是他令愛未嫁,這還好!」因對曹先生說道:「此事須煩賢契給一假,為我先歸告老父,申明前約,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誼!」曹先生道:「老師台命,門生焉敢辭勞!但此事雖是老師不忘故舊之義,但夫婦為人倫所重、宗祀所關,今孟小姐雙目已瞽,既成廢人,恐不堪為玉堂金馬之配。老師還須上裁!」柳春蔭道:「孟老伯識我於窮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愛若非有待於我,此時已為侯門之婦久矣,豈至喪明無偶?  況孟老伯雖逝,而高風如山鬥﹔孟小姐雖瞽於目,未瞽於心,有何害也?賢契須為我周旋勿疑,我決不做負心之輩!此時縱有宋子、齊姜,吾不願與易也!」曹先生見柳春蔭意決,不敢再言,只得應道:「老師高義,真古人不及也!門生明日即當討差南還,為老師執柯。」柳春蔭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辭出,果然就討了一差,先回紹興家裡,就將此事報知商尚書。商尚書道:「孟小姐哭父喪明久矣,曹先生就該與三小犬說知,別作權變!」曹先生道:「門晚生已經再三攔阻,令郎老師執意不從,故不得不受命也。」商尚書道:  「吾兒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輩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須往孟宅一言。」曹先生應諾,遂到孟學士家來。原來孟學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個三歲公子,並無弟兄子姪。自從學士死後,家產盡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雖是一個閨中女子,卻胸中大有經緯,治家嚴肅,大家人俱在廳外聽命,雖三尺小童無敢入內。外面人並不知內裡之事,有甚說話,只憑一個老家人媳婦傳說。這日曹先生來到廳上,對家人說道:  「你家老爺在日,曾將你家小姐面許與商老爺家第三公子為配,此事想你小姐也是知道的。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發科,又因你家老爺變故,故耽擱起來了。今商三公子已登第,為翰林侍講,又蒙聖恩欽賜複姓還鄉,他今不忘你老爺舊日之好,特央我來再申前盟,與你家小姐作伐。商太老爺已擇了吉日要行聘,特央我來通信,你可稟知小姐,好臨期預備。」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後廳稟知小姐,復出來說道:「家小姐說,先老爺在日,這段姻事雖是有的,但先老爺不幸淪亡,今非昔比。況商三老爺已是貴人,家小姐又帶有疾病,這段姻親恐不相宜,還求曹老爺斟酌回覆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爺感你老爺昔日高誼,不忍負心之舉。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時,多少豪門求配,他俱辭脫,情願尋舊日之好,意在敦倫重義,有甚麼不宜!」家人又說道:「既是商三老爺如此重義,家小姐怎敢負盟?但還有一說,小姐說,先老爺歿後,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歲。雖是小主母所生,實賴小姐撫養,若出嫁與人,小主無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絕了孟氏一脈,故此不敢應承!」曹先生道:  「親事這斷然要應承的了,但所說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與商太老爺商量,再來回覆。」曹先生遂辭了。回來與商尚書說知此事,商尚書道:「這也慮得是,除非就親方為兩便。」曹先生道:「就親最為有理!」因再回覆孟小姐,孟小姐只得應承。商尚書遂擇日行過聘來,紹興城中聞知此事,都笑說道:  「商尚書一發老呆了,兒子一個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沒有大官家標緻小姐為親?卻去定一個死學士的瞎小姐為妻!」又有人笑說道:「想是過繼的兒子,終不像自養的親切,故娶一個瞎小姐與他!」外面紛紛議論、訕笑不提。  過不多時,柳春蔭早已到家,先拜謝了商尚書夫妻收養之恩,又拜請了複姓之罪。然後與商春茂弟兄拜見,商春茂雖舊日與他做對頭,今見他官居翰苑,只得變轉面孔,十分趨奉,對父親說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為師,三弟彼時就有大志,說道論起舉業來,曹先生還當拜他為師,孩兒只以為三弟少年誇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門下,方知三弟不為妄言!」商尚書道:「學無老少,達者為師,豈不信然!」因對柳春蔭說道:「孟家這頭親事,雖是你不忍負心一段義舉,但結親這日,合郡觀瞻,娶了個瞽目之婦進門,也未免惹人恥笑。他小姐前日借說兄弟小,無人看管,不欲嫁出門,恐他也只為雙目不見,到人家有許多不便,故此推脫。  我已許他,著你去就親,他方才允了。」柳春蔭道:「就親固好,但孩兒為本生父母複姓,已負大人收養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兒又因藏婦之拙,就親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為得罪乎?況婦人從夫,當論賢愚,豈在好丑!  孟學士存日,與孩兒已有盟言,今日孩兒只知娶孟學士之女,不知其瞽也,任人恥笑,孩兒自安之!孟小姐若慮兄弟幼小,滿月之後,聽憑回家料理可也。」商尚書見柳春蔭說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將這一段說話到孟衙來說,孟小姐知是柳春蔭之意,便也允了。商尚書歡喜,就擇了吉日做親。到了吉期先一日,孟衙發過嫁裝來,十分齊整,卻像是幾年前打點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眾親友見了,都大驚道:「孟學士死後,兩下說親不久,說成後,並不見他家置辦嫁裝,為何這等齊整?這個瞎婦兒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親戚滿堂,都要看這瞎女兒怎生拜堂?不多時,鼓樂喧闐,柳春蔭身穿翰林大紅袍服,騎馬親迎回來。到了廳上,燈燭煒煌,商尚書與商夫人並立在廳上,眾媒婆、伴娘攙扶著孟小姐拜堂。拜堂已畢,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說他翠翹金鳳,裝束之盛,只見:  芙蓉嬌面柳雙娥,鬒鬒烏雲結一窩。  更有奪人魂魄處,目涵秋水欲橫波。  商尚書、商夫人與眾親眷一齊看見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為奇異,只見一雙俊眼,似兩點寒星,百分波俏。  眾親友俱大驚大喜,暗說道:「新人這等一雙好眼,怎傳說是個瞽目?」俱踴躍稱快。不多時,拜堂畢,送入洞房。柳春蔭與孟小姐對飲含巹之卮,柳春蔭雖是他不忘故舊一段義舉,然心下明打帳一個瞽女,到此忽然變做個一雙俏眼美人,怎不歡喜?因問道:「夫人雙睛無恙,為何人皆傳說夫人哭父喪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嘗損,只因先學士存日,與良人有盟,遂命妾靜俟閨中。後以強娶者多,以先學士之力,百般拒辭,尚費支持,今先學士見背,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撐答?靜處以思,恐為有力者所算,因假稱喪明,這些世情豪貴,果過門不問。故妾得以靜處閨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蔭聽了,歎羨不已道:「夫人不動聲色,能消絕強暴之妄想,所謂明哲保身,夫人實有之矣!但還有一說,我在京時,許多親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踐盟,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負。設或渝盟,夫人又將奈何?」孟小姐道:「先學士選婿亦雲眾矣,而獨屬意良人,蓋深知良人君子也。豈有君子而以盛衰、好丑背盟者乎?良人背盟,猶世俗之人,則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雖遭棄,獨處終身,不猶愈乎?」柳春蔭大喜道:「孟光稱千古之賢,未聞有此高論,夫人過之多矣!我非梁鴻,今得偶夫人,雖大有愧,實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傳,君子知而不棄,這段高義,當在古人之上,不獨使妾甘心巾櫛,即先學士九泉亦含笑矣!」夫妻二人說得投機,彼此相敬相愛,飲罷合巹,同入鴛幃,百分得意。到了次日,柳春蔭就將孟小姐恐怕豪貴求親,招惹是非,故假說喪明之事,對商尚書並眾人說知,大家俱鼓掌稱奇,贊歎不已!不數日,傳得合郡皆知,無一人不道柳春蔭有情有義,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蔭在紹興成親了月余,因奉旨歸葬,不敢久停,就將孟小姐送回孟衙,照管小兄弟。自家拜別了商尚書,竟回貴州,將父母棺櫬移葬。貴州有司皆來祭奠,好不光耀!葬事已畢,回朝復命。後來柳春蔭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貪仕宦,二年間,即告終養回紹興,侍奉商尚書夫妻,二人終天之後,哀慟居喪。教服滿後,與孟夫人另卜宅,與孟尚書家相鄰,撫育孟公子成人。後生二子,俱成偉器,其功名顯大,皆貧賤能守而成。第十三卷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巍。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東華胥世,永保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哱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癢,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說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面龐兒,溫存的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父親,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稍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書來喚回家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後來聞知布政在家發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責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如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兒女,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倒替你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過丫頭過活,卻不兩便?」  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來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娘兒也沒得話說。」答應道:  「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乾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又奉鬥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鬥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至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說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游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借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  「不須吩咐。」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倒也歡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  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  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住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顧嫁之情,備細沒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娘曲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麵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誰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貸,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所,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覆道:「今日不得工夫,明日來罷。」  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金之數麼?」公子含淚而言,道:「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拜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兒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肴,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  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逕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兑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為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謀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  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君去矣。  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  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娘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多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計。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計。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  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劃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銀子,說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 ,尚未梳洗,隨身舊衣,他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遇春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  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費,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焕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娘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強,務要盡歡。  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娘為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會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輾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猝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於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  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  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慇懃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路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口艙。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夠轎馬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箱。公子在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口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乃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列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差船停泊岸口。公子另僱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回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  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拜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鬱,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  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鄰舟一個少年,姓孫,名富,字善齎,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富,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倒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瓜州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輾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雲密布,狂雪亂飛。怎見得?有詩為證:  千山雲樹滅,萬逕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舟泊於李家舟之旁。孫富貂帽孤裘,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伸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熱。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即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請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  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即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即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會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便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為何如?」  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覆尊寵,即使流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是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一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  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  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  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君,難保無踰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道:「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僕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何憚而不言耶?」孫富道:  「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繼承家業耳!況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僕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故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直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上 睡了。  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  「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鬱如此?」公子歎息而已,終不開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 頭而不能寐。  到半夜,公子醒來,又歎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歎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  十娘抱持公子於懷,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這間,生死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之內人,當局而迷。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  「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拜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  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即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裡?」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於是脂粉得澤,用意修飾,花細繡襖,極其華豔,香見拂拂,光彩照人。  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兑足銀子。  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覆依允。孫富道:「兑銀易事,須得麗人妝台為信。」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  「可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  「方才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  孫富視十娘已為「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銀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璫,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於水。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彩,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使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守身如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鬱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 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旁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 頭把玩。是夜夢中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歎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見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流水,深可惜也!有詩歎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第十四卷郭挺之榜前認子

  陰陽畀賦了無私,李不成桃蘭不芝。  是虎方能生虎子,非麟安得產麟兒。  肉身縱使暌千里,氣血何曾隔一絲。  試看根根還本本,豈容人類有差池。  從來父之生子,未有不知者。莫說夫妻交媾,有征有驗﹔  就是婢妾外遇,私己瞞人,然自家心裡亦未嘗不明明白白。但恐忙中忽略,醉後糊塗,遂有已經生子,而竟茫然莫識的。昔日有一人,年過六十,自歎無子,忽遇著一個相士,相他已經生子,想是忘記了。此人大笑說道:「先生差矣。我朝夕望子,豈有已經生子,而得能忘記之理!」相士道:「我斷不差。  你回家去細細一查,便自然要查出。」此人道:「我家三四個小妾,日夜陪伴,難道生了兒子,瞞得人的?叫我那裡去查?」  相士道:「你不必亂查,要查只消去查你四十五歲,丙午這一年,五月內可曾與婦人交接,便自然要查著了。」此人見相士說得鑿鑿有據,只得低頭回想。忽想起丙午這一年過端午,吃醉了,有一個丫頭伏侍他。因一時高興,遂春風了一度。恰恰被主母看見,不勝大怒,遂立逼著將這丫頭賣與人,帶到某處去了。要說生子,除非是此婢,此外並無別人。相士道:  「正是他,正是他。你相中有子不孤,快快去找尋,自然要尋著。」此人忙依言到某處去找尋,果然尋著了:已是一十五歲,面貌與此人不差毫髮,因贖取回來,承了宗嗣。你道奇也不奇?這事雖奇,卻還有根有苗,想得起來,就尋回來,也只平平。還有一個全然絕望,忽相逢於金榜之下,豈不更奇?待小子慢慢說來,正是:  命裡不無終是有,相中該有豈能無?  縱然迷失兼流落,到底團圓必不孤。  話說南直隸廬州府合肥縣有一秀才,姓郭名喬,表字挺之,生得體貌豐潔,宛然一美丈夫。只可恨當眉心生了一個大黑痣,做了美玉之瑕。這郭秀才家道也還完足,又自負有才,少年就拿穩必中。不期小考利,大考不利。到了三十以外,還是一個秀才,心下十分焦躁。有一班同學的朋友,往往取笑他道:「郭兄不必著急。相書上說得好,龜頭有痣終鬚髮,就到五六十上,也要中的。你愁它怎麼?」郭秀才聽了愈加不悅,就有個要棄書不讀之意。喜得妻子武氏甚賢,再三寬慰道:「功名遲早不一。你既有才學,年還不老,再候一科,或者中去,也不可知。」郭喬無奈,只得又安心誦讀,捱到下科。不期到了下科依然不中。自不中也罷了,誰知裡中一個少年,才二十來歲,時時拿文字來請教郭秀才改削,轉高高中在榜上!郭喬這一氣幾乎氣個小死,遂將筆硯、經書盡用火焚了,恨恨道:「既命不做主,還讀他何用?」武氏再三勸他,那裡勸得他住,一連在家睏了數日,連飲食都減了。武氏道:「你在家中納悶,何不出門尋相知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郭喬道:「我終日在朋友面前縱酒做文,高談闊論,人人拱聽。  今到這樣年紀,一個舉人也弄不到手,轉被後生小子輕輕奪去,叫我還有什麼嘴臉去見人?只好躲在家裡,悶死罷了!」  正爾無聊,忽母舅王袞,在廣東韶州府樂昌縣做知縣,有書來與他,書中說:「倘名場不利,家居寂寥,可到任上來消遣消遣。況滄湖瀧水,亦古今名勝,不可不到。」郭喬得書大喜,因對武氏說道:「我在家正悶不過,恰恰母舅來接我,我何不趁此到廣東去一遊?」武氏道:「去游一遊雖好,但恐路遠,一時未能便歸。宗師要歲考,去教誰去?」郭喬道:「賢妻差矣。  我既遠游,便如高天之鶴,任意逍遥,終不成還戀戀這頂破頭巾?明日宗師點不到,任他除名罷了。」武氏道:「不是這等說。你既出了門,我一個婦人家,兒子又小,倘有些門頭戶腦的事情,留著這秀才的名色搪搪,也還強似沒有。」郭喬道:「既是這等說,我明日動一個遊學的呈子,在學中便不妨了。」因又想到:「母舅來接我,雖是他一段好意思,但聞他做官甚是清廉。我到廣東,難道死死坐在他衙中,未免要東西覽游,豈可盡取給於他?須自帶些盤纏去方好。」武氏道:  「既要帶盤纏去,何不叫郭福率性買三五百金貨物跟你去,便伸縮自便。」郭喬聽了大喜道:「如此更妙。」遂一面叫郭福去置貨,一面到學中去動呈子。不半月,呈子也准了,貨物又置了。郭喬就別了武氏,竟往廣東而去,正是:  名場失意欲銷憂,一葉扁舟事遠游。  只道五湖隨所適,誰知明月掛銀鉤?  郭喬到了廣東,先叫郭福尋一個客店,將貨物上好了發賣,然後自到縣中,來見母舅王知縣。王知縣聽見外甥到了,甚是歡喜,忙叫人接入內衙相見,各敘別來之事,就留在衙中住下,一連住了十數日。郭喬心下因要棄去秀才,故不欲重讀詩書,坐在衙中,殊覺寂寞,又捱了兩日,悶不過,只得與母舅說道:「外甥此來,雖為問候母舅並舅母二大人之安,然亦因名場失利,借此來散散憤鬱,故今稟知母舅大人,欲暫出衙,到各處去遊覽數日,再來侍奉何如?」王知縣道:  「既是如此,你初到此,地方不熟,待我差一個衙役,跟隨你去,方有次第。」郭喬道:「差人跟隨固好,但恐差人跟隨,未免招搖,有礙母舅之官箴,反為不妙,還是容愚甥自去,仍作客游的,相安於無事。」王知縣道:「賢甥既欲自游,我有道理了。」隨入內取了十兩銀子,付與外甥道:「你可帶在身邊作游資。」郭喬不敢拂母舅之意,只得受了,遂走出衙來,要到郭福的下處去看看,不期才走離縣前,不上一箭之遠,只見兩個差人鎖著一個老兒,往縣裡來,後邊又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啼啼哭哭。郭喬定睛將那女子一看,雖是荊釵、布裙,卻生得:  貌團團似一朵花,身裊裊如一枝柳。眉分畫出的春山,眼橫澄來的秋水。春筍般十指纖長,櫻桃樣一唇紅綻。哭志細細鶯嬌,鬢影垂垂雲亂。他見人,苦哀哀無限心傷。人見他,喜孜孜一時魂斷。  郭喬見那女子生得有幾分顏色,卻跟著老兒啼哭,像有大冤苦之事,心甚生憐,因上前問差人道:「這老兒犯了甚事,你們拿他?這女子又是他甚人?為何跟著啼哭?」差人認得郭喬是老爺親眷,忙答應道:「郭相公,這老兒不是犯罪,是欠了朝廷的錢糧,沒有抵償。今日是限上該比,故帶他去見老爺。這女子是他的女兒,捨不得父親去受刑,情願賣身償還,卻又一時遇不著主顧,故跟了來啼哭。」郭喬道:「他欠多少銀子的錢糧?」差人道:「前日老爺當堂算,總共該一十六兩。」  郭喬道:「既只十六兩,也還不多,我代他償了罷。」因在袖中將母舅與他作游資的十兩,先付與老兒道:「這十兩,你可先交在櫃上,那六兩,可跟我到店中取與你。」老兒接了銀子,倒在地下就是一個頭,說道:「相公救了我老朽一命,料無報答,只願相公生個貴子,中舉中進士,顯揚後代罷!」那女子也就跟在老兒後面磕頭,郭喬連忙扯他父女起來道:「甚麼大事,不須如此。」差人見了,因說道:「郭相公既積陰■,憐憫他,此時老爺出堂還早,何不先到郭相公寓處,領了那六兩銀來一同交納,便率性完了一件公案?」郭喬道:「如此更好。」遂撤身先走,差人並老兒、女子俱後跟來。郭喬到了客店,忙叫郭福取出一封十兩紋銀,也遞與老兒道:「你可將六兩湊完了錢糧,你遭此一番,也苦了,余下的可帶回去,父女們將養將養。」老兒接了銀子,遂同女兒跪在地下,千恩萬謝地只是磕頭。郭喬忙扯他起來道:「不要,如此反使我不安。」  差人道:「既相公周濟了你,且去完了官事,再慢慢地來謝也不遲。」遂帶了老兒去了。郭喬因問郭福貨物賣的如何,郭福道:「托主人之福,帶來的貨物,行情甚好,不多時早都賣完了。原是五百兩本銀,如今除去盤費,還淨存七百兩。實得了加四的利錢,也算好了。」郭喬聽了歡喜道:「我初到此,王老爺留住,也還未就回去,你空守著許多銀子,坐在此也無益。莫若多寡留下些盤纏與我,其餘你可盡買了回頭貨去,賣了,再買貨來接我,亦未為遲。就報個信與主母也好。」郭福領命,遂去置貨不提。郭喬吩咐完了,就要出門去游賞,因店主人苦苦要留下吃飯,只得又住下了。剛吃完酒飯,只見那老兒已納完錢糧,消了牌票,歡歡喜喜,同著女兒又來拜謝郭喬,因自陳道:「我老漢姓米,名字叫做米天祿,娶妻范氏,止生此女,叫做青姐。生他時,他母親曾得一夢,夢見一神人對他說:『此女當嫁貴人,當生貴子,不得輕配下人。』故今年一十八歲,尚不捨得嫁與鄉下人家。我老漢只靠著有一二十畝山田度日,不料連年荒旱,拖欠下許多錢糧,官府追比甚急,並無抵償,急急要將女兒嫁人。人家恐怕錢糧遺累,俱不敢來娶。追比起來,老漢自然是死了,女兒見事急,情願賣身救父,故跟上城來,又恨一時沒個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發惻隱之心,既然周濟,救了老漢一命,真是感恩無盡。再四思量,實實毫無報答,惟有將小女一身,雖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醜陋,又聞大恩人客居於此,故送來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人恩鑒老漢一點誠心,委曲留下。」郭喬聽了,因正色說道:「老丈這話就說差了,我郭挺之是個名教中人,決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這些小費,只不過見你年老拘攣,幼女哭泣,情甚可憐,一時不忍,故少為周急,也非大惠。怎麼就思量得人愛女?這不是行義,轉是為害了,斷乎不可!」米老兒道:「此乃老漢一點感恩報德之心,並非恩人之意,或亦無妨,還望恩人留下。」郭喬道:「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婦人女子?你可快快領去,我要出門了,不得陪你。」  說罷,竟起身出門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絲蘿暗結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葉出桃根。  米老兒見郭喬竟丟下他出門去了,一發敬重他是個好人,只得帶了女兒回家,與范氏說知。大家感激不勝,遂立了一個牌位,寫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佛前,朝夕禮拜。鄉下有個李家,見他錢糧完了,又思量來與他結親。米天祿夫妻倒也肯了,青姐姐因辭道:「父親前日錢糧事急,要將我嫁與李家,他再三苦辭。我見事急,情願專用身救父,故父親帶我進城去賣身,幸遇著郭恩人,慨然周濟。他雖不為買我,然得了他二十兩銀子,就與買我一樣,況父親又將我送到他下處。他恐涉嫌疑,有傷名義,故一時不好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銀子,又送過與他,他受與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與別人?如若嫁與別人,則前番送與他都是虛意了。  我雖是鄉下一個女子,不知甚的,卻守節守義也是一般,斷沒個任人去取的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願跟隨父母,終身不嫁,紡績度日,決不又到別人家去。」米天祿見女兒說得有理,便不強他,也就回了李家。但心下還想著,要與郭喬說說,要他受了。不期進城幾次,俱尋郭喬不見,只得因循下了。不期一日,郭喬在山中游賞,忽遇了一陣暴雨,無處躲避,忽望見山坳裡一帶茅屋,遂一逕望茅屋跑來。及跑到茅屋前,只見一家柴門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顧不得好歹,竟推開門,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那裡低著頭打草鞋,因說道:「借躲躲雨,打攪,休怪。」那老人家忽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郭喬,不勝大喜,因立起身來說道:  「恩人耶,我尋了恩人好幾遍,皆遇不著。今日為何直走到這裡?」郭喬再細看時,方認得這老兒正是米天祿,也自歡喜,因說道:「原來老丈住在這裡。我因信步游賞,不期遇雨。」米天祿因向內叫道:「大恩人在此,老媽、女兒,快來拜見。」叫聲未絕,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來,看見果是郭喬,遂同天祿一齊拜倒在地。你說感恩,我說叨惠,拜個不了。郭喬連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見郭喬渾身雨淋的爛濕,青姐竟不避疑,忙走上前,替郭喬將濕巾除了下來,濕衣脫了下來。一面取兩件乾布衣,與郭喬暫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來烘濕衣。范氏就一面去殺雞炊煮。不一時,濕衣、濕巾烘乾了,依舊與郭喬穿戴起來。范氏炊煮熟了,米天祿就放下一張桌子,又取一張椅子,放在上面,請郭喬坐了,自家下陪。范氏搬出肴來,青姐就執壺在旁斟酒。郭喬見他一家慇懃,甚不過意,連忙叫他放下,他那裡肯聽,米天祿又再三苦勸,只得放量而飲。飲到半酣之際,偷著將青姐一看,今日歡顏卻與前日愁容大不相同,但見:  如花貌添出嬌羞,似柳腰忽多嫋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別生春。纖指捧觴飛筍玉,朱唇低勸綻櫻丹。笑色掩啼痕,更饒嫵媚。巧梳無亂影,倍顯容光。他見我已吐出熱心,我見他又安忍裝成冷面。  郭喬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蕩,又見青姐在面前來往,更覺動情。心下想一想,恐怕只管留連,把持不定,弄出事來,又見雨住天晴,就要作謝入城。當不得米天祿夫妻苦苦留住道:「請也請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來,就少也要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剛剛到得,就想回去,這是斷斷不放。」郭喬無奈,只得住下。米天祿又請他到山前山後去遊玩。遊玩歸來,過了一宿,到次日清晨,米天祿在佛前燒香,就指著供奉的牌位與郭喬看道:「這不是恩人的牌位麼。」郭喬看了就要毀去道:「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米天祿道:「怎說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漢一死,是不消說的。就是老妻小女,無依無靠,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團頭聚面,復居於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郭喬聽了,不勝感歎道:「老丈原來是個好人,過去的事,怎還如此記念?」天祿道:「感恩積恨,乃人生鑽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漢不敢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自拼賣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濟,不獨救了老漢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願為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見恩人不受,不敢若強,然私心以為得了恩人的厚惠,雖不蒙恩人收用,就當賣與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將身子許與別人。故昨日李家見老漢錢糧完了,又要來議婚,小女堅持不從,已力辭回去了。」郭喬聽了著驚道:「這事老丈在念,還說有因,令愛妙齡,正是桃夭之子,宜室宜家,怎麼守起我來?那有此理!這話我不信。」米天祿道:「我老漢從來不曉得說謊,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來,恩人自問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來,恩人問你話。」青姐聽見父親叫,連忙走到面前,郭喬就說道:「前日這些小事,乃我見你父親一時遭難無償,我自出心贈他的。  青姑娘為何認做一事?若認做一事,豈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誤了青姑娘終身?」青姐道:「事雖無干,人各有志。恩人雖贈銀周急,不為買妾,然賤妾既有身可賣,怎叫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則恩人為仁人,為義士。而賤妾賣身一番,依舊別嫁他人,豈非只博虛名,而不得實為孝女了?故恩人自周急於父親,賤妾自賣身於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說得。若必欲借此求售於恩人,則賤妾何人,豈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喬聽了大喜道:「原來青姑娘不獨是個美女子,竟是一個賢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見了青姑娘,非不動心。一來正是施濟,恐礙了行義之心,二來年齒相懸,恐妨了好逑之路,故承高誼送來之時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誤。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戀之貞心,豈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與青姑娘說過,家有荊妻,若蒙垂愛,只合屈於二座。」青姐道:「賣身之婢,收備酒掃足矣,安敢爭小星之位?」郭喬聽了,愈加歡喜道:「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之怎敢相輕,容歸寓再請媒行聘。」青姐道:  「賤妾因已賣身與恩人,故見恩人而不避,若再請媒行聘,轉屬多事,非賤妾賣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郭喬說道:「這是青姑娘的,各行各志,不要管我。」說定,遂急急地辭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陰,淑人自具淑人心。  若非眼出尋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喬見青姐一個少年的美貌女子情願嫁他,怎麼不喜?又想,青姐是個知高識低的女子,他不爭禮於我,自是他的高處,我若無禮於他,便是我的短處了。因回寓取了三十二兩銀子,竟走至縣中,將前事一五一十都與母舅說了,要他周全。王知縣因見他客邸無聊,只得依允了,將三十二兩銀子封做兩處,以十六兩做聘金,以十六兩做代禮。又替他添上一對金花,兩匹彩緞,並鵝、酒、果盒之類。又叫六名鼓樂,又差一吏,兩個皂隸,押了送去,吩咐他說:「是本縣為煤,替郭相公娶米天祿女兒為側室。」吏人領命竟送到種玉村米家來,恐米家不知,先叫兩個皂隸報信。不期這兩個皂隸卻正是前日催糧的差人,米老兒忽然看見,吃了一驚道:「錢糧已交完,二位又來做甚麼?」二皂隸方笑說道:「我們這番來不是催錢糧,是縣裡老爺替郭相公為媒,來聘你令愛,聘禮隨後就到了,故我二人先來報喜。」米老兒聽了,還不信道:  「郭相公來聘小女,為甚太爺肯替他做媒?」二皂隸道:「你原來不知,郭相公就是我縣裡太爺的外甥。」米天祿聽了,愈加歡喜,忙忙與女兒說知,叫老媽央人相幫打點,早鼓樂吹吹打打,迎入村來了。不一時到了門前,米天祿接著,吏人將聘禮、代禮、金花、彩緞、鵝、酒、果盒,一齊送上。又將縣尊吩咐的話,一一說與他知。米老兒聽了,滿口答應不及地道:「是。」忙邀吏人並皂隸入中堂坐定。然後將禮物一一收了。鼓樂在門前吹打,早驚動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來圍看,皆羨道:「不期米家女兒前日沒人要,如今倒嫁了這等一個好女婿!范氏忙央親鄰來相幫,殺雞宰鵝,收拾酒飯,款待來人。只鬧了半日,方得打發去了。青姐見郭喬如此鄭重他,一發死心塌地。郭喬要另租屋娶青姐過去,米天祿恐客邊不便,轉商量擇一吉日,將郭喬贅了入來,又熱鬧了一番,郭喬方與青姐成親。正是:  游粤無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鵲橋仙。  到頭桂子蘭孫長,方識姻緣看線牽。  二人成親之後,青姐感郭喬不以賣身之事輕薄他,故凡事體心貼意地奉承。郭喬見青姐成親之後比女兒更加妍美,又一心順從,甚是愛他。故二人如魚似水,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喬連遊興也都減了。過了些時,雖也記掛著家裡,卻因有些牽絆,便因因循循過了,忽一日,郭福又載了許多貨來,報知家中主母平安,郭喬一發放下了心腸。時光易過,早不知不覺在廣東住了年半有餘。王知縣見他久不到衙,知他為此留戀,因差人接他到衙,勸戒他道:「我接你來游粤的初念,原為你一時不曾中得,我恐你抑鬱,故接你來散散,原未嘗叫你在此拋棄家鄉,另做人家。今你來此,已將及二載,明年又是場期,還該早早回去,溫習書史,以圖上進。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時貪新歡,誤了終生大事,豈不是我做母舅的接你來倒害你?」郭喬口中雖答應道:「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價還有些貨物一賣完,就起身回去了。」然心裡實未嘗打點歸計。不期又過不得幾時,忽王知縣報行取了,要進京,遂立逼著要郭喬同去。郭喬沒法推辭,只得來與青姐說知,青姐因說道:「相公故鄉原有家產,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該回去,是不消說得的。賤妾雖蒙相公收用,卻是旁枝,不足重輕,焉敢以相公憐惜私情,苦苦牽纏,以妨相公之正業?但只有一事要與相公說知,求相公留意,不可忘了。」  郭喬道:「你便說得好聽,只是恩愛許久,一旦分離,如何捨得!你且說更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賤妾蒙相公憐愛,得侍枕席,已懷五月之孕了。倘僥倖生子,賤妾可棄,此子乃相公骨血,萬不可棄!所以說望相公留意。」郭喬聽了慘然道:「愛妻怎麼就說到一個棄字?我郭喬縱使無情,也不至此,今之欲歸,非輕舍愛妻,苦為母舅所迫耳,歸後當謀再至,決不相負。」青姐道:「相公之心,何嘗願棄,但恐道路遠,事牽絆,不得已耳。」郭喬道:「棄與不棄,在各人之心,此時也難講。愛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預定一名於此以為後日之征,何如?」青姐道:「如此更妙。」郭喬道:「世稱父子為喬梓,我既名喬,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罷了。」青姐聽了大喜道:「謹遵相公之命。」又過了兩日,王知縣擇了行期,速速著人來催。郭喬無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與米天祿,叫他置些產業,以供青姐之用,然後拜別,隨母舅而去。  正是:  東齊有路接西秦,驛路山如眉黛顰。  若論人情誰願別?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喬自別了青姐,隨著母舅北歸,心雖繫念青姐,卻也無可奈何。月余到了廬州家裡,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見甚歡。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問道:「你娶了一妾,何不帶了來家,與我作伴也好,為何竟丟在那裡?」郭喬道:「此不過一時客邸無聊,適為湊巧,偶爾為之,當得甚麼正景,遠巴巴又帶他來。」武氏道:「妻妾家之內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續宗祖,怎說不是正景?」郭喬笑道:「在那裡也還正景,今見了娘子,如何還敢說正景!」說的夫妻笑了。過了兩日,忽聞得又點出新宗師來科舉。郭喬也還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說道:「你又不老,學中名字又還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  郭喬道:「舊時終日讀書,也不能巴得一第,今棄了將近兩年,荒疏之極,便去考,料也無用。」武氏道:「縱無用,也與閒在家裡一般。」郭喬被武氏再三勸不過,只得又走到學中去銷了假,重新尋出舊本頭來又讀起。讀到宗師來考時,喜得天資高,依舊考了一個一等,只無奈入了大場,自誇文章綿鄉,仍落孫山之外。一連兩科,皆是如此。初時還惱,後來知道命中無科甲之分,連惱也不惱。此時,郭喬已是四十八歲,武氏也是四十五歲,雖然不中,卻喜得家道從容,盡可度日。郭喬自家功名無望,便一味留心教子。兒子長到一十八歲,正打帳與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覺人世有孤獨之苦,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裡還敢指望?雖武氏為人甚賢,買了兩個丫頭,在房中伏侍郭喬,卻如水中撈月,全然不得。初時郭福在廣東做生意,青姐處還有些消息,後來郭福不走廣東,遂連消息都無了。郭喬雖時常在花前月下念及青姐,爭奈年紀漸漸大了,那裡能夠得到廣東?青姐之事只當做了一場春夢,付之一歎。學中雖還掛名做個秀才,卻連科舉也不出來了,白白的混過了兩科。這年是五十六歲,又該鄉試,郭喬照舊不出來赴考。不期這一科的宗師姓秦名鑒,雖是西人,卻自負知文,要在科場內拔識幾個奇才。正案雖然定了,他猶恐遺下真才,卻又弔考遺才,不許一名不到。郭喬無奈,只得也隨眾去考,心下還暗暗想道:「考一個六等,黜退了倒乾淨,免得年年奔來奔去!」不期考過了,秦宗師當面發落第一名,就叫郭喬,問道:「你文字做得淵涵醇正,大有學識,此乃必售之技,為何自棄,竟不赴考?」郭喬見宗師說話打動他的心事,不覺慘然跪稟道:「生員自十六歲進學,在學中做過四十年生員,應舉過十數次,皆不能僥倖。自知命中無分,故心成死灰,非自棄也。」秦宗師笑道:「俗語說得好:『窗下休言命,場中莫論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說,場中乃論文之地,若不論文,卻將何為據?本院今送你入場,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願棄職回去,再不閱文了!」郭喬連連叩頭道:  「多蒙大宗師如此作養,真天地再生,父母再養矣。」不多時,宗師發放完,忙退了出來,與武氏說知,重新又興興頭頭到南場去科舉。這一番入場,也是一般做文,只覺得精神猛勇,真是:「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三場完了,候到發榜之期,郭喬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亞魁,忙忙去吃鹿鳴宴,謝座師,謝房師,俱隨眾一體行事。惟到謝秦宗師,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說道:「門生死灰事,若非恩師作養,已成溝中棄物了。」秦宗師自負賞鑒不差,也不勝之喜,遂催他早早入京靜養。郭喬回家,武氏見他中了舉人,賀客填門,無限歡喜。只恨兒子死了,無人承接後代,甚是不快。郭喬因奉宗師之命,擇了十月初一日便要長行。夫妻臨別,武氏再三囑咐道:「你功名既已到手,後嗣一發要緊。妾聞古人還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還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無用,你到京中若遇燕趙得意佳人,不妨多覓一兩個,以為廣育之計。」郭喬聽了,感激不盡道:「多蒙賢妻美意,只恐枯楊不能生梯了。」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怎麼今日又死灰復燃?天下事不能預料,人事可行,還須我盡。」郭喬聽了,連連點頭道:「領教領教。」夫妻遂別了。正是:  賢妻字字是良言,豈獨擔當蘋與蘩?  倘能婦心皆若此,自然家茂子孫繁。  郭喬到了京中,赴部報過名,就在西山尋個冷寺住下,潛心讀書,不會賓客。到了次年二月,隨眾入場。三場完畢,到了春榜放時,真是時來頑鐵也生光,早又高中了三十三名進士,滿心歡喜,以為完了一場讀書之願。只可恨死了兒子,終屬空喜。忽報房刻成會試彔,送了一本來看。郭喬要細細看明,好會同年,看見自家是第三十三名:「郭喬,廬州府合肥縣生員。」再看到第三十四名,就是一個「郭梓,韶州府樂昌縣附學生」,心下老大吃了一驚,暗想道:「我記得廣東米氏別我時,他曾說已有五月之孕,恐防生子,叫我先定一名。我還記得所定之名恰恰正是郭梓,難道這郭梓就是米氏所生之子?若說不是,為何恰恰又是韶州府樂昌縣,正是米氏出自之地?但我離廣東,屈指算來,只好二十年,若是米氏所生之子,今能二十歲,便連夜讀書,也不能中舉中進士如此之速。」心下狐疑不了,忙吩咐長班去訪這中三十四名的郭爺:  「多大年紀了?寓在那裡?我要去拜他。」長班去訪了來報道:  「這位郭爺,聽得人說他年紀甚小,只好二十來歲。原是貧家出身,盤纏不多,不曾入城,就住在城外一個冷飯店內。聞知這郭爺,也是李翰林老爺房裡中的,與老爺正是同門。明日李老爺散生日,本房門生都要來拜賀。老爺到李老爺家,自然要會著。」郭喬聽了大喜。到了次日,日色才出,即具了賀禮,來與李翰林拜壽。李翰林出廳相見。拜完壽,李翰林就問道:「本院閒散誕辰,不足為賀。賢契謂何今日來得獨早?」  郭喬忙打一恭道:「門生今日一來奉祝,二來還有一狐疑之事。」郭喬遂將隨母舅之任游廣東,並娶妾米氏同住了二年有餘,臨行米氏有孕,預定子名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今此郭兄姓同名同,年又相同,地方又相同,大有可疑。因系同年,不敢輕問,少頃來時,萬望老師台細細一詢,便知是否。」  李翰林應允了。不多時,眾門生俱到,一面拜過壽,一面眾同年相見了,各敘寒溫。坐定,李翰林就開口先問郭梓道:  「郭賢契,貴庚多少了?」郭梓忙打一躬道:「門生今年正交二十。」李翰林又問道:「賢契如此青年,自然具慶了。但不知令尊翁是何台諱?原習何業?」郭梓聽見問他父親名字,不覺面色一紅,沉吟半晌,方又說道:「家父乃廬州府生員,客游於廣,以蔭門生。門生生時,而家父已還,尚未及面,深負不孝之罪。」李翰林道:「據賢契說來,則令堂當是米氏了。」  郭梓聽了大驚道:「家母果系米氏,不知老師台何以得知?」李翰林道:「賢契既知令尊翁是廬州府生員,自然知其名字。」郭梓道:「父名子不敢輕呼,但第三十三名的這位同年,貴姓尊名,以及郡縣,皆與家父相同,不知何故?」李翰林道:「你既知父親是廬州生員,前日舟過廬州,為何不一訪問?」郭梓道:「門生年幼,初出門,不識道途,又無人指引,又因家寒,資斧不裕,又恐誤了場期,故忙忙進京,未敢迂道。今蒙老師台提拔,僥倖及第,只俟廷試一過即當請假至廬州訪求。」  李翰林笑道:「賢契如今不消又去訪求了,本院還你一個父親罷,這三十三名的正是他。」郭梓道:「家母說家父是生員,不曾說是舉人、進士。」李翰林又笑道:「生員難道就中不得舉人、進士的麼?」郭喬此時已看得明明,聽得白白,知道確乎是他的兒子,滿心狂喜,忍不住走上前說道:「我兒,你不消疑惑了,你外祖父可叫做米天祿?外祖母可是范氏?你母親可是三月十五日生日?你住的地方可叫做種玉村?這還可以盜竊?你看你這當眉心的這一點黑痣,與我眉心這一點黑痣,可是假借得來的?你心下便明白了。」郭梓忙抬頭一看,見郭喬眉心一點黑痣果與自家的相同,認真是實,方走上前一把扯著郭喬,拜伏於地道:「孩兒生身二十年,尚不知木本水源,真不肖而又不孝矣!」郭喬連忙扶起他來道:「汝父在詩書中埋塵一生,今方少展,在宗祀中不曾廣育,遂致無後。今無意中得汝,又賴汝母賢能,教汝成名,以掩飾汝父之不孝,可謂有功於祖父,誠厚幸也。」隨又同郭梓拜謝李翰林道:「父子同出門牆,恩莫大矣。又蒙指點認識,德更加焉。雖效犬馬銜結,亦不能補報萬一。」李翰林道:「父子暌離識認的多矣。若父子鄉會同科,相逢識認於金榜之下,則古今未之有也,大奇大奇,可賀可賀!」眾同年俱齊聲稱慶道:「果是稀有之事!」李翰林留飯,師生歡然,直飲得盡醉方散。郭梓遂不出城,竟隨到父親的寓所來同宿。再細細問廣中之事,郭梓方一一說道:「外祖父母五六年前俱已相繼而亡。所有田產,為殯葬之計,已賣去許多,余下者又無人耕種,取租有限。孩兒從師讀書之費者,皆賴母親日夜紡織以供。」郭喬聽了,不覺涕淚交下道:「我郭喬真罪人也!臨別曾許重來,二十年竟無音問。家尚有餘,置之絕地,徒令汝母受苦,郭喬真罪人也!廷試一過,即當請告而歸,接汝母來同居,以酬他這一番貞守之情,教子之德。」郭梓唯唯領命。到了廷試,郭喬止殿在二甲,選了部屬,郭梓倒殿了探花,職授編修,父子一時榮耀。在京住不多時,因記掛著要接米氏,郭喬就告假祭祖,郭梓就告假省母。命下了,父子遂一同還鄉,座師同年皆以為榮,俱來餞送,享極一時之盛。正是:  來時父子尚暌違,不道相逢衣錦歸。  若使人生皆到此,山中草木有光輝。  郭喬父子同至廬州,此時已有人報知武夫人。武夫人見丈夫中了進士,已喜不了。又見說廣東妾生的兒子又中了探花,又認了父親,一同回來,這喜也非常,忙使人報知母舅王袞。此時王袞因行取已在京做了六年御史,告病還家,聞知此信,大喜不勝,連忙走來相會。郭喬到家,先領郭梓到家堂裡拜了祖宗,就到內庭,拜了嫡母。拜完了,然後同出前廳,自先拜了母舅,就叫郭梓拜見祖母舅。拜完,郭喬因對郭梓說道:「我娶你母親時,還是祖母舅為媒,替我行的聘禮。當時為此,實實在有意無意之間,誰知生出汝來,竟接了我郭氏一脈,真天意也!真快幸也!」武氏備出酒來,大家歡飲方散。到了次日,府、縣聞知郭喬中了進士,選了部郎,又見他兒子中了探花,盡來賀喜請酒。又是親朋來作賀,直鬧個不了。郭梓記掛著生母在家懸望,只得辭了父親、嫡母回去。郭喬再三囑咐道:「外祖父母既已謝世,汝母獨立無依,必須要接來同居,受享幾年,聊以報他一番苦節。」郭梓領命,晝夜兼行,趕到韶州,報知母親說:「父親已連科中了進士,在榜上看出姓名、籍貫,方才識認了父子,遂同告假歸到廬州,拜見了嫡母。父親與嫡母因前面的兒子死了,正憂無後,忽得孩兒承續了宗祧。但父親與嫡母俱感激母親不盡,再三吩咐孩兒叫迎請了母親去同享富貴,以報母親往前之苦。此乃骨肉團圓大喜之事,母親須要打點速去為妙。」米氏聽見郭喬也中了進士,恰應他母親夢中神道:「貴人之妻,貴人之母」之言,不勝大喜。因對兒子說道:「你為母的,孤立於此,也是出於無奈,今既許歸宗,怎麼不去?」因將所有田產房屋盡付與一個至誠的鄉鄰,托他看守父母之冢,自家便輕身隨兒子歸宗。此時府、縣見郭梓中了探花,盡來奉承,聞知起身歸宗,水路送舟船,旱路送車馬,贐儀程儀,絡繹不絕。故母子二人安安然不兩月就到了廬州。郭喬聞報,遂親自乘轎到舟中來迎接。見了米氏,早深深拜謝道:「夫人臨別時,雖說有孕,叫我定名,我名雖定了,還不深信。誰知夫人果然生子,果然苦守二十年,教子成名,續我郭氏戔戔之一脈。此恩此德,真雖殺身亦不能酬其萬一。只好日日跪拜夫人,以明感激而已。」米氏道:「賤妾一賣身之婢,得配君貴人,已榮於華袞。又受君之遺,生此貴子,其榮又為何如!至於守身教子,皆妾份內之事,又何勞何苦,而過蒙垂念!」郭喬聽了愈加感歎道:「二夫人既能力行,而又不伐,即古賢淑女亦皆不及,何況今人?我郭喬何幸,得遇夫人,真天緣也!」遂請米氏乘了大轎,自與兒子騎馬追隨。到了門前,早有鼓樂大吹大擂,迎接入去。抬到廳前歇下,閒人就都迴避了,早有侍妾掀起轎簾,請他出轎。早看見武夫人立在廳上接他。他走入廳來,看見武夫人,當廳就是一跪,說道:「賤妾米氏,稟拜見夫人。」武夫人見他如此小心,也忙跪將下去,扶他道:  「二夫人貴人之母也,如何過謙,快快請起。」米氏道:「子雖不分嫡庶,妾卻不能無大小之分。還求大夫人台座,容賤妾拜見。」武夫人道:「從來母以子貴,妾無子之人,焉敢稱尊!」  此時郭喬、郭梓俱已走到,見他二人遜讓不已,郭梓只得跪在旁邊,扶定武夫人,讓米氏拜了兩拜,然後放開手,讓武夫人還了兩拜,方才請起。武夫人又叫家中大小僕婢俱來拜見二夫人。拜完後同入後堂,共飲骨肉團圓之酒。自此之後,彼此相敬相愛,一家和順。郭喬後來只做了一任太守,便不願出任。郭梓直做到侍郎,先封贈了嫡母,後又封贈了生母方已,後人有詩贊之道:  施恩只道濟他人,報應誰知到自身。  秀色可餐前種玉,書香能續後生麟。  不曾說破終疑幻,看得分明始認真。  未產命名君莫笑,此中作合豈無因。第十五卷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已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羋,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群臣於寢殿,美人俱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衣。美人扯斷了他系冠的纓索,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後疏狂,人人常態,我豈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於是出令曰:「今日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竟不知調戲美人的是那一個。後來晉楚交戰,莊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一將,殺入重圍,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願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聽美人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  後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有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替力了。像莊楚王恁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  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官,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個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梁、唐、晉、漢、周,是後五代。梁乃朱溫,唐乃李存勗,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梁朝中一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碭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後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鎮守袞州。這袞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後唐李克用地面。所以梁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守,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是:  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  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如雲,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複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後來,葛令公在甑山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三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隻身獨臂,打贏了三班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並不計較,倒有心抬舉他。次日,教場演武,誇他弓熟嫻,補他做個虞侯,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重托。他為自家貧未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官執戟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日差廳頭去點閘兩次。  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遊人玩景。葛令公吩咐設宴岳雲樓上。這個樓是袞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豔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令公十分寵愛,日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岳雲樓飲酒作樂。  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盅賞他三盅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眸皓齒,光豔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仙麼?」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平昔間也曾聽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三魂飄蕩,七魂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提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幾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聽得,也不知吩咐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喚不應,倒替他捏兩把汗。  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麼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皆因不志成。  到次日,令公開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日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倒把幾句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遣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三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侯許高,來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戰戰兢兢地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夾賽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之書到來。我待出師扼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吩咐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  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是怕有小小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並治罪。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郯城,唐將李存璋正待攻城,聞得袞州大兵將到,先占住鎯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三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紮,以防衝突。一連四五日挑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搦戰。李存璋早做準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故。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衝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歎道:「人傳李存璋柏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  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王夫差與晉公會於黃池,用此陣以取勝。須俟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吩咐嚴陣相持,不許妄動。  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待退軍,又怕唐兵乘勝追趕,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據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  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並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逕往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殺入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拼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恰好遇著先鋒沈祥,只一合斬於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兵陣亂矣!要殺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擲於葛周馬前,返身復殺入對陣去了。  葛周將令旗一招,大軍一齊並力,長驅而進。唐兵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梁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慢些,就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匹,不計其數。梁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伏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傳令犒賞三軍,休息三日,第四日班師回袞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賀。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兒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賀他的喜。」眾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欲將此姬贈與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將著平日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地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已曾取庫上六十萬錢,替你具辦資糧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兒聽罷,大驚,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今日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已,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岳雲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鐘情與汝。  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袂,撒嬌撒癡,千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  此人將來功名,不弱於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眾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一擁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歎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日為始,令公每夜輪遣兩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安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太薄,猶恐動癡情。  再說申徒泰自郯城回後,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舊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日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稟道:「六十萬錢資妝,俱已備下,伏令鈞旨。」令公道:「權且寄下,待移府後取用。」一面吩咐陰陽生擇個吉日,合家遷在新府住居,獨留下弄珠兒及丫鬟、養娘數十人。庫吏奉了鈞貼,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裡!  這日,申徒泰同著一般虞侯,正在新府聲喏慶賀。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道:「郯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奉贈為配。薄有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  申徒泰聽得,倒嚇得面如土色,不住地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裡還說得出什麼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謙讓,令公吩咐眾虞侯,替他披紅插花,隨班樂工奏動鼓樂。眾虞侯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裡一般,拜了幾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引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時一班值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謁。前廳後堂,懸花結彩。丫鬟、養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雲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兒獲其大禍,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閒間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倖!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吩咐掛了迴避牌,不消相見。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道令公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後奏聞朝廷,無有不依。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彔的。令公教取官帶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日恁般寵愛,如何割捨得下?弄珠兒敘起岳雲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鐘情於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才曉得令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有一個人不誇揚令公仁德,都願替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後人有詩贊云:  重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  試借袞州功薄看,黃金台上有名姬。第十六卷風流客苦償風流債

  詩云: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話說宋時南安府大庾縣有個吏典黃節,娶妻李四娘。四娘為人心性風月,好結識個把風流子弟,私下往來。向與黃節生下一子,已是三歲了。不肯收心,只是貪淫。一日黃節因有公事,住在衙門中了十來日。四娘與一個不知姓名的姦夫說通了,帶了這三歲兒子,一同逃去。出城門不多路,那兒子見眼前光景生疏,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兒子丟棄在草中,自同姦夫去了。  大庾縣中有個手力人李三,到鄉間行公事。才出城門,只聽得草地裡有小兒啼哭之聲,急往前一看,見是一個小兒眠在草裡,擂天倒地價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見一個人來睬他,不知父母在那裡去了。李三走去抱扶著他。那小兒半日不見了人,心中虛怯,哭得不耐煩﹔今見個人來偎傍,雖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憑他抱了起來。原來這李三不曾有兒女,看見歡喜,也是合當有事,道是天賜與他小兒,一逕的抱了回家。家人見孩子生得清秀,盡多快活,養在家裡,認做是自家的了。  這邊黃節衙門中出來,回到家裡,只見房闥寂靜,妻子多不見了。駭問鄰舍,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著小哥不知那裡去了。關得門戶寂悄悄的。我們只道到那裡親眷家去,不曉得備細。黃節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著了忙,各處親眷家問,並無下落。黃節只得寫下了招子,各處訪尋,情願出十貫錢,做報信的謝禮。一日偶然出城數裡,恰恰經過李三門首。那李三正抱著這拾來的兒子,在那裡與他作耍。  黃節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家的兒子,喝問李三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卻如何抱在此間?我家娘子那裡去了?」李三道:  「這兒子吾自在草地上拾來的,那曉得什麼娘子?」黃節道:  「我妻子失去,遍貼招示,誰不知道!今兒子既在你處,必然是你作姦犯科,誘藏了我娘子,有什麼得解說?」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這些事!」黃節扭住李三,叫起屈來。驚動地方鄰里,多走將攏來。黃節告訴其事,眾人道:「李三原不曾有兒子,抱來時節,實是有些來歷不明,卻不知是押司的。」黃節道:「兒子在他處了,還有我娘子不見,是他一同拐了來的。」眾人道:「這個我們不知道。」李三發極道:「我那見什麼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見得這個孩子在那裡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認了悔氣,還你罷了,怎的還要賴我什麼娘子!」黃節道:「放你娘的屁,是我賴你,我現有招貼在外的,你這個奸徒,我當官與你說話。」對眾人道:  「有煩列位與我帶一帶,帶到縣裡來。事關著拐騙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鄰里的干係,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沒甚欺心事,隨你去見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黃節隨同了眾人,押了李三,抱了兒子,一直到縣裡來。  黃節寫了紙狀詞,把上項事一一稟告縣官。縣官審問李三。李三隻說:「路遇孩子,抱了歸來是實。並不知別項情由。」  縣官家:「胡說!他家不見了兩個人,一個在你家了,這一個又在那裡?這樣奸詐,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來,打得一佛出世,三佛生天,只不肯招。那縣裡有與黃節的一般吏典二十多個,多護著吏典行裡體面,一齊來跪稟縣官,求他嚴刑根究。縣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當不過,只得屈招道:「因為家中無子,見黃節妻抱了兒子在那裡,把來殺了,盜了他兒子回來﹔今被捉獲,情願就死。」縣官又問:「屍首今何處?」李三道:「恐怕人看見,拋在江中了。」縣官彔了口詞,取了供狀,問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吩咐當案孔目,做成招狀,只等寫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奪。孔目又為著黃節,把李三獄情做得沒些漏洞,其時乃是紹興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獄中取出李三解府,系是殺人重犯,上了鐐肘,戴了木枷,跪在庭下,專聽點名起解。忽然陰雲四合,空中雷電交加,李三身上枷扭,盡行脫落。霹靂一聲,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個吏典頭上吏巾,皆被雷風掣去。縣官驚得渾身打顫,須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屍驗看,背上有朱紅寫的『李三獄冤』四個篆字。縣官便叫李三問時。李三兀自癡癡地立著,一似失了魂的,聽得呼叫,然後答應出來。縣官問道:「你身上枷扭,適才怎麼樣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猶如夢裡一般,更不知一些什麼,不曉得身上枷扭怎地脫了?」縣官明知此事有冤,遂問李三道:「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實實不知誰人遺下,在草地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家。至於黃節夫妻之事,小人並不知道,是受刑不過屈招的。」縣官此時又驚又悔道:「今日看起來,果然與你無干。」當時遂把李三釋放。叫黃節與同差人別行尋緝李四娘下落。後來畢竟在別處地方尋獲。方知天下事專在疑似之間,冤枉了人。這個李三若非雷神顯靈,險些兒沒辨白處了。而今說著國朝一個人也為妻子隨人走了,冤屈一個鄰舍往來的,幾乎累死,後來卻得明白,與大庾這件事,有些彷彿。待小子慢慢說來,便知端的。  佳期誤泄桑中約,好事訛牽月下繩。  只解推原平日狀。豈知局外有翻更?  話說北直張家灣有個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長班。有妻莫大姐,生得大有容色,且是興高好酒,醉後就要趁著風勢,撩撥男子漢,說話勾搭。鄰舍有個楊二郎,也是風月場中人,年少風流,閒蕩游耍過日,沒其根基,與莫大姐終日調情,你貪我愛,弄上了手,外邊人無不知道。雖是莫大姐平日也還有個把梯己人往來,總不如與楊二郎過得恩愛。況且徐德在衙門裡走動,常有個月期程,不在家裡。楊二郎一發便當,竟像夫妻一般過日。後來徐德掙得家事從容了,衙門中尋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時節歇息在家裡。漸漸把楊二郎與莫大姐光景看了些出來。細訪鄰里街坊,也多有三三兩兩說話。徐德一日對莫大姐道:「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掙得有碗飯吃了,也要裝些體面,不要被外人笑話便好。」莫大姐道:「有什笑話?」徐德道:「鐘不扣不鳴,鼓不打不響﹔欲人不知,莫若不為。你做的事,外邊那一個不說的?你瞞咱則甚!咱叫你今後仔細些罷了。」莫姐被丈夫道著海底眼,雖然撒嬌撒癡,說了幾句支吾門面說話,卻自想平日忒做得滲瀨,曉得瞞不過了,不好十分強辨得,暗地忖道:  「我與楊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時刻也閒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備得緊,怎得像意?不如私下與他商量,卷了些家財,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豈不是好?」  藏在心中。一日看見徐德出去,便約了楊二郎密商此事。楊二郎道:「我此間又沒甚牽帶,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邊去,須要有些本錢,才好養得口活。」莫大姐道:  「我把家裡細軟盡數捲了去,怕不也過幾時。等住定身子,慢慢生發做活就是。」楊二郎道:「這個就好了。一面收拾起來,得便再商量走道兒罷了。」莫大姐道:「說與你了,待我看著機會,揀個日子,悄悄約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消息!」楊二郎道:「知道。」兩個趁空處,又做了一點點事,千吩萬咐而去。  徐德歸來幾日,看見莫大姐神思撩亂,心不在焉的光景。  又訪知楊二郎仍來走動。恨著道:「等我一時撞著了,怕不斲他兩段。」莫大姐聽見,私下教人遞信與楊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門前來露影。自此楊二郎不敢到徐家左近來。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裡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礙著丈夫一個眼中釘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顛八倒,如癡如呆,有頭沒腦,說著東邊,認著西邊,沒情沒緒的。況且楊二郎又不得來,茶裡飯裡多是他,想也想癡了。因是悶得不耐煩,問了丈夫,同了鄰舍兩三個婦女們約了要到獄廟裡燒一柱香。此時徐德曉得這婆娘不長進,不該放他出去才是。  卻是此人直性,心裡道:「這幾時拘系得緊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來。便等他外邊去散散。」北方風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當,不大肯跟隨走的。當下莫大姐自同一伙女伴,帶了紙馬酒盒抬著轎,飄飄逸逸的出門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閨中佚女,竟留煙月之場﹔枕上情人,險作囹圄之鬼。直待海清終見底,方令盆復得還光。  且說齊化門外有一個倬峭的子弟,姓鬱名盛,生性淫蕩,立心刁鑽,專一不守本分,勾搭良家婦女,又喜討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與莫大姐是姑舅之親,一嚮往來,兩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鬱盛心裡是一樁欠事,時常記念的。一日在自己門前閒立,只見幾乘女轎抬過。  他窺頭探腦去看那轎裡抬的女眷,恰好轎簾隙處,認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了轎上掛著紙錢,曉得是獄廟進香﹔又有閒的挑著盒擔,乃是女眷們游耍吃酒的。想道:「我若廝趕著他們去,閒蕩一番,不過插得些寡趣,落得個眼飽,沒有實味。  況有別人家女眷在裡頭,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饌,在此等莫大姐轉來。我是親眷人家,邀他進來,打個中火,沒人說得。亦且莫大姐盡是貪杯高興。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時趁著酒興營勾他,不怕他不成這事。好計,好計。」即時奔往熱鬧衚衕,只揀可口的魚肉葷肴,榛松細果,買了若多,撮弄得齊齊整整。正是:  安排撲鼻芳香餌,專等鯨鯢來上鉤。  卻說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廟裡燒過了香,各處去游耍,挑了酒盒,野地上隨著好坐處,即便擺著吃酒。女眷們多不十分大飲,無非吃下三數杯,曉得莫大姐量好,多來勸他。莫大姐並不推辭,拿起杯來就吃就乾,把帶來的酒吃得罄盡,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將晚,然後收拾傢伙上轎抬回。回至鬱家門前,鬱盛瞧見,忙至莫大姐轎前施禮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進裡面告奉一茶。」莫大姐醉眼朦朧,見了鬱盛是表親,又是平日調得情慣的,忙叫住轎,走出轎來,與鬱盛萬福道:「原來哥哥住在這裡。」鬱盛笑容滿面道:  「請大姐裡面坐一坐去。」莫大姐帶著酒意,踉踉蹌蹌的跟了進門。別家女眷,曉得徐家轎子有親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轎夫住在門口等候。莫大姐進得門來,鬱盛邀至一間房中,只見酒果肴饌,擺得滿桌。莫大姐道:「什麼道理?要哥哥這們價費心。」鬱盛道:「難得大姐在此經過,一杯淡酒,聊表寸心而已。」鬱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個人來伏侍,只是一身陪著,自己斟酒極盡慇懃相勸。正是:  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鬱盛慢橹搖船捉醉魚,靦覥著面龐央求不過,又吃了許多,酒力發作,也斜了雙眼,淫興勃然到來,丟眼色,說風話。鬱盛挨在身邊同坐了,將著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著脖子度將過去。莫大姐接過嚥下去了,就把舌頭伸過口來,鬱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蕩漾,偎抱到 中,褪下小衣,弄將起來。  一個醉後掀騰,一個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夢蝶﹔醒的似彩蕊之狂蜂。醉的一味興濃,擔承愈勇﹔醒的半兼趣勝,玩視偏真。此貪彼愛不同情,你醉我醒皆妙境。  兩人戰到間深之處,莫大姐(刪去一百四十六字)說的話多是對楊二郎的話,鬱盛原曉得楊二郎與他相厚的,明明是醉裡認差了。鬱盛道:「尀耐這浪淫婦!你只記得心上人,我且將計就計,餂他說話,看他說什麼來?」就接口道:「我怎生得同你一處去快活?」莫大姐道:「我前日與你說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別處去過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殺的進城上去,有那衙門裡勾當,我與你趁那晚走了罷。」  鬱盛道:「走不脫卻怎麼?」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兒,一搬下船邊界夜搖了去。等他城上出來知得,已此趕不著了。」鬱盛道:「夜晚間把什麼為暗號?」莫大姐道:「你在門外拍拍手掌,我裡頭自接應你。我打點停當好幾時了,你不要錯過。」  口裡糊糊塗涂,又說好些。總不過肉麻說話。鬱盛只揀那幾句要緊的記得明明白白在心。須臾雲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頭髻,頭眩眼花的,走下牀來。鬱盛先此已把酒飯與轎夫吃過了,叫他來打著轎,挽扶莫大姐上轎去了。鬱盛回來,道是占了彩頭,心中歡喜,卻又得了他心腹裡的話。笑道:「咤異,咤異,那知他要與楊二郎逃去,盡把相約的事,對我說了。又認我做了楊二郎,你道好笑麼?我如今將錯就錯,顧下了船,到那晚剪他這綹,落得載他娘在別處去受用幾時,有何不可?」鬱盛是個不學好的人,正撓著的癢處,以為得計。  一面料理船隻,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莫大姐歸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鬱家之事,猶如夢裡,多不十分記得。只依稀影響,認做已約定楊二郎日子過了。收拾停當,只待起身。豈知楊二郎處,雖曾說過兩番,曉得有這個意思,反不曾精細叮嚀得,不做整備的。到了秋分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裡等候消息。只聽得外邊拍手響,莫大姐心照,也拍拍手開門出去。黑影中見一個人在那裡拍手,心裡道是楊二郎了。急回身進去,將衣囊箱籠,逐件遞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頓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人瞧見,不敢用火,將房中燈滅了,虛鎖了房門,黑裡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飛把船開了。船中兩個多是低聲細語,況是慌忙之際,莫大姐只認是楊二郎,急切辨不出來。莫大姐失張失志,歷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將起來,不及做什麼事,說得一兩句話,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頭和衣就睡著了去。比及天明,已在潞河,離家有百十里了。  撐開眼來,看那倉裡同坐的人,不是楊二郎,卻正是齊化門外的鬱盛。莫大姐吃了一驚道:「如何卻是你?」鬱盛笑道:  「那日大姐在獄廟歸來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棄,賜與歡會,是大姐親口約下我的,如何倒吃驚起來?」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細一想,才省起:「前日在他家吃酒,酒中淫媾之事,後來想是錯認,把真話告訴了出來。醒來記差,只說是約下楊二郎了,豈知錯約了他?今事已至此,說不得了,只得隨他去。只是怎生發付楊二郎啊?」因問道:「而今隨著哥哥到那裡去才好?」鬱盛道:「臨清是個大馬頭去處,我有個主人在那裡。我與你那邊去住了,尋生意做。我兩個一窩兒作伴,豈不快活?」莫大姐道:「我衣囊裡盡有些本錢,哥哥要營運時,足可生發度日的。」鬱盛道:「這個最好。」從此莫大姐竟同鬱盛到臨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裡,家裡悄沒一人,箱籠什物,皆已搬空。徐德罵道:「這歪刺姑一定跟得姦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小娘子一個夜裡不知去向。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裡面虛實。你老人家自想著,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什麼難見處?料只在楊二郎家裡。」鄰舍道:「這猜得著,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平日家醜須瞞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經官,有煩兩位做一做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鄰舍道:「這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有勞,有勞。」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裡。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婦子拐在那裡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曾有這話關著心的,驟然聞得,老大吃驚,口裡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嫌我。」徐德道:「街坊上有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勾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去。還我人來!」  楊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裡,卻來問我要人,就見官,我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馬司來。徐德衙門情熟,為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裡,次日徐德就將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審問楊二郎。楊二郎初時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眾口證他有奸,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不過,只得招出平日通姦往來是實。兵馬道:「姦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楊二郎道:  「只是平日有奸,逃去一事,委實與小人無涉。」兵馬又喚地方徐德問道:「他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姦夫麼?」徐德道:「並無別人,只有楊二郎奸稔是真。」地方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姦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道:「這等還要強辨,你實說拐來藏在那裡。」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小的知他在那裡?」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曾與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今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  他無非私下藏過,只圖混賴一時。背地裡卻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鞠問一番。楊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著,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郎正是俗語所云: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烏狗吃食,白狗當災。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  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裡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帖,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的果報。  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鬱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臨清地方,貸間閒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在心裡,身子雖現隨著鬱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設想,哀聲歎氣。鬱盛豈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裡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鬱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  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小,留在身邊,到底怕露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裡去的,那裡守得定在這裡!我不如尋個主兒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倒也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價,與他身邊帶來的許多東西,也儘夠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裡養著許多粉頭,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兑明白,只要抬人去。鬱盛哄著莫大姐道:「這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鬱盛就去顧了一乘轎,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家裡。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裡道:「什麼外親?看來是個衏■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裡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什麼家裡?你已是此間人了。」  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麼說?」魏媽媽道:「你家鬱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錢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魏媽媽道:「什麼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路了,你那裡尋他去?我這裡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莫大姐情知被鬱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眾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的果報。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裡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醉後錯記,卻被鬱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裡?我家裡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於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這些前困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裡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既是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裡麼?」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裡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像,莫不正是徐嫂子麼?」莫大姐道:「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才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原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也曾咽著乾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裡,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對幸客道:「日裡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幸客是晚就與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鬱盛冒充了楊二郎拐來,賣在這裡。」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舍面上,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脫清了楊二郎,也是陰功﹔三來吃了鬱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去說。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說。  鬱盛這斯有名刁鑽,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才好。若漏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  「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  兩人商約已定。幸客竟自回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裡?」幸逢道:  「我替你同到官面前,還你的明白。」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云:  首狀人幸逢,系張家灣民,為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失妻莫氏,告官未獲。今逢目見本婦身在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奸。本婦稱系市棍鬱盛略賣在彼,的是販良為娼,理合舉首。所首是實。  兵馬即將首狀判准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鬱盛到官刑鞠。鬱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俟莫氏到時,質證定罪。隨即奉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氏,及買良為娼樂戶魏鴇,到司審問。原差守提,臨清州裡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一干人到魏家,好似:  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臨清州點齊了,發了批回,押解到兵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事,連記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准了,等候一同發落。其時人犯齊到聽審,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鬱盛如何騙他到臨清,如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人之婦?」魏媽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為生。鬱盛稱說自己妻子願賣,小婦人見了是本夫作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道:  「當時妻子失去,還帶了家裡許多箱籠貲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贓私,給還小人。」莫大姐道:「鬱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裡。一應所有,多被鬱盛得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鬱盛這樣可惡!既拐了人去奸宿了,又賣了他身子,又沒了他貲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鬱盛辨道:「賣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  至於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乾小人拐他。」兵馬問莫大姐道:「你當時為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二郎有奸,認錯了鬱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著楊二郎。楊二郎雖然屈坐了監幾年,徐德不為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鬱盛趁機盜拐,豈得推故?」  喝教把鬱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贓物,給還徐德﹔莫氏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系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幾年賣奸得利,不必償還﹔  楊二郎先有姦情,後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得實,量行給賞。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幾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什麼!情願為官休了,等他別嫁個人罷。」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罷了。」  一干人眾各到家裡。楊二郎自思量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乾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斯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鄰里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楊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累了他,便依議也罷。」楊二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  「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在裡頭,依地方處分,准徐德立了婚書讓與楊二郎為妻,莫大姐稱心象意的嫁了。舊時相識,因為吃了這些時苦,也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非是楊二郎的前緣,然也為他吃苦不少了,不為美事。後人當此以為鑒。  枉坐囹圄已數年,而今方得保嬋娟。  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第十七卷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於鐘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消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  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不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叫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姪羅小官人。原來囉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倒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  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閒話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立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妻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  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落得應允,央原媒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已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才應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彩燭光輝,合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親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於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  若是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和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姿豔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  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耽擱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悽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路道?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  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了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下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侍,不許遠離。吩咐停當,又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洽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良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耽擱了。  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吩咐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  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  朝來添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戶: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戶。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裡走過前樓,吩咐推開窗子,把簾子放下,三巧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西行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  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敲響。這件東西叫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吩咐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話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  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於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彩。」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  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話,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發芽,不見些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後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賣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戴一頂蘇樣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  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牀沿上坐著,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  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裡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歎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這一夜翻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冰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逕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了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  「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  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裡可說得話麼?」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中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吩咐?」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裡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銀,乾娘收過了,方才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裡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並奉納。若干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尋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人,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釐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一家人家有。特央乾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  「又是作對!老身在這條巷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沒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裡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城。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子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才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撢不得。口裡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懂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  「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的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覆。」  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著,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個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  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炫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人人喝彩。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擱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麼不買!」  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則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吩咐丫鬟:「去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好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  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雲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逕到對門蔣家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睛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性?」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裡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才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進來,道:  「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倒勝十倍。」三巧兒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不擾。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許多時。正是『買賣不成,耽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裡,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  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呯呯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裡道:「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裡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一個外孫。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倒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是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  「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妾?」婆子道:「大娘不知。倒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過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說罷,恰好晴雲取茶上來,兩個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裡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上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地道:  「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是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並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  「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  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現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攀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  「你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門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躁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裡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腕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  「如何盛設?」三巧兒道:「現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停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  「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  「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家來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身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  「今日老身遇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倒要你老人家賠錢,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  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發一茶奉獻。」  晴雲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  「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各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  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的耽擱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裡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倒不是這樣的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傢伙,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果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瘋半顛的,慣與丫頭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  遊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  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倒要攀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敞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做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  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間房安歇?」三巧兒指著牀前一個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安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飲一會酒,方才歇息。兩個丫鬟原在牀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們在間壁房裡去睡。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盒的慇懃熱鬧,不一而足。牀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你問我答,凡待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倒說起自家少年的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日。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  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  「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已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裡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  「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婆子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將衣袖一摸,說道:  「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兒向街上照去。這裡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  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婆子袖裡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吩咐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倒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得家中娘子。」三巧兒歎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吩咐關瞭樓門,發放他先睡。  他兩個自在吃酒。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羅說皂。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牀睡,何如?」三巧兒應道:「甚好。」三巧兒先脫了衣服牀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㧐在三巧兒牀上去。  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言,鑽進被裡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就乾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情春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  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  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牀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大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乾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  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了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  兩個丫頭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凡出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膝,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舍。婦人倒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根究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你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  「你既然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又過幾日,陳大郎僱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狂蕩一會兒,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  「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它,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了。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了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的聚處,少不得招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  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  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碼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慮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有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  「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倒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裡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  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裡便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有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  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六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  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  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拾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墜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慇懃上前攀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夜。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僱下轎子在門首。你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在疑慮﹔聞說爺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鑰匙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吩咐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爺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逕跑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  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  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日五日,有甚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中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時,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口不得,一發號啕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裡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王公心中納悶,走在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便走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  三巧兒在房中獨自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  「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裡來的?」沈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叫我懸樑自盡。  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倒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會兒,把個坐杌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杌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出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  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咐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將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伙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  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緊緊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杰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倒也樂人﹔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興哥家說知。興哥並不阻擋。臨嫁之夜,興哥僱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婦人心上倒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閒話休題。  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裡肯認。  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  陳大郎滿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伙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倖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歎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甚麼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牀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癒。連累主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  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傳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兩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  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夠幾日,到了新安縣。  問著陳商家中,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現臥舊寓呂家,兩月不癒。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僱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  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水路前進。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設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早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吵,並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歸。呂公見這婦人年少,且有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是囊中有物,思想:  「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  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腥。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裡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說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居住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僱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夠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工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  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  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倒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週,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定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  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及不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場好地殯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覆幾次,兩相依允。話休煩絮。  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智,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它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淨麵皮,沒有須,左手長反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彰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也,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人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  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  邊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令准了,因這日有公事,吩咐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杰,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任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彩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杰在燈下將進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傍這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酸痛,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相公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  「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兄弟兩個,哭哭啼啼,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僕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干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辯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自家跌死,不乾小人之事。」  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去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兄弟兩個只是苦求。縣主發怒道:  「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得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  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帶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兄弟兩個道:「爺爺吩咐,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孽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欲一見,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此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大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聽了縣主明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講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兩人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過,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抬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彩,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明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尖,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第十八卷唐玄宗恩賜纊衣緣

  長安回望繡城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這首絕句是唐朝紫薇舍人杜牧所作。單說著大唐第七帝玄宗,謂之明皇,在位四十四年,又做了太上皇四年。前二十年用著兩個賢相:姚崇、宋璟,治得天下五穀豐登,鬥米三錢,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後來到開元末年,二相俱亡,換上兩個奸臣:一個是李林甫,一個是楊國忠,便弄壞了天下,搬調得天子不理朝綱,每日聽音玩樂,賞花飲酒,寵幸的是貴妃楊太真,信用的是故人安祿山。身邊又寵著幾個小人,那小人是誰?乃是高力士、李龜年、朱念奴、黃番綽。這朝官家最是聰明伶俐,知音曉律,每日教這幾個奏樂。天子自家按節,把祖宗辛苦創來的基業,一旦翻成昇平之禍。後來祿山與楊妃亂政,直教「哥舒翰失守潼關,唐天子翠華西幸」。  卻說玄宗天寶年間,時遇三月下旬,春光明媚,宿雨初晴。玄宗同楊妃於興慶池賞玩牡丹,果然開得好,有幾般顏色。是那幾般?乃是:大紅,淺紅,魏紫,姚黃,一捻紅。緣何叫做一捻紅?原來昔年也是玄宗賞玩牡丹時,楊妃倡議在花瓣上掐了一個指甲痕,後來每年花瓣上都有指甲痕,因此就喚做楊妃一捻紅。詩云:  御愛雕闌寶檻春,粉香一捻暗銷魂。  東君也愛吾皇意,每歲花容應指紋。  是日天氣暴暄,玄宗覺得熱渴,近侍進上金盆水浸櫻桃勸酒。玄宗視之,連稱妙哉。問筵前李白學士何不作詩?李白口占道:  靈山會上涅盤空,費盡如來九轉功。  八萬四千紅舍利,龍王收入水晶宮。  玄宗看前二句,不見得好處,看後二句,大喜道:「真天才也!」不想一個宮娥把這盤櫻桃盡打翻在金階之上,眾宮娥都向前拾取。楊妃看了,帶笑說道:「學士何不也作一詩?」李白隨口應道:  天仙慌獻紅瑪瑙,金階亂撒紫珊瑚。  崑崙頂上猿猴戲,攀倒神仙煉藥爐。  玄宗龍情大喜,盡醉方休。是年時入深冬,雨雪不降,玄宗偶思先年武後於臘月遊玩御苑,恰遇明日立春,傳旨道:  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  花鬚連夜發,莫待曉風吃。  到次日,果然百花盡開,惟有槿樹花不開。武後大怒,將槿樹杖了二十,罰編管為籬。玄宗想:「武後是個女主,能使百花借春而開,今朕欲求些瑞雪,未知天意肯從否?」遂命近侍,取過一幅龍文箋來,磨得墨濃,醮得筆飽,寫下四句道:  雪兆豐年瑞,三冬信尚遥。  天公如有意,頃刻降瓊瑤。  寫罷,教焚起一爐好香,向天祝禱,拜了四拜,將詩化於金爐之內。可煞作怪,初時旭日曈曈,晴光澹澹,須臾間朔風陡發,凍雲圍合,變作一天寒氣。這才是:  聖天子百靈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  近侍宮娥來報,天將下雪了。玄宗大喜,即傳旨百司,各賦瑞雪詩詞以獻。又命近侍去宣八姨虢國夫人來,與貴妃三人,於御園合殿筵宴候雪。當時杜甫曾有詩云: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金門。  恐將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見至尊。  筵前,有黃番綽祇應,會汝陽王花奴打羯鼓,一曲才終,戲向八姨道:「今日樂籍有幸,供應夫人,何不當頭賞賜?」八姨笑道:「豈有唐天子富貴,阿姨無錢賞賜乎?」命賞三千貫,教官庫內支領。黃番綽見說,遂作口號道:  君王動羯鼓,國姨喝賞賜。  天子庫內支,恰是自苦自。  滿殿之人聽了無不大笑。那時朔風甚急,彤雲密布,只是不見六花飄動。黃番綽又作一首雪詞呈上,詞云:  凜冽嚴風起四幄,彤雲密布江天,空中待下又留連。有心通各路,無意濕茶煙。不敢旗亭增酒價,盡教梅發春前,偏令凝望眼兒穿。慢擎宮女袖,空纜子猷船。  酒至半酣,還不見雪下。玄宗乃行一令,各做催雪詩一首,做得好飲酒,做得不好,罰水一甌。玄宗先吟道:  寶殿花常在,金杯酒不乾。  六花飛也未?時捲珠簾看。  玄宗題罷,八姨吟道:  宮娥齊捲袖,金鈴彩索宜。  等他祥瑞下,爭塑雪獅猊。  八姨題畢,楊妃吟道:  羯鼓頻擊,銀箏款款調。  御前齊整備,只待雪花飄。  楊妃題畢,黃番綽奏道:「臣作一詩,必然雪下。」口中吟道:  催雪詩題趲,六花飛太晚!  傳語六丁神,今年忒煞懶。  黃番綽吟罷,三宮皆大笑。只見內侍宮女爭來報道:「這滿天瑞雪滾滾飛下也。」玄宗喜之不勝,命捲起珠簾看。但見空中:  一片蜂兒,二片蛾兒,三是攢三,四是聚四,五是梅花,六是六出。團團滾珠,粒粒似撒鹽。紛紛以墜錦,簇簇似飛絮。似瓊花片,似梅花瑩,似梨花白,似玉花潤,似楊花舞。  當下龍心大喜,命宮娥斟酒,暢飲一回。黃番綽奏道:  「臣有慶雪口號,伏望吾主聽聞。」其詩云:  瑤天雪下滿長安,獸炭金爐不覺寒。  鳳閣龍樓催雪下,沙場戰士怯衣單。  玄宗聽了,龍顏愴然道:「軍士臥雪眠霜,熬寒忍凍,為朕戍守禦賊。朕每日宮中飲宴,那知邊塞之苦,今若非卿言,何由知之?」遂問高力士:「即今何處緊要?」力士回奏:「潼關最為緊要。」玄宗問:「是那個把守?有多少軍士?」力士奏道:「是哥舒翰把守,共有三千軍士。」玄宗就令高力士:「於官庫中關取絲錦絹線,造三千領戰袍。休要科擾民間。宮中有宮女三千,食厭珍饈,衣嫌羅綺,端坐深宮,豈知邊塞之苦?每人著他做戰襖一領,限十日內完備。須要針線精工,不許苟且塞責。每領各標姓名於上,做得好有賞,做得不好有罰。」力士領旨,關支衣料,於宮中分散。著令星夜做造,不可遲延。分到第三十門閣,乃是會樂器宮女,專吹象管的姚夫人,接了錦絹,取過剪刀來裁剪,因旨意嚴急,到晚來,未免在燈下勤趲。一邊縫紉,一邊思想道:「官家好沒來由!邊關軍士自有妻子置辦衣服,如何卻教宮中製造?這軍漢怎生消受得起。」又想起詩人所作軍婦寄征衣詩來。詩云:  夫戍蕭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尤夫。  一封書寄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  我想那軍婦,因夫妻之情,故寄此征衣,有許多愁情遠思。我又無丈夫在邊,也去做這征衣,可不扯淡!卻又想道:  「我自幼入宮,指望遭際,怎知正當楊妃專寵,冷落宮門,不沾雨露。曾聞有長門怨云:  學掃蛾眉獨出群,宮中指望便承恩。  一生不識君王面,花落黃昏空掩門。  就我今日看來,此言信非虛也。假如我在民間,若嫁著個文人才子,巴不得一朝發跡,博個夫妻榮耀。或者無此福分,只嫁個村郎田漢,也得夫耕妻耨,白頭相守。縱使如寄征衣的軍婦,少不得相別幾年,還有團圓之日。像我今日埋沒深宮,永無出頭日子。如花容貌,恰與衰草同腐,豈不痛哉!」思想至此,不覺撲簌簌兩淚交流,欷歔而泣,正是:  幾多懷恨含情淚,盡在停針不語中。  在燈前轉思轉怨,愈想愈恨,無心去做這征衣,對燈脈脈自語。忽然高力士奔入宮來,說道:「天子駕幸翠微閣,召夫人承御。」姚夫人即便起身隨去,須臾已到閣前。眾嬪娥迎著,齊聲道:「官人同家特宣夫人,好且喜也!」姚夫人微笑不答,又有個內侍出來催道:「官家專等夫宴,快些去承恩。」  姚夫人暗道:「不想今日卻有恁般僥倖也!」急到閣中朝見,玄宗用手扶起道:「朕知卿深宮寂寞,故瞞著貴妃娘娘,特來此地與卿一會,明日當冊卿為才人。」姚夫人謝恩道:「賤妾蒲柳陋姿,列在下陳。今蒙陛下垂憐,實出三生之幸!」玄宗命近侍取錦墩,賜坐於旁,姚夫人又謝了恩。方欲就坐,忽報貴妃娘娘駕到。姚夫人聽見貴妃到來,驚得沒做理會,連玄宗天子也頓然變色道:「卿且往閣後暫避,待朕哄他去了,然後與卿開懷宴敘。」姚夫人依言,踉踉蹌蹌,奔向閣後躲避,側耳聽著外面。只聽得貴妃亂嚷道:「陛下如何瞞著我,私與宮人宴樂?」玄宗說道:「朕獨自閒游到此,並無宮人隨侍,卿家莫要疑心。」貴妃道:「陛下還要瞞我,待我還你個證據!」  吩咐宮女道:「這賤人料必躲在閣後,快與我去搜尋。」姚夫人聽了這話,暗地叫苦道:「如今躲到何處去好?」心忙意急地欲待走動,兩隻腳恰像被釘釘在一般,那裡移得半步?只見一群宮娥趕將進來,喊道:「原來你躲在此。」扯扯拽拽,擁至前邊。貴妃喝道:「你這賤人!如何違我法度,私自在此引誘官家?」教宮娥取過白練,「推去勒死了。」唬得姚夫人魂不附體,叫道:「陛下救命!」玄宗答道:「娘娘發怒,教我也沒奈何,是朕害了你也!」眾宮娥道:「適來好快活,如今且說些苦去。」推至閣外,將白練向項下便扣。姚夫人叫聲:「我好苦也!」將身一閃,一個腳錯,跌翻在地。霎後驚覺,卻是一夢,滿身冷汗,心頭還跳一個不止。原來思怨之報,隱几而臥,遂做了這個癡夢。及至醒來,但見燈燭熒煌,淚痕滿袖,卻又恨道:「楊妃你好狠心也!便是夢中這點恩愛,尚不容人沾染,怎不教人恨著你?」此時愁情萬種,無聊無賴,只得收拾安息。及就枕衾,反不成眠,正合著古人宮怨詩云:  日暮裁縫歇,深嫌氣力微。  才能收篋笥,懶起下簾帷。  怨坐空燃燭,愁眠不解衣。  昨來頻夢見,天子莫應知。  到次日,尚兀自癡癡呆坐,有心尋夢,無意拈針,連茶飯也都荒廢了。過了幾日,高力士傳旨催索,勉強趲完。卻又思量:「我便千針萬線做這征衣,知道付與誰人?」又道:  「我今深居宮內,這軍士遠戍邊庭,相去懸絕,有甚相干?我卻做這衣與他穿著,豈不也是緣分!」又想道:「不知穿我這衣服的那人,還是何處人氏,又不知是個後生,是個中年,怎生見得他一面也好。」又轉過一念道:「我好癡也!見今官家日逐相隨,也無緣親傍,卻想要見千里外不知姓名的軍士,可不是個春夢!」又想道:「我今閒思閒悶,總是徒然,不若題詩一首,藏於衣內,使那人見之,與他結個後世姻緣,有何不可?」遂取過一幅彩鸞箋,拈起筆來寫道:  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  戰袍經手制,知落阿誰邊?  留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  今生已過也,願結後生緣。  題罷,把來摺做一個方勝,又向頭上拔下一股金釵,取出一方小蜀錦,包做一處,對天禱告道:「天,天,可憐我姚氏今世孤單,老死掖庭。但願後世得嫁這受衣軍士,也便趁心足意了。」祝罷,向空插燭也似拜了幾拜,將來縫在衣領之內。整頓停當,恰好高力士來取,把筆標下「第三十六閣象管姚夫人造」,教小內宮捧著去了。自此姚夫人在宮朝思暮怨,短歎長吁,日漸懨懨瘦損,害下個不明不白,沒影相思症候。  各宮女伴都來相問,夫人心事怎好說得?惟默默吁氣而已。詩云:  冷落長門思悄然,羊車無望意如燃。  心頭有恨難相訴,搔首長吁但恨天。  不提姚夫人在宮害病,且說高力士催趲完了這三千纊衣,奏呈玄宗。玄宗遣金吾左衛上將軍陳元禮起夫監送。迤邐直至潼關,鎮守節度使哥舒翰遠遠來迎,至帥府開讀詔書,各軍俱望闕謝恩。哥舒翰令軍政司給散戰袍,就請天使在後堂筵宴。且說有個軍人,名喚王好勇,領了戰襖,回到營中。把來穿起,只覺脖項上有些刺搠,連忙脫下,看時並不見引起甚的,重複穿起,那頸項上又連搠幾下。王好勇叫道:「好作怪!這衣服上有鬼,我沒福氣用它。」脫下來撇在半邊,驚動行伍中走來相問。王好勇說出這個緣故,有的不信,把來穿著一過,一般如此。有的疑是遺下針線在內,將手去撳,卻不撳不著甚的,也不刺搠著手掌。內中有一人說:「待我試穿著,看道何如?」這人姓甚名誰?這人姓李名光普,聞喜人氏,年紀二十四五,向投在哥舒翰帳下,戍守潼關,生得人材出眾,相貌魁偉,弓馬熟嫻,武藝精通,是一個未侵女色的兒郎,能征善戰壯士。當下取過這件衣服,且不就穿,仔細把來一覷,見上面寫著「第三十六閣象管姚夫人造」,那針線做得十分精細,綿也分外加厚,心裡先有三分歡喜。遂卸下身上襖子,將來穿起,恰像量著他身子做的,也不長,也不短,頸又不刺搠,眾人多稱奇異道:「這件衣服,莫非合該是你穿的麼?」王好勇便道:「李家哥,我和你兑換了罷。」李光普因愛這件襖子趁身,已是情願,故意說道:「須貼我些東西,才與你兑換。」王好勇道:「一般的衣服,怎要我吃虧?」李光普道:「你的因穿得不穩,已是棄下了,如今換我這件不刺搠的,就貼了我,也還是你便宜。」眾人道:「果然王家哥貼東西換了,還有便宜。」王好勇只是不肯,李光普又戲言道:「也罷,我也不要入已,就沽一壺,請眾位吃個合事酒,如何?」眾人道:「作成我眾弟兄吃三杯,一發妙!王家哥快取出鈔來。王好勇被眾人打諢,料脫白不得,摸出錢把銀子道:「我只出得這些,但憑入己也得,買酒吃也得。」眾人嫌少,還要他增些。  李光普道:「我不過取笑,難道真個獨教王家哥壞鈔?待我出些,打下平壺罷。」也遂取出錢把銀子。眾人都來吃他公道,隨把襖子換了,沽了兩角酒,並些案酒之物,大家吃了一回,各歸本營。原來李光普酒量不濟,吃了幾杯覺得面紅耳熱,回到營中存坐不住,倒頭去睡。不想勢頭猛了些,那脖項上著實地锥了一下,驚得光普直跳起來,心裡奇怪,靜坐思想。一則是他性靈機巧,二則是緣分到來,料道領中必然有物,即卸下來,細細檢看。只見衣領上,絲縷中,露出針頭大一點金腳,光普取過一把小刀,拆開看時,原來綿中裹著一個蜀錦包兒,裡麵包著一股鳳穿牡丹的金釵,一個方勝。看那釵子,造得好生精巧,暗暗喝彩道:「我光普生長貧賤,何曾看見這樣好東西!」想了一回,才把方勝展開,乃是一幅彩鸞箋,上面有一首詩句。光普原粗通文理,看了詩中之意,笑道:  「這女子好癡心也!」你雖有心題這詩句,如何便能結得後世姻緣?」仍將襖子穿好,又把箋釵來細細展玩。看那字跡,端楷可愛,卻又歎息道:「可惜這女子有些妙才,卻幽團深宮。  我光普有一身武藝,埋沒風塵。若朝廷肯布曠蕩之恩,將這女子賜與我為妻,成就了怨女曠夫,也是聖朝一樁仁政,我光普在邊塞,也情願赤心報效。」又想道:「這事關宮闈,後日倘或露出來,須連累我,不如先去稟知主帥。」又想道:  「這女子自家心事無他人知得,我若把來發覺,不但負他這點美情,卻又害了他性命。不如藏好了,倒也泯然無跡。」方欲藏過,忽地背後有人將肢膊一攀,叫道:「李大哥看甚麼?」李光普急切收藏不迭,回頭看時,卻是同伍的軍人。那人道:  「不要著忙,我已見之久矣,可借我看個仔細?」光普被他說破,只得遞與。那人把釵子看了又看,不忍釋手,只叫:好東西,好造化!」光普恐怕被人撞見,討過來仍舊包好,藏在身邊,叮囑那人道:「此事關係不小,只可你知我知,莫要泄漏。」那人滿口應承說:「不消囑咐,我自理會得。」誰知是個烏鴉嘴,耐不住口,隨地去報新聞,頃刻就嚷遍了滿營。有那癡心的,悄地也拆開衣領來看,可不是癩蛤蟆想天鵝肉吃!  王好勇聽見有一股金釵,動了火,懊悔道:「好晦氣!口內食倒讓與別人受用,如今與他歪廝纏,仍要換回。就憑眾人酌中處,好道也各分一半。」算計停當,走來對李光普道:「家哥,我想這襖子是軍政司分給的。必定摘著字號。倘後日查點,號數不對,只道有甚情弊,你我都不乾淨,不如依舊換轉罷。」光普知其來意,笑了一笑答道:「這也使得。」王好勇道:「不要笑,那衣領內東西,也要還我的。」李光普道:「可是你藏在裡邊的嗎?」王好勇道:「雖非我所藏,原是這襖子內之物,如今轉換,自然一並歸還。」李光普指著道:「你這歪人,好不欺心!你即曉得有東西在內,就不該與我換了。」  兩下你一言,我一句,爭論不止,眾人齊說王好勇不是,道:  「王家哥一言即出,駟馬難追。起初是你要與他換,縱有東西,也是李家哥造化,怎好要得他的?」把李光普推過一邊道:  「你莫與他一般見識。」王好勇釵子又要不得,倒了一場沒趣,發起喉急道:「磚兒能厚,瓦兒能薄,一般都是弟兄,怎的先前兑換時幫著他強要我吃虧,如今假公道搶白我?我拼做個大家羞,只去報知主帥,追來入官,看道可幫得他不將出來!」  一頭說一頭走,竟奔轅門,李光普同眾人隨後跟上。此時天色將晚,哥舒翰與天使筵宴未完,不敢驚動,仍各回營。至次日哥舒翰升帳,將士參謁已畢,李光普不等王好勇出首,先向前稟明就裡,雙手將戰襖、箋、釵獻上。王好勇見他已先自首,便不敢攙越多事。哥舒翰見了箋上這詩,暗暗稱奇,又想:「事幹宮禁,搖惑軍心,非同不可。必須奏聞,請旨定奪。」  遂吩咐光普在營聽候發落,一面來與天使陳元禮說知,欲待連光普解進。陳元禮道:「事出內宮,與本軍無與,且又先行出首,自可無責。令公可將纊衣給還本人,修一道表文,連這箋、釵,待下官帶回進上,聽憑朝廷主張便了。」哥舒翰依其所議,即便修起表文。次日,長亭送別,元禮登程,不則一日,來到任安,入朝復命。後將纊衣詩句之事奏知,把哥舒翰表文並箋、釵一齊獻上。玄宗看了大怒道:「朕宮中焉有此事?」遂問這片衣是誰人所制,陳元禮回奏:「上有第三十六閣象管夫人姓名。」玄宗將箋、釵付與高力士,教喚姚氏來親自審問,力士領旨自去了。朝事已畢。聖駕回宮,楊妃同臨翠微閣遊玩不提。且說姚夫人在宮中正害著不尷不尬、或癢或疼的病症,方倚欄長歎,忽見高力士步入宮門,說道:  「夫人,你做得好事也!」姚夫人道:「奴家不曾做甚事來。」高力士笑道:「你把心上事來想一想便有了。」姚夫人道:「奴家也沒有心上事,也不消想得。」高力士道:「夫人雖沒有心上事,只不知結後世緣的詩句,可是夫人題的?」遂向袖中取出鸞箋、釵子,把與他看。姚夫人一見,驚得啞口無言,臉上一回紅,一回白,沒做理會。暗想這戰襖聞已解向邊塞去矣,如何這箋、釵卻落在他手?高力士見他沉吟不語,乃道:「夫人不消思索,此事邊帥已奉知官家,特命我來喚你去親問,請即便走動。」姚夫人聽了此言,方明就裡,又想道:「受衣那人好無情也!奴家贈你一股釵子,有甚不美?卻教邊帥奏聞天子,害我受苦!紅顏命薄,一至於此。」心中苦楚,眼中淚珠亂下。正是:  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姚夫人無可奈何,只得隨著高力士前去。出了閣門,行過幾重宮巷,遇見穿宮內使,力士問:「天子駕在何處?」答言「萬歲爺同貴妃娘娘已臨翠微閣遊玩宴飲。」姚夫人聽了這話,一發驚得魂飛,想道:「今日性命定然休矣!」你道為何?  他想想昨日夢中高力士石往翠微閣見駕,楊妃賜死。今番力士來喚,駕已在翠微閣,正與夢兆相符,必然凶多吉少。須臾已到閣中,玄宗方共楊妃宴樂。姚夫人俯伏階前,不敢仰視。高力士近前奏道:「姚氏喚到。」玄宗聞言,勃然色變。楊妃問道:「陛下適來正當喜悅,因何聞到喚至姚氏,聖情頓爾不悅?」玄宗遂將纊衣詩句之事說出,楊妃道:「原來如此緣故,如今這詩句何在?」高力士即忙獻上。楊妃看了這詩句,忽生個可憐之念,又見這字體寫得嫵媚,便有心周全他。乃問道:「陛下今將如何?」玄宗道:「這賤人無心向主,有意尋私,朕欲審問明白,賜之自盡。」楊妃道:「陛下息怒,待梓童問其詳細,然後明正其罪,」遂喚姚夫人上前,問道:「你這婢子,身居宮禁,承受天家衣祿,如何不遵法度,做出恁般勾當?」姚夫人泣訴道:「賤妾一念癡迷,有犯王章,乞賜紙筆,少申一言,萬死無辭。」楊妃令宮娥將文房四寶與之,姚夫人在階前舉筆,寫下一張供狀,呈上貴妃。貴妃看那供狀寫道:  孤念臣妾,幼處深宮,身居密禁。長門夜月獨照愁人,幽閣春茶,每縈離夢。怨懷無托,閨思難禁。敕令裁制征衣,致妾頓生狂貪。豈期上瀆天主,實乃自乾朝典。哀哉曠女,甘膺斧鉞之誅。敢冀明君,少息雷霆之怒。事今已矣,死亦何辭?  貴妃看了,愈覺可憐,令高力士送上玄宗。玄宗本是風流天子,看見情辭淒婉,不覺亦有騖憐之意,向貴妃問道:  「此事卿家還是如何處之?」楊妃道:「妾聞先朝曾有宮人韓氏題詩紅葉,流出御溝,為文人於祐所得。後來事聞朝廷,即以韓氏賜祐為妻。陛下何不仿此故事,成就怨女曠夫,以作千秋佳話,使邊庭將士知陛下輕色好賢。必為效力。」玄宗聞言,大喜道:「愛卿既肯曲成其美,朕自當廣大其恩。」即傳旨將鸞箋、釵子還了姚氏,仍賜香車一輛,遣其官齎詔領羽林軍五十名,護送潼關,賜軍士李光普,配為夫婦。宮中所有,賜作妝奩之資,後人不得援例。楊妃又賜花粉錢三千貫。  姚夫人再拜謝恩,回宮收拾,擇日就道。這事傳遍了長安,無不稱頌天子仁德。詩云:  癡情慾結未來緣,幾度臨風淚不乾。  幸賴聖明憐檻鳳,天風遥送配青鸞。  姚夫人登程去後,不想哥舒翰飛章奏捷,言吐蕃侵犯潼關,得健卒李光普衝鋒破敵,馘斬奠首,蕃兵大敗遠遁,奪獲牛畜、器械無算。玄宗大喜,即加哥舒翰司空職銜,超擢李光普為兵馬司使,遣使臣齎官誥馳驛賜之成婚。那時,潼關已傳聞天子送題詩纊衣的宮女與軍士為妻,哥舒翰初時不信,以為訛傳。那李光普認做軍中戲謔,他一發道是亂話。看看詔使已至,哥舒翰出郭迎接,果然見簇擁著一輛車輪,連稱奇異。迎入城中,請問內使,始知就裡,李光普做夢也不想有這段奇緣。恰好齎官誥的使臣也到,一齊開讀。李光普一時冠帶加身,姚夫人鳳冠霞帔,雙雙望闕謝恩,三軍盡呼萬歲。只有王好勇饞眼空熱,氣得個頭昏眼暗,自恨到手姻緣白白送與他人,這才是: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當下哥舒翰將一公署與李光普,做個私宅。旌旗鼓樂送入,夫妻交拜成親。  一個是天上神仙,遠離宮闕降瑤階。一個是下界凡夫,平步青雲登碧漢。鴛鴦牒注就意外姻緣,氤氳使撮合無心夫婦。蘭橋驛不用乞漿,天台路何須採藥?只疑誤入武陵溪,不道親臨巫峽夢。  花燭之後,姚夫人向李光普說道:「妾幼處深宮,自分永老長門,無望於飛。故因制征衣,感懷題句,欲冀後緣。何君獨無情,致聞天子,使妾幾有性命之尤。若非貴妃娘娘曲為乾旋,安得與君為配?」光普遂將王好勇先領戰襖,後來交換出首始末,細細陳說一遍。又道:「卑人少歷戍行,荷戈邊塞,本欲少立功名,然後徐圖家室。不道朝廷恩賚纊衣,得獲貴人佳什,情雖懷感,忱悃奚通。初意後緣尚屬虛渺,不圖今世即諧連理。雖或姻緣有在,亦由天子仁德。光普何能,值此異數?雖況盡犬馬,未足以報聖恩。」姚夫人聽了這些言語,方釋了一段疑惑,乃取出鸞箋、釵子,遞與光普道:「賴此為媒,得有今日,君善藏之。」光普用手接過看時,釵子已成一對,愈加歡喜。將來供在案上,與夫人同拜了四拜,珍藏篋中。次日拜謝主帥哥舒翰,又安排筵席款待天使,與哥舒翰各修表文謝恩。姚夫人也修箋申謝楊妃。自此光普感激朝廷,每有邊警,奮身殺賊,屢立功勛。後來安祿山作亂,玄宗幸蜀,楊妃縊死馬嵬,姚夫人念其恩義,招魂遥祭,又延高僧建見水陸道場薦度。光普夫妻諧好,偕老百年。生有二子,俱建節封侯。後人詩云:  九重軫念征夫苦,敕造征衣送軍伍。  長門怨女擒情嵬,絕塞愁人懷莫吐。  君心憐憫賜成婚,鳳闕遥辭下西土。  恰同連理共稱奇,史冊垂傳耀千古。第十九卷無情婦貪歡罹白刃

  魚腸劍,摶風利,華陰土栻光芒起。  匣中時吼蛟龍聲,要與世間除不義。  媸彼薄情娘,不惜青瑣香。  吠龐撼蛻不知恥,恩情忍把結髮忘。  不平暗觸雙眉豎,數點嬌紅落如雨。  朱顏瞬息血模糊,斷頭聊雪胸中怒。  無辜歎息罹飛災,三木囊頭實可哀。  殺人竟令人代死,天理於今安在哉?  長跪訴衷曲,延頸俟誅戮。  節俠終令聖主憐,聲名奕奕猶堪彔。  昔人沈亞之做《馮燕歌》,這馮燕是唐時漁陽人,他曾與一個漁陽牙將張嬰妻私通。一日,兩下正在那邊苟合,適值張嬰回家,馮燕慌忙走起,躲在 後,不覺把頭上巾幘落在 中。不知這張嬰是個酒徒,此時已吃得爛醉,扯著張椅兒鼾鼾睡去,不曾看見。馮燕卻怕他醒時見了巾幘,有累婦人,不敢做聲,只把手去指,叫婦人取巾幘。不期婦人差會了意,把 頭一把佩刀遞來。馮燕見了,怒從心起,道:「天下有這等惡婦?怎麼一個結髮夫婦,一毫情義也沒?倒要我殺他。我且先開除這淫婦。」手起刀落,把婦人砍死。只見鮮血迸流,張嬰尚自醉著,不知,馮燕自取了巾幘去了。  直到五鼓,張嬰醉醒討茶吃,再喚不應。到天明一看,一團血污,其妻已被人殺死。忙到街坊上叫道:「夜間不知誰人將我妻殺死!」只見這鄰里道:「你家妻子你不知道,卻向誰叫?」張嬰道:「我昨夜醉了一夜,那裡知得?」鄰里道:「這也是好笑,難道同在一房,人都殺死了,還不醒的?分明是你殺了,卻要賴人!」一齊將他縛了,解與范陽賈節度。  節度見是人命重情,況且兇犯模糊未的,轉發節度推官審勘。一夾,一打,張嬰只得招了。  馮燕知道,道:「有這等糊塗官!怎我殺了人,卻叫張嬰償命?是那淫婦教我殺張嬰,我前日不殺得他,今日又把他償命,端的是我殺他了。」便自向賈節度處出首。賈節度道:  「好一個漢子,這等直氣!」一面放了張嬰,一面上一個本,道:  「馮燕秉義殺人,除無情之淫囊﹔挺身認死,救不白之張嬰!  乞聖恩赦宥。」果然,唐王赦了。當時,沈亞之作歌詠他奇俠,後人都道范陽燕地,人性悻直,唐時去古未遠,風俗樸直,常有這等人﹔不知在我朝也有。  話說永樂時,有一人姓耿名埴,宛平縣人,年紀不多,二十余歲,父母雙亡。生來性地聰明,意氣剛直,又且風流倜儻。他父親原充錦衣衛校尉,後邊父親死了,他接了役緝事,心兒靈,眼兒快,慣會拿賊。一日,在棋盤街見一個漢子打個小廝,下老實打。那小廝把個山西客人靴子緊緊捧定,叫「救命」。這客人也苦去勸他,正勸得開,漢子先去,這小廝也待走,耿埴道:「小子,且慢看!」一把扯住,叫:「客官,你靴桶裡沒了二十兩銀子!」耿埴道:「莫慌,只問這小廝要!」  一搜,卻在小廝身邊搜出來。這是那漢子見這客人買貨時,把銀子放在靴內,故設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又一日,在玉河橋十王府前,見一伙人喊叫道:「搶去一頂胡帽!」在那兩頭張望。問他是甚人?道:「不見有人。」耿埴見遠遠一個人頂著一個大栲栳走,他便趕上去道:「你栲栳裡甚物兒?那人道:「是米。」被耿埴奪下來,卻是個四五歲小廝坐裡邊,胡帽藏在身下。還有一個光棍,裝作書辦模樣,在順城門象房邊見一個花子,有五十多歲,且是吃得肥胖。那光棍見了,一把捧住哭道:「我的爺!我再尋你不著,怎在這裡?」那花子不知何故,心裡道:「且將錯就錯,也吃些快活茶飯,省得每日去伸手。」隨到家裡,家裡都叫他是「老爺爺」,渾身都與換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過了五六日,光棍道:「今日工部大堂叫咱買三五百兩尺頭。」「老爺爺」便同他一起去。晦氣!  才出得門,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這一個花子怎這樣打扮?畢竟有些怪。遠遠隨他,望前面幾個人向一個大緞鋪內走進去,耿埴也做去扯兩盡零緞,只道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纏。冷眼瞧那人,一單開了二三百尺頭。兩個小廝,一個馱著掛箱,一個鉗了拜匣,先在拜匣裡拿出一封十兩雪白錠銀作樣,把店家帳略略更改了些,道:「銀子留在這邊,咱老爺爺瞧著,尺頭每樣拿幾件去瞧一瞧,中意了便好兑銀。」兩個小廝便將拜匣、掛箱放在櫃上,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頭待走。耿埴向前,「咄!」的一聲道:「花子!你那裡來錢,也與咱瞧一瞧!」一個小廝早捧了緞去了,這「書辦」也待要走時,那花子急了,道:「兒,這是工部大堂著買緞子的官銀,便與他瞧!」那「書辦」道:「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開,誰人敢動一動兒?叫他有膽力拿去!」正爭時,這小廝臉都失色,急急也要跑。耿埴道:「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當,賺他緞子去麼?」  店主人聽了這話,也便瞧頭,留住不放。耿埴道:「有眾人在此,我便開看不妨。」打開匣子,裡邊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塊。  大家哄了一聲,道:「真神道!」那花子才知道認爺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棍先拿去二十多匹尺頭,其餘都不曾賺得去。人見他了得,起了他個綽號,都叫他做「三尺眼耿埴」。這都是耿埴伶俐處。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來。不提。  且說崇文門城牆下,玄寧觀前,有一個董禿子,名叫董文,是個戶部長班。他生得禿頸黃鬚,聲啞身小,做人極好,不詐人錢,只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邊噇幾碗酒,歸家糊糊塗涂,一覺直睡到天亮。娶得一個妻子鄧氏,生得苗條身材,瓜子面寵,柳葉眉,櫻桃口,光溜溜一雙眼睛,直條條一個鼻子,手如玉筍乍茁新芽,腳是金蓮飛來窄瓣,說不得似飛燕輕盈、玉環豐膩,卻也有八九分人物。那董文待他極其奉承:日間遇著在家,搬湯送水、做茶煮飯﹔晚間便去鋪牀疊被、扇枕捶腰。若道一聲要甚吃,便沒錢典當也要買與他吃﹔  若道一聲那廂去,便腳瘤死掙也要前去,只求他一個歡喜臉兒。只是年紀大了婦人十多歲,三十余了,「酒」字緊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嘗時鄧氏去撩撥他,他道:「罷,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鄧氏道:「咱便不跟官。」或是道:「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曉。」鄧氏道:「天光亮咱叫你。」沒奈何應卯的時節多,推辭躲閃也不少,鄧氏好不氣苦。  一日回家,姐妹們會著,鄧氏告訴,董文只噇酒,一覺只是睡到天亮。大姐道:「這等苦了妹兒,豈不蹉跎了少年快活?」二姐道:「下死實捶他兩拳,怕他不醒?」鄧氏道:「捶醒他,不撒懶,不肯業。」大姐道:「只要向他討,咱們做甚來?咱們送他下鄉去罷。」二姐道:「他捶不起,咱們捶得起來?要送老子下鄉他也不肯去。條直招個幫得罷!」鄧氏道:  「他好不裝膀兒,要做漢子哩!怎肯做這事?」大姐道:「他要做漢子,怎不夜間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你卻暗招罷了。」鄧氏道:「怎麼招得來?姐,沒奈何,你替妹妹招一個。」二姐笑道:「姐招姐自要,有的讓你?老實說,教與你題目,你自去做罷。」  鄧氏也便留心。只是鄰近不多幾家,有幾個後生都是擔蔥賣菜不成人的﹔家裡一個挑水的老白,年紀有四十來歲,不堪作養。正在那廂尋人,巧巧兒錦衣衛差耿埴去崇文稅課司討關往城下過,因在城上女牆裡解手,正值鄧氏在門前閒看,忽見女牆上一影,卻是一個人跳過去。仔細一看,生得雪團白一個麵皮,眉清目朗,鬢影沒半根,又標緻,又青年,已是中意了。不知京裡風俗,只愛新,不惜錢。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嶄新綢綾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紗羅的。到冬不去取贖,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見他身著白綾襖、白綾褲,華華麗麗,甚是可愛。婦人看了,不覺笑了一聲,忙將手上兩個戒指,把袖中紅綢汗巾裹了,向耿埴頭上「撲」地打去,把耿埴絨帽打了一個凹。耿埴道:「瞎了眼!甚黃黃打在人頭上?」抬起頭一看,卻是個標緻婦人,還著口在門邊笑,耿埴一見,氣都沒了,忙起身拴了褲帶,拾了汗巾,打開,卻是兩個戒指。耿埴道:「噫!這婦人看上咱哩!」復看那婦人,還閃在那邊張望耿埴。耿埴看看四下無人,就將袖裡一個銀挑牙,連著筒兒把白綢汗巾包了,也打到婦人身邊。那婦人也笑吟吟收了。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會兒。正如肚餓人看著別人吃酒飯,看得清,一時到不得口。  這邊耿埴官差不能久滯,只索身去心留。這邊鄧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個伶俐的耿埴,攝得他魂不附體。一路便去打聽,卻是個良家婦人,丈夫做長班的。他道:「既是良家,不可造次進去。」因想了一夜,道:「我且明白做送戒指去,看他怎生?」  那邊鄧氏見他丟挑牙來,知是有意,但不知是那裡人,姓甚名誰,晚間只得心裡想著耿埴,身子摟著董文雲雨一場,略解渴想。早間送了董文出去,絕早梳頭,就倚著門前張望。只見遠遠一個人來,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廂望他,只見這人逕闖進來,鄧氏忙縮在布簾內道:「是誰?」簾中影出半個身子來,果是打扮得齊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點巫峰。蟬鬟微露影蒙蒙,已覺香風飛送。簾映五枝寒玉,鞋呈一簇新紅。  何須全體見芽容,早把人心牽動。  他輕開檀口道:「你老人家有甚見教?」耿埴便戲了臉捱近簾邊道:「昨日承奶奶賜咱表記,今日特來謝奶奶。」腳兒趄趄便往裡邊跨來。鄧氏道:「哥不要囉唣!怕外廂有人瞧見。」  這明明遞「春」與耿埴道,內裡沒人。耿埴道:「這等,咱替奶奶拴了門來。」鄧氏道:「哥不要歪纏。」耿埴已為他將門掩上,復近簾邊,鄧氏將身一閃,耿埴狠搶進來,一把抱住,親過嘴去。鄧氏道:「定要咱叫喚起來?」口裡是這樣講,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他小衣,忽聽得推門響,耿埴急尋後路,鄧氏道:「哥莫慌,是老白挑水來,你且到房裡去。」便把耿埴領進房中。  卻也好個房!上邊頂格,側邊泥壁,都用綿紙糊得雪白的。內中一張涼牀,一張桌兒,擺列些茶壺、茶杯。送了他進房,卻去放老白,老白道:「整整等了半日,壓得肩上生疼。」  鄧氏道:「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又道:「老白,今日水夠了,你明日挑罷。」打發了,依舊栓了門進來,道:  「哥恁點膽兒要來偷婆娘?」耿埴道:「怕一時間藏不去帶累奶奶。」便一把抱住,替他解衣服。鄧氏任他解,口裡道:「咱那爛驢蹄早間去,直待晚才回﹔親戚們咱也不大往來﹔便鄰舍們都隔遠,不管閒事。哥哥來只管來。就是他來,這灶前有一個空米桶,房裡牀下盡寬。這酒糊塗不疑心著我。」一邊說時,兩個都已寬衣解帶,雙雙到炕兒上恣意歡娛。兩個你貪我愛,整整頑夠兩個時辰。鄧氏道:「哥,不知你有這等長久氣力,當日嫁得哥,也早有幾年快活。咱家忘八道著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麼?哥不嫌妹子丑,可常到這裡來。他是早去了,定到晚些來的。」兩個甚是眷眷不含,耿埴也約他偷空必來。  以後,耿埴事也懶去緝,日日到錦衣衛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來。鄧氏終日問董文要錢買肉、買雞、果子、黃酒吃,卻是將來與耿埴同吃。耿埴也時常做東道。嘗教他留些酒肴請董文,鄧氏道:「不要睬他!有的多,把與狗吃!」  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門,不曾開門,只聽得董文怪唱來了。耿埴道:「那裡躲?」鄧氏道:「莫忙,只站在門背後是哩!」說話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門。鄧氏道:「要邪哩?這等怪叫喚!開門,只見董文手裡拿著一盞兩個錢買的茹桔燈籠進來。鄧氏怕照見耿埴,接著往地下一丟,道:「日日夜晚才來。破費兩個錢留在家買米不得?」又把董文往裡一推,道:  「拿燈來!照咱閂門!」推得董文這醉漢東磕了臉,西磕了腳。  叫喚進去,拿得燈來,耿埴已自出門去,鄧氏已把門閂了。  耿埴躲在簷下聽,他還忘八長忘八短:「以後隨你臥街倒巷,不許夜來驚動咱哩,要咱關門閉戶。」董文道:「嫂子,可憐咱是個官身,脫得空一定早早回來。」千陪不是,萬陪不是,還罵個不停。  第二日,耿埴又去。鄧氏忙迎著道:「哥,不吃驚麼?咱的計策好麼?」耿埴道:「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沒奈何,將就些罷。」鄧氏道:「他不伏侍老娘,倒要老娘伏侍他麼?吃了一包子酒,死人般睡在身邊,厭刺刺看他不上眼。好歹與哥計較,閃了他,與哥別處去過活罷。」耿埴道:「罷,嫂子怎丟了窠坐兒別處去?他不來管咱們,便且胡亂著。」鄧氏道:  「管是料不敢管,咱只是懶待與他人合伙。」從此,任董文千方百計奉承,只是不睬,還饒得些嚷罵。  一日,與耿埴吃酒,撒嬌撒癡了的一把摟住道:「可意哥,咱委實喜歡你!真意兒要隨著你圖個長久快樂。只吃這攮刀的礙手礙腳。怎生設一計兒了了他,才得個乾淨。」逼著耿埴定計。耿埴也便假裝癡道:「你婦人家不曉事,一個人怎麼就害得他?」這婦人便不慌不忙設出兩條計來,要耿埴去行,道:  「哥,這有何難?或是買些毒藥,放在飲食裡面藥殺了他,他須沒個親人,料沒甚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著強盜,教人扳他,一下獄時,擺佈殺他,一發死得乾乾淨淨。要錢,咱拿出錢來使。然後,老娘才脫了個『董』字兒,與你做一個成雙捉對。哥,你道好麼?」那知這耿埴心裡怫然起來,想道:  「怎奸了他妻子,又害他?」便有個不爽快之色,不大答應。  不期這日董文衙門裡沒事,只在外吃了個醉,早早回來。  鄧氏道:「哥,今還不曾替哥哥耍,且桶裡躲著。」耿埴躲了。  只聽得董文醉得似殺不倒鵝一般,道:「嫂子,吃晚飯也來?」  鄧氏道:「天光亮亮的吃飯?」董文道:「等待咱打酒請嫂子。」  鄧氏道:「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只見耿埴在桶裡悶得慌,輕輕把桶蓋頂一頂起,那董文雖是醉眼,早已看見,道:「活作怪!怎麼米桶的蓋會這等動起來?」便蹱蹱動要來掀看。耿埴聽了,驚個小死,鄧氏也有些著忙,道:「花眼哩!是糴得米多,蛀蟲拱起來,噇醉了去挺屍罷!休在這裡怪驚怪喚的蒿惱老娘!」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躘躘蹱蹱自進房去,喜是一上 便雷也似打鼾。  鄧氏忙把桶蓋來揭道:「哥悶壞了。」耿埴道:「還幾乎嚇死!」一跨出桶來便要去。鄧氏道:「哥,還未曾去哥耍哩,怎就去?」兩個就在凳兒上耍夠一個時辰。鄧氏輕輕開門放了,道:「哥,明日千定要來。」只是耿埴心裡不然道:「董文歹不中也是結髮夫妻,又百依百順,便吃兩鍾酒也不礙,怎這等奚落他?明日咱去勸他,畢竟要夫妻和睦才是。」嘗時勸他,鄧氏道:「他也原沒甚不好!只是咱心裡不大喜他。」  一日,耿埴去,鄧氏歡天喜地道:「咱與你來往了幾時,從不曾痛快睡得一夜。今日攮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轉了員外,五鼓去伏待到任。我道夜間我懶得開門,你自別處去歇,攆了他去,咱兩個且快活一夜。」  兩個打了些酒兒,在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吃個爽利。到得上燈,只聽得董文來叫門,兩個忙把酒肴收去,鄧氏去開,便嚷道:「你道不回了,咱閉好了門,正待睡個安耽覺兒,又來鳥叫喚!」董文道:「咱怕你獨自個宿寒冷,回來陪你。」逕往裡邊來。耿埴聽了,記得前日桶裡悶得慌,逕往 下一躲。  只見進得房來,鄧氏大嚷道:「叫你不要回,偏要回來!  如今門是咱開了,誰為你冷冰冰夜裡起來關門?」董文道:  「嫂子,咱記念你家來是好事。夜間冷,咱自靠一靠門去罷,嫂子不要惱。」鄧氏道:「咱不起來!」還把一 被自己滾在身,道:「你自去睡,不要在咱被裡鑽進鑽出凍了咱。」董文只得在腳後和衣自睡,倒也睡得著。苦是一個鄧氏,有了漢子不得在身邊,翻來覆去不得成夢,只嘓嘓噥噥把丈夫出氣。更苦是一個耿埴,一個在 上,一個在 下,遠隔似天樣,下邊又冷颼颼起來,凍得要抖,卻又怕上邊知覺,動也不敢動,聲也不敢作。  捱到三更,鄧氏把董文踢上兩腳道:「天亮了,快去!」董文失驚裡爬起來,便去煤爐裡取了火,砂鍋裡燒了些臉水,煮了些飯,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吃了飯,道:「嫂子,咱去。你吃的早飯咱已整治了,沒事便晏起來些。」鄧氏道:  「去便去,只恁瑣碎,把人睡頭攪醒了。」董文便輕輕把房拽上,一路把門靠了出去。  耿埴凍悶了半夜,才得爬出 來。鄧氏又道:「哥凍壞了。  快來趁咱熱被。」耿埴也便脫衣跳上 來。忽聽外邊推門響,耿埴道:「想忘了甚物又來也。」仍舊鑽入 下。董文一路進門來,鄧氏道:「是誰?」董文道:「是咱。適才忘替嫂子摁摁肩,蓋些衣服,放帳子,故此又來。」鄧氏嚷道:「扯鳥淡!教咱只道是賊,嚇得一跳,活攮刀子的!」董文聽了,不敢做聲,依舊靠門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語自重。  誰知不賢婦,心向別人濃。  這邊耿埴一時惱起,道:「有這等怪婦人!平日要擺佈殺丈夫,我屢屢勸阻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個恩愛丈夫?他意只是嚷罵,這真是不義的淫婦了。要他何用!」常時見 上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殺鄧氏。鄧氏不知道,正揭起了被,道:「哥快來,天冷凍壞了!」那耿埴並不聽他,把刀在他喉下一勒,只聽得跌上幾跌,鮮血迸流,可憐:  情衰結髮戀私天,謬胃恩情永不殊。  誰料不平挑壯士,身餐一劍血模糊。  人道前船便是後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後日薄耿埴的樣子。只是與他斷絕往來夠了,但耿埴是個一勇之夫,只見目前的不義,便不顧平日的恩情,把一個惜玉憐香的情郎換做了殺人不眨眼的俠士,那惜手刃一婦人以舒不平之氣。此時耿埴見婦人氣絕,也不驚忙,也不顧慮,將刀藏在門檻下,就一逕走了。出門來,人都不覺。  晦氣是這白老兒。挑了擔水,推門直走進裡邊,並不見人。他傾了水,道:「難道董大嫂還未起來?若是叫不應,停會不見甚物事,只說咱老白不老實。叫應了去。」連叫幾聲,只是不應。還肩著這兩個桶在房門叫,又不見應,只得歇下了。走進房中,看見血淋淋的婦人死在 上,驚得魂不附體。  急走出門,叫道:「董家殺了人!」只見這些鄰舍一齊趕來道:  「是甚麼人殺的?」老白道:「不知道,咱挑水來,叫人不應,看時已是殺死了。」眾人道:「豈有此理!這一定是你殺的了。」  老白道:「我與他有甚怨仇來?」眾人一邊把老白留住,一邊去叫董文。董文道:「我五鼓出去,誰人來殺他?這便是你挑水進去,見他孤身,非奸即盜,故此將人殺了。」一齊擁老白道:「講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處。」一直到南城御史衙門來,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聽候審理。那御史道:「原告是董文,叫董文上來!」「你怎麼說?」董文道:「小的戶部浙江司於爺長班,家裡只有夫妻兩口,並無別人。今早五鼓伏侍於爺上任,小的妻子鄧氏好好睡在 裡,早飯時,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裡來,向四鄰叫喚道,小的妻子被殺。眾鄰人道,小的去後,並無人到家,只有白大。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輒起不良之心,不知怎麼殺了。只求青天老爺明察。」這御史就叫緊鄰上來,問道:「董文做人可兇暴麼?他夫妻平日也和睦麼?」眾人答應道:「董文極是本分的。夫妻極過得和睦。」御史又道:「他妻子平日可與人有奸麼?他家還有甚人時常來往麼?」眾人道:「並沒有。」御史道:  「可有姿色麼?」眾人道:「極標緻的。」御史叫:「帶著,隨我相驗。」果然打了轎,眾人跟隨,抬到城下看時,果然這婦人生得標緻,赤著身體還是被兒罩著的。揭開上半截,看項下果是刀傷。御史便叫白大:「你水挑在那邊?」白大道:「挑在灶前。」御史便叫帶起回衙門審。  一到衙門,叫董文,「董文,你莫不是與鄧氏有甚口舌,殺了他,反卸與人?」董文道:「爺爺,小的妻子,平日罵也不敢罵他一聲,敢去殺他?實是小的出門時,好好睡在 上。  怎麼不多時就把他殺死了,爺爺可憐見!」御史道:「你出去時節,還是你鎖的門,婦人閂的門?」董文道:「是小的靠的門,推得進去的。」御史便叫白大:「你挑水去時,開的門,關的門?」白大道:「是掩上的。」御史道:「你挑水到他灶前,緣何知他房裡殺了人?」白大道:「小的連叫不應,待要走時,又恐不見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門口尋個閂門,只見人已殺死,小的怎敢去行兇?」御史「咄!」的一聲道:「胡說!他家有人沒有,干你甚事?要你去尋?這一定你平日貪他姿色,這日乘他未起,家中無人,希圖強姦,這婦人不從,以致殺害。還要將花言巧語來抵賴,夾起來!」  初時老白不招,一連兩夾棍,只得認了,道:「圖奸不遂,以致殺死。」御史做一個「強姦殺死人命」參送刑部。發山西司成招,也只仍舊追他兇器,道是本家廚刀所殺,取來封貯了,書一個審單道:  審得白大以賣水之傭作貪花之想,乘董文之他出,瞷鄧氏之未起,圖奸不遂,凶念頓生,遂使紅顏碎茲白刃。驚四鄰而祈嫁禍,其將能乎?以一死而謝貞姬,莫可逭也。強姦殺人,大辟何辭?監候具題處決。  呈堂奏請。不一日,奉旨處決,免不得點了監斬官,寫了犯由牌,監裡取出老白花縛了,一簇押赴市曹,鬧動了三街六市,紛紛也有替鄧氏稱說貞節以致喪命的﹔也有道白大貪色自害的。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你在家也懶於這營生,怎想這天鵝肉吃?害了這命!」那白大只是流淚,也說不出一句話兒。  單是耿埴聽得這日殺老白,心上便念激起來,悲道:「今日法場上的白大,明明是老耿的替身。我們做好漢的,為何自己殺人,要別人去償命?況且那日一時不平之氣,手刃婦人是我﹔今日殺這老白,又是替我。倒因我一個人殺了兩個人。今日陽間躲得過,陰間也饒不過。做漢子的人怎麼愛惜這顆頭顱,做這樣縮頸的事?」就趕到法場上來,正值老白押到,兩個劊子手按住,只要等時辰到了。周圍也都是軍兵圍住。耿埴就人背後平空一聲「屈」叫起來,監斬官叫拿了問時,他道:「小人耿埴,向與董文妻通姦,那日躲在他家見董文極其恩愛,鄧氏恣情凌辱,小人忿他不義,將他殺死。刀現藏董文房中 邊檻下。小人殺人,小人情願認罪典刑,小人自應抵命。求老爺釋放白大。」監斬官道:「這定是真情了,也須候旨定奪。」將兩人一齊監候。本日撤了法場,備述口詞,具本申請,正是:  是是非非未易論,笑他延尉號無冤。  飴甘一死償紅粉,肯令無辜泣九原。  此時永樂爺礪精求治,批本道:「白大既無殺人情蹤,准與釋放﹔耿埴殺一不義,生一不辜,亦饒死﹔原問讞獄不詳,著革職。欽此。」  此時滿京城才知道白大是個老實人,遭了屈官司﹔鄧氏是個不長進淫婦,也該殺的﹔耿埴是個漢子。若不是他自首,一個白大,莫說人道他強姦殺人,連妻子也信他不過﹔一個鄧氏,莫說丈夫道他貞節,連滿京人也信他貞節。只是這耿埴,得蒙聖恩免死,自又未曾娶妻,他道:「只今日我與老白一件事,世上的是非無定,也不過如此了,人生的生死無常,也不過如此了。今日我活得一日,都是聖恩留我一日。為何還向是非生死場中去混帳?」便削了發為僧,把向來攢的家私約有百餘金,將一半贈與董文,助他娶親﹔一半贈與白大,謝他受累,就在西山出家,法名智果。  其時京裡這些風太監,有送他衣服的,助道糧的,起造精舍的。他在西山住了三年,後來道近著京師,受人供養,不是個修行的,轉入五台山。粗衣淡食,朝夕念佛,人與他談些佛法,也能領悟。到八十二歲,忽然別了合寺僧行,趺坐禪林,說偈道:  生平問我修持,一味直腸直肚。  養成無垢靈明,早證西方淨土。  言訖,合掌而逝,蓋已成正果雲。  劍誅無義心何直,金贈恩人利自輕。  放下屠刀成正覺,何須念佛想無生。第二十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複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裡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  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逕,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笑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  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  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耽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  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於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  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氣道:「罷!罷!  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  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為婢妾,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複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到於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妾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復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  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議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些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現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睹,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裡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倒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 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  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倒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多癩子做了,自己現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裡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  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領命,逕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週,無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領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  鄰翁回覆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生貧苦,無不相諒,倒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婦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多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姪子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人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裡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  弄蛇弄狗弄猢猻,口內各呈伎倆。鼓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逕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裡叫道:「快教姪婿夫妻拜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裡,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兒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吵鬧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赴任。行了數日,到了彩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右,悶悶不悅。忽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吩咐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槳,移舟於十里之外。  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墜水,撈救不及了。」即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墜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天緣結髮終難得,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於彩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拼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吩咐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吩咐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的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乾恁般薄倖之事!」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 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樹,何幸如之。豈似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即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雲出自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  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處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松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  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彩!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彩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  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裡,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裡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  只聽得房中嬌聲宛轉,吩咐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門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花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彩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倖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得上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薄倖罵不住口。  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是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吧。」又對莫稽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解勸。」說罷,出房去。不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二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  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麵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第二十一卷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登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遥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右詩單說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於目、情感於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慧遠曰:「情色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為一處。無情之物尚爾,何況我終日在情裡做活計耶?」如今只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且說個臨淮武公業,於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綺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相告。閽有難色。後為賂所動,令妻伺非煙閒處,具言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一絕於上。詩曰:  綠暗紅稀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於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向媼而言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  詩曰:  畫簷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  封付閽媼,令遺象。象啟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坐焚香,時時虔禱以候。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非煙語曰:  「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約好,專望來儀,方可候晤。」語罷,既曛黑,象乘梯而登。  非煙已置重榻於下。既下,見非煙豔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攜就寢,盡繾綣之意焉。及曉,象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擔幽明,永奉歡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幽御之恩,罄宿昔之情,以為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週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故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至堂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里門。俟幕鼓既作,躡足而回,循牆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袖乃入室,呼非詰之。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撻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象乃變服易名,遠竄於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雨散雲消,花殘月缺。且如趙象知機識務,離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也。  於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於嚴冬,女啼饑於永晝。靜而思之,著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  蛾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原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真。  生得甚是標緻,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而刺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飲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卷,羞殺紫燕雙飛﹔高閣慷憑,厭聽黃鶯並語。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系於事後,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  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小。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生得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巨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不行求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蹊蹺,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著件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裡皆鄙之。  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余歲。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已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以為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合焉。  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渴此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己。阿巧回家,驚氣衝心而殞。女聞其死,哀痛彌極,但不敢形諸顏頰。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霎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裡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過,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其女顏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真做出來了?」殊不知其女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媽媽老兒互相埋怨了一會兒,只怕親戚恥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丑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王嫂嫂作媒,「將高就低,添長補短,發落了罷。」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村李二郎為妻。且李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過門之後,兩個頗說得著。瞬息間十有餘年,李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  李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牆禍起片時間,到如今反為難上難。把一對鳳鸞驚散,倚闌干無語淚偷彈。  那李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著人防閒。本婦自揣於心,亦不敢妄為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頓,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將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其餘物飾,辦不計較。本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亦甘心忍受。一日,有個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挽人說合,求為繼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聽得備細。設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  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  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錦繡衾中,各出一般舊物。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攜手上牙 ,恣交歡恍然入醉鄉。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弦重繼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並肩而坐,夜則疊股而眠,如魚藉水,似漆投膠。一個全不念前夫之恩愛,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丰儀。兩個過活了一月。  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吩咐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得他去。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簌簌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為夫婦,不須如此。」各道保重而別。  別去又過了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困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以上年紀,資質豐粹,舉止閒雅。遂問隨侍阿瞞。阿瞞道:「此店乃朱秉中開的。此人和氣,人稱他為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吃,上樓睡了。  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處。將及二更,忽聞梢人嘲歌聲隱約,側耳而聽,其歌云:  二十去了廿一來,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手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此相慕,目成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為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美溫溫顏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謊。全無有風雲氣象,一味裡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勉強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張二官在家僅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趕節,賃船裝載到彼,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去用。不提。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闇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領教而去。捻指間又屆十三日試燈之夕。於是: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仕女翩翩垂舞袖。鼇山彩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渺千層籠綺陌。閒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杰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簫韶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挨挨,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價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著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拋聲銜俏,兩個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向女言曰:「汝如今遷於喬木,只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門上占卦?平旦,買兩拿餅饊,僱頂轎兒,送母回了。薄晚,秉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於飛。然本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其滋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  一要濫於撒漫,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語,四要軟款溫柔,五要乜斜纏帳,六要施逞槍法,七要妝聾做啞,八要擇友同行,九要穿著新鮮,十要一團和氣。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論深情海角未為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能夠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迴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張二官家來,心中納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遇望望回家,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戴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親嘗,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說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於蓬舍,少具雞酒,聊與兄長洗生,幸勿他卻。」翌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或不來,就呻吟叫喚,鄰里厭聞。張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沉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來索命,勢漸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向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時脫體?』」如言逕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卦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死老幼陽人死命為禍,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決不好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揶揄來苦怨咱,朦朧著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兒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說不和我干休罷,幾時節離了兩冤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 ,又見阿巧和李二郎擊手言曰:「我輩已訴於天,著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恪。我輩且容你至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歡然不見了。本婦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提。  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迭至,意頗疑之,尤未為信。一日,張二官入城催討貨物,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張二官當時見他慇懃,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個滿懷,湊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於他處,不在話下。  再提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裡。延至初五日,阿瞞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筵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炒山雞,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肴饌蔬果,未暇盡彔。兩個遂相轟飲,亦不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綠溶溶酒滿斟,紅燄燄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直吃得玉山時自倒。他兩個貪歡貪笑,不堤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  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的主意。夫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皆自殺。王恨,兩冢瘞之,後冢上生連理樹,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放鴛鴦比翼交頸,不料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䦛䦟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  偷雞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休。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來。」阿瞞持燭先行,開了大門,並無人跡。本婦叫道:  「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吃幾杯雄黃酒!」正要罵間,張二官跳將下來,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婦嚇得戰做一團,只說:「不不不!」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麼?」本婦又見阿巧、李二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盡。秉中赤條條驚下 來,匍匐口稱:「死罪,死罪!惟願將家私並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裡准他,則見刀過處,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沖天。正是:  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這人」,乃秉中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懼歟!故知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為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情願率土之民,夫婦和柔,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未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為晚也。在座看官,漫聽這一本《刎頸鴛鴦會》,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見拋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省!送了他三條性命,果冤冤相報有神明。  又調《南鄉子》一闋,詞曰:  春老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對風流傷白刃,冤冤。惆悵勞魂赴九泉。抵死苦留連,想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第二十二卷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朱文燈下逢劉倩,師厚燕山遇故人。  隔斷死生終不泯,人間最切是深情。  話說大唐中和年間,博陵有個才子,姓崔名護,生得風流俊雅,才貌無雙。偶遇春榜動,選場開,收拾琴劍書箱,前往長安應舉。歸當暮春,崔生暫離旅舍,往城南郊外游賞。但覺口燥咽乾,唇焦鼻熱。一來走得急,那時候也有些熱了。這崔生只為口渴,又無谿澗取水。只見一個去處:  灼灼桃紅似火,依依綠柳如煙,竹籬,茅舍,黃土壁,白板扉,哞哞犬吠桃源中,兩兩黃鸝鳴翠柳。  崔生去叩門,覓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見一人出來。正無計結,忽聽得門內笑聲。崔生鷹覷鶻望,去門縫裡一瞧,原來那笑的,卻是一個女孩兒,約有十六歲。那女兒出來開門。崔生見了。口一發燥,咽一發乾,唇一發焦,鼻一發熱,連忙叉手向前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兒回個嬌嬌滴滴的萬福道:「官人寵顧茅舍,有何見諭?」崔生道:「卑人博陵崔護,另無甚事,只因走遠氣喘,敢求勺水解渴則個。」  女子聽罷,並無言語。疾忙進去,用纖纖玉手,捧著磁甌,盛半甌茶,遞與崔生。崔生接過,呷入口,透心也似涼,好爽利!只得謝了自回,想著功名,自去赴選。誰想時運未到,金榜無名,離了長安,匆匆回鄉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開科。崔生又起身赴試。追憶故人,且把試事權時落後,急往城南,一路上東觀西望,只怕錯認了女兒住處。頃刻到門前,依舊桃紅柳綠,犬吠鶯啼。崔生至門,見寂寞無人,心中疑惑,還去門縫裡瞧時,不聞人聲,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題四句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題罷,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見門兒呀地開了,走出一個人來。生得:  鬚眉皓白,鬢髮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執斑竹拄杖。堪為四皓南山客,做得磻溪執釣人。  那老兒對崔生道:「君非崔護麼?」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見識?」那老兒道:「君殺我女兒,怎不生識?」驚得崔護面色如土,道:「卑人未嘗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兒道:「我女兒去歲獨自在家,偶你來覓水。去後昏昏如醉,不離 席。昨日忽說道:『去年今日曾遇崔郎。  今日想必來也。』走到門前,望了一日,不見。轉身抬頭,忽見白板扉上詩,長哭一聲,瞥然倒地。老漢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間忽然開眼道:『崔郎來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豈非前定。且請進去一看。」誰想崔生入得門來,裡面哭了一聲。仔細看時,女兒死了。老兒道:「郎君今番真個償命!」崔生此時,又驚又痛,便走到 前,坐在女兒頭邊,輕輕放起女兒的頭,伸直了自家腿,將女兒的頭,放在腿上,親著女兒的臉道:「小娘子,崔護在此。」頃刻間,那女兒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須臾就走起來。老兒十分歡喜。就賠妝奩,招贅崔生為婿。後來崔生發跡為官,夫妻一世團圓。正是:  月缺再圓,鏡離再合。  花落再開,人死再活。  為甚今日說這段話?這個便是死中得活。有一個多情的女兒,沒興遇著個子弟,不能成就,乾折了性命,反作成別人洞房花燭。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說這女兒遇著的子弟,卻是宋朝東京開封府,有一員外,姓吳名子虛。平生是個真實的人,只生得一個兒子,名喚吳清。正是愛子嬌癡,獨兒得惜。那吳員外愛惜兒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門。那兒子卻是風流博浪的人,專要結識朋友,覓柳尋花。忽一日,有兩個朋友來望,卻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是宗室趙八節使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諱應之,小的諱茂之,都是使錢的勤兒。兩個叫院子通報。吳小員外出來迎接,分賓而坐。獻茶畢,問道:「幸蒙恩降,不知又何使令?」  二人道:「即今清明時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闐,遊人如蟻。  欲同足下一遊,尊意如何?」小員外大喜道:「蒙二兄不棄寒賤,當得奉陪。」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罍,備三匹馬,與兩個同去。迤邐早到金明池。陶谷學士有首詩道:  萬座笙歌醉後醒,繞池羅幙翠煙生。  雲藏宮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畫橋天上落,岸邊遊客鑒中行。  駕來將幸龍舟宴,花外風傳萬歲聲。  三人繞池遊玩,但見:  桃紅似錦,柳綠如煙。花間粉蝶雙雙,枝上黃鸝兩兩。踏青士女紛紛至,賞玩遊人隊隊來。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吳小員外道:「今日天氣甚佳,只可惜少個侑酒的人兒。」二趙道:「酒已足矣,不如閒步消遣,觀看士女遊人,強似呆坐。」三人挽手同行。  剛動腳不多步,忽聞得一陣香風,絕似麝蘭香,又帶些脂粉氣。吳小員外迎這陣香風上去,忽見一簇婦女,如百花鬥彩,萬卉爭妍。內中一位小娘子,剛剛十五六歲模樣,身穿杏黃衫子,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拂春山。發似雲堆,足如蓮蕊。兩顆櫻桃分素口,一枝楊柳鬥纖腰。未領略遍體溫香,早已睹十分丰韻。  吳小員外看見,不覺遍體蘇麻,急欲捱身上前。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道:「良家女子,不可調戲,恐耳目甚多,惹禍招非。」小員外雖然依允,卻似勾走了魂靈一般。那小娘子隨著眾女娘自去了。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一夜不睡,道:  「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子,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若訪問得明白,央媒說合,或有三分僥倖。」次日,放心不下,換了一身整齊衣服,又約了二趙,在金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  分明昔日陽台路,不見當時行雨人。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心中悶悶不悅。趙大哥道:「足下情懷少樂,想尋春之興未遂。  此間酒肆中,多有當壚少婦。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眼的,沽飲三杯,也當春風一度,如何?」小員外道:「這些老妓夙娼,殘花敗柳,學生平日都不在意。」趙二哥道:  「街北第五家,小小一個酒肆,倒也精雅。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大有姿色,年紀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來。」小員外欣然道:「煩相引一看。」  三人移步街北,果見一個小酒店,外邊花竹扶疏,裡面杯盤羅列。趙二哥指道:「此家就是。」三人入得門來,悄無人聲。不免喚一聲:「有人麼?有人麼?」須臾人間,似有如無,覺得嬌嬌媚媚,妖妖嬈嬈,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兒出來。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齊齊的三頭對地,六臂向身,唱個喏道:「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一點春心動了,按捺不下,一雙腳兒出來了,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緊挨著三個子弟坐地,便教迎兒取酒來。那四個可知道喜!四口兒並來,沒一百歲。方才舉得一杯,忽聽得驢兒啼響,車兒輪響,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三人敗興而返。  迤逶春色凋殘,勝游難再,只是思憶之心,形於夢寐。轉眼又是一年。三個子弟不約而同,再尋舊約。頃刻已到。但見門戶蕭然,當壚的人不知何在。三人少歇一歇問信,則見那舊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來。」便問:「丈人,去年到此,見個小娘子量酒,今日如何不見?」那老兒聽了,簌地兩行淚下:「復官人,老漢姓盧名榮。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兒,小名愛愛。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墳,不知何處來三個廝兒,和他吃酒,見我回來散了。中間別事不知。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不想女兒性重,頓然悒怏,不吃飲食,數日而死。這屋後小丘,便是女兒的墳。」說罷,又簌簌地淚下。三人噤口不敢再問,連忙還了酒錢,三個馬兒連著,一路傷感不已,回頭顧盼,淚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  夜深暄暫息,池台惟月明。  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那三個正行之際,恍惚見一婦人,素羅罩首,紅帕當胸,顫顫搖搖,半前半卻,覷著三個,低聲萬福。那三個如醉如癡,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縫,地下有影,道是夢裡,自家掐著又疼。只見那婦人道:「官人認得奴家,即去歲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媽詐言我死,虛堆個土墳,待瞞過官人們。奴家思想前生有緣,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裡一個曲巷小樓,且是瀟灑。尚不棄嫌,屈尊一顧。」  三人下馬齊行。瞬息之間,便到一個去處。入得門來,但見:  小樓連苑,斗帳藏春。低簷淺映紅簾,曲閣遥開錦帳。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萬綠萬紅,春滿風光之內。  上得樓兒,那女兒便叫:「迎兒,安排酒來,與三個姐夫賀喜。」無移時,酒到痛飲。那女兒所事熟滑,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搊一個緊颼颼的箏兒,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那弟兄兩個飲散,相別去了。吳小員外回身轉手,搭定女兒香肩,摟定女兒細腰,捏定女兒纖手,醉眼乜斜,只道樓兒便是 上,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端的是:  春衫脫下,繡被鋪開。酥胸露一朵雪梅,纖足啟兩彎新月。未開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彩。潛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來梳洗,吃些早飯,兩口兒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吳小員外焚香設誓,齧臂為盟。那女兒方才掩著臉,笑了進去。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爹媽見了,道:「我兒,昨夜宿於何處?教我一夜不睡,亂夢顛倒。」小員外道:「告爹媽,兒為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爹媽見說是皇親,又曾來望,便不疑他。誰想情之所鐘,解釋不得。有詩為證:  鏟平荊棘蓋樓台,樓上笙歌鼎沸開。  歡笑未終離別起,從前荊棘又生來。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好說得著。可知哩,筍芽兒般後生,遇著花朵兒女娘,又是芳春時候,正是:  佳人窈窕當春色,才子風流正少年。  小員外只為情牽意惹,不隔兩日,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  只一件,但見女兒時,自家覺得精神百倍,容貌勝常﹔才到家,便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漸漸有如鬼質,看看不似人形,飲食不思,藥餌不進。  父母見兒如此,父子情深,顧不得朋友之道,也顧不得皇親國戚,便去請趙公子兄弟二人來,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為?今已害得病深,若是醫得好,一句也不敢言,萬一有些不測,不免擊鼓訴冤,那時也怪老漢不得!」  那兄弟二人聽罷,切切偶語:「我們雖是金枝玉葉,爭奈法度極嚴,若子弟賢的,一般如凡人敘用,若有些爭差的,罪責卻也不小。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畢竟於我不利。」疾忙回言:  「丈人,賢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將金明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始末敘了一遍。老兒大驚,道:「如此說,我兒著鬼了!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二人道:「有個皇甫真人,他有割妖符劍,除非請他來施設,退了這邪鬼,方保無恙。」老兒拜謝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卻是: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兩個上了路,遠遠到一山中,白雲深處,見一茅庵:  黃茅蓋屋,白石壘牆。陰陰松暝鶴飛回,小小池晴龜出曝。翠柳碧梧夾路,玄猿白鶴迎門。  頃刻間庵裡走出個道童來,道:「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麼?」二人道:「便是,相煩通報則個。」道童道:「若是別患,俺師父不去,只割情慾之妖。卻為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慾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請出皇甫真人。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吾可一去。」迤逶同到吳員外家。才到門首,便道:  「這家被妖氣罩定,卻有生氣相臨。」卻好小員外出見,真人吃了一驚,道:「鬼氣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俯垂法術,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說,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這鬼必然先到。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這鬼不去,員外拚著一命,不可救治矣。」員外應允。備素齋,請皇甫真人齋罷,相別自去。  老員外速教收拾擔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  曾觀前定彔,生死不由人。  小員外請兩個趙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時,由你登山涉嶺,過澗渡橋,閒中鬧處,有伴無人,但小員外吃食,女兒在旁供菜﹔員外臨睡,女兒在傍解衣﹔若員外登廁,女兒拿著衣服。處處莫避,在在難離。不覺在洛陽幾日,忽然一日屈指算時,卻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兩個趙公子和從人守著小員外,請到酒樓散悶,又愁又怕,都擱不住淚汪汪地。  又怕小員外看見,急急拭了。小員外目睜口呆,罔知所措。  正低了頭倚著欄桿,恰好皇甫真人騎個驢兒過來。趙公子看見了,慌忙下樓,當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吳清從人都一齊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樓上結起法壇,焚香步罡,口中唸唸有詞。行持了畢,把一口寶劍,遞與小員外道:  「員外本當今日死。且將這劍去,到晚緊閉了門。黃昏之際,定來敲門,休問是誰,速把劍斬之。若是有幸,斬得那鬼,員外便活,若不幸誤傷了人,員外只得納死。總然一死,還有可脫之理。」吩咐罷,真人自騎驢去了。  小員外得了劍,巴到晚間,閉了門。漸次黃昏,只聽得剝啄之聲。員外不露聲息,悄然開門,便把劍斲下,覺得隨手倒地。員外又驚又喜,心窩裡突突地跳。連叫:「快點燈來!」  眾人點燈來照,連店主人都來看。不看猶可,看時,眾人都吃了一驚: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認得砍倒的屍首,卻是店裡奔走的小廝阿壽,十五歲了,因往街上登東,關在門外,故此敲門,恰好被劍砍壞了。  當時店中嚷動,地方來,見了人命事,便將小員外縛了。  兩個趙公子也被縛了。等待來朝,將一行人解到河南府。大尹聽得是殺人公事,看了辭狀,即送獄司勘問。吳清將皇甫真人斬妖事,備細說了。獄司道:「這是荒唐之言。見在殺死小廝,真正人命,如何抵釋!」喝教手下用刑。卻得跟隨小員外的,在衙門中使透了銀子。獄卒稟道:「吳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兩個宗室,只是干連小犯。」獄官借水推船,權把吳清收監,候病痊再審,二趙取保在外。一面著地方將棺木安放屍首,聽候堂上吊驗,斬妖劍作兇器駐庫。  卻說吳小員外是夜在獄中垂淚歎道:「爹娘只生得我一人,從小寸步不離,何期今日死於他鄉!早知左右是死,背井離鄉,著甚麼來!」又歎道:「小娘子呵,只道生前相愛,誰知死後纏綿,恩變成仇,害得我骨肉分離,死無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覺睡去。夢見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兒,妖妖嬈嬈,走近前來,深深道個萬福道:「小員外休得悵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後,感太元夫人空中經過,憐奴無罪早夭,授以太陰煉形之術,以此元形不損,且得遊行世上。感員外隔年垂念,因而冒恥相從﹔亦是前緣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滿,奴自當去。前夜特來奉別,不意員外起其惡意,將劍砍奴,今日受一夜牢獄之苦,以此相報。阿壽小廝,自在東門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復驗屍首,便得脫罪。奴又與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員外試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復舊,又一粒員外謹藏之,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以報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說罷,出藥二粒,如雞豆般,其色正紅,分明兩粒火珠。那女兒將一粒納於小員外袖內,一粒納於口中,叫聲:「奴去也,還鄉之日,千萬到奴家荒墳一顧,也表員外不忘故舊之情!」小員外再欲叩問詳細,忽聞鐘聲聒耳,驚醒將來。口中覺有異香,腹裡一似火團展轉,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頓覺健旺。摸摸袖內,一粒金丹尚在,宛如夢中所見。  小員外隱下余情,只將女鬼托夢,說阿壽小廝見在,請復驗屍首,便知真假。獄司稟過大尹,開棺檢視,原來是舊笤帚一把,並無他物。尋到東門外古墓,那阿壽小廝如醉夢相似,睡於破石槨之內。眾人把姜湯灌醒,問他如何到此,那小廝一毫不知。獄司帶那小廝並笤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來認,實是阿壽未死,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將眾人趕出。皇甫真人已知斬妖劍不靈,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趙接得吳小員外,連稱恭喜。酒店主人也來謝罪。三人別了主人家,領著僕從,歡歡喜喜回開封府來。  離城還有五十余裡,是個大鎮,權歇馬上店,打中火。只見間壁一個大戶人家門首,貼一張招醫榜文:  本宅有愛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識。倘有四方明醫,善能治療者,奉謝青蚨十萬,花紅羊酒奉迎,決不虛示。  吳小員外看了榜文,問店小二道:「間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沒人識得?」小二道:「此地名褚家莊,間壁住的,就是褚老員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年方一十六歲。若干人來求他,老員外不肯輕許。一月之間,忽染一病,發狂譫語,不思飲食,許多太醫下藥,病只有增無減。好一主大財鄉,沒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個小娘子,世間難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兩口兒晝夜啼哭,聽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費了若干錢鈔了。」小員外聽說,心中暗喜,道:「小二哥,煩你做個媒,我要娶這小娘子為妻。」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講親,也待病痊。」小員外道:「我會醫的是狂病,不願受謝,只要許下成婚,手到病除。」小二道:  「官人請坐,小人即時傳語。」  須臾之間,只見小二同著褚公到店中來,與三人相見了,問道:「那一位先生善醫?」二趙舉手道:「這位吳小員外。」褚公道:「先生若醫得小女病痊,帖上所言,毫釐不敢有負。」吳小員外道:「學生姓吳名清,本府城內大街居住,父母在堂,薄有家私,豈希罕萬錢之贈。但學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小娘子容德俱全,倘蒙許諧秦晉,自當勉舉盧扁。」二趙在旁,又幫襯許多好言,誇吳氏名門富室,又誇小員外做人忠厚。褚公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不由他不應承了,便道:  「若果然醫得小女好時,老漢賠薄薄妝奩,送至府上成婚。」吳清向二趙道:「就煩二兄為媒,不可退悔!」褚公道:「豈敢!」  當下褚公連三位都請到家中,設宴款待。  吳清性急,就教老員外:「引進令愛房中,看病下藥。」褚公先行,吳清隨後。可是緣分當然,吳小員外進門時,那女兒就不狂了。吳小員外假要看脈,養娘將羅幃半揭,幃中就聞金釧索瑯的一聲,舒出削玉團冰的一隻纖手來。正是:  未識半面花容,先見一雙玉腕。  小員外將兩手脈俱已看過,見神見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學生不能治也。」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頓覺神清氣爽,病體脫然。褚公感謝不盡。是日,三人在褚家莊歡飲。至夜,褚公留宿於書齋之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請。二趙道:「擾過就告辭了。只是吳小員外姻事,不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豈敢背恩忘義?所諭敢不如命!」小員外就拜謝了岳丈。褚公備禮相送,為程儀之敬。三人一無所受,作別還家。  吳老員外見兒子病好回來,歡喜自不必說。二趙又將婚姻一事說了,老員外十分之美,少不得擇日行聘,六禮既畢,褚公備千金嫁裝,親送女兒過門成親。吳小員外在花燭之下,看了新婦,吃了一驚,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這個穿杏黃衫的美女。過了三朝半月,夫婦廝熟了,吳小員外叩問妻子。  去年清明前二日,果系探親入城,身穿杏黃衫,曾到金明池上遊玩。正是人有所願,天必然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喚做愛愛。吳小員外一日對趙氏兄弟說知此事,二趙各各稱奇:  「此段姻緣,乃盧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吳小員外即日到金明池北盧家店中,述其女兒之事,獻上金帛,拜認盧榮老夫婦為岳父母,求得開墳一見,願買棺改葬。盧公是市井小人,得員外認親,無有不從。小員外央陰陽行擇了吉日,先用三牲祭禮燒奠,然後啟土開棺。那愛愛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澤不散,乃知太陰煉形之術所致。吳小員外歎羨了一回。改葬已畢,請高僧廣做法事七晝夜。其夜又夢愛愛來謝,自此蹤影遂絕。後吳小員外與褚愛愛,百年諧老,盧公夫婦,亦賴小員外送終,此小員外之厚德也。有詩為證:  金明池畔逢雙美,了卻人間生死緣。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現金蓮。第二十三卷文世高斷橋生死緣

  蓋情之一字,假則流蕩忘返,真則從一而終﹔始或因情以離,後必因真而合。所以破鏡重圓,香勾再合,有自來也。  話說元朝,姑蘇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顏,生來天資敏捷,博洽好學,但因元朝輕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願隱於山林,做些詞曲度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詩酒之情濃。到至正年間,已是二十過頭,因慕西湖佳麗,來到杭州,於錢塘門外昭慶寺前,尋了一所精潔書院,安頓了行李、書籍,卻整日去湖上遨遊。信步間行,偶然步至斷橋左側,見翠竹林中,屹立一門,門額上有一匾,曰「喬木世家」。世高緩步而入,覺綠槐修竹,清陰欲滴﹔池內蓮花馥鬱,分外可人。世高緣景致佳甚,盤桓良久,忽聞有人嬌語道:「美哉少年!」世高聞之,因而四顧,忽見池溏之上、台榭之東,綠陰中,小樓內,有一小嬌娥,傾城國色,在那裡遮遮掩掩的偷看。  世高欲進不敢,只得緩步而出,意欲訪問鄰家,又不好輕問得,適見花粉店中,坐著一個老婦人,世高走進前,陪一個小心道:「老娘娘,借寶店坐一坐。」那老婦人道:「任憑相公坐,不訪,只沒有好茶相款。」世高見這老嫗說話賢而有理,便問道:「老娘娘高姓?」老婦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與施家。先夫亡故十年,只生得一個小女。因先夫排行第十,人多稱老身施十娘,但不知相公高姓,仙鄉何處,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蘇人,姓文,因慕西湖山水,特來一遊。」施十娘道:「相公是特來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  世高見他通文達禮,料道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樓門,是什麼樣人家?」施十娘道:「是香宦劉萬戶家。可惜這樣人家,並無子嗣,只生得一位小姐,叫做秀英,已是十八歲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驚訝,道:  「男大當婚,女大須嫁。論起年紀,十八歲,就是小戶人家也多嫁了,何況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劉萬戶只因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善能吟詩作賦,愛惜他如掌上之珠,不肯嫁與平常人家﹔必須嫁於讀書有功名之人,贅在家裡,與他撐持門戶。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都錯過了。」世高道:「老娘娘,可曾見小姐過麼?」施十娘道:「老身與他是近鄰,時常賣花粉與他,怎麼不見?」  世高聽見,暗喜道:「合拍得緊!今日且未可說出。」遂叫聲咶噪,起身回去,細細思想道:「這姻緣准在此老婦人身上,有些針線。但這老婦人,賣花粉過日,家道料不豐腴,我須破些錢鈔,用些甜言笑語,以圖僥倖。」是夜思念秀英小姐,道:「他是閨門處女,如何就輕意出口稱贊我?他既稱贊我,必有我的意思。況又道:『美哉少年,尤為難得。』」在 上翻來復去,睡不著,忽然不知不覺,夢到城隍廟裡,一心牽掛著秀英小姐,便就廟裡城隍面前禱告道:「不知世高與劉秀英,有婚姻之緣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薄籍。判官呈上,城隍看了,便就案上硃筆,寫下四句與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細一看,上道:  爾問婚姻,只看香勾。  破鏡重圓,悽惶好逑。  文世高正在詳審之際,旁邊判官高聲一喝,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仔細思量:「此夢實為怪異。但『破鏡重圓,悽惶好逑』二句,其中有合而離、離而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區處。」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帶了兩錠銀子,踱到施十娘店中來。  那施十娘正在那裡整理花粉,抬起頭來,見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今日有什麼事又來?」文世高道:「有件事央挽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若可行的,當得效勞。」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銀子來,塞進施十娘袖中,道:「在下並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個媒人。」施十娘見他口氣,明明是昨日說了秀英小姐身上來的,卻故意問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說的劉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別家,便可領命﹔若說劉家,這事實難從命。只因劉萬戶,生性古執,所以遲到於今。多少在城鄉宦,求他為婚,尚且不從,何況異鄉之人?不是老身衝撞你說,你不過是個窮酸,如何得肯?尊賜斷不敢領。」便去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來送還文世高。  世高連忙道:「老娘娘,你且收著,在下還有一句話要說。」  即將店前椅子,移近櫃邊,道:「不是在下妄想,只因昨日步入劉萬戶園亭,親見小姐在小樓之內,見了我時,說一聲道:  「美哉少年!」看將起來,小姐這一句說話,明明有些緣故。今日特懇老娘進去,見一見小姐,於中相機而行。得便時,試問小姐,可曾有這一句話說否。然而他是深閨小姐,如何就肯應承這句說話?畢竟要面紅耳赤。老娘是個走千家、踏萬戶,極聰明的人,須看風使船,且待他口聲何如,在下這幾兩銀子,權作酬勞之意,不必過謙。在下晚間再來討回話。」  施十娘聽了,笑嘻嘻的道:「劉小姐若沒這句說話,你再也休想﹔若果有這句話,老身何惜去一遭。但你不可弔謊﹔若弔了謊,是不是老身偌大的罪過,反說是輕薄他,日後再難見他的面,這關係非同小可。你不可說空頭話。」文世高道:  「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說謊?若是在下說謊,便就天誅地滅,前程不吉!」施十娘見他發了咒,料到未必是謊,即忙轉口道:「老身特為相公去走一遭,看你姻緣如何。若果是你姻緣,自然天從人願﹔若不是姻緣,你休妄想,纏我也是無益的。」文世高點首道:「自然,曉得。」便回下處。正是:  眼觀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施十娘著落了袖裡這兩錠銀子,安排午飯吃了,揀取幾枝奇巧時新花兒,將一個好花籃來盛著,慢慢恰走劉家來。正是:  本為賣花老嫗,權作探花冰人。  「三姑六婆不久」,斯言永遠當遵。  卻說這劉小姐自見文世高之後,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  「我看他一表非俗,斷不是尋常之輩﹔若得與他夫妻偕老,不枉我這一雙識英雄的俊眼兒。我今年已十八歲,若不嫁與此等之人,更揀何人?但我爹爹執意定要嫁勢要之人,不知勢要之人,就是貧賤之人做起的。揀到如今,徒把青春耽誤過了,豈不可歎,日後難逢?」這是小姐的私念。大凡女人再起不得這一點貪愛之念,若起了時,便就心猿意馬,把捉不定。  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藍兒來劉家,見了老夫人,道個萬福。夫人還禮道:「施媽媽,久不見你了。」十娘道:「因家間窮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幾枝好花兒,送與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兒戴。你來的好!」  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繡房門口,扯開簾兒,走將人去。只見小姐倚著闌桿,似一絲雨氣模樣,上前忙道個萬福。恰值小姐思念少年,一時不知,見施十娘道了萬福,方才曉得有人到來,急轉身回禮道:「媽媽,為何這幾時不來看我?可有什麼時新巧色花朵兒麼?」施十娘道:「有,有!」連忙開了花藍兒,都是嶄新花樣,一枝枝取出來,放在桌上﹔卻取起一朵喜踏連科的金枝金梗異樣好花兒,插在小姐頭上,道:「但願小姐明日嫁個連中三元的美少年,帶挈老身吃杯喜酒,可好麼?」小姐笑笑,隨便他帶了。  恰好丫鬟春嬌送進茶水。施十娘接杯在手,順口兒道:  「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幾時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時受小姐的好處,一些也不曾補報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頭好媒,老婆子方才放心得下。」小姐口中雖不做聲,卻也不怪他說。  施十娘看房中無人,便走進小姐身邊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敢在小姐面前說麼?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說﹔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說了。」小姐道:「媽媽,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話但說,不妨。」施十娘便輕聲說道:「小姐,你前日樓上可曾見一個少年的郎君麼?」小姐臉上微紅,慢慢地道:「沒有。」口中雖然答應,那意思甚解。施十娘見他像個不嗔怪的意思,料道是曾見過的,因又說道:「你休瞞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來了見我,說前日見了小姐,小姐稱贊他美少年,可曾有的麼?」小姐不覺滿面通紅,便不做聲。施十娘知竅,便說道:「那少年郎君,是蘇州人,姓文,真個好一風流人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後夫榮妻貴,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如何?」那小姐把頭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見小姐這般光景,料道十有九肯,又說道:  「文相公思想小姐,自從昨日至今,一連來數次,要老身訪問小姐消息。不知小姐有何話說?」那小姐道:「沒有什麼話說,便不知這人可曾娶……」便不言了。施十娘接口道:「他說不曾娶妻,所以求老身做媒。據我看起來,這人不是個薄倖之人﹔論相貌,與小姐恰好是一對兒,不可錯過了這好親事。小姐若肯應允,老身出去就與他說知。」小姐將頭點了一點。施十娘會意,忙收拾花籃起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媽媽謹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來見了老夫人,道:「小姐幾枝好花兒,明日再送來。」說罷自去,正是:  背地商量無好語,私房計較有姦情。  施十娘出得門來,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見了施十娘欣然有些喜色,便深深唱一個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細細說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渾身如鑽骨癢一般,非常快樂,道:「小姐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白做一首詩,勞老娘寄與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詩,或求他信物一件,以為終身之計,全仗維持。」施十娘依允了。  文世高回寓,當晚一夜不眠,明日早起,取出白綾汗巾一方,磨濃了墨,寫七言絕句一首於上:  天仙尚惜人年少,人少安能不慕仙?  一語三生緣已定,莫教錦片失當前。  寫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與施十娘,道:「煩老娘與我寄去,千萬討小姐一個回信。事成,重重相謝。」  施十娘袖了詩,又揀幾枝好花兒,假意踱到劉家去,見了老夫人,道:「今選上好花兒,比昨日的又好,特送與小姐。」  說完了,便望小姐臥樓上走。小姐見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見禮,施十娘四顧無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條汗巾兒,遞與小姐。小姐打開一看,卻是一首詩。仔細看來,大是鐘情的意思。又見他寫作俱妙,一發動了個愛才的念,看了不忍放手。施十娘見他這般不捨,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一首?」  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還要問你求件信物兒,以為終身之計。」小姐聽罷,便親到箱子內取出親手繡的一件花汗巾,拿起一枝紫毫筆,就題一詩於上云:  英雄自是風雲客,兒女蛾眉敢認仙?  若問武陵何處是?桃花流水到門前。  題完詩,就遞與施十娘。十娘道:「你兩個既是這般相愛,定是前生結下的夫妻,但不知這詩中可曾約他幾時相會?」小姐道:「我詩中之意,雖未有期,卻教他早晚來會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銅牆鐵壁,門戶深沉,卻教他從何處進來?」小姐聽了,沒做理會。施十娘是偷香竊玉的老作家,推開窗,四圍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後門緊靠著這花園牆內樓台石邊。小姐,你晚間可到石上,垂過一條索子來,教文世高執著索子,攀著樹枝,便可進來。」小姐道:「恰好有條鞦韆索在此。且喜這石旁有一枝老樹,盡可攀緣,驚無失足之虞。」  兩個計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隻穿得半新不舊的繡花鞋兒,遞與媽媽,道:「以此為證。」施十娘袖了繡鞋兒,並花汗巾,起身作別。臨行時,小姐去奩妝裡取金釵一股,贈與施媽媽,道:「權作謝儀,休嫌菲薄。」又叮囑了幾句,送至樓門口。正是:  情到相關處,身心不自由﹔  和盤都托出,閨閣惹風流。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久了。施十娘道:  「文相公,恭喜,賀喜,天賜良緣!我今日為你作合,你休負了我這千片苦心。」遂取出汗巾、繡鞋兒,遞與文世高。世高一看,果真是天賜平地登天,喜之不勝。再看詩意,不獨情意綢繆,而詞彩香豔風流,更令人愛慕。看了繡鞋兒,纖小異常,又令人愛殺。正是仔細玩弄之際,忽然想起夢中城隍之言,「若問婚姻,只看香勾」之句,遂歎一聲,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文世高便將夢中之事,說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見夫妻真五百年結就的,不然,一見便何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巾、繡鞋,放入袖中。施十娘道:  「還有好處哩,約你晚間相會!」並從牆上放索之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連叫謝天謝地﹔走到寓所,換了一套新鮮衣服。  等到黃昏,街鼓微動,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候不多時,只聽得牆頭上果有鞦韆索放過來。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弔住索子,扒上牆頭,慌慌張張,攀著一枝枯樹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著那枯樹一斷,從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時喪命。只道是:  兩地相思今會面,誰知樂事變成悲!  施十娘見文生跨過了牆,只道落了好處,竟自閉門而睡不題。小姐見文生已上牆頭,正欲相迎,怎知跌下,竟不動了,急走進身邊一看,見牙關緊閉,手足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氣息全無。小姐慌了手腳,一霎時,滿身寒顫起來,待欲救他,又無計策,只得又去口鼻邊摸一摸,氣息全無,身上愈冷了﹔悽惶無措,不覺雨淚交流:一則恐明早父母看見屍首,查究起來,遺責難逃﹔二則文生因我而亡,我豈人獨生之理?千思百想,只得將鞦韆索自縊而死。正是:  可憐嫩葉嬌花女,頓作亡生殞命人!  且說春嬌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幾次叫他,也不就起來﹔這晚,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縊而死,竟睡得個不亦樂乎。老夫人不見春嬌出來取麵湯,隨即自上樓來,叫:『春嬌,這時節,怎麼還不拿麵湯與小姐洗面?」那春嬌從睡夢中驚醒起來,見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也便呆了。老夫人只道小姐貪睡,口裡道:「女兒,你也忒嬌養了,這時光還不起來,莫非身子有些不快麼?」總不見則聲,急急走到 前一看,並不見影響,忙問春嬌道:「小姐在那裡?」春嬌夢夢不知,下樓四週一看,只見樓台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舉頭一看,樹上吊著的,卻是秀英女兒,一時嚇倒,口裡只叫道:「怎麼好,怎麼好!」急叫春嬌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間解了鞦韆索子,放將下來,已是直挺挺,一毫氣息都無了。慌忙走到房中,見了劉萬戶,雨淚如雨,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萬戶不知甚麼緣故,問道:「為何事這般慌張?」夫人咽了半日,方說得一句出,道:「女兒縊死了!」劉萬戶驚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邊,看見兩個死屍,便則聲不得,點點頭,歎一口氣,道:「這般醜事,怎處?」細問春嬌,知是施婆做腳,劉萬戶對夫人道:「女兒之死,這也罷了,但這賊屍,卻怎麼處?」因又想道:「這事既是施婆做的,須叫他來設法出去。」便悄悄叫家人去喚施婆。  那時施十娘,起五更就立在後門頭,等文生下來﹔再不見鞦韆索子,好生疑慮,不住的走進走出,絕不見影兒,心裡委決不下。忽然間,劉家兩個人走到面前,道:「施媽媽,奶奶立等你說句話。」那施媽媽聽了這句話,嚇得面上,就像開染坊的,一搭兒紅,一搭兒紫,料道這事犯出來了,又沒法兒做個脫身之計,只得硬著膽來見老夫人。  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媽媽道:「並不關我事,這都是小姐自看上了文生,賦詩相約,自家做出來的。」老夫人道:「如今兩個都死了,怎麼處?」施媽媽聽了這一句,一發魂都沒有了。同到山石邊一看,連這施媽媽,也哭起來,劉萬戶道:「做得好事!誰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我家醜事,豈可外揚?卻怎麼弄得這兩個屍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廝得知,人多口多,不當穩便。」施媽媽接口道:「我有個姪兒李夫,原賣棺木為生。他家有三個工人。待我去叫他,晚間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木來,把他二人共殮了,悄悄抬到山裡埋葬了,誰人得知?」劉萬戶與夫人都點頭會意,取三十兩銀子與施媽媽,叫他速去打點,又吩咐道:「切莫聲張。  來扛抬的人,切莫與他說真話。若做得乾淨,前情我也不計較你了。棺木須要黃昏人靜,從後門抬進,不可與一人知覺。  凡事謹言,不可漏泄。」說罷,施媽媽自出,暗暗的打點停妥。  到得人靜,劉萬戶只叫春嬌開了後門,放那抬棺的悄悄而入。  扛抬的人留在外廂,單叫李夫進來,把兩個屍首,放做一柩。  老夫人不敢高聲大哭,因愛惜這個女兒,雖有家資,已死無靠,遂將房中金珠首飾,盡數都放在棺內,方將棺材蓋上釘好。老夫人又賞了扛抬的人,悄地抬出,抬到天竺峰下,掘開土來,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眾人道:「你們抬了這半夜,也辛苦了,你們先自回去,買些酒吃。我受人之托,當終人之事,我自家來埋葬了。」眾人取了扛索而回。  獨李夫心懷歹意,因人殮時,見老夫人將金銀首飾放在棺內,約摸也有三百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見過這許多東西?一時眼熱,恨不拿來,揣在懷裡,故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回去,再四顧無人,便將鐵鋤把棺蓋著實打了幾下,那棺蓋就鬆開一條縫。原來李夫先前用了賊智,便預備著這個意思,於釘釘時節,就不著實釘緊,所以一敲就開,再將鐵鋤去了口邊,撬將開來,把棺蓋鍁開,放在旁邊﹔正要伸手去小姐頭上拔他首飾,你道世上有這樣遇巧的事!一邊李夫去取首飾,一邊文世高還魂轉來,歎息叫聲!  那李夫吃了一驚,只道是死鬼做怪,慌了手腳,連忙便跑。只聽得呼呼有鬼,從後趕來,愈覺得心慌,急急往前奔走,一連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回轉頭來一看,並沒有一個人影。低頭一看,原來腳上帶了一條大荊草,索索的,不住拖著。四邊荒草亂響,不覺疑心生暗鬼起來。李夫原不是久慣劫墳之人,所以一驚便走回去,那裡還轉來?正是:  驚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下來。  且說文世高還魂轉來遍身疼痛難當,又不知何處,舉目茫然。但見,淡月彎彎,殘星點點﹔荒蒿滿眼,古木參天。見自己存身棺內,誰知棺內又有一屍,料是秀英小姐了,抱著小姐的屍首,哭道:「我固為香而死,卿必因我而亡。既得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對面,抱著,只是哭。如小姐不能回生,便欲再尋死地。忽見鼻孔中微有氣息,文生急按耳哀呼,以氣接氣。良久,秀英星眼微開。文生大喜,漸漸扶起,覺音容如舊。  二人既醒,悲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復生,實出意表,這是天意不絕爾我之配。但我父母,謂爾我已陷於死亡,無復再生之理,不可聚歸。不若妾與君同去,晦跡山林,甘守清貧,何如?」文生點頭道:「此言甚是有理。」  兩人從壙中走去,文生因跌壞,步履維艱。秀英只得幫著文生,將棺內被褥,打了一包﹔又將自己金銀首飾,收拾藏好﹔再將棺蓋蓋好,把鐵鋤鋤些浮土,掩了棺木,攜了包裹,二人你攙我扶,乘著星月之下,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山來,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僱了一隻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與船家長幾錢銀子,買些魚肉酒果之類,燒一個平安神福紙。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纜開船而去。正是:  偷去須從月下移,好風偏是送歸期﹔  旁人不識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細知。  這文生載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載西施游五湖一般,船中好不歡悅。又是死而復生之後,重做夫妻,尤覺不同。只是身體跌傷之後,少不暢意,每到了村鎮,便買些酒肉將息。  過了三日,早到了蘇州地面,文生先上去,叫了一乘暖轎子下來,收拾了包裹,放在轎內。兩人抬到家裡,歇下轎子,請那新娘子出來,那時更自不同: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說是仙子臨凡。  原來文生父母雙亡,他獨自當家,就叫婢女收拾內房,打掃潔淨,立時買了花燭紙馬,拜起堂來,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寢。從此夫妻相敬如賓,自不必說。  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暗暗啼哭不住,只因只此一女,日常不曾與他早定得親,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沒要緊,把一塊肉,屈屈斷送了。心裡又懊恨,又記掛,不知埋葬得如何。次日去尋施十娘,正要問他埋葬的事。叫人去問,並無人答應。推開門看時,細軟俱無,只剩得幾件粗傢伙在內。家人忙回覆了夫人。夫人愈加傷感道:「恐我與他日後計較,故此乘夜遁去了。」正是:  千方百計虔婆子,逃向天涯沒影蹤。  那文生與秀英在家,正自歡娛,誰知好事多磨。其時至正末年,元順帝動十七萬民夫,濬通黃河故道,一時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劉福通,以妖人倡亂,軍民遇害。劉萬戶以世冑人才,欽取調用。劉萬戶無可奈何,只得同夫人進京,以過蘇州,又值張士誠作亂,路途騷動。那些軍士們,紛紛四散劫掠,遇著的便殺,有行李的便奪行李,到處父南子北,女哭兒啼,好不悽慘!劉萬戶欲進不能,暫羈吳門。  過了幾日,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  合郡人民驚竄。文生在圓城中,亦難存濟,只得打迭行囊,挈了秀英同走,也要投泊到驛中。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個人,竟像父親模樣,急對丈夫道:「那是我父親,不知為何在此。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  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杭州人麼?」劉萬戶答道:「學生正是錢塘人。」文生又道:「老先生高姓?」萬戶道:「姓劉,家下原系世冑。近因劉福通作亂,學生因取進京調用,並家眷羈滯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不能前進,奈何?」  文生聽了這一番話,別了,回來對秀英小姐道:「果系是我泰山,連你母親也來在此。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急欲上前一見。文生扯住道:「未可造次,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恐一時涉疑,反要惹起風波,更為不美,且慢慢再作區處。」  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只得忍耐。然至親骨肉,一朝見了,如何勉強打熬得住?  是夜,秀英暫宿在館驛間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嗚嗚大哭,聲聞遠近。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秀英。  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獨劉萬戶全然不信,因說女已死久,必然是個鬼祟,變幻惑人。秀英聞言,細細說明前事。父親只是不信。秀英見父親古執,無計可施,只得說:「父親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原舊葬埋之處,掘開一看。若是空棺,則我二人不是鬼了。」  劉萬戶依言,吩咐老僕劉道,速往西湖天竺峰下,面同施婆姪兒李夫,掘開舊葬之處,看其有無,速來回報。劉道領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尋李夫。誰知李夫當夜開棺,恐怕日後事露,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沒處尋下落。卻問得原先李夫手下,一個抬棺之人,領了劉道到山中,掘開土來,打開棺材一看,果然做了孔夫子「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  劉道方信還魂是實,急急奔到蘇州,細細說知。劉萬戶始信以為實。然夫人見女兒重生,喜之不勝﹔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辱沒了家譜,心中只是不樂,幾次要逐開他去,因干戈擾攘,姑且寧耐。  到得癸巳六月,淮南行省平章福壽,擊破了張士誠,會伯顏、貼木兒等,合兵進斬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劉萬戶恐王命久羈,急於趨赴,逐攜了夫人、女兒同上京師。文生亦欲同行,爭奈丈人是個極勢力的老花臉,竟棄逐文生,不許同往。文生卻與小姐,依依不捨。那萬戶大怒,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便對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贅白丁,汝既有志讀書,須得擢名金榜,方許為婚。」說罷,登乘如飛而去。  氣得那文生嚎啕大哭,珠淚填胸,昏暈幾絕,又思量道:「這老勢力如此可惡,而我妻賢淑,生死亦當相從。」遂緩步而進。  到得京師,那時劉萬戶新起用,好不聲勢赫奕,世高窮酸,如何敢近?旁邊又沒個傳消息紅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況客中金盡,東奔西去,沒個投奔,好不苦楚。兼之臘月,朔風凜凜,彤雲密布,悠悠揚揚,下起一天雪來。文生冒雪而往,只見前面一個婆婆,提著一壺酒,冒雪而來,就像施十娘模樣,漸漸走到面前。  施十娘抬頭一看,見是文生,好生驚恐,啐了一聲,也不開言,連忙提了酒壺,往前亂跑,口裡只管不住的念:「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菩薩!」文生見他如此害怕,曉得他疑心是鬼,便連趕上幾步,道:「施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鬼,我有話與你說!」那施十娘心慌,也不聽得他的話,見他緊從後面趕來,越發道是鬼了,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兒弄翻在地,連忙爬起,那酒已潑翻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須怕得,我不是鬼。」連聲道「不是鬼」。施十娘仔細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說慌,我是不怕鬼的。」文生道:「我實是人,並非虛謬。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緣故,所以疑心,我與劉小姐,都是活的了。」  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釘的,棺上又有土蓋了,如何走得出來?」文生道:「不知那時有甚麼人,來撬開棺木,要盜小姐首飾,卻值我氣轉還魂那人就驚走了去。我見小姐屍首,知是為我而死。」並小姐亦還了魂的,細細說了一遍。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文生道:「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驛中遇著了小姐,岳丈嫌我窮酸,竟帶他女兒進京,將我撇下。我感小姐情義,不忍分離,只得在此伺候消處。今日衝寒出來,又訪不得一個音問,卻好撞著老娘。不知老娘也到此住下為何?」施十娘道:「因你那日死後,我卻心慌懼罪,連夜與姪兒搬移他處。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兒來此,盡可過活。相公既此無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茶淡飯,權住幾時?一邊溫習經書,待功名成就,再圖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際,見施十娘留他,真個是他鄉遇故知,跟了十娘就走。  走不上數十家門前,便是他女婿家。施十娘叫出女婿來見了,分賓主而坐,說其緣故。那女婿嗟訝不已。媽媽就去把先前剩下的半壺酒,燙得火熱,拿兩碟小菜兒,與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廂,收拾了一間書房,叫文生將行李搬來。  文生從此竟在施媽媽處作寓,凡三餐酒食之類,都是施媽媽供與他吃,文生本是不求聞達之人,因見世態炎涼,若不奮跡巍科,如何得再續婚姻,以報劉小姐之潔?因此上,老實讀書。  那劉萬戶在京,人皆趨他富貴,知他只此一女,都來求他為婚。劉萬戶也不顧舊女婿,竟要另許勢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從。父母苦勸,他便道:「若有人還得我香勾的,我就與他為婚。」萬戶見女兒立志賢貞,只得罷了。  一日,黃榜動,選場開,文世高果有奇才雄策,高掇巍科。那榜上名寫著蘇州文世高,豈有劉萬戶不知的道理?只因當日輕薄他,只知姓文,那裡去問他名字,所以不知他中﹔  又量他這窮酸,如何得有這一日!在文生高中,也是本分內事,但劉萬戶小人心腸,只道富貴貧賤是生成的,不知富貴貧賤更翻迭變,朝夕可以轉移的﹔但曉得富貴不會貧窮,不曉得貧賤也可富貴,但時運有遲早耳。奉勸世人,不可以目前窮通,認做了定局。  文世高自中之後,人見他年少,未有妻室,紛紛的來與他議親。他一概回絕,仍用著舊媒人施媽媽,取出劉小姐原贈他的汗巾一方、香勾一隻,遞與施媽媽,煩他到劉萬戶家去,看他如何回話。  施十娘即刻領了文老爺之命,喜孜孜來到劉萬戶衙內。衙內人見了施媽媽,俱各驚喜。施媽媽見了老夫人和小姐,真個如夢裡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詩句、香勾,一五一十,說了文老爺圓親之意。合家歡喜道:「小姐果然善識英雄,又能守節!」劉萬戶也便掇轉頭來道:「女兒眼力不差,守得著了。」  一面回覆施媽媽,擇日成親﹔一面高結彩樓,廣張筵席,迎文生入贅。說不盡那富貴繁華,享用無窮。文世高是個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頭事,一筆都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義,厚酬之以金帛,並他女婿,也都時常照管他。  後來張士誠破了蘇州,文世高家業盡散,無復顧戀﹔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姐,歸於大橋舊居,逍遥快樂,受用湖山佳景。當日說他不守閨門,到今日又贊他守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稱羨,個個道奇,傳滿了杭城內外矣。第二十四卷東廊僧招魔陷囹圉

  詩云:  參成世界總遊魂,錯認訛聞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處,眼花歷亂使人渾。  話說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機最巧。人居世間,總被他顛顛倒倒,就是那空幻不實,境界偶然。人一個眼花錯認了,明白是無端的,後邊照應將來,自有一段緣故在內,真是人所不測,唐朝牛僧孺任伊闕縣尉,時有東洛客張生應進士舉,攜文往謁。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遠。  傍著一株大樹下,且歇,少傾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馬,與僮僕宿於路側。困倦已甚,一齊昏睡。良久,張生朦朧覺來,見一物長數丈,形如夜叉,正在那裡吃那匹馬。張生驚得魂不附體,不敢則聲,伏在草中,只見把馬吃完了。又取那頭驢去嘓啅嘓啅地吃了。將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從奴一人過來,提著兩足扯裂開來。張生見吃動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掙起來,狼狽逃命。那件怪物隨後趕來,叫呼罵詈。張生只是亂跑,不敢回頭,約勾跑了一里來路,漸漸不聽得後面聲響。往前走去,遇見一個大冢,冢邊立著一個女人。張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麼人,連呼「救命!」女人問道:  「為著甚事?」張生把剛才的事說了。女人道:「此間是個古冢,內中空無一物,後有一孔,郎君可避在裡頭。不然性命難存。」  說罷,女子也不知那裡去了。張生就尋冢孔,投身而入。冢內甚深,靜聽外邊,已不見什麼聲響。自道避在此,料無事了。須臾望去冢外,月色轉明,忽聞冢上有人說話響。張生又懼怕起來,伏在冢內不動。只見冢外推將一物進孔中來,張生只聞得血腥氣,黑中看去,月光照著明白,乃是一個死人,頭已斷了。正在驚駭,又見是推一個進來。連推了三四個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以後沒得推進來了。就聞冢上人嘈雜道:「金銀若干,錢物若干,衣服若干。」張生方才曉得是一班強盜了,不敢吐氣,伏著聽他。只見那為頭的道:「某件與某人,某件與某人。」連唱了來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的道:  「分得不均勻。」相爭論的,半日方散去。張生曉得外邊無人了,堆了許多死屍,好不懼怕!欲要出來,又被死屍塞住孔口,轉動不得。沒奈何只得蹲在裡頭,等天明瞭。再去靜想方才所聽唱的姓名,忘失了些,還記得五六個,把來念熟了。  等著天亮起來。  話說那失盜的鄉村裡,一伙人各執器械來尋盜跡。到了冢旁,見滿冢是血,就圍住了,掘將開來。所殺之人,皆在冢內。落後見了張生是個活人,喊道:「還有個強盜,落在裡頭。」就把繩捆將起來。張生道:「我是個舉子,不是賊。」眾人道:「既不是賊,緣何在此冢內?」張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說了。眾人那裡肯信,道:「必是強盜殺人送屍到此,偶墮其內的。不要聽他胡講!」眾人你住我不住的亂來踢打,張生只得叫苦。內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亂打,且送到縣裡去。」一伙人望著縣裡來,正行之間,只見張生的從人驢馬鞍駝盡到。  張生見了,吃驚道:「我昨夜見的是什麼來?如何馬驢從奴俱在?」那從人見張生被縛住在人叢中,也驚道:「昨夜在路旁困倦,睡著了,及到天明不見了郎君,故此尋來,如何被這些人如此窘辱?」張生把昨夜話對從人說了一遍,從人道:  「我們一覺好睡,從不曾見個甚的,怎麼有如此怪異?」鄉裡這伙人道:「可見是一鏟胡話,明是劫盜,敢這些人,都是一黨?」並不肯放鬆一些,送到縣裡。縣裡牛公卻是舊相識,見張生被鄉人 縛而來,大驚道:「緣何如此?」張生把前話說了,牛公叫快放了 ,請起來細問昨夜所見。張生道:「劫盜姓名,小生還記得幾個。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數目,小生也多聽得明白。」牛公取筆請張生一一寫出,按名捕捉,人贓俱獲,沒有一個逃得脫的。乃知張生夜來所見夜叉吃啖趕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一段怪異,逼那張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記劫盜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於張生以擒盜,不是正合著小子所言眼花錯認,也自有緣故的話。而今更有個眼花錯認了,弄出好些冤業因果來,理不清身子的,更為可駭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業隨身,終須還帳。  這話也是唐時的事,山東沂州之西,有個名山,孤拔聳峭,迥出眾峰,周圍三十里,並無人居。貞元初年,有兩個僧人,到此山中,喜歡這個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不惜清苦,滿山取枯樹椏枝,在大樹之間,搭起一間柴棚來。兩個同坐在內,精勤禮念,晝夜不輟。四遠村落聞知,各各喜舍資財佈施,來替他兩個構造屋宇,不上旬月之間,立成一個院子。  兩僧尤加慤勵,遠近皆來欽仰,一應齋供,多自日逐有人來給與。兩僧各住一廊,在佛前共禱,咒願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齋,必祈修成無上菩提正果。正是:  白日禪關閒閉,落霞流水長天。  溪上丹楓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簷外晴絲颺網,溪邊春水浮花。  塵世無心名利,山中有分煙霞。  如此苦行,已經三十餘年。元和年間,冬夜月明,兩僧各在廊中,朗聲唄唱。於時空山虛靜,聞山下隱隱有慟哭之聲,來得漸近,須臾已到院門。東廊僧在靜中聽罷,忽然動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  聽此哀聲,令人悽慘感傷。」只見哭聲方止,一個人在院門邊牆上撲的跳下地來,望著西廊便走。東廊僧遥見他身軀絕大,形狀怪異,吃驚不小。不敢聲張,懷著鬼胎,且默觀動靜。自此人入西廊之後,那西廊僧唄唱之聲,截然住了。只聽得劈劈撲撲,如兩下力爭之狀。過一回,又聽得信伢咀嚼,啖噬啜叱,其聲甚厲。東廊僧慌了道:「院中無人,吃完了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預先走了罷。」忙忙開了院門,惶駭奔突。久不出山,連路徑都不認得了。攧攧撲撲,氣力殆盡,回頭看一看後面,只見其人蹌蹌踉踉,大踏步趕將來,一發慌極了。  亂跑亂跳,忽逢一道溪水。褰衣渡畢,追者已到溪邊,卻不過溪來。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當並啗之。」東廊僧且懼且行,也不想走到那裡去的是,只信著腳步走罷了。須臾大雪,咫尺昏黑,正在沒奈何所在,忽有個人家牛坊,就躲將進去,隱在裡面。此時已有半夜了,雪勢稍住。忽見一個黑衣的人,自外執刀槍徐至欄下。東廊僧吞聲屏氣,潛伏暗中,向明窺看。見那黑衣人躊躇四顧,恰像等些什麼的一般。  有好一會,忽然院牆裡面拋出些東西來,多是包裹衣服之類。  黑衣人看見,忙取來紮縛好了,裝做了一擔。牆裡邊一個女子,扳了牆跳將出來,映著雪月之光,東廊僧且是看得明白。  黑衣人見女子下了牆,就把槍挑了包裹,不等與他說話,望前先走。女子隨後,跟他去了。東廊僧想道:「不尷尬,此間不是住處。適才這男子女人,必是相約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見了人,照雪地行跡,尋將出來,見了個和尚,豈不把姦情事纏在身上來。不如趁早走了去為是。」總是一些不認得路徑,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沒個定向。又亂亂的不成腳步,走上十數里路,踹了一個空,撲通的攧了下去,乃是一個廢井。虧得乾枯沒水,卻也深廣,月光透下來,看時,只見旁有個死人,身首已離,血體還暖,是個適才殺了的。東廊僧一發驚惶,卻又無法上得來,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認得是昨夜攀牆的女子。心裡疑道:「這怎麼解?」正在沒出豁處,只見井上有好些人喊嚷,臨井一看道:「強盜在此了。」  就將索縋人下來,東廊僧此時嚇壞心膽,凍僵了身體,掙扎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紼縛了,先是光頭上一頭栗暴,打得火星爆散。東廊僧沒口得叫冤,真是在死邊過。那人紮縛好了,先後同死屍,弔將上來。只見一個老者,見了死屍,大哭一番。哭罷道:「你這那裡來的禿驢?為何拐我女兒出來,殺死在井中?」東廊僧道:「小僧是官山東廊僧人,三十年不下山,因為夜間有怪物到院中,啗西廊僧,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見有個黑衣人進來。牆上一個女子跳出來,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著是非,只得走脫。不想墮落井中,先已有殺死的人在內。小僧知他是甚緣故?小僧從不下山的,與人家女眷有何熟識?可以拐帶。又有何冤仇,將他殺死?眾位詳察則個。」說罷,內中有好幾個人,曾到山中認得他的,曉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卻是現今同個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這事來,不好替他分辯得。免不得一同送到縣裡來。縣令看見一干人 了個和尚,又抬一個死屍,究問根由。只見一個老者告說道:「小人姓馬,是這本處人,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兒。年一十八歲,不曾許聘人家。這兩日方才有兩家來說起,只見今日早起來,家裡不見了女兒。跟尋起來,看見院後雪地上鞋跡,曉得越牆而走了。依蹤尋到井邊,便不見女兒鞋跡,只有一團血灑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見女兒已殺死,這和尚卻在裡頭,豈不是他殺的?」縣令問那僧人,「怎麼說?」  東廊僧道:「小僧是個官山中苦行僧人,三十餘年不下本山。  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將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豈知宿業所纏,撞到這網裡來。」就把昨夜牛坊聽見,已後慮禍再逃,墜井遇屍的話,細說了一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官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蹤跡有無?是被何物啖噬模樣?便見小生不是誑語。」縣令依言,隨即差個公人到山查勘的確,立等回話。公人到得山間,走進院來,只見西廊僧好端端在那裡坐著看經。見有人來,才起問訊。公人把東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說過,道:「因他訴說,有甚怪物入院來吃人,故此逃下山來的。相公著我來看個虛實,今師父既在,可說昨夜怪物,怎麼樣起?」西廊僧道:「並無甚怪物,但二更時候,兩廊方對持念。東廊道友,忽然開了院門走了出去,我倆人誓約已久,三十年不出院門。見他獨去,也自驚異,大聲追呼,竟自不聞。小僧自守著不出院門之戒,不敢追趕罷了。至於山下之事,非我所知。」公人將此語回覆了縣令,縣令道:「可見是這禿奴誑妄。」帶過東廊僧,又加研審。東廊僧只是堅稱前說,縣令道:「眼見得西廊僧人見在,有何怪物來院中?你恰恰這日下山,這裡恰恰有脫逃被殺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分明是殺人之盜,還要抵賴?」用起刑來,喝道:「快快招罷!」東廊僧道:「宿債所欠,有死而已,無情可招。」惱了縣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備施。東廊僧道:「不必加刑,認是我殺罷了。」此時連原告見和尚如此受慘,招不出什麼來,也自想道:「我家並不曾與這和尚往來,如何拐得我女著?就是拐了怎不與他逃去?卻要殺他。便做是殺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這井中,做什麼?其間恐有冤枉。」  倒走到縣令面前,把這些話一一說了。縣令道:「是倒也說得是,卻是這個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況又口出妄語欺誑,眼見得中有隱情了。只是行兇刀杖無存,身邊又無贓物,難以成獄。我且把他牢固監候,你個自去外邊輯訪你家女兒平日必有蹤跡可疑之處,與私下往來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們逐一用心細查,自有明白。」眾人聽了吩咐,當下散了出來。東廊僧自到獄中受苦不提。  卻說這馬家是個沂州富翁,人皆呼為馬員外,家有一女,長成得美麗非凡,從小與一個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約為夫婦。杜生家中卻是清淡,也曾央人來做幾次媒的,馬員外嫌他家貧,幾次回了。卻不知女兒心裡,只思量嫁他。其間走腳通風,傳書遞簡,全虧著一個奶娘,是從幼乳這女子的。這奶子是個不良的婆娘,專一哄誘人家小娘子,動了春心,做些不恰當的手腳,便好乘機拐騙他的東西。所以曉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裡頭做馬泊六。弄得他兩個情熱如火,只是不能成就這事。那女子看看大了,有兩家來說親。馬員外已有揀中的,將次成約。女子有些著了急,與奶娘商量道:  「我一心只愛杜家哥哥,而今卻待把我許別家,怎生計較?」奶子就起個憊■肚腸,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幾次,員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夠。除非嫁了別家,與他暗裡偷期罷。」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這事?我一心要隨著杜郎,只不嫁人。」奶子道:「怎依得你不嫁?我有一個計較,趁著未許定人家時節,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奶子道:「我去約定了他,你私下與他走了,多帶些盤纏,在他州外府過他幾時,落得快活。且等家裡尋得著時,你兩個已自成親得久了,好人家兒女,不好拆開了另嫁得。別人家也不來要了,除非此計,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計果妙,只要約得的確。」奶子道:「這個在我身上,」原來馬員外家巨富,女兒房中東西,金銀珠寶,頭面首飾,衣服滿箱滿籠的,都在這奶子眼裡。奶子動火他這些東西,怎肯教著了別人?他有一個兒子,叫做牛黑子,是個不本分的人,專一在賭博行廝撲行中走動,結識那一班無賴子弟。也有時去做些偷雞弔狗的勾當。奶子欺心,當女子面前許他去約杜郎,他私下去與兒子商量,只叫他冒頂了名,騙領了別處去,賣了他,落得他小富貴。算計停當,來哄女子道:「已約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東西搬出院牆外牛坊中去,然後攀牆而出。」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這使不得,你自去,須一時沒查處。連我去了,他明知我在裡頭做事,尋到我家,卻不做出來?」那女子不曾面訂得杜郎,只聽他一面哄詞,也是數該如此,憑他說著就是信以為真。道是:「這般一走,便可與杜郎相會,遂了向平之願了。」正是:  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是夜女子與奶子把包裹紮好,先拋出牆外,落後女子攀牆而出。正是東廊僧在暗地裡窺看之時,那時見有個黑衣人擔著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換了青衣,瞞人眼睛的。尾著隨去,不以為意。到得野外井邊,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糾糾一個黑臉大漢,不是杜郎了。女孩兒不知個好歹,不由的驚喊起來。黑漢叫他:「不要喊!」那裡掩得住,黑漢想道:「他有偌多的東西在我擔裡,我若同了這帶腳的貨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財兩失。不如結果了他罷。」拔出刀來往頸子上只一刀,這嬌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幾時功夫,可憐一朵鮮花,一旦萎於荒草。也是他念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來攛入廢井之中,帶了所得東西,飛也似的去了。怎知這裡又有這個悔氣星照命的和尚來,頂了缸坐牢受苦。說話的,若如此,真是有天無日頭的事了。看官,天綱恢恢,疏而不漏。少不得到其間逐漸的報應出來。  卻說馬員外先前不見了女兒,一時叫人追尋,不期撞著這和尚,鬼混了多時,送他在獄裡了,家中竟不曾仔細查得。  及到家中細想,只疑心道:「未必關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見箱籠一空,道:「是必有個人約著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見什麼破綻。若有姦夫同逃,如何又被殺死?」卻不可解,沒個想處,只得把失去之物,寫個失貼各處貼了招榜,出了賞錢,要明白這件事。那奶子聽得小娘子被殺了,只有他心下曉得,捏著一把汗,心裡恨著兒子道:「只教你領了他去,如何做出這等沒脊骨事來?」私下見了,暗地埋怨一番,著實叮囑他「要謹慎,此乃人命關係,弄得大了。」又過了幾時,牛黑子漸把心放寬了,帶了錢到賭房裡去賭。怎當得博去,就是個叉色,一霎時把錢多輸光了。欲待再去拿錢時,興高了,卻等不得。站在旁邊,又有忍不住。伸手去腰裡摸出一對金鑲寶簪頭押錢再賭,指望就博將轉來,自不妨事。誰知一去,不能復返,只得忍著輸,散了。那押的當頭,須不曾討得去,在個捉頭兒的黃胖哥手裡。黃胖哥帶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見了道:「你那裡來這樣東西?不要來歷不明,做出事來。」黃胖哥道:「我須有個來處。有什麼不明?是黑子當錢的。」黃嫂子道:「可又來,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個光棍哩。那裡掙得有此等東西?」胖哥猛想起來道:「是呀,馬家小娘子被人殺死,有張失單,多半是頭上首飾。他是奶娘之子,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機偷盜在裡頭。」黃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錢,必有說話。若認著了,我們先得賞錢去,可不好?」  商量定了,到了次日,胖哥竟帶了簪子望馬員外解庫中來。恰好員外走將出來,胖哥道:「有一件東西,拿來與員外認看。  認得著,小人要賞錢。認不著,小人解些錢去罷。」黃胖哥拿那簪頭,遞與員外。員外一看,卻認得是女兒之物。就詰問道:「此自何來?」黃胖哥把牛黑子賭錢押簪的事,說了一遍。  馬員外點點頭道:「不消說了,是他母子兩個商通合計的了。」  款住黃胖哥要寫了張首單,說:「金寶簪一對,的系牛黑子押錢之物,所首是實。」馬員外對黃胖哥說:「外邊且不可聲張!」  先把賞錢一半與他,事完之後找足。黃胖哥歡喜報得著,去了。員外袖了兩個簪頭,進來對奶子道:「你且說前日小娘子怎樣逃出去的?」奶子道:「員外好笑,員外也在這裡,我也在這裡,大家都知道的。我如何曉得?倒來問我?」員外拿出簪子來道:「既不曉得,這件東西如何在你家裡拿出來?」奶子看了簪虛心病發,曉得是兒子做出來,驚得面如土色,心頭卜卜價跳。口裡支吾道:「敢是遺失在路旁,那個拾得的?」  員外見他臉色紅黃不定,曉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說破,竟叫人尋將牛黑子來,把來拴住,一逕投縣裡來。牛黑子還亂嚷亂跳道:「我有何罪?把繩拴我。」馬員外道:「有人首你殺人,你且不要亂叫,有本事當官辨去。」當下縣令升堂,馬員外就把黃胖哥這紙首狀,同那簪子送將上去,與縣令看道:「贓物證見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則個。」縣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什麼人?干涉得你家著。」馬員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兒子。」縣令點點頭道:「這個不為無因了。」叫牛黑子過來問他道:「這簪是那裡來的?」牛黑子一時無辭,只得推道:「是母親與他的。」縣令叫那奶子上來,縣令道:「這奸殺的事情,只在你這奶子身上,要跟尋出來。」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過,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與杜郎往來相密,是夜約了杜郎私奔,跳出牆外,是老婦曉得的。出了牆去的事,老婦一些也不知道。」縣令問馬員外道:「你曉得可有個杜某麼?」  員外道:「有個中表杜某,曾來問親幾次,只為他家寒不曾許他,不知他背地裡有此等事?」縣令又將杜郎拘來,杜郎但是平日兩個會面,情意甚濃,忽然私逃被殺,暗稱可惜,其實一毫不知影響。縣令問他道:「你如何與馬氏女約逃,中途殺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貼往來契密,則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約?是誰人來約?誰人證明的?」縣令喚奶子來與他對,也只說是平日往來,至於相約私逃,原無影響,卻是對他不過。杜郎一向又見失了好些東西,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贓物何在?便知與小生無與了。」縣令細想一回道:「我看杜某軟弱,並非行殺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輩。其中必有頂冒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與老奶子著實行刑起來。  老奶子只得把貪他財物,暗叫兒子冒名赴約,這是真情,以後的事,卻不知了。牛黑子還自喳喳嘴強,鉗著杜郎道:「既約的是他,不干我事。」縣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裡明說:『晚間見個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來一認,便明白了。」喝令獄中放出那東廊僧來。東廊僧到案前,縣令問道:「你那夜說在牛坊中見個黑衣人進來,盜了東西,帶了女子去。而今這個人若在,你認得他否?」東廊僧道:「那夜雖然是夜裡,雪月之光,不減白日。小僧靜修已久,眼光頗清。若見其人,現在自然認得。」縣令叫杜郎上來問僧道:  「可是這個?」東廊僧道:「不是,彼甚雄健,豈是這文弱的書生?」又叫牛黑子上來,指著問道:「這個可是?」東廊僧道:  「這個是了。」縣令冷笑,對牛黑子道:「這樣你母親之言無真,殺人的不是你,是誰?況且贓物見在,有何理說?只可惜這和尚沒事,替你吃打吃監多時。」東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無可難,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縣令又把牛黑子夾起,問他道:「同逃也罷,何必殺他?」黑子只得招道:  「他初時認做杜郎,到井邊時,看見不是,亂喊起來,所以一時殺了。」縣令道:「晚間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時在廝撲行裡走,身邊常帶有利器。況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帶在那裡的。」縣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為也。」遂將情招一一供明,把奶子斃於杖下。牛黑子強姦殺人,追贓完日,明正典刑。杜郎與東廊僧俱名釋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提。  那東廊僧沒頭沒腦,吃了這場敲打,又監裡坐了幾時,才得出來。回到山上見了西廊僧,說起許多事體。西廊僧道:  「一同如此靜修,那夜本無一物,如何偏你所見如此,以致惹出許多磨難來?」東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自思無故受此驚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什麼不到處。向佛前懺悔已過,必祈見個境頭。蒲團上靜坐了三晝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處,恍然大悟,原來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為因一時無端疑忌,將他拷打鎖禁,自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清苦,本可消釋了。只因那晚聽得哭泣之聲,心中悽慘,動了念頭,所以魔障就到。現在許多惡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窩裡去,償了這些拷打鎖禁之債,方才得放。他在靜中悟徹了這段因果,從此堅持道行,與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後來合掌坐化而終,有詩為證:  有生總在業冤中,悟到無生始是空。  若是塵心全不起,任他宿債也消融。第二十五卷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詩曰:  黑蟒口中舌,黑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這個毛病,像是天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  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台州司法,姓葉,名薦。  有妻方氏,天生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箠楚挺杖,乃是常刑。還灼鐵燒肉,將锥搠腮。性急起來,一口咬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時,連血帶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婦女裡頭,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了。司法那裡還好解勸和的。雖是心裡好生不然,卻不能制得他,沒奈他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他也五十六七歲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懇求方氏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敢樂好色之意?但老而無子,後邊光景難堪。欲要尋一個丫頭,從他養個兒子,為接續祖宗之計。須得你周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養不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來。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過了六十,還有生子之事﹔幾曾見女人六十將到了,生得兒子出的?」方氏道:  「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齋頭了麼?」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兩年了。」方氏道:「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淫婦,快活死了罷了。」司法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裝聾做啞,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裡不伏氣,尋非廝鬧,沒有一會清淨的。忽然一日對司法道:  「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實是使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那裡另揀一間房,獨自關得斷的,與我住了。我在裡邊修行,只叫人供給我飲食,我再不出來了。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此,天從人願!」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人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  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歡道:「似此清淨,還像人家。  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妾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自去問候一番。」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  「難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裡了?」未免心裡牽掛。自己悄悄步到那裡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窗關得鐵桶相似,兩個人多不見。司法把門推推,推不開來﹔用手敲著兩下,裡頭雖有些聲響,卻不開出來。司法道:「奇怪了!」回到前邊,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門亂推亂踢。那門桯脫了,門早已跌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人來,騰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眾人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大蟲!吃了一驚。再看地上,血肉狼籍﹔一個人渾身心腹,多被吃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妾的頭。司法又苦又驚道:「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不知那裡去了?又去喚集眾人,點著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了的,未必這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只會吃人,那裡又會得關門閉戶來?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腸狠毒,原自與虎狼氣類相同。今在屋後獨居多時,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氣勃發,遂變出形相來,恣意咀啗,傷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所以說道:「婦人家有先天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樣。」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個人家,也為內眷有些妒忌,做出一場沒了落事,幾乎中了人的機謀,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若不虧得一個人有主意,處置風恬浪靜,不知炒到幾年上才是了結。有詩為證:  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  衙頭府底賠杯酒,贏得貓兒賣了牛。  這首詩,乃是宋賢范弇所作,勸人休要爭訟的話。大凡人家些小事情,自家收拾了,便不見得費什麼氣力。若是一個不服氣,到了官時,衙門中沒一個肯不要賺錢的。不要說後邊輸了,就是贏得來,算一算費用過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  何況人家弟兄們爭著祖父的遺產,不肯相讓一些,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得去了。又有不肖官府,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動了火,起心設法。這邊送將來,便道:「我斷多少與你。」  那邊送將來,便道:「我替你斷絕後患。」只管埋著根腳漏洞,等人家爭個沒休歇,蕩盡方休。又有不肖縉紳,見人家是爭財的事,容易相幫。東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左袒。」  西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右袒。」兩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飽滿了。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裡,官司豈是容易打的。  自古說:「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到收場想一想,總是被沒相干的人得了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虧?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裡頭好。  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見識高強的。  這件事也出在宋紹興年間。吳興地方有個老翁,姓莫,家資巨萬﹔一妻二子,已有三孫。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淫欲。  少年時節,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的念頭。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隨他討著幾房,粉黛三千,金釵十二,也不難處的。  只有一件不湊趣處,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  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雜色匠作。  你道他為什麼恨這幾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為甚天地沒主意?不惟我不為希罕,又要防著男人。二來爹娘嫁得他遲了些個,不曾眼見老兒破體,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更有一件,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偏有那些燒窯匠、銅錫匠,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將陽具放進放出,形狀看不得。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時,容得他些松寬門路麼?後來生子生孫,一發把這些閒花野草的事體,回個盡絕了。  此時莫翁年已望匕。莫媽房裡有個丫鬟,名喚雙荷,十八歲了。莫翁晚間睡時,叫他擦背捶腰。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無心防他這件事。況且平時奉法惟謹,放心得下慣了。  誰知莫翁年紀雖高,欲心未已。乘他身邊伏侍時節,與他捏手捏腳,私下肉麻。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不敢則聲﹔二來正值芳年,情竇已開,也滿意思量那事,盡吃得這一杯酒。背地裡兩個做了一手。有個歌兒單嘲著老人家偷情的事:  老人家,再不把淫心改變,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  怎知行事多不便:搵腮是皺面頰﹔做嘴是白鬚髯﹔  正到那要緊關頭也,卻又軟軟軟軟軟。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家裡人漸漸有些曉得了。因為莫媽心性利害,只沒人敢對他說,連兒子媳婦為著老人面上,大家替他隱瞞。  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勾當,那妮子日逐眉麄眼慢,乳脹腹高,嘔吐不停。起初還只道是病,看看肚裡動將起來,曉得是有胎了。心裡著忙,對莫翁道:「多是你老沒志氣,做了這件事,而今這樣不尷尬起來。媽媽心性,若是知道了,肯干休的?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淚落下來。  莫翁只得寬慰他道:「且莫著急,我自有個處置在那裡。」莫翁心下自想道:「當真不是要處。我一時高興,與他弄一個在肚裡了。媽媽知道,必然打罵不容,枉害了他性命。縱或未必致死,我老人家子孫滿前,卻做了這沒正經事,吵得家裡不靜,也好羞人!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尋個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帶胎去別人家生育了,糊塗得過再處。」算計已定,私下對雙荷說了。雙荷也是巴不得這樣的,既脫了狠家主婆,又別配個後生男子,有何不妙?方才把一天愁消釋了好些。果然莫翁在莫媽面前,尋個頭腦,故意說丫頭不好,要賣他出去。莫媽也見雙荷年長,光景妖嬈,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  遂聽了媒人之言,嫁出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人物盡也濟楚。雙荷嫁了他,算做得郎才女貌,一對好夫妻。莫翁只要著落得停當,不爭財物。  朱三討得容易,頗自得意。只不知討了帶胎的老婆來。漸漸朱三識得出了。雙荷實對他說道:「我此胎實係主翁所有。怕媽媽知覺,故此把我嫁了出來﹔許下我看管終身的。你不可說什麼打破了機關,落得時常要他周濟些東西。我一心與你做人家便了。」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裡還管青黃皂白?況且曉得人家出來的丫頭,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熱,自然含糊忍住了。娶過來五個多月,養下一個小廝來。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莫翁雖是沒奈何嫁了出來,心裡還是割不斷的,見說養了兒子,道是自己骨血,瞞著家裡,悄悄將兩挑米,幾貫錢,先送去與他吃用。以後首飾衣服,與那小娃子穿著的,沒一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著老婆福陰,落得吃自來食。那兒子漸漸大起來。莫翁雖是暗地周給他,用度無缺,卻到底瞞著生人眼,不好認帳。隨那兒子自姓了朱。跟著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此時已有十來歲。街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種,連莫翁家裡兒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私下在那裡盤纏他家的﹔  卻大家裝聾做啞,只做不知。莫姥心裡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沒人敢提起,也只索罷了。  忽一日,莫翁一病告殂。家裡成服停喪,自不必說。  在城有一伙破落戶,管閒事吃閒飯的沒頭鬼光棍。一個叫做鐵裡蟲宋禮,一個叫做鑽倉鼠張朝,一個叫做弔睛虎牛三,一個叫得灑墨判官周丙,一個叫得白日鬼王癟子﹔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伙,共是十來個,專一捕風捉影,尋人家閒頭腦,挑弄是非,打幫生事。那五個為頭,在黑虎玄壇趙元帥廟裡歃血為盟,結為兄弟。盡多改姓了趙,總叫做「趙家五虎」。不拘那裡有事,一個人打聽將來,便合著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是莫家骨血,這日見說莫翁死了,眾兄弟商量道:「一樁好買賣到了。莫家乃巨富之家。老媽媽只生得二子,享用那二三十萬不了。我們攛掇三家那話兒去告爭,分得他一股,最少也有幾萬之數﹔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們打點的打點,賣陣的賣陣﹔這邊不著那邊著,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  也強似在家裡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鐵裡蟲道:  「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麼的﹔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多道:「有理。」一齊向朱三家裡來。  朱三平日賣湯粉。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時常買他的點饑,是熟主顧家。朱三見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見論。」那弔睛虎道:「請你娘子出來,我有一事報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兒死了。」雙荷在裡面聽得,哭將出來,道:「我方才聽得街上是這樣說,還道未的。  而今列位來說,一定是真了。」一頭哭,一頭對朱三說:「我與你失了這泰山的靠傍,今生再無好日了。」鑽倉鼠便道:  「怎說這話?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五人齊聲道:「我兄弟們,特來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朱三夫妻多驚疑道:  「這怎麼說?」鐵裡蟲道:「你家兒子,乃是莫老兒骨血。而今他家裡萬萬貫家財,田園屋宇,你兒子多該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拼與他吃場官司,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著,與他滴起血來,怕道不是真的?這一股穩穩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倒委實如此,我們也曉得。只是輕易起了個頭,一時住不得手的。自古道:  『貧莫與富鬥。』吃官司全得財來使費。我們怎麼敵得他過?弄得後邊,不伶不俐,反為不美。況且我每這樣人家,一日不做,一日沒得吃的。那裡來的人力?那裡來的工夫去吃官司?」  鐵裡蟲道:「這個誠然也要慮到,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而今我和你們熟商量。要人力時,我們幾個弟兄相幫,你衙門做事儘夠了。只這使費難處。我們也說不得,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五個弟兄,一人應出一百兩,先將來下本錢,替你使用去。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我們收著。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手,你每照契還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為多。此外謝我們的,憑你們另商量了。那時是白得來的東西,左右是不費這惠,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朱三夫妻道:  「若得列位如此相幫,可知道好。只是從那裡做起?」鐵裡蟲道:「你只依我們調度,包管停當。且把借票寫起來為定。」朱三隻得依著寫了,押了個字,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交與眾人。眾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面收拾銀錢停當了,明日再來計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位看顧。」當下眾人散了去。  雙荷對丈夫道:「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來的麼?」  朱三道:「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看他們怎麼主張?依得的只管依著做去,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用去是他們的,得來是我們的,有什麼不便宜處?」雙荷道:「不該就寫紙筆與他。」  朱三道:「稱我們三個做肉賣,也值不上幾兩。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若不奪得家事來,他好向那裡討?果然奪得來時,就與他些也不難了。況且不寫得與他,他怎肯拿銀子來應用?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才肯盡力幫我。」雙荷道:「為甚孩子也要他著個字?」朱三道:「奪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著字?這個倒多不打緊。只看他們指撥怎麼樣做法便了。」不說夫妻商量。  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門,大家笑道:「這家子被我們說得動火了。只是扯下這樣大謊,那裡多少得與他起個頭。」鐵裡蟲道:「當真我們有得肉裡錢先折去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計,不必用錢。」這四個道:「有何妙計?」鐵裡蟲道:「我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做件喪衣,與他家小廝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撩得莫家母子惱躁起來,吾每只一個錢白紙,告他一狀。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四個拍手道:「妙,妙。事不宜遲,快去!快去!」鐵裡蟲果然去謄那了一匹麻布,到裁衣店剪開了,縫成了一件喪衣,手裡拿著,道:「本錢在此了。」  一湧的望朱三家裡來。  朱三夫妻接著道:「列位還是怎麼主張?」鐵裡蟲道:「叫你兒子出來,我教道他事體。」雙荷對著孩子道:「這幾位伯伯,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你只依著做去便了。」那兒子也是個乖的,說道:「既是我生身的父親,那家業我應得有的。  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討才是?」鐵裡蟲道:「不要你開口討,只著這件孝服,我們引你到那裡﹔你們進去,到了孝堂裡面,看見靈緯,你便放聲大哭,哭罷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問你說話,你只不要回他,一經到外邊來。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裡等你便了。這個卻不難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眾人道:「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你兒子出了門,第二日就去進狀。我們就去替你使用打點。你兒子又小,官府見了,只有可憐,決不難為他的。況又實實是骨血,腳踏硬地,這家私到底是穩取的了。只管依著我們做去。」朱三對妻子道:「列位說來的話,多是有著數的。只教兒子依著行事,決然停當。」那兒子道:「只如方才這樣說的話,我多依得。我心裡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哭他一場,拜他一拜。」雙荷掩淚道:「乖兒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倒不好隨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兒子交付與列位了。  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來討消息罷。」當下朱三自出了門。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逕往莫家來。將到門首,多走進一個茶坊裡面,坐下吃個泡茶,叮囑朱家兒子道:「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就是你老兒家裡。你進去,依著我言語行事。」  遂把喪衣與他穿著停當了。那孩子依了說話,不知什麼好歹,大踏步走進門裡面來。一直到了孝堂,看見靈緯,果然淚天倒地價哭起來。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那孝堂裡頭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皆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打扮與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孝堂裡看的,不知是什麼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裡說起?」莫媽聽得哭著親爹,又見這般打扮,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嚷道:「那裡來這個野貓,哭得如此異樣!」虧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道:  「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奸人動火,要來挑釁。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折的。  只依我指分,方免禍患。」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著不嚷,冷眼看那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忙跳出來,一把抱住,道:  「你不是那花樓橋賣湯粉朱家的兒子麼?」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是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裡頭,指著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他拜已過。  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己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孩子道:「這三個是你姪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到那裡去?  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是你家裡了,還到那裡去?」大郎領他到裡面,交付與自己的娘子,道:  「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出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多替他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裡人了。」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裡雖也歡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娘的意思怎麼,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就著人到花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裡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來弔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來到莫家。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們已認做兄弟了。而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你不必記掛。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在日一般。這是有你兒子面上。你沒事不必到這裡來,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議論,到妝你兒的丑。只今日起,你兒子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  你吩咐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點燭,祝報大郎不盡。」說罷,進去見了莫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  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囑兒子:「好生住在這裡,小心奉事大媽媽與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才大郎說過,我不好長到這裡。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吩咐的話,方才安心住下。雙荷自歡歡喜喜,與丈夫說知去了。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裡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就去做事,狀子多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見動靜,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到他家裡去了?」走一個到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發不解。走來回覆眾人,大家疑惑,就像熱盤上蟻子,坐立不安。再著一個到朱家伺候,又說見雙荷歸來,老大歡喜,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眾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是:  思量撥草去尋蛇,這回卻沒蛇兒弄。  平常家裡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子,許多燄騰騰的火氣,卻像淋了幾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不成!」鐵裡蟲道:  「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眾人道:「而今還好在那裡人腳?」鐵裡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家,要謝我們一千銀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裡,是朱三的親筆。」眾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乾。」鐵裡蟲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  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怕吃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得這張紙去才幹淨。難道白了不成!」眾人道:「有見識,不枉叫收你做鐵裡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裡蟲道:「還有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二來他家方才收留,家業未有得就分與他,他也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一年後的事。」眾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一伙各散去了。  這裡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為什麼就認了他?」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認他時,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裡田地?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  一家喜歡過日。忽然一日,有一伙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里門上方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自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糾糾的來施禮問道:「小今弟在家麼?」大郎道:「在家裡。  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裡些銀子,特來與他取用。」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知是什麼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上前見禮。那幾個見了孩子,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是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防吃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裡還用你們什麼銀子?」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裡,你賴了不成?」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我這小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  「現有借票。我和你衙門裡說去。」一哄多散了。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麼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與你。』以後他們領我到這裡來,哥就收留下。  不曾成官司,他怎麼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們不著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只把方才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銀子之理。且安心坐著,看他怎麼?」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裡,告下一紙狀來,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著兩個哥哥為證。竟來府裡投到。府裡太守姓唐名彖,是個極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聽審時,先叫宋禮等上前,問道:「朱三是等何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什麼用?」宋禮道:「他說要與兒子置田買產借了去了。」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什麼勾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生意,要這許多做什麼?」宋禮道:  「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有銀子的。」宋禮道:「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裡。」太守道:  「父姓朱,怎么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為眾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做什麼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裡得有?」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叫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無風起浪,無洞掘蟹。  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當時略有推托,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要被他詐了去,家裡所費,又不知幾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可敬。我看宋禮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原來真情如此,實為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判道:  千金重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  莫子乳臭,須此何為?細訊其詳,始燭其詭。宋禮立裹蹄之約,希蝸角之爭。莫大以對牀之情,消閱牆之釁。既漁群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立毀其卷!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遠惡軍州。  吳興城裡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  鐵裡蟲有時蛀不穿,鑽倉鼠有時吃不飽,弔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白日裡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傜。此時莫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起訟者,當以此為鑒。詩曰:  世間有孽子,亦有本生枝。只因靳所為,反為外人資。漁翁坐得利,鷸蚌枉相持。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卮。第二十六卷赫監生魂喪非空庵

  皮包血肉骨包身,強作嬌妍誑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單戒那淫色自戕的。論來好色與好淫不同。假如古詩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豈不顧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此謂之好色。若是不擇美惡,以多為勝,如俗語所云,石灰布袋,到處留跡,其色何在?但可謂之好淫而已。然雖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張敞畫眉,相如病渴,雖為儒者所譏,然夫婦之情,人倫之本,此謂之正色。又如嬌妾美婢,倚翠偎紅﹔金釵十二行,錦障五十里﹔櫻桃楊柳,歌舞擅場,碧月紫雲,風流妖豔﹔雖非一馬一鞍,畢竟有花有葉,此謂之傍色。又如錦營獻笑,花陣圖歡,露水分司,身到偶然留影﹔風雲隨例,顏開那惜纏頭。  旅館長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懷。雖市門之游,豪客不廢﹔然女閭之遺,正人恥言,不得不謂之邪色。至如上蒸下報,同人道於獸禽﹔鑽穴逾牆,役心機於鬼蜮﹔偷暫時之歡樂,為萬世之罪人,明有人誅,幽蒙鬼責,這謂之亂色。  又有一種叫是正色,不是傍色。雖然比不得亂色,卻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虛穴圈套,污穢卻清淨門風﹔慘同神面刮金,惡勝佛頭澆糞,遠則地府填單,近則陽間業報。奉勸世人,切須謹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雜道心。  說這本朝宣德年間,江西臨江府新淦縣,有個監生,姓赫名應祥,字大卿,為人風流俊美,落拓不羈,專好的是聲色二事。遇著花街柳巷,舞榭歌台,便戀留不捨,就當做家裡一般,把老大一個家業,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渾家陸氏,見他恁般花費,苦口諫勸。赫大卿倒道老婆不賢,時常反目。因這上,陸氏立誓不管,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兒,自在一間淨室裡持齋念佛,由他放蕩。一日,正值清明佳節,赫大卿穿著一身華麗衣服,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遊玩。有宋張詠詩為證:  春遊千萬家,到底面如花。  三三兩兩映花立,欲乘煙霞。  赫大卿只揀婦女叢聚之處,或前或後,往來搖擺,賣弄風流,希圖要逢著有緣分的佳人。不想一無所遇,好不敗興。  自覺無聊,走向一個酒館中,沽飲三杯。上了酒樓,揀沿街一副座頭坐下。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飲,倚窗觀看遊人。不出三杯兩盞,吃夠半酣,起身下樓,算還酒錢,離了酒館。一步步任意走走。恰好已是未牌時分。行了多時,漸漸酒湧上來,口乾舌燥,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正無處求見,忽抬頭見前面林子中,幡影捧摟,磬韻悠揚,料道是個僧寮道院,心中歡喜。即慌趨向前去。抹過林子,顯出一個大寺院來。赫大卿打一看時,周圍都是粉牆包裹,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上面高掛金字扁額,寫著「非空庵」三字。赫大卿點頭道:「常聞得人說,城外非空庵中有標緻尼姑。  只恨沒有工夫,未曾見得,不想今日趁了這便。」即整頓衣冠,走進庵裡。轉東一條鵝卵石街,兩邊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進一重牆門,就是小小三間房子,供著韋駝尊者。  庭中松柏參天,樹上鳥聲嘈雜。從佛背後轉進,又是一條橫街,大卿逕望東行去,見一座雕花門樓,雙扉緊閉。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就有個垂髫女童,呀的開門。那女童身穿緇衣,腰繫絲縧,打扮得十分齊整。見了赫大卿,連忙問訊。大卿還了禮,跨步進去看時,一帶三間佛堂,雖不甚大,倒也高敞。中間三尊大佛,相貌莊嚴,金光燦爛。大卿向佛作了揖,對女童道:「煩報令師,說有客相訪。」女童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  須臾間,一個少年尼姑出來,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還禮,用那雙開不開、合不合、慣輸情、專賣俏、軟瞇的俊眼,仔細一覷。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面龐白皙如玉,天然豔冶,韻格非凡。大卿看見恁般標緻,喜得神魂飄蕩。一個揖作了下去,卻像初出鍋的餈粑,軟做一塌,頭也伸不起來。禮罷,分賓主坐下,想道:「今日撞了一日,並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兒,不想這所在倒藏著如此妙人。須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不怕不上我的鉤兒。」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誰知那尼姑亦有此心。  從來尼姑庵也有個規矩,但凡客官到來,都是老尼迎接答話。那少年的,如閨女一般,深居簡出,非細相熟的主顧,或是親戚,方才得見。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臥,竟自辭客。  就有非常勢耀,便立心要來認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請四喚,等得你個不耐煩,方才出來。這個尼姑為何挺身而出?有個緣故。他原是個真念佛、假修行、愛風月、嫌冷靜、怨恨出家的主兒。偶然先在門隙裡,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倒有幾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當下兩隻眼光,就如針兒遇著磁石,緊緊的攝在大卿身上,笑嘻嘻地問道:「相公尊姓貴表?  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諭?」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順便拜訪。」尼姑謝道:「小尼僻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枉顧,蓬篳生輝。此間來往人雜,請裡面軒中待茶。」大卿見說請到裡面吃茶,料有幾分光景,好不歡喜,即起身隨入。  行過幾處房屋,又轉過一條回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帶,都是扶欄,庭中植梧桐二樹,修竹數竿,百般花卉,紛紜輝映,但覺香氣襲人。正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馥馥,下設蒲團一坐﹔左一間放著朱紅廚櫃四個,都有封鎖,想是收藏經典在內﹔右一間用圍屏圍著,進入看時,橫設一張桐柏書桌,左設花藤小椅,右邊靠壁一張斑竹榻兒,壁上懸一張斷紋古琴,書桌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側邊有經卷數帙。隨手拈一卷翻看,金書小楷,字體摹仿趙松雪,後注年月,下書弟子空照薰沐寫。大卿問:「空照是何人?」答道:「就是小尼賤名。」大卿麼復玩賞,誇之不已。兩個隔著桌子對面而坐。女童點茶到來。空照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大卿,自取一盞相陪。那手十指尖尖,皦白可愛。大卿接過,啜在口中,真個好茶!有品洞賓茶詩為證:  玉蕊旗槍稱絕品,僧家造法極工夫。  兔毛甌淺香雲白,蝦眼湯翻細浪休。  斷送睡魔離兒席,增添清氣入肌膚。  幽叢自落溪嵓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問道:「仙庵共有幾位?」空照道:「師徒四眾。家師年老,近日病廢在牀,當家就是小尼。」指著女童道:「這便是小徒。他還有師弟在房裡誦經。」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幾時了?」空照道:「自七歲喪父,送入空門,今已十二年矣。」  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齡,怎生受此寂靜?」空照道:  「相公休得取笑!出家勝俗家數倍哩。」赫大卿道:「那見得出家的勝似俗家?」空照道:「我們出家人,並無閒事纏擾,又無兒女牽絆,終日誦經念佛,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倦來眠紙帳,閒暇理絲桐,好不安閒自在。」大卿道:「閒暇理絲桐,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兒在旁喝彩方好。這還罷了。則這倦來眠紙帳,萬一夢魘起來,沒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釣,含笑而應道:「夢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大卿也笑道:「別的魘殺了一萬個全不在小生心上,像仙姑恁般高品,豈不可惜!」兩下你一句,我一聲,漸漸說到分際。大卿道:「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壺來吃。」空照已會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臥房何處?是什麼紙帳?也得小生認一認。」  空照此時欲心已熾,按納不住,口裡雖說道:「認他怎麼?」卻早已立起身來。大卿上前擁抱,先做了個「呂」字。空照往後就走。大卿接腳跟上。空照輕輕的推開後壁,後面又有一層房屋,正是空照臥處。擺設更自濟楚。大卿也無心觀看,兩個相抱而入。有《小尼雜曲》兒為證:  小尼姑,在庵中,手拍著桌兒怨命。平空裡弔下個俊俏官人,坐談有幾句話,聲口兒相應。你貪我不捨,一拍上就圓成。雖然不是結髮的夫妻,也難得他一個字兒叫做肯。  二人不提防女童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兒,掩口微笑而去。看看天晚,點起燈燭,空照自去收拾酒裡蔬菜,擺做一桌,與赫大卿對面坐下。又恐兩個女童泄漏機關,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吃齋,不知貴客到來,未曾備辦葷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賢師徒錯愛,已是過分。若如此說,反令小生不安矣。」當下四人杯來盞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邊,把手勾著頸兒,將酒飲過半杯,遞到空照口邊。空照將口來承,一飲而盡。兩個女童見他肉麻,起身迴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脫白。」二人摔脫不開,將袖兒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開袖子,就做了個嘴兒。二女童年在當時,情竇已開,見師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摟做一團,纏做一塊,吃得個大醉,一牀而臥,相偎相抱,如漆如膠。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尼姑俱是初得甜頭,恨不得把身子並做一個。  到次早,空照叫過香公,賞他三錢銀子,買囑他莫要泄漏。又將錢鈔教去買辦魚肉酒果之類。那香公平昔間,捱著這幾碗黃淡飯,沒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的,耳也是聾的,身子是軟的,腳兒是慢的。此時得了這三錢銀子,又見要買酒肉,便覺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飛。那消一個時辰,都已買完,安排起來,款待大卿,不在話下。  卻說非空庵原有兩個房頭,東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靜真,也是個風流女師。手下止有一個女童,一個香公。那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報與靜真。靜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教女童看守房戶,起身來到東院門口,恰好遇見香公,左手提著一個大酒壺,右手拿個籃兒,開門出來。兩下打個照面,即問道:「院主往那裡去?」靜真道:「特來與師弟閒話。」香公道:「既如此,待我先去通報。」靜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曉得了,不消你去打照會。」香公被道著心事,一個臉登時漲紅,不敢答應。只得隨在後邊,將院門閉上,跟至淨室門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訪。」空照聞言,慌了手腳,沒做理會,教大卿閃在屏後,起身迎住靜真。  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說道:「好呀,出家人乾的好事,敗壞山門。我與你到裡正處去講。」扯著便走。嚇得個空照臉兒就如七八樣的顏色染的,一搭兒紅一搭兒青,心頭恰像千百個鐵槌打的,一回兒上一回下,半句也對不出,半步也行不動。靜真見他這個模樣,呵呵笑道:「師弟不消著急!我產是耍你。但既有佳賓,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還不快請來相見?」空照聽了這話,方才放心,遂令大卿與靜真相見。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豐彩動人,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  雖然長於空照,風情比他更勝,乃問道:「師兄上院何處?」靜真道:「小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於奉謁。」兩下閒敘半晌。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談吐開爽,凝眸留盼,戀戀不捨。歎道:「天下有此美士,師弟何幸,獨擅其美!」空照道:「師兄不須眼熱。倘不見外,自當同樂。」  靜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淺。今晚奉候小坐,萬祈勿外。」  說罷,即起身別。回至西院,準備酒肴伺候。不多時,空照同赫大卿攜手而來。女童在門口迎候。赫大卿進院,看時,房廊花逕,亦甚委曲。三間淨室,比東院的更覺精雅。但見:  瀟灑亭軒,清虛戶牖。畫列江南煙景,香焚真臘沉檀。庭前修竹,風搖一派珮環聲﹔簾外奇花,日照千層錦繡色。松陰入檻琴書潤,山色侵軒枕簟涼。  靜真見大卿已至,心中歡喜。不復敘禮,即便就坐。茶罷,擺上果酒肴饌。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自己對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橫而坐。四人三杯兩盞,飲勾多時。  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邊,兩手勾著頸項兒,百般旖旎。旁邊女童面紅耳熱,也覺動情。直飲到黃昏時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日當來賀喜。」討個燈兒,送出門口自去。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進來收拾家火,將湯淨過手腳。赫大卿抱著靜真上牀,解脫衣裳,鑽入被中。睡至已牌時分,方才起來。自此之後,兩院都買囑了香公,輪流取樂。赫大卿淫欲無度,樂極忘歸。將近兩月,大卿自覺身子因倦,支持不來,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時,那肯放舍。  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愛,實不忍別。但我到此兩月有餘,家中不知下落,定然著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來陪奉。不過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見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備一酌為餞,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無行之人。」赫大卿設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猶如此日!」空照即到古院,報與靜真。靜真想了一回道:「他設誓雖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卻是為何?」靜真道:「是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誰人不愛!況他生平花柳多情,樂地不少。逢著便留戀幾時。雖欲要來,勢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說還是怎樣?」靜真道:「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兒在此,教他無繩自縛,死心塌地守著我們。」空照連忙問計。靜真伸出手疊著兩個指頭,說將出來,有分教赫大卿:  生於錦繡叢中,死在牡丹花下。  當下靜真道:「今夜若說餞行,多勸幾杯,把來灌醉了,將他頭髮剃淨,自然難回家去。況且面龐又像女人,也照我們妝束,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是個男子。落得永遠快活。且又不擔干係,豈非一舉兩便!」空照道:「師兄高見,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正好歡娛,因甚頓生別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  「非是寡情,只因離家已久,妻孥未免懸望,故此暫別數日,即來陪侍。豈敢久拋,忘卿恩愛!」靜真道:「師弟已允,我怎好勉強。但君不失所期,方為信人。」大卿道:「這個倒不須多囑!」少頃,擺上酒肴,四尼一男,團團而坐。靜真道:  「今夜置此酒,乃離別之筵,須大家痛醉。」空照道:「這個自然!」當下更番勸酬,直飲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靜真起來,將他巾幘脫了,空照取出剃刀,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然後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別就寢。  赫大卿一覺,直至天明,方才甦醒。旁邊伴的卻是空照。  翻轉身來,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連忙把手摸時,卻是一個精光葫蘆。吃了一驚,急忙坐起,連叫道:「這怎麼說?」空照驚醒轉來,見他大驚小怪,也坐起來道:「郎君不要著惱!  因見你執意要回,我師徒,一頭即倒在懷中,撒嬌撒癡,淫聲浪語,迷得個赫大卿毫無主張,乃道:「雖承你們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叫我怎生見人?」空照道:「待養長了頭髮,見也未遲。」赫大卿無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扮,住在庵中,晝夜淫樂。空照、靜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兩個女童:  或時做聯牀會,或時做亂點軍,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這壁廂買好的敢惜精神?兩柄快斧不夠劈一塊枯柴,一個疲兵怎能當發四員健將。燈將滅而復明,縱是強陽之火﹔漏已盡而猶滴,那有潤澤之時。任教鐵漢也消溶,這個殘生難過活。  大卿病已在身,沒人體恤。起初時還三好兩歉,尼姑還認是躲避差役。次後見他久眠牀褥,方才著急。意欲送回家去,卻又頭上沒了頭髮,怕他家盤問出來,告到官司,敗壞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兩誤,這屍首無處出脫,被地方曉得,弄出事來,性命不保。又不敢請覓醫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說病討藥。猶如澆在石上,那有一些用處。空照、靜真兩個,煎湯送藥,日夜服侍,指望他還有痊好的日子。誰知病勢轉加,淹淹待斃。空照對靜真商議道:「赫郎病體,萬無生理,此事卻怎麼處?」靜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緊!  如今先教香公去買了幾擔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尋外人收拾﹔我們自己與他穿著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買,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我與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抬到後園空處,掘個深穴,將石灰傾入,埋藏在內,神不知,鬼不覺,那個曉得!」不道二人商議。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裡,忽地想起家中,眼前並無一個親人,淚如雨下。空照與他拭淚,安慰道:「郎君不須煩惱!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我與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遠相好。誰想緣分淺薄,中道而別,深為可恨。但起手原是與卿相處。今有一句要緊話兒,托卿與我周旋。萬乞不要違我。」空照道:「郎君如有所囑,必不敢違。」赫大卿將手向枕邊取出一條鴛鴦縧來。--如何叫做鴛鴦縧?原來這縧半條是鸚哥綠,半條是貓兒黃,兩樣顏色合成,所以謂之鴛鴦縧。--當下大卿將縧付與空照,含淚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將永別,可將此縧為信,報知吾妻,教他快來見我一面,死亦瞑目。」空照接縧在手,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將縧與他看了,商議報信一節。靜真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條。況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渾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聲張起來。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倒底是個嫩貨,心中猶預不忍。靜真劈手奪取縧來,望著天花板上一丟,眼見得縧有好幾時不得世哩。空照道:「你撇了這縧兒,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靜真道:「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縧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來,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連日一連問了幾次,只認渾家懷恨,不來看他,心中愈加悽慘,嗚嗚而泣。又捱了幾日,大限已到,嗚呼哀哉。  地下忽添貪色鬼,人間不見假尼姑。  二尼見他氣絕,不敢高聲啼哭,飲泣而已。一面燒起香湯,將他身子揩抹乾淨,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當,叫起兩個香公,將酒飯與他吃飽,點起燈燭,到後園一株大柏樹旁邊,用鐵鍬掘了個大穴,傾入石灰,然後抬出老尼姑的壽材,放在穴內。鋪設好了,也不管時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屍首翻在一扇門板之上,眾尼相幫香公,打至後園,盛殮在內。掩上材蓋,將就釘了。又傾上好些石灰,把泥堆上,勻攤與平地一般,並無一毫形跡。可憐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到此三月有餘,斷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見,撇下許多家業,埋於荒園之中,深為可惜!有小詞為證:  貪花的,這一番你走錯了路!千不合,萬不合,不該纏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纏他不過。  頭皮兒都擂光了,連命也嗚呼!埋在寂寞的荒園,這也是貪花的結果。  話分兩頭,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遊春去了,四五日不見回家。只道又在那個娼家留戀,不在心上。已後十來日不回,叫家人各去挨問,都道清明之後,從不曾見。陸氏心上著忙。看看一月有餘,不見蹤跡。陸氏在家日夜啼哭,寫了招子,各處黏貼,並無下落,合家好不著急!  那年秋間久雨,赫家房子倒壞甚多。因不見了家主,無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間,方喚幾個匠人修造。一日,陸氏自走出來,計點工程,一眼覷著個匠人,腰間系一條鴛鴦縧兒,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驚。連忙喚丫鬟教那匠人解下來看。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頂門主顧,故此家中大小上下無不認得。當下見掌家娘婦要看,連忙解下,交於丫鬟。丫鬟又遞與陸氏。  陸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細一認,分毫不差。只因這條縧兒,有分教:  貪淫浪子名重播,諗色尼姑禍忽臨。  原來當初買這縧兒,一樣兩條,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見了那縧,物是人非,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即叫蒯三問道:  「這縧你從何處得來的?」蒯三道:「在城外一個尼姑庵裡拾的。」陸氏道:「那庵叫什麼庵?尼姑喚甚名字?」蒯三道:  「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東西兩院,東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靜真。還有幾個不曾剃髮的女童。」陸氏又問:「那尼姑有多少年紀了?」蒯三道:「都只好二十來歲。倒也有十分顏色。」  陸氏聽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隱他庵中了,我如今多著幾個人將了這縧,叫蒯三同去做個證見,滿庵一搜,自然出來的。」方才轉步,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來的?莫要枉殺了家人。再問他個備細。」陸氏又叫住蒯三道問道:「你這縧幾時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陸氏又想道:「原來半月之前,丈夫還在庵中。事有可疑!」又問道:「你在何處拾的?」蒯三道:「在東院廂房內,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故此拾得,不敢動問大娘子,為何見了此縧,只管盤問?」陸氏道:「這縧是我大官人的。自從春間出去,一向並無蹤跡。今日見了這縧,少不得縧在那裡,人在那裡。如今就要同你去與尼姑討人。尋著大官人回來,照依招子上重重謝你。」蒯三聽罷,吃了一驚:  「那裡說起!卻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縧便是我拾得,實不知你們大官人事體。」陸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幾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來日,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陸氏道:  「可曾見我大官人在他庵裡麼?」蒯三道:「這個不敢說慌,生活便做了這幾日,任我們穿房入戶,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兒。」陸氏想道:「若人不在庵中,就有此縧,也難憑據。」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這縧在庵中,必定有因。或者藏於別處,也未可知。適才蒯三說庵中還有工錢。我如今賞他一兩銀子,教他以討銀為名,不時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那時著在尼姑身上,自然有個下落。」即喚過蒯三,吩咐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賞你一兩銀子。若得了實信,另有重謝。」那匠人先說有一兩銀子,後邊還有重謝,滿口應承,任憑差遣。陸氏回到房中,將白銀一兩付與,蒯三作謝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飯後,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門口。只見西院的香公坐在門檻上,向著日色脫開衣服捉蝨子。蒯三上前叫聲香公。那老兒抬起頭來,認得是蒯匠,便道:「連日不見。怎麼有工夫閒走?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來得湊巧。」蒯匠見說,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正要做甚麼?」  香公道:「說便恁般說,連我也不知。同進去問,便曉得。」把衣服束好,一同進來。彎彎曲曲,直到裡邊淨室中。靜真坐在那裡寫經。香公道:「院主,蒯待詔在此。」靜真把筆放下道:「剛要著香公來叫你做生活,恰來得正好。」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樣生活?」靜真道:「佛前那張供桌,原是祖傳下來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換,沒有個施主。前日蒙錢奶奶發心舍下幾根木子,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嬇。  選著明日是個吉期,便要動手。必得你親手製造﹔那樣沒用副手,一個也成不得的。工錢素性一並罷。」蒯三道,「恁樣,明日准來。」口中便說,兩隻眼四下瞧看。靜室內空空的,料沒個所在隱藏。即便轉身,一路出來,東張西望,想道:「這縧在東院拾的,還該到那邊去打探。」走出院門,別了香公,經到東院。  見院門半開半掩,把眼張看,並不見個人兒。輕輕的捱將進去,捏手捏腳逐步步走入。見鎖著的空房,便從門縫中張望,並無聲息,卻走到廚房門首,只聽得裡邊笑聲,便立定了腳,把眼向窗中一覷,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玩耍。須臾間,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雙足,跨上身去,學男人行事,捧著親嘴。小的便喊。大的道:「孔兒也被人弄大了,還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個噴嚏,驚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問道:「那個?」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可在家麼?」口中便說,心內卻想著兩個舉動,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聲。女童覺道被他看見,臉都紅了道:「蒯待詔,有甚說話?」蒯三道:「沒有甚話。要問院主借工錢用用。」女童道:「師父不在家裡,改來罷。」蒯三見回了,不好進去,只得覆身出院。兩個女童把門關上,口內罵道:「這蠻子好像做賊的,聲息不見,已到廚下了。恁樣可惡!」蒯三明明聽得,未見實跡,不好發作。一路思想:「孔兒被人弄大,這句話雖不甚明白,卻也覺得蹺蹊。且到明日再來探聽。」  至次日早上,帶著傢伙,逕到西院,將木子量划尺寸,運動斧鋸裁截,手中雖做傢伙,一心察聽赫大卿消息。約莫未牌時分,靜真走出觀看,兩下說了一回閒話,忽然抬頭見香燈中火滅,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時,將出一個燈火盞兒,放在桌上,便去解繩,放那燈香。不想繩子放得忒鬆了,那盞燈望下直溜。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香燈剛落下來,恰好靜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頭上。撲的一聲,那盞燈碎做兩片,這油從頭直澆到底。靜真心中大怒,也不顧身上油污,趕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亂打亂踢,口中罵道:「騷精淫婦娼根,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鑿,忙來解勸開了。靜真怒氣未息,一頭走,一頭罵,往裡邊更換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見他進來,口中喃喃的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罵!  你活活弄死了人,該問甚麼罪哩?」蒯三聽得這話,即忙來問。  正是:  情知語似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初起見赫大卿與靜真百般戲弄,心中也欲得嚐嚐滋味。怎奈靜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極要拈酸吃醋。只為空照是首事之人,姑容了他。漢子到了自己房頭,囫圇吃在肚子,還嫌不能,怎肯放些須空隙與人!女童含忍了多時,銜恨在心,今日氣怒間,一時把真話說出,不想正湊了蒯三之趣。當下蒯三問道:「他怎麼弄死了人?」女童道:「與東房這些淫婦,日夜輪流快活,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裡?」女童道:「東房後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蒯三還要問時,香公走將出來。便大家住口。女童自哭向裡邊去了。  蒯三思量這話,與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只推有事,收拾傢伙,一口氣跑至赫家,請出陸氏娘子,將上項事一一說知。陸氏見丈夫死了,放聲大哭。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喚集童僕,共有二十來人,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乘坐轎子,蜂湧而來。  那庵離城不過三里地,頃刻就到了。陸氏下了轎子,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其餘的擔著鋤頭鐵鍬,隨陸氏進去。蒯三在前引路,逕來到東院扣門。那時庵門雖開,尼姑們方才起身。香公聽得扣門,出來開,看見有女客,只道是燒香的,進去報與空照知道。那蒯三認得裡面路徑,引著眾人,一直望裡邊逕闖,劈面遇著空照。空照見蒯三引著女客,便道:  「原來是蒯待詔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陸氏也不答應,將他擠在半邊。眾人一溜煙向園中去了。空照見勢頭勇猛,不知有甚緣故,隨腳也趕到園中。見眾人不到別處,行至大柏樹下,運起鋤頭鐵耙,四下亂撬。空照知事已發覺,驚得面如土色。連忙覆身進來,對著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發了!  快些隨我來逃命!」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跟著空照罄身而走。方到佛堂前,香公來報說:「庵門口不知為甚,許多人守在,不容我出去。」空照連聲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處。」四人飛到西院,敲開院門,吩咐香公閉上。「倘有人來扣,且勿要開。」趕到裡邊,那裡靜真還未起身,門上閉著。  空照一片聲亂打。靜真聽得空照聲音,急忙起來,穿著衣服,走出問道:「師弟為甚這般忙亂?」空照道:「赫郎事體,不知那個漏了消息,蒯木匠這天殺,同了許多人逕趕進後園,如今在那裡發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說門前已有人把守,出去不得。特來與你商議。」靜真聽說,吃這一驚,卻也不小!  說道:「蒯匠昨日也在這裡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來?卻又知處恁般詳細。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這奴狗方才去報新聞。不然,何由曉得我們的隱事。」那女童在旁聞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驚惶,東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廚下來聽消耗,被我們發作出門。但不知那個泄漏的?」空照道:「這事且慢理論。只是如今卻怎麼處?」靜真道:「更無別法,只有一個走字。」空照道:「門前有人把守。」靜真道:「且看後門。」先教香公打探,回說並無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邊門戶一路關鎖,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銀兩,其餘盡皆棄下。連香公共是七人,一齊出了後門,也把鎖兒鎖了。空照道:「如今走在那裡去躲好?」  靜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見,須從僻路而去。往極東庵暫避。此處人煙稀少,無人知覺,了緣與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辭。待事平定,再作區處。」空照連聲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著小徑,落荒而走,投極樂庵躲避,不在話下。  且說陸氏同蒯三眾人,在柏樹下一齊著力,鋤開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是了。那石灰經了水,並作一塊,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見材蓋。陸氏便放聲啼哭。眾人用鐵鍬墾去兩邊石灰,那材蓋卻不能開。外邊把門的等得心焦,都奔進來觀看。正見弄得不了不當,一齊上前相幫,掘將下去,把棺木弄清,提起斧頭,砍開棺蓋。打開看時,不是男子,卻是一個尼姑。眾人見了,都慌做一堆。也不去細認,俱面面相覷,急把材蓋掩好。  說話的,我且問你:赫大卿死未週年,雖然沒有頭髮,夫妻之間,難道就認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門時,紅紅白白,是個俊俏子弟,在庵中得了怯症,久臥 褥,死時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鏡自照,也認不出當初本身了。  況且驟然見了個光頭,怎的不認做尼姑?當下陸氏倒埋怨蒯三起來,道:「特地教你探聽,怎麼不問個的確,卻來虛報?  如今弄這把戲,如何是好?」蒯三道:「昨天小尼明明說的,如何是虛報?」眾人道:「見今是個尼姑了,還強辯到那裡去!」  蒯三道:「莫不掘錯了?再在那邊墾下去看。」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不可,不可!律上說,開棺見屍者斬。況發掘墳墓,也該是個斬罪。目今我們已先犯著了,倘再掘起一個尼姑,倒去頂兩個斬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說的小尼來問,方才扯個兩平。若被尼姑先告,倒是老大利害。」眾人齊聲道是,急忙引著陸氏就走。那老者又道:「不好了!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告狀了,快走,快走!」嚇得眾人一個個心下慌張,恨不能脫離了此處,教陸氏上了轎子,飛也似亂跑,望新淦縣前來稟官。進得城時,親戚們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話分兩頭,卻是陸氏帶來人眾內,有個僱工人,叫做毛潑皮,只道棺中還有甚東西,閃在一邊,讓眾人去後,揭開材蓋,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無別物。也是數合當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褲子直褪下來,露出那件話兒。毛潑皮看了笑道:「原來不是尼姑,卻是和尚。」依舊將材蓋好,走出來四處張望。見沒有人,就踅到一個房裡,正是空照的淨室。只揀細軟取了幾件,揣在懷裡,離了非空庵,急急追到縣前。  正值知縣相公在外拜客。陸氏和眾人在那裡伺候。毛潑皮上前道:「不要著忙,我放不下,又轉去相看。雖不是大官人,卻也不是尼姑,倒是個和尚。」眾人都歡喜道:「如此還好!只不知這和尚,是甚寺裡,卻被那尼姑謀死?」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說間,旁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有甚和尚謀死在那個尼姑庵裡?怎麼一個模樣?」眾人道:「是城外非空庵東院,一個長長的黃瘦小和尚,像死不多時哩。」老和尚見說,便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我的徒弟了。」眾人問道:「你徒弟如何卻死在那裡?」老和尚道:「老僧是無法寺住持覺圓,有個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歲,專一不學長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間出去,至今不見回來。他的父母又極護短,不說兒子不學好,反告小僧謀死。今日在此候審。  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脫了老僧。」毛潑皮道:「老師父,你若肯請我,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麼!」  正待走動,只見一個老兒,同著一個婆子,趕上來,把老和尚接連兩個巴掌,罵道:「你這賊禿!把我兒子謀死在那裡?」老和尚道:「你兒子與非空庵尼姑串好,不知怎樣死了,埋在他後園。」指著毛潑皮道:「這位便是證見。」扯著他便走。  那老兒同婆子一齊跟來,直到非空庵。那時庵傍人家盡皆曉得,若老若幼,俱來觀看。毛潑皮引著老和尚,直至裡邊。只見一間房裡,有人叫響。毛潑皮推門進去看時,卻是一個將死的老尼姑,睡在 上叫喊:「肚裡餓了,如何將飯來我吃?」  毛潑皮也不管他,依舊把門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後園柏樹下,扯開材蓋。那婆子同老兒擦磨老眼仔細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聲大哭。看的人都擁做一堆,問起根由,毛潑皮指手劃腳,剖說那事。老和尚見他認了,只要出脫自己,不管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兒子有了,快去稟官,拿尼姑去審問明白,再哭未遲。」那老只得住了,把材蓋好,離了非空庵,飛奔進城。  到縣前時,恰好知縣相公方回。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見了原被告,四處尋覓,奔了個滿頭汗。赫家眾人見毛潑皮老和尚到了,都來問道:「可真是你徒弟麼?」老和尚道:「千真萬真!」眾人道:「既如此,並做一事,進去稟罷。」差人帶一干人齊到裡邊跪下。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稟說家主不見緣由,並見蒯匠絲縧,及庵中小尼所說,開棺卻是和尚屍首,前後事一一細稟。然後老和尚上前稟說,是他徒弟,三月前驀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裡,被伊父母許告。「今日已見明白,與小僧無干,望乞超豁。」知縣相公向那老兒道:「果是你的兒子麼?不要錯了。」  老兒稟道:「正是小人的兒子,怎麼得錯!」知縣相公即差四個公差到庵中拿尼姑赴審。  差人領了言語,飛也似趕到庵裡,只見看的人,便擁進擁出,那見尼姑的影兒。直尋到一間房裡,單單一個老尼在 將死快了。內中有一個道:「或者躲在西院。」急到西院門口,見門閉著。敲了一回,無人答應。公差心中焦躁,俱從後園牆上爬將過去。見前後門戶,盡皆落鎖。一路打開搜著,並不見個人跡。差人各溜過幾件細軟東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縣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稟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回話。」知縣問道:「你可曉得尼姑躲在何處?」地方道:「這個小人們那裡曉得!」知縣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養和尚,謀死人命,這等不法勾當,都隱匿不報。如今事露,卻又縱容躲過,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  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饒得。限在三日內,誰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聽候獲到審問。又發兩張封皮,將庵門封鎖不提。  且說空照、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極樂庵中。那庵門緊緊閉著。敲了一大回,方才香公開門出來。眾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齊擁入。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庵主了緣早已在門旁相迎,見他們一窩子都來,且是慌慌張張,料想有甚事故。  請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點茶。遂開言問其來意。靜真扯在半邊,將上項事細說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緣聽罷,老大吃驚。沉吟了一回,方道:「二位師兄有難來投,本當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遠處逃遁,或可避禍。我這裡牆卑室淺,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覺,莫說師兄不脫,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如何躲得!」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他也是個廣開方便門的善知識,正勾搭萬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藏在寺中三個多月。  雖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來。故此門戶十分緊急。今日靜真也為那樁事敗露來躲避,恐怕被人緝著,豈不連他的事也出丑,因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面面相覷,沒做理會。到底靜真有些賊智,曉得了緣平昔貪財,便去袖中摸出銀子,揀上二三兩,遞與了緣道:「師兄之言,雖是有理,但事起倉卒,不曾算得個去路,急切投奔何處?望師兄念向日情分,暫容躲避兩三日。待勢頭稍緩,然後再往別處。這些少銀兩,送與師兄為盤纏之用。」果然了緣見著銀子,就忘了利害,乃道:  「若只住兩三日,便不妨礙。如何要師兄銀子!」靜真道:「在此攪擾,已是不當,豈可又費師兄。」了緣假意謙讓一回,把銀收過,引入裡邊去藏躲。  且說小和尚去非,聞得香公說是非空庵師徒五眾,且又生得標緻,忙走出來觀看。兩下卻好打個照面,各打了問訊。  靜真仔細一看,卻不認得。問了緣道:「此間師兄,上院何處?  怎麼不曾相會?」了緣扯個謊道:「這是近日新得的師弟,故此師兄還認不得。」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勝似了緣,心下好不歡喜,想道:「我好造化!那裡說起,天賜這幾個妙人在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輪流兒取樂快活!」當下了緣備辦些素齋款待。  靜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熱眼跳,坐立不寧,那裡吃得下飲食。到了申牌時分,向了緣道:「不知庵中事體若何?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方好計較長策。」了緣即叫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不知利害,一逕奔到非空庵前,東張西望。那時地方人等正領著知縣鈞旨,封鎖庵門,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鎖在內,兩皮封條,交叉封好。方待轉身,見那老頭探頭探腦,晃來晃去,情知是個細作,齊上前喝道:  「官府正要拿你,來得恰好!」一個拿起索子,向頸上便套。嚇得香公身酥腳軟,連聲道:「他們借我庵中躲避,央來打聽的。  其實不干我事。」眾人道:「原曉得你是打聽的。快說是那個庵裡?」香公道:「是極樂庵裡。」  眾人得了實信,又叫幾個幫手,押著香公齊到極樂庵,將前後門把好,然後叩門。裡邊曉得香公回來,了緣急急出來開門,眾人一擁而入,迎頭就把了緣拿住,押進裡面搜捉,不曾走了一個。那小和尚著了忙,躲在 底下,也被搜出。了緣向眾人道:「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其實做的事體,與我分毫無干。情願送些酒錢與列位,怎地做個方便,饒了我庵裡罷。」眾人道:「這使不得!知縣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問在何處拿的,教我們怎生回答?有乾無干,我們總是不知,你自到縣裡去分辨。」了緣道:「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這個可以免得。望列位做個人情。」眾人貪著銀子,卻也肯了。內中又有個道:「成不得!既是與他莫相干,何消這等著忙,直躲入 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蹺蹊。我們休擔這樣干係。」眾人齊聲道是。都把索子扣了,連男帶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兒牽出庵門,將門封鎖好了,解入新淦縣來,一路上了緣埋怨靜真連累,靜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龜蒸不爛,移禍於空桑。  是時天色傍晚,知縣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  了緣悄悄與小和尚說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認作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講,待我去分說,料然無事。」到次日,知縣早衙,地方解進去稟道:「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極樂庵中,今已緝獲,連極樂庵尼姑通拿在此。」知縣教跪在月台東首,即差人喚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並小和尚父母來審。那消片刻,俱已喚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見,驚異道:「怎麼我師父也涉在他們訟中?連爹媽都在此,一發好怪!」  心下雖然暗想,卻不敢叫,又恐師父認出,到把頭兒別轉,伏在地上。那老兒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著尼姑,帶哭帶罵道:「沒廉的狗淫婦!如何把我兒子謀死?好好還我活的便罷!」小和尚聽得老兒與靜真討人,愈加怪異,想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裡說起卻與他們索命?」靜真、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父母,那敢則聲。知縣見老老兒喧嚷,呵喝住了,喚空照、靜真上前問道:「你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養和尚,卻又將他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罰。」靜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膽怯,那五臟六腑,猶如一團亂麻,沒有個頭緒,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去問什麼和尚之事,一發摸不著個頭路。靜真那張嘴頭子,平時極是能言快語,到這回恰如生漆獲牢,魚膠黏住,掙不出一個字兒。知縣連問四五次,剛剛掙出一句道:「小尼並不曾謀死那個和尚。」知縣喝道:「見今謀死了萬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後園,還敢抵賴!  快夾起來!」兩邊皂隸答應如雷,向前動手。了緣見知縣把屍首認做去非,追究下落,打著他心頭之事,老大驚駭,身子不搖自動,想道:「這是那裡說起!他們乃赫監生的屍首道,卻到不問,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真也奇怪!」心中沒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也看著了緣,面面相覷。  且說靜真、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嫩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夾棍剛剛套上,便暈迷了去,叫道:「爹爹不消用刑,容小尼從實招認。」知縣止住左右,聽他供招。二尼異口齊聲說道:「爹爹,後園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監生的屍首。」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屍首,同蒯三俱跪上去,聽其情款。知縣道:「即是赫監生,如何卻是光頭?」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勾搭成奸,及設計剃髮,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後之事,細細招出。知縣見所言與赫家昨日說話相合,已知是個真情。  又問道:「赫監生事已實了,那和尚還藏在何處?一發招來!」二尼哭道:「這個其實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虛認。」知縣又喚女童、香公逐一細問,其說相同,知得小和尚這事與他無干。又喚了緣、小和尚上去問道:「你藏匿靜真同空照等在庵,一定與他是同謀的了,也夾起來!」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和尚之事,已不纏牽在內,腸子已寬了。從從容容的稟道:「爹爹不必加刑,容小尼細說。靜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說被人紮詐,權住一兩日,故此誤留。其他姦情之事,委實分毫不知。」又指著小和尚道:「這徒弟乃新出家的,與靜真等一發從不相認。況此等無恥勾當,敗壞佛門體面,即使未曾發出,小尼若稍知聲息,亦當出首,豈肯事露之後,還敢藏匿。望爹爹詳情超豁。」知縣見他說的有理,笑道:「話到講得好,只莫要心不應口。」遂令跪過一邊。喝叫皂隸將空照、靜真各責五十,東房女童各責三十,兩個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灕。打罷,知縣舉筆定罪。靜真、空照設計盜淫,傷人性命,依律擬斬。東房二女童,減等,杖八十,官賣。兩個香公,知情不舉,俱問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藪,拆毀入官。了緣師徒雖不知情,但隱匿奸黨,杖罪納贖。西房女童,判令歸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論。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判畢,各令畫供。  那老兒見屍首已不是他兒子,想起昨日這場啼哭,好生沒趣,愈加忿恨。跪上去稟知縣,依舊與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藏匿在家,反來圖賴,兩下爭執,連知縣也委決不下,意為老和尚謀死,卻不見形跡,難以入罪﹔將為果躲在家,這老兒怎敢又與他討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兒子生死沒個實據,怎好問得!且押出去,細訪個的確證見來回話。」當下空照、靜真、兩個女童都下獄中。了緣、小和尚並兩個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與那老兒夫妻,原差押著,訪問去非下落。其餘人犯,俱釋放寧家。  大凡衙門,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那了緣因哄過了知縣,不曾出丑,與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把頭直低向胸前,落在眾人背後。也是合當敗露。剛出西腳門,那老兒又揪住老和尚罵道:「老賊禿!謀死了我兒子,又把別人的屍首來哄我麼?」夾嘴連腮,只管亂打。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沒處躲避,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在那裡看出官,見師父被打,齊趕向前推翻了那老兒,揮拳便打。小和尚見父親吃虧,心中著急,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竟上前勸道:「列位師兄不要動手。」眾和尚舉眼觀看,卻認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兒,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師父,好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還不知就裡,乃道:「這是極樂庵裡尼姑,押也去召保的,你們休錯認了。」眾和尚道:「哦!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極樂庵裡快活,卻害師父受累!」眾人方才明白是個和尚,一齊都笑起來。旁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聲,麵皮青染。老和尚分開眾人,揪過來,一連四五個聒子,罵道:「天殺的奴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苦!且去見老爺來!」拖著便走。那老兒見了兒子已在,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責罰,向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  「老師父,是我無理得罪了!情願下情陪禮,乞念師徒分上,饒了我孩兒,莫見官罷!」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那裡肯聽,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押著了緣,也隨進來。  知縣看見問道:「那老和尚為何又結扭尼姑進來?」老和尚道:「爺爺,這不是真尼姑,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知縣聞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此異事?」喝教小和尚從實供來。去非自知隱瞞不過,只得一一招承。知縣彔了口詞,將僧尼各責四十,去非依律問徒,了緣官賣為奴,極樂庵亦行拆毀。老和尚並那老兒,無罪釋放。又討連具枷枷了,各搽半邊黑臉,滿城迎游示眾。那老兒婆子,因兒子做了這不法勾當,啞口無言,惟有滿面鼻涕眼淚,扶著枷梢,跟出衙門。  那裡哄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有好事的,作個歌兒道:  可憐老和尚,不見了小和尚﹔原來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錯認了雌和尚。為個假和尚,帶累了真和尚。斷個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滿堂只叫打和尚,滿街爭看迎和尚。只為一個莽和尚,弄壞了庵院裡嬌滴滴許多騷和尚。  且說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報知主母。陸氏聞言,險些哭死。連夜備辦衣衾棺槨,稟明知縣,開了庵門,親自到庵,重新入殮,迎到祖塋,擇日安葬。那時庵中老尼,已是餓死在牀。地方報官盛殮,自不必說。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學好,好色身亡,把孩子嚴加教誨。後來明經出仕,官為別駕之職。有詩為證:  野草閒花恣意貪,化為蜂蝶死猶甘。  名庵並入遊仙夢,是色非空作笑談。第二十七卷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詩云:  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  其間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寮,最產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為業,時時手自灌溉,愛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結得極大,塊壘如鬥。老圃特意留著,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去圃中掘菜,忽見一個人掩掩縮縮,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在那裡偷吃瓜。把個籬笆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被他打碎,連瓤帶子,在那裡亂啃。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提起手裡鋤頭,照頭一下。卻原來不禁打,打得腦漿迸流,死於地下。老圃慌了手腳,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把屍體埋好,上面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人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大的,足抵得三四個小的,也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彩。偶然官衙中有個害熱渴的,想得個大瓜清解。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累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衙役急了,四處尋訪,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數倍,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大得異常,集了眾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的了。」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晌,縮不進去。你道為何?原來滿桌都是鮮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眾人大驚,稟知縣令。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裡來的?」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家裡地上的。」縣令道:「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買辦的不敢稽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道:「你家的瓜,為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是這樣的麼?」老圃道:「其餘多是常瓜,只有這顆,不知為何恁大?」縣令道:「經常也這樣結一顆兒麼?」老圃道:  「去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這一顆大得古怪,自來不曾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當時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叫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他根是怎樣的?  掘不多深,只見瓜的根在泥土中,卻像種在一件東西裡頭的。  扒開泥土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其根直在裡面出將起來。眾人發聲喊,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縣令叫把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誤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從實說了。縣令道:「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原來是這個人冤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根根苗來。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揀選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則同。總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償。」  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後來死於獄中。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理照彰的所在。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時顯露,說著也古怪,有詩為證:  從來見說沒頭事,此事沒頭真莫猜。  乃至有時該發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隸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裡土俗,但是有貲貨的,就呼為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像稱呼富人為員外一般,總是尊他。這個程朝奉擁著巨萬家私,所謂飽暖生淫欲,心裡只喜歡的是女色,見人家婦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隨你費下幾多東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為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其數。自古道:「天道禍淫。」才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稀奇的事體做出來,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來,已吃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且說徽州府嚴子街邊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陳氏,生得十分嬌媚,豐彩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為由,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二人。雖是纏得熱分了,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一時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事,惟有利動人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拼舍著一主財,怕不上我的鉤?私下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朝奉福陰,借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贏余麼?」李方哥道:  「若有得一兩二兩贏余,便也留著些做個根本,而今只好繃繃拽拽,朝升暮合過去,那得贏余?」程朝奉道:「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兩銀子,做本錢,你心下何如?」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開個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了。」  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我便與你二三十兩,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盡了,只是朝奉怎麼肯?」朝奉道:「肯倒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麼樣的?  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歡你家裡一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借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  李方哥道:「我家裡那裡有朝奉用得著的東西?況且用過就還,有什麼不奉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銀子來與你,現成講兑。今日空口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著去了,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  「不知是要我家什麼物件?」陳氏想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物事,又說道借用就還的,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貫錢,必是癡心想到我身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李方哥笑道:「那有此話!」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對李方哥道:  「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哥見了好不眼熱道:  「朝奉明說是要怎麼?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個曉事人,定要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裡是甚東西?是我用得著的,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沒想處,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外,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一件也不會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那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哥通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現錢買現貨,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我怎好強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自古道:  清酒紅人面,黃金黑世心。  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呆著眼不開口,盡有些沉吟不捨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塞在李方哥袖子裡道:「且拿著這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會家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我去去再來討回音。」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來真是此意。被我掄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為陪禮,我拿將來了。」陳氏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李方哥道:「我一時沒主意,拿了他,臨去時,就說像得我意,十錠也不難。我想我與你在此苦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錢。我每不如將計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也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  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婆養漢子。」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拼忍著一時羞恥,一生受用不盡了。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什麼閥閱人家,就守著清白,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我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裡,請他晚間來吃酒,我自到外邊那裡去避一避。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先做主人陪他飲酒,中間他自然撩撥你,你看著機會,就與他成了事。  等得我來時,事已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  「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什麼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是要你先去兜他,只看他這麼樣來,才回答他就是。也沒什麼羞處。」陳氏見說,算來也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整酒在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  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  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著他水口去看什麼新來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什麼貴幹?」程朝奉心忙裡,一時造不出來。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推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裡,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裡入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避在朋友家裡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逕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遂,抬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酒肴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  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裡,不知是什麼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裡,只是打顫,蹲踮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提。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裡挨過了更深,料道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到家,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口開著,心裡道:「那朝奉好不精細,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著。」  走到房裡,不見什麼朝奉,只有個沒頭的屍著,淌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什麼言語衝撞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裡收拾乾淨了,鎖上了門,往奔到程朝奉家敲門。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正要問他們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乾得好事!為何把我妻子殺了?」程朝奉道:  「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裡愛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兩口住在家裡,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好還我一個人來。」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裡來叫屈。府裡見是人命事,准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驗死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哥,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買酒為由來強姦他。  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如何說?」  程朝奉道:「李方哥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哥昨日來請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裡,不見李方哥,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為由去強姦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了你,是主人了,為何他反不在家?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人才去的。當面在這裡,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他,怎麼你未到家,他倒先去行奸殺人?你其時不來家作主人,倒在那裡去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  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吃酒是實。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邊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裡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歡他妻子,要營勾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為什麼反要殺他?其實到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干。」通判道:「李方哥請吃酒賣奸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逕,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嘗了。」程朝奉道:「小人不合見了美色,輒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於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他夫妻商量同請小人吃酒,已是願從的了。即使有些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至於下手殺了他?」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那聽他辯說,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罪。卻是死人無頭,又無行兇機械,成不得招,責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顆頭出來。正是:  官法如爐不自由,這回惹著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難得,此日何來美婦頭?  程朝奉比過幾限,只沒尋那顆頭處。程朝奉訴道:「便做道是強姦不從,小人殺了,小人藏著那顆頭做什麼用?在此挨這樣比較。」王通判見他說得有理,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與李方哥多下在監裡了,便叫拘集一干鄰里人等,問他事體根由,與程某殺人真假。鄰里人等多說:「他們是主顧家,時常往來的,也未見什麼姦情等。至於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貪淫的事或者有之,從來也不曾見他做什麼兇惡歹事過來。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曉得李方哥家的備細,與誰有仇?那處可疑?該推詳得出來。」鄰里人等道:「李方哥平日賣酒,也不見有什麼仇人。他夫妻兩口做人多好,平日與人鬥口的事多沒有的。這黑夜間不知何人所殺,連地方人多沒猜處。」通判道:「你們多去外邊訪一訪。」眾人領命,正要走出。內中一個老者,走上前來稟那個?只因說出這個人來,有分交:  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  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  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個遠處來的游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佈施,已一個多月了。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就不聽得他的聲響了。若道是別處去了,怎有這樣恰好的事?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他的,怎肯就去。這個事著實有疑。」  通判聞言道:「殺人作歹,正是野僧本等。這疑也是有理的。  只那尋這個游僧處?」老者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老爺喚那程某出來,說與他知道。他家道殷實,要明白這事,必然不吝重賞。這游僧也去不久,不過只在左近地方,要訪著他也不難的。」通判依言,獄中帶出程朝奉來,把老者之言說與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出個廣撲文書,著落幾個應撲,四處尋訪。小人情願立個賞票,認出謝金就是。」當下通判差了應撲出來,程朝奉托人邀請眾應撲說話,選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又押起三十兩,等尋得著這和尚,即時交付,眾應撲應承去了。  原來應撲黨與極多,耳目最眾,但是他們上心的事,沒有個訪拿不出的。見程朝奉是個可擾之家,又兼有了厚贈,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訪得這叫夜僧人在寧國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轉來,投在一個古廟裡宿歇。眾應撲帶了一個地方人,認得面貌是真,正是岩子鎮叫夜的了。眾應撲商量道:  「人便是這個人了,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沒個憑據,也不好拿得他,只可智取。」算計去尋了一件婦人衣服,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撲,打扮起來,裝做了婦人模樣。一眾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之地,守至更深,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塞了梆,正自獨行林子裡。假做了婦人的,低聲叫道:「和尚,還我頭來!」初時一聲,那僧人已吃了一驚,立定了腳,昏黑之中,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心上虛怯不過了。只聽得一聲不了,又叫:「和尚,還我頭來!」  連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顫篤篤的道:「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休要來纏我!」眾人聽罷,情知殺人事已實,胡哨一聲,眾應撲一齊鑽出,把個和尚捆住。道:「這賊禿!你岩子鎮殺了人,還躲在這裡麼?」先是一頓下馬威,打軟了,然後解到府裡來。通判問應撲:「如何拿得著他?」應撲把假裝婦人嚇他,他說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話,稟明白了,帶過僧人來。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懶不過,只得認道:「委實殺了婦人是的。」通判道:「他與你有什麼冤仇?殺了他。」僧人道:  「並無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經過這家門首,見店門不關,挨身進去,只指望偷盜些什麼。不曉得燈燭明亮,有一個美貌的婦人,盛裝站立在 邊。看見了不由得心裡不動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時性起,拔出戒刀來殺了。提了頭就走,走將出來,才想道:『要那頭做什麼?』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這口氣。當時連夜走脫此地。而今被拿住,是應得嘗他命的,別無他話。」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和尚招出人頭在鋪架上,而今那裡去了?」鋪上人道:「當時實有一個人頭掛在架上,天明時見了,因恐怕經官受累,悄悄將來,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首一棵樹上掛首。已後不知怎麼樣了?」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到官,趙大道:「小人那日早起,果然見樹上掛著一顆人頭,心中驚懼,思要首官。誠恐官司牽累,當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通判道:「而今現在那裡麼?」  趙大道:「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要留做證見,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認著的,怎麼不現在?」通判道:「只怕其間有詐偽,須得我親自去取驗。」通判即時打轎,抬到趙大家裡,叫趙大在前引路。引至後園中,趙大指著一處道:「在這底下。」  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剛耙得土開,只見一顆人頭連泥帶土,轂碌碌滾將出來。眾人發聲喊道:「在這裡了。」通判道:「這婦人的屍首,今日方得完全。」從人把泥土拂去,仔細一看,驚道:「可又古怪!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須的?」送上通判看時,但見這顆人頭:  雙眸緊閉,一口牢開。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嘴兒邊卻有鬚髯之復。早難道骷髏能作怪,致令得男女會差池。  王通判驚道:「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不是那婦人的了。  這頭又出見得作怪,其中必有蹊蹺。」喝道:「把趙大鎖了!」  尋那趙大時,先前看見掘著人頭,不是婦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出趙大前邊屋裡,叫抬張桌兒做公座。坐了,帶那趙大的家屬過來,且問這顆人頭的事。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只得實招道:「十年前趙大曾有個仇人,姓馬,被趙大殺了,帶這顆頭來埋在這裡的。」通判道:「適才趙大在此,而今躲在那裡了?」妻子道:「他方才見人頭被掘將來,曉得事發,他一逕出門,連家裡多不說那裡去了。」王通判道:  「立刻的事,他不過走在親眷家裡,料去不遠,快把你家什麼親眷住址,一一招出來。」妻子怕動刑法,只得招道:「有個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通判即時差人押了妻子,竟到這江令史家裡來拿。通判坐在趙大家裡立等回話。果然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曉得利害,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說道:「是殺人事發,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應承,勸他往別處逃生。趙大一時未有去向,心裡不決。正躊躇間,公差已押著妻子來要人了。江令史此時火到身上,且自圖滅熄,不好隱瞞,只得付與公差,仍帶到趙大自己家裡來。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適才老爺問時,我已實說了。你也招了罷,免受痛苦。」趙大見通判時,果然一口承認。通判問其詳細,趙大道:「這姓馬的,先與小人有些仇隙,後來在山路中遇著。小人因在那裡砍柴,帶著有刀在身邊,把他來殺了。恐怕有人認得,一時傳遍這事,就露出來,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就割下頭來,藏在家裡。把衣服燒了,頭埋在園中。後來馬家不見了人,尋問時,只見有人說:『山中有個死屍。』因無頭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認得。  而今事已經久,連馬家也不提起了。這埋頭的去處,與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一丈多地。只因這個頭在地裡,恐怕發露,所以前日埋那婦人頭時,把草樹記認的。因為隔得遠,有膽氣掘下去。不知為何一掘,到先掘著了?這也是宿世冤業,應得填還。早知如此,連那婦人的頭,也不說了。」通判道:  「而今婦人的頭,畢竟在那裡?」趙大道:「只在那一塊,這是記認不差的。」通判又帶他到後院,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顆頭來。認一認,才方是婦人的了。通判笑道:  「一件人命卻問出兩件人命來,莫非天意也!」鎖了趙大,帶了兩顆人頭,來到府中,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馬家兒子見說,才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果是被人殺了。來補狀詞,王通判准了。把兩顆人頭,一顆給與馬家埋葬,一顆喚李方哥出來認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多問成了死罪。程朝奉不合買奸,致死人命,問成徒罪,折價納贖。李方哥不合賣奸問杖罪的決斷。程朝奉出葬埋銀子六兩,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三家鋪人不合移屍,各該問罪,因不是這等,不得並發趙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關人事,釋罪不究。王通判這件事,問得清白,一時清結了兩件沒頭事,申詳上司,各各稱獎,至今傳為美談。  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個婦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條性命,自己吃了許多驚恐,又坐了一年多監,費掉了百來兩銀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處?那陳氏立個主意不從夫言,也不見得被人殺了。至於因此一事,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一並發覺,越見得天心巧處。可見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詩為證:  冶容海淫從古語,會見金夫不自在。  稱觴已自不有躬,何怪啟寵納人侮。  彼黠者徒恣強暴,將此頭顱向何許?  幽冤鬱積十年余,彼處有頭欲出發。第二十八卷劉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  曆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為谷海生塵。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山東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個小家之子。垂髻時,生得紅白細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閃在冷廟中避雨。那廟中先有一老嫗也在內躲雨。兩個做一堆兒坐地。那雨越下越大,出頭不得。老嫗看見桑茂標緻,將言語調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竅,只道老嫗要他幹事。臨上交時,原來老嫗腰間倒有本錢,把桑茂後庭弄將起來。事畢,雨還未止。桑茂終是孩子家,便問道:「你是婦道,如何有那話兒?」老嫗道:「小官,我實對你說,莫要泄漏於他人。我不是婦人,原是個男子,從小縛做小腳,學那婦道妝扮,習成低聲啞氣,做一手好針線,潛往他鄉,假稱寡婦,央人引進豪門巨室行教。女眷們愛我手藝,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闈,多與婦女同眠,恣意行樂。那婦女相處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門。也有閨女貞娘,不肯胡亂的,我另有個媚藥兒,待他睡去,用水噴在他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來,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聲張,還要多贈金帛,送我出門,囑咐我莫說。我今年四十七歲了,走得兩京九省,到處嬌娘美女,同眠同臥,隨身食用,並無缺乏,從不曾被人識破。」桑茂道:「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學得麼?」老嫗道:「似小官恁般標緻,扮婦女極像樣了。你若肯投我為師,隨我一路去,我就與你纏腳,教導你做針線,引你到人家去,只說是我外甥女兒,得便就有良遇。我一發把媚藥方兒傳授與你,包你一世受用不盡。」  桑茂被他說得心癢,就在冷廟中四拜,投老嫗為師,也不去訪親訪眷,也不去問爹問娘。等待雨止,跟著老嫗便走。  那老嫗一路與桑茂同行同宿,出了山東境外,就與桑茂三綹梳頭,包中取出女衫換了,腳頭纏緊,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兒,看來就像個女子,改名鄭二姐。後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桑茂要辭了師父,自去行動。師父吩咐道:「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處,不可多住。多則半月,少則五日,就要換場,免露形跡。還一件,做這道兒,多見婦人,少見男子,切忌與男子相近交談。若有男子人家,預先設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綻,性命不保。切記,切記!」桑茂領教,兩下分別。  後來桑茂自稱鄭二娘,各處行游哄騙。也走過一京四省,所奸婦女,不計其數。到三十二歲上,游至江西一個村鎮,有個大戶人家,女眷留住,傳他針線。那大戶家婦女最多,桑茂迷戀不捨,住了二十餘日不去。大戶有個女婿,姓趙,是個納粟監生。一日,趙監生到岳母房裡作揖,偶然撞見了鄭二娘,愛其俏麗,囑咐妻子接他來家。鄭二娘不知就裡,欣然而往,被趙監生邀入書房,攔腰抱住,定要求歡。鄭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來。趙監生本是個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竟按倒在 上,去解他褲襠。鄭二娘擋抵不開,被趙監生一手插進,摸著那話兒,方知是個男人女扮。當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嚴訊,招稱真姓真名,及向來行奸之事,污穢不堪。府縣申報上司,都道是從來未有之變。具疏奏聞刑部,以為人妖敗俗,律所不載,擬成凌遲重辟,決不待時。可憐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於趙監生之手。正是:  福善禍淫天有理,律輕情重法無私。  方才說的是男人妝女,敗壞風化的。如今說個女人妝男,節孝兼全的來正本。恰似:  薰蕕不共器,堯桀好相形。  毫釐千里謬,認取定盤星。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間,有一老者,姓劉名德,家住河西務鎮上。這鎮在運河之旁,離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楫聚泊,如螞蟻一般﹔車音馬跡,日夜絡繹不絕。上有居民數百餘家,邊河為市,好不富庶。那劉德夫妻兩口,年紀六十有餘,並無弟兄子女。自己有幾間房屋,數十畝田地,門首又開一個小酒店兒。劉公平昔好善,極肯周濟人的緩急。凡來吃酒的,偶然身邊銀錢缺少,他也不十分計較。或有人多把與他,他便夠了自己價銀,余下的定然退還,分毫不肯苟取。有曉得的問道:「這人錯與你的,落得將來受用,如何反把來退還?」劉公說:「我身沒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罰做無祀之鬼。豈可又為恁樣欺心的事?倘然命裡不該時,錯得一分到手,或是變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幾錢,卻不到折便宜!不若退還了,何等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鎮的人無不敬服,都稱為「劉長者」。  一日,正值隆冬天氣,朔風凜冽,彤雲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來那雪:  能穿帷幕,善度簾櫳。乍飄數點,俄驚柳絮飛揚﹔狂舞一番,錯認梨花亂墜。聲從竹葉傳來,香自梅枝遞至。塞外征人穿凍甲,山中隱士擁寒衾﹔王孫綺席倒金尊,美女紅爐添獸炭。  劉公因天氣寒冷,暖起一壺熱酒,夫妻兩個向火對飲,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門首看雪。只見遠遠一人,背著包裹,同個小廝,迎風冒雪而來。看看至近,那人撲的一跤,跌在雪裡,掙扎不起。小廝便向前去攙扶,年小力微,兩個一拖,反向下邊去了,都滾做一個肉餃兒,爬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劉公擦摩老眼看時,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兒,行纏絞腳,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襤褸。這小廝倒也生得清秀,腳下穿一雙小布翁靴。那老兒把身上雪兒抖淨,向小廝道:「兒,風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動。這裡有個酒店在此,且買一壺來蕩蕩寒再行。」便走入店來,向一副座頭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廝坐於旁邊。劉公去暖一壺熱酒,切一盤牛肉,兩碟小菜,兩副杯箸,做一盤托過來,擺在桌上。小廝捧過壺來,斟上一杯,雙手遞與父親,然後篩與自己。劉公見他年幼,有些禮數,便問道:「這位是令郎麼?」那老兒道:「正是小犬。」  劉公道:「今年幾歲了?」答道:「乳名申兒,十二歲了。」又問道:「客官尊姓?是往那裡去的,恁般風雪中行走?」那老兒答道:「老漢方勇,是京師龍虎衛軍士,原籍山東濟寧。今要回去取討軍莊盤纏,不想下起雪來。」問:「主人家尊姓?」  劉公道:「在下姓劉,招牌上近河,便是賤號。」又道:「濟寧離此尚遠,如何不尋個腳力,卻受這般辛苦?」答道:「老漢是個窮軍,那裡僱得起腳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劉公舉目看時,只見他單把小菜下酒,那肋牛肉全然不動,問道:  「長官父子,想都是奉齋麼?」答道:「我們當軍的人,吃什麼齋!」劉公道:「既不奉齋,如何不吃些肉兒?」答道:「實不相瞞。身邊盤纏短少,吃小菜飯兒,還恐走不到家。若用了這大菜,便去了幾日的口糧,怎能得到家裡?」劉公見他說恁樣窮乏,心中慘然,便道:「這般大雪,腹內得些酒肉,還可擋得風寒。你只管用,我這裡不算賬罷了。」老軍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東西,不算賬之理?」劉公道:「不瞞長官說,在下這裡,比別家不同。若過往客官,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長官既沒有盤纏,只算我請你罷了。」老軍見他當真,便道:「多謝厚情。只是無功受祿,不當人子,老漢轉來,定當奉酬。」劉公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些小東西,值得幾何,怎說這奉酬的話!」老漢方才舉箸。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一發吃飽了,好行路。」老軍道:「忒過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饑餒之時,拿起飯來,狼餐虎咽,盡情一飽。這才是:  救人須救急,施人須當厄。  渴者易為飲,饑者易為食。  當下吃完酒飯,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來還飯錢。劉公連忙推住道:「剛才說過,是我請你的,如何又要銀子?恁樣時,到像在下說法賣這盤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盤纏。」老軍便住了手,千恩萬謝,背上包裹,作辭起身。  走出門外,只見那雪越發大了,對面看不出人兒。被寒風一吹,倒退下幾步。小廝道:「爹,這樣大雪,如何行走?」  老軍道:「便是沒奈何,且捱到前途,覓個宿店歇罷。」小廝眼中便流下淚來。劉公心中不忍,說道:「長官,這般風寒大雪,著甚要緊,受此苦楚!我家空房 輔盡有,何不就此安歇?候天晴了,走也未遲。」老軍道:「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擾不當。」劉公道:「說那裡話!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快些進來,不要打濕了身上。」老軍引著小廝,重新進門。劉公領去一間房裡,把包裹放下,看 上時,蓆子草薦都有。劉公還恐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來,放在上面。老軍打開包裹,將出被窩鋪下,此時天氣尚早,准頓好了,同小廝走出房來。劉公已將店面關好,同媽媽向火,看見老軍出房,便叫道:「方長官,你若冷時,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軍道:「好倒好,只是奶奶在那裡,恐不穩便。」劉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漢方才同小廝走過來,坐於火邊。  那時比前又加識熟,便稱起號來,說:「近河,怎麼只有老夫妻兩位?想是令郎們另居麼?」劉公道:「不瞞你說,老拙夫妻,今年都癡長六十四歲,從來不曾生育,那裡得有兒子?」  老軍道:「何不承繼一個,伏侍你老年也好。」劉公答道:「我心裡初時也欲得如此,因常見人家承繼來的,不得他當家替力,反惹閒氣,不如沒有的倒得清淨。總要時,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故此休了這念頭。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卻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夠?」  兩個閒話一回,看看日晚,老軍討了個燈火,叫聲安置,同兒子到客房中來安歇,對兒子說:「兒,今日天幸得遇這樣好人,若沒有他時,凍也要凍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早些走罷。打擾他,心上不安。」小廝道:「爹說得是。」父子上 安息。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熱起來,口內只是氣喘,討湯水吃。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裡,那處去取?巴到天明,起來開房門看時,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  他又不敢驚動,原把門兒掩上,守在 前。少頃,聽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便開門走將出來。劉公一見,便道:「小官兒,如何起得恁早?」小廝道:「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口中不住吁喘,要討口水吃,故此起得早些。」劉公道:「阿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這冷水怎麼吃得?待我燒些熱湯與你。」小廝道:「怎好又勞公公?」劉公便教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劉公送到房裡,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老軍睜眼觀看,見劉公在旁,謝道:「難為你老人家,怎生報答?」  劉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說!你且安心自在,蓋熱了,發出些汗來便好了。」小廝放倒下去,劉公便扯被兒與他蓋好。見那被兒單薄,說道:「可知道著了寒!如何這被恁薄,怎能發得汗出?」媽媽在門口聽見,即去取出一條大被絮來道:「老官兒,有被在此,你與他蓋好了。這般冷天氣,不是當耍的。」  小廝便來接去。劉公與他蓋得停當,方才走出。少頃,梳洗過,又走進來問:「可有汗麼?」小廝道:「我才摸時,並無一些汗氣。」劉公道:「若沒汗時,這寒氣是感得重的了,須主個醫來用藥,表他的汗出來方好。不然,這風寒怎能夠發洩?」  小廝道:「公公,身伴無錢,將何請醫服藥?」劉公道:「不消你費心,有我在此。」小廝聽說,即便叩頭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親。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為犬馬償恩。」劉公連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歇,我便是親人了,豈忍坐視?你自去房中伏侍,老漢與你迎醫。」  其日雪止天霽,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盡為泥泞,有一尺多深。劉公穿個木屐,出街頭望了一望,復身進門。小廝看見劉公轉來,只道不去了,噙著兩行珠淚,方欲上前扣問,只見劉公從後屋牽出個驢兒,騎了出門而去。小廝方才放心。且喜太醫住得還近,不多時便到了。那太醫也騎個驢兒,家人背著藥箱,隨在後面,到門首下了。劉公請進堂中,吃過茶,然後引至房裡。此時老軍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醫診了脈,說道:「這是個雙感傷寒,風邪已入於腠理。《傷寒》書上有兩句歌云:  兩感傷寒不須治,陰陽毒過七朝期。  此乃不治之症。別個醫家,便要說還可以救得,學生是老實的,不敢相欺,這病下藥不得了。」小廝見說,驚得淚如雨下,拜倒在地上道:「先生,可憐我父子是個異鄉之人,怎生用貼藥,救得性命,決不忘恩!」太醫扶起道:「不是我作難,其實病已犯實,教我也無奈。」劉公道:「先生,常言道:  『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盡著自家意思,大了膽醫去,或者他命不該絕,就好了也未可知。萬一不好,決無歸怨你之理。」先生道:「既是長者恁般說,且用一貼藥看。若吃了發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機,速來報我,再將藥與他吃。若沒有汗時,這病就無救了,不消來覆我。」教家人開了藥箱,撮了一貼藥劑,遞與劉公道:「用生薑為引,快煮與他吃。這也是萬分之一,莫做指望。」劉公接了藥,便去封出一百文錢,遞與太醫道:「些少藥資,權為利市。」太醫必不肯受而去。  劉公夫妻兩口,親自把藥煎好,將到房中,與小廝相幫,扶起吃了,將被沒頭沒腦的蓋下。小廝在旁守候。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擱了,連飯也沒工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劉公去喚小廝吃飯,那小廝見父親病重,心中慌急,那裡要吃,再三勸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晚,摸那老軍身上,並無一些汗點。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又去請太醫時,不肯來了。准准到第七日,嗚呼哀哉。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可憐那小廝申兒,哭倒在地。劉公夫婦見他哭得悲切,也涕淚交流,扶起勸道:「方小官,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你且將息自己身子。」小廝雙膝跪下,哭告道:「兒不幸,前年喪母,未能入土,故與父謀歸原籍,求取些銀兩來殯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艱楚。得遇恩人,賜以酒飯,留宿在家,以為萬千之幸。誰料皇天不佑,父忽驟病,又蒙恩人延醫服藥,日夜看視,勝如骨肉。只指望痊癒之日,圖報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負盛意。此間舉目無親,囊乏錢鈔,衣棺之類,料不能辦。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把父骸掩蓋,兒情願終身為奴僕,以償大德,不識恩人肯見允否?」說罷,拜伏在地。劉公扶起道:「小官人休慮,這送終之事,都在於我,豈可把來藁葬?」小廝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已出望外,豈敢復累恩人費心壞鈔!此恩此德,教兒將何補報?」劉公道:「只是我平昔志願,那望你的報償?」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便去買辦衣衾棺木。喚兩個土工來,收拾入殮過了。又備羹飯祭奠,焚化紙錢。那小廝悲慟,自不必說。就抬到屋後空地上,埋葬好了,又立一個牌額,上寫「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諸事停當,小廝向劉公夫婦拜謝。  過了兩日,劉公對小廝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訪問親族,來搬喪歸鄉,又恐怕你年紀幼小,不認得路途。你且暫住我家,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托他帶回故鄉,然後徐圖運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廝跪下泣告道:「兒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報得,豈敢言歸?且恩人又無子嗣,兒雖不才,倘蒙不棄,收充奴僕,朝夕伏侍,少效一點孝心。萬一恩人百年之後,亦堪為墳前拜掃之人。那時到京,敢回先母遺骨,同父骸葬於恩人墓道之側,永守於此,這便是兒之心願。」劉公夫婦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賜與我為嗣,豈有為奴僕之理!今後當以父子相稱。」小廝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了爹媽。」便掇兩把椅兒居中放下,請老夫婦坐了,四雙八拜,認為父子,遂改姓為劉。劉公又不忍沒其本姓,就將方字為名,喚做劉方。自此日夜辛勤,幫家過活,奉侍劉公夫婦,極其盡禮孝敬。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般看待。有詩為證:  劉方非親是親,劉德無子有子。  小廝事死事生,老軍雖死不死。  時光似箭,不覺劉方在劉公家裡,已過了兩個年頭。時值深秋,大風大雨,下了半月有餘。那運河內的水暴漲,有十來丈高下,猶如百拂湯一般,又緊又急。往來的船隻,壞了無數。一日午後,劉方在店中收拾,只聽得人聲鼎沸。他只道什麼火發,忙來觀看,見岸上人捱擠不開,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來看時,卻是上流頭一隻大客船,被風打壞,淌將下來。船上之人,飄溺已去大半,余下的抱桅攀舵,呼號哀泣,口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雖然有救撈之念,只是風水利害,誰肯從井救人?眼盻盻看他一個個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憐」而已。忽然一陣大風,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齊喊聲:「好了!」頃刻,挽撓鉤子二十多張,一齊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數多人,各自分頭投店內。有一個少年,年紀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鉤摘傷幾處,行走不動,倒在地下,氣息將絕,尚緊緊抱住一隻竹箱,不肯放舍。劉方在旁睹景傷情,觸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不覺流下淚來,想道:「此人之苦,正與我一般。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父子屍骸,不知歸於何處矣!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憐救了。且回去與爹好說知,救其性命。」急急轉家,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意欲扶他回家調養。劉公道:「此是陰德美事,為人正該如此。」劉媽媽道:「何不就同他來家?」劉方道:「未曾稟過爹媽,怎敢擅便?」  劉公道:「說那裡話!我與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見眾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劉公分開眾人,捱身而入,叫道:「小官人,你掙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將息。」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點點頭兒。劉公同劉方向前攙扶,一個年幼力弱,一個老年衰邁,全不濟事。旁邊轉過一個軒趷刺的後生道:「老人家閃開,待我來!」向前一抱,輕輕的就扶了起來。那後生在右,劉公在左,兩邊挾住胳膊便走。少年雖然說話不出,心下卻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劉方道:「這箱子,待我與你馱去。」把來背在肩上,在前開路。眾人閃在兩邊,讓他們前行,隨後便都跟來看。內中認得劉公的,便道:「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氣。這個異鄉落難之人,在此這一回,並沒有個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曉得了,便攙扶回家。這樣人真個是世間少有,只可惜無個兒子,這也是天公沒分曉!」又有道:「他雖沒有親兒,如今承繼這劉方,甚是孝順,比嫡親的尤勝,這也算是天報他了。」  那不認得的,見他老夫妻自來攙扶,一個小廝與他馱了竹箱,就認做那少年的親族。以後見士人紛紛傳說,方才曉得,無不贊歎其義。還有沒肚子的人,稱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財多財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話下。  且說劉公同那後生扶少年到家,向一間客房裡放下。劉公叫聲「勞動」,後生自去。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與他換下濕衣,然後扶在鋪上。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劉公曉得這道數,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盡著少年痛飲。就取劉方的臥被,與他蓋了。夜間,就教劉方伴他同臥。到次早,劉公進房來探問,那少年已覺健旺,連忙掙扎起來,要下牀稱謝。劉公急止住道:「莫要勞動,調養身子要緊!」那少年便向枕上叩頭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撥,實再生之父母。但不知公公尊姓?」劉公道:  「老拙姓劉。」少年道:「原來與小子同姓。」劉公道:「官人那裡人氏?」少年答道:「小子劉奇,山東張秋人氏。二年前,隨父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時疫,數日之內,父母俱喪,無力扶柩還鄉,只得將來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骨歸葬,不想又遭此大難,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無所有,將何報答大恩?」劉公道:「官人差矣!  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說報答,就是為利了,豈是老漢的本念?」劉奇見說,愈加感激。將息了兩日,便能起身,向劉公夫婦叩頭泣謝。那劉奇為人溫柔俊雅,禮貌甚恭。劉公夫婦十分愛他,早晚好酒好食管待。劉奇見如此慇懃,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辭歸,怎奈鉤傷之處,溃爛成瘡,步履不便﹔身邊又無盤費,不能行動,只得權且住下。正是:  不戀故鄉生處好,愛恩深處便為家。  卻說劉方與劉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難細說。二人因念出處相同,遂結拜為兄弟,友愛如嫡親一般。  一日,劉奇對劉方道:「賢弟如此青年美質,何不習些書史?」  劉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無人教導。」劉奇道:「不瞞賢弟說,我自幼攻書,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雲,不幸先人棄後,無心於此,賢弟肯讀書時,尋些書本來,待我指引便了。」劉方道:「若得如此,乃弟之幸也。」連忙對劉公說知。  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肯教劉方讀書,分外歡喜,即便去買許多書籍。劉奇罄心指教,那劉方穎悟過人,一誦即解。日裡在店中看管,夜間挑燈而讀,不過數月,經書詞翰,無不精通。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愛,勝如骨肉。雖然依傍得所,只是終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時瘡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來對劉公道:「多蒙公公夫婦厚恩,救活殘喘,又攪擾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謝。今欲暫辭公公,負先人骸骨歸葬。服闋之後,當圖報效。」劉公道:「此乃官人的教心,怎好阻擋,但不知幾時起行?」劉奇道:「今日告過公公,明早就行。」劉公道:「既如此,待我去覓個便船與你。」劉奇道:「水路風波險惡,且乏盤纏,還從陸路行罷。」劉公道:「陸路腳力之費,數倍於舟,且又勞碌。」劉奇道:「小子不用腳力,只是步行。」劉公道:「你身子怯弱,如何走得遠路?」劉奇道:「公公,常言道的好:『有銀用銀,無銀用力。』小子這樣窮人,還怕得什麼辛苦?」劉公想了一想道:「這也易處。」便叫媽媽整備酒肴,與劉奇送行。飲至中間,劉公泣道:「老拙與官人萍水相逢,敘首半年,恩同骨肉,實是不忍分離。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強留。只是自今一別,不知後日可能得再見了?」說罷,歔欷不勝。劉媽媽與劉方,盡皆淚下。劉奇也泣道:「小子此行,實非得已。俟服一滿,即星夜馳來奉候,幸勿過悲。」劉公道:  「老拙夫婦,年近七旬,如風中之燭,早暮難保。恐君服滿來時,在否不可知矣!倘若不棄,送尊人入土之後,即來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劉奇道:「公公囑咐,敢不如命?」  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早清晨,劉媽媽又整頓酒飯,與他吃了。劉公取出一個包裹,放在桌上,又叫劉方到後邊牽出那小驢兒來,對劉奇道:「此驢畜養已久,老漢又無遠行,少有用處,你就乘它去罷,省得路上僱倩。這包裹內是一牀被窩,幾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風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交與道:「這三兩銀子,將就盤纏,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後,即來走走,萬勿爽信。」劉奇見了許多厚贈,泣拜道:  「小子受公公以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報,俟來世為犬馬,以酬萬一。」劉公道:「何出此言!」當下將包裹、竹箱都裝在牲口身上,作別起身。劉公夫婦送出門首,灑淚而別。劉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淚俱傾。  驪駒唱罷勞魂夢,人在長亭共短亭。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饑餐渴飲,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那知去年這場大風大雨,黃河泛濫,張秋村鎮,盡皆漂溺,人畜廬舍,蕩盡無遺。舉目遥望時,幾十里田地,絕無人煙。劉奇無處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欲將骸骨埋葬於此,卻又無處依棲,何以營生?須尋了個著落之處,然後舉事。遂往各處市鎮鄉村,訪問親舊,一無所有。住了月余,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心下著忙:「若用完了這銀子,就難行動了。不如原往河西務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處,還是個長策。」算還店錢,上了牲口,星夜趕來。  到了劉公門首,下了牲口看時,只見劉方正在店中,手裡拿著一本書兒,在那裡觀看。劉奇叫了一聲:「兄弟,公公、媽媽一向好麼?」劉方抬頭看時,卻是劉奇。把書撇下,忙來接住牲口,牽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媽日夜在此念兄,來得正好。」一齊走入堂中。劉公夫婦看見,喜從天降,便道:「官人,想殺我也!」劉奇上前,倒身下拜,劉公還禮不迭。見罷,問道:「尊人之事,想已畢了?」劉奇細細泣訴前因,又道:「某故鄉已無處容身,今復攜骸骨而來,欲求一搭餘地葬埋,就拜公公為父,依傍於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劉公道:「空地盡有,任憑取擇。但為父子,恐不敢當。」劉奇道:「若公公不屑以某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  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拜為父子。將骸骨也葬於屋後地上。自此兄弟二人,並力同心,勤苦經營,家業漸漸興隆。奉侍父母,極盡人子之禮。合鎮的人,沒一個不欣羨劉公無子而有子,皆是陰德之報。  時光迅速,倏忽又經年余。父子正安居樂業,不想劉公夫婦,年紀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來。二子日夜伏侍,衣不解帶,求神罔效,醫藥無功。看看待盡,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傷了父母之心,惟把言語安慰,背地吞聲而泣。劉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 前,吩咐道:「我夫婦老年孤孑,自謂必作無祀之鬼,不意天地憐念,賜汝二人與我為嗣,名雖義子,情勝嫡血,我死無遺恨矣!但我去世之後,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共守此薄產,我於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受命。又延兩日,夫婦相繼而亡。二子愴地呼天,號啕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辦衣衾棺槨,極其從厚。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薦。入殮之後,兄弟商議,築起一個大墳,要將三家父母,合葬一處。劉方遂至京中,將母柩迎來。擇了吉日,以劉公夫婦葬於居中,劉奇遷父母骸骨葬於左邊,劉方父母葬於右邊,三墳拱列,如連珠相似。那合鎮的人,一來慕劉公向日忠厚之德,二來敬他兄弟之孝,盡來相送。  話休絮煩。且說劉奇二人,自從劉公亡後,同眠同食,情好愈篤。把酒店收了,開起一個布店來。四方過往客商,來買貨的,見二人少年志誠,物價公道,傳播開去,慕名來買者,挨擠不開。一二年間,掙下一個老大家業,比劉公時已多數倍。討了兩房家人、兩個小廝,動用家火器皿,甚是次第。那鎮上有幾個富家,見二子家業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來,與之議姻。劉奇心上已是欲得,只是劉方卻執意不願。  劉奇勸道:「賢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已二十有二,正該及時求配,以圖生育,接續三家宗祀,不知賢弟為何不願?」劉方答道:「我與兄方在壯年,正好經營生理,何暇去謀此事。況我弟兄,向求友愛,何等安樂!萬一娶了一個不好的,反是一累,不如不娶為上。」劉奇道:「不然,常言說得好:『無婦不成家。』你我俱在店中,支持了生意時,裡面絕然無人照管。  況且交遊漸廣,設有個客人到來,中饋無人主持,成何體面?  此還是小事。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為子時,指望子孫紹他宗祀,世守此墳。今若不娶,必然湮絕,豈不負其初念,何顏見之泉下?」再三陳說,劉方只把言支吾,終不肯應承。劉奇見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獨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去探望,兩個偶然及姻事,劉奇乃把劉方不肯之事,細細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欽大郎笑道:「此事淺而易見。他與兄共創家業,況他是先到,兄是後來,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劉奇道:「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決無此意。」欽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豈不曉得夫婦之樂,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先與之為媒,包你一說是。」劉奇被人言成惑,將信將疑,作別而回。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正要到劉奇家說親,所說的是本鎮開紬緞店崔三朝奉家。敘起年庚,正與劉方相合,劉奇道:「這門親,正對我家二官人了。只是他有些古怪,人面前就害羞,你只悄地去對他說。若說得成時,自當厚酬。我且不歸去,坐在巷口油店裡,等你回話。」  兩個媒婆,應聲而去。不一時,回覆劉奇道:「二官人果是古怪,老媳婦恁般攛掇,只是不允,再說時,他喉急起來,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劉奇才信劉方不肯,是個真心,但不知什麼意故。  一日,見樑上燕兒營巢,劉奇遂題一詞於壁上,以探劉方之意。詞云:  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  劉方看見,笑誦數次,亦援筆和一首於後。詞曰:  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劉奇見了此詞,大驚道:「據這詞中之意,吾弟乃是個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嬌弱,語音纖麗,夜間睡臥,不脫內衣,連襪子也不肯去,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服。原來他卻學木蘭所為。」雖然如此,也還疑惑,不敢去輕易發言。又到欽大郎家中,將詞念與他聽。欽大郎道:「這詞意明白,令弟確然不是男子了。但與兄數年同榻,難道看他不出?」劉奇敘他向來並未曾脫衣之事。欽大郎道:「恁般一發是了。如今兄當以實問之,看他如何回答?」劉奇道:「我與他恩義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啟口?」欽大郎道:「他若果是個女子,與兄成配,恩義兩全,有何不可。」談論已久,欽大郎將出酒肴款待。兩個對酌,竟不覺至晚。  劉奇回至家時,已是黃昏時候。劉方迎著,見他已醉,扶進房中,問道:「兄從何處飲酒,這時方歸?」劉奇答道:「偶在欽兄家小飲,不覺話長坐久。」口中雖說,細細把他詳視。  當初無心時,全然不覺是女,此時已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個女子了。劉奇雖無邪念,心上卻要見個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見賢弟所知燕子詞甚佳,非愚兄所能及。  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劉方笑而不答,取過紙筆來,一揮就成。詞曰:  營巢燕,聲聲叫,莫使青年空歲月。可憐和氏壁無瑕,何事楚君終不納?  劉奇接來看了,便道:「原來賢弟果是女子!」劉方聞言,羞得滿臉通紅,未及答言。劉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諱。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束?」劉方道:「妾初因母喪,隨父還鄉,恐途中不便,故為男扮。後因父歿,尚埋淺土,未得與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得義父遺此產業,父母骸骨,得以歸土。妾是時意欲說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獨力難成,故復遲遲。今見兄屢勸妾婚姻,故不得不自明耳。」劉奇道:「原來賢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況我與你同榻數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節孝兼全,女中丈夫,可敬可羨!但弟詞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數載,昔為弟兄,今為夫婦,此豈人謀,實繇天合,倘蒙一諾,便訂百年。不知賢弟意下如何?」劉方道:「此事妾亦籌之熟矣。三宗墳墓,俱在於此,妾若適他人,父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視。況義父義母,看待你我猶如親生,棄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願也。但無媒私合,於禮有虧,惟兄裁酌而行,免受旁人談議,則全美矣。」  劉奇道:「賢弟高見,即當處分。」是晚,兩人便分房而臥。  次早,劉奇與欽大郎說了,請他大娘為媒,與劉方說合。  劉方已自換了女裝。劉奇備辦衣飾,擇了吉日,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然後花燭成親,大排筵宴,廣請鄰里。那時哄動了河西務一鎮,無不稱為異事,贊歎劉家一門孝義貞烈。  劉奇成親之後,夫婦相敬如賓,掙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孫蕃盛,遂為巨族,人皆稱為「劉方三義村」雲。  有詩為證:  無情骨肉成吳越,有義天涯作至親。  三義村中傳美譽,河西千載想奇人。第二十九卷吹鳳簫女誘東牆

  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龍須半剪,鳳膺微漲,玉肌勻繞。木落淮南,雨晴雲夢,月明風裊。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聞道嶺南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為使君洗盡,蠻風瘴雨,作《霜天曉》。  這一隻詞兒調寄《水龍吟》,是蘇東坡先生詠笛之作。昔軒轅黃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作笛吹之,似鳳鳴,因謂之「鳳簫」。又因秦弄玉吹簫引得鳳凰來,遂取此名。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話說唐時有個賈客呂筠卿性好吹笛,出入攜帶,夜靜月明之際,便取出隨身的這管笛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頗自得意。曾於仲春夜泊舟於君山之側,時水天一色,星鬥交輝,呂筠卿三杯兩盞,飲酒舒杯,吹笛數曲。忽然一老父鬚眉皓白,神骨清奇,從水上蕩一小舟而來,傍在呂筠卿船側,就於杯中取出三管笛來,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吹之笛,一管絕小,如細筆管。呂筠卿吃驚道:  「怎生有如此大笛,父老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樣,各自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諸天所奏之樂,非人間所可吹之器﹔次者對洞府諸仙合樂而吹﹔其小者是老夫與朋友互奏之曲。試為郎君一吹,不知可終得一曲否?」道罷,便取這一小管吹將起來,方才上口吹得三聲,湖上風動,波濤洶湧,魚龍噴跳﹔五聲六聲,君山上鳥獸叫噪,月色昏暗,陰雲陡起﹔七聲八聲,湖水掀天揭地,龍王、水卒、蝦兵、鬼怪如風湧到船邊,那船便要翻將轉來。滿船中人驚得心膽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陣黑風過處,面前早已不見了老父並小舟,人人驚異,頃刻間仍舊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呂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正是:  弄玉吹簫引鳳凰,筠卿吹簫引鬼怪。  再說一個吹簫引得仙女來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間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長洲人,家住東城下,雖不讀書,卻也有些士君子氣。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張鎮是個富戶,開個解庫,無人料理,卻教徐鏊照管,就住在堂東小廂房中。七夕月明如晝,徐鏊吹簫適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寢。還未睡熟,忽然異香酷烈,廂房二扇門齊齊自開,有一隻大犬突然走將進來,項綴金鈴,繞室中巡行一遍而走。徐鏊甚以為怪。又聞得庭中有人竊竊私語,正疑心是盜賊之輩,倏見許多女郎,都手執梅花燈沿階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兩行,六人,末後走進一個美人來,年可十八九,非常豔麗,瑤冠鳳凰,文犀帶,著方錦紗袍,袖廣二尺,就像世上圖畫宮妝之狀,面貌玉色,與月一般爭光彩,真天神也。余外女郎服飾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閒之輩。進得門,各女郎都把籠中紅燭插放銀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晝。室中原是小的一間屋,到此時倍覺寬大。徐鏊甚是慌張,一句也做聲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於衾中,撫摩徐鏊殆遍,良久轉身走出,不交一言。眾女郎簇擁而去,香燭一時都滅,仍舊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異之事。過得三日,月色愈明,徐鏊淨寢,又覺香氣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來乎?」頃刻間眾女郎又簇擁美人而來。室中羅列酒肴,其桌椅之類,又不見有人搬移,種種畢備。美人南面而坐,使女郎來喚徐鏊。徐鏊暗暗地道:「就是妖怪,畢竟躲他不過,落得親近他,看他怎麼。」遂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還禮,使坐右首。女郎喚徐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潔,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輕開檀口道:「妾非花月之妖,卿莫驚疑!與卿有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所補益,亦能令卿資用無乏。珍饈百味,錦繡繒素,凡世間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  又親自酌酒以勸徐鏊,促坐歡笑,言詞婉媚,口體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至非淺,妾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遂教女郎取簫遞與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調清徹,高過徐鏊。  夜深酒闌,眾女郎鋪裀褥於榻上,報道:「夜深矣,請夫人睡罷。」美人低首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帳幔衾褥,窮極華麗,不是徐鏊向時所眠之榻。美人解衣,獨著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之際,宛然處女,宛轉於衾褥之間,大是難勝。  徐鏊此時情志飛蕩,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將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余人奉湯水梳妝。梳妝已完,美人將別,對徐鏊道:「數百年前結下之緣,實非容易。自今以後,夜夜歡好無間。卿若舉一念,妾身即來,但憂卿此心容易翻覆。妾與君相處,斷不欲與世間凡夫俗子得知。切須秘密,勿與他人說可也!」言訖,美人與侍女一齊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出外,衣上有異常之香,人甚疑心。從此每每舉念便有香氣,香氣盛則美人至矣,定有酒肴攜來歡宴。又頻頻對鏊說天上神仙諸變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聞。徐鏊每要問他居止名姓,見面之時,卻又不能言語,遂寫在一幅紙上,要美人對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適意已足,更何須窮究。」又道:「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最多勝景,所以暫游。此世間處處是吾家裡。」美人生性極其柔和,但待下人又極嚴,眾人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服侍徐鏊如服侍自己一樣。一女侍奉湯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謝而後已。徐鏊心中若要何物,隨心而至。一日出行,見柑子甚美,意頗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數百顆來與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數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沒處尋覓。美人說在某處,一尋即有。解庫中失去金首飾幾件,美人道:「當於城西黃牛坊錢肆中尋之,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次日往尋,物果然在,逕取以歸,主人但目瞪口呆而已。徐嘗與人爭鬥不勝,那人回去或無故僵僕,或因他事受辱。美人道:「奴輩無禮,已為郎君出氣報復之矣。」如此往還數月,徐鏊口嘴不謹,好與人說。人疑心為妖怪,勸徐鏊不要親近。美人已知,說道:「癡奴妄言,世寧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來,於邸中坐在徐鏊身旁,時時會合如常,雖甚多人,人亦不覺也。常常對徐鏊道:「斷不可與人說,恐不為卿福。」  當不得徐鏊只管好說,傳聞開去,三三兩兩,漸至多人都來探覷,竟無虛日。美人不樂。徐鏊母親聞知此事,便與徐鏊定了一頭親,不日之間便要做親,以杜絕此事。徐鏊不敢違抗母親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與卿共圖百年之計,有益無損。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顏相從。」遂飄然而去,再不復來。  徐鏊雖時時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  恩義既已斷,覆水豈能收。  話說徐鏊自美人去後,至十一月十五夜,夢見四個鬼卒來喚,徐鏊跟著鬼卒走到蕭家巷土地祠。兩個鬼卒管著徐鏊,兩個鬼卒走入祠喚出土地。那土地方巾白袍,走將出來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門,漸漸走到一個大第宅,牆裡外喬木參天,遮蔽天日﹔走過二重門,門上都是朱漆獸環、龍鳳金釘,儼似帝王之宮,數百人守門﹔進到堂下,堂高八九丈,兩邊階級數十重,丹墀有鶴、鹿數隻。彩繡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遥見徐鏊,即忙奔入報道:「薄情郎來了。」  堂內女人,有捧香的,調鸚鵡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計其數,見徐鏊來,都口中怒罵。霎時間堂內環珮丁冬,香煙如雲,堂內遞相報道:「夫人來。」土地牽徐鏊使跪在地下,簾中有大金地爐,中燒獸炭,美人擁爐而坐,自提火箸簇火,時時長歎道:「我曾道渠無福,今果不錯。」頃刻間呼:「捲簾!」  美人見鏊,面紅髮責道:「卿太負心,我怎生丁寧,卿全不信我言語。今日相見,有何顏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與卿本期始終,豈意棄我至此。」兩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這薄倖兒郎便當殺卻,何須再說。」便叫鬼卒以大杖擊鏊。  擊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誠負心,但蒙昔日夫人顧盼,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何得無情如此!」美人因喚停杖,道:「本欲殺卿,感念昔日,今赦卿死。」兩旁女侍大罵不止。  徐鏊遂匍匐拜謝而出,土地仍舊送還,登橋失足而醒,兩股甚是疼痛,竟走不起。臥病五六日,復見美人來責道:「卿自負心,非關我事。」連聲恨恨而去。美人去後,疼痛便消。後到胥門外尋蹤跡,絕無影響,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洞簫記》傳於世。有詩為證: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只因多開口,贏得棒來敲。  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簫成就了一對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倖乾吃大棒,打得叫苦叫屈。話說宋高宗南渡以來,傳到理宗,那時西湖之上,無景不妙,若到燈節,更覺繁華,天街酒肆,羅列非常,三橋等處,客邸最盛,燈火簫鼓,日盛一歸。婦女羅綺如雲,都帶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合、蟬貂袖項,帕、衣都尚白,蓋燈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蔣御藥家,開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遊人士女縱觀,則相迎酌酒而去。貴家都以珍饈、金盤、鈿含、簇釘相遺,名為「市食合兒」。夜闌燈罷,有小燈照路拾遺者,謂之「掃街」,往往拾得遺棄簪珥,可謂奢之極矣,亦東都遺風也。  話說嘉熙丁酉年間,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閩中人,隨父親來於臨安候差。到了臨安,走到六部橋,尋個客店歇下。宋時六部衙門都在於此,因謂之「六部橋」,即今之雲錦橋也。  潘用中父親自去衙門參見理會正事,自不必說。那時正值元宵佳節,理宗皇帝廣放花燈,任民游賞,於宣德門紮起鼇山燈數座,五色錦繡,四圍張掛。鼇山燈高數丈,人物精巧,機關轉動,就如活的一般,香煙燈花薰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萬歲」四個大字。伶官奏樂,百戲呈巧。小黃門都巾裹翠蛾,宣放煙火百餘架,到三鼓盡始絕。其燈景之盛,殆無與比。潘用中夜間看燈而回,見景致繁華,月色如銀一般明朗,他生平最愛的是吹簫一事,遂取出隨身的那管簫來,嗚嗚咽咽,好不吹得好聽。一連吹了幾日,感動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有詩為證: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你道這位千金小姐是誰?這小姐姓黃,小名杏春,自小聰明伶俐。幼讀書史,長於翰墨,若論針指女工,這也是等閒之事,不足為奇。那年只得十七歲,未曾許聘誰家,系是宗室之親,從汴京扈駕而來,住於六部橋,人都稱為黃府。廣有家資,父親愛惜,如同掌上之珍、心頭之肉。十歲之時,曾請一位姓晏的老儒教讀,讀到十三歲,杏春詩詞歌賦落筆而成,不減曹大家、謝道韞之才。杏春小姐會得了文詞,便不出來讀書。一個兄弟,長成十歲,就請老晏儒的兒子晏仲舉在家教讀。真個無巧不成話,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簫,是個女教師教成的。月明夜靜之時,悠悠揚揚吹將起來,真個有穿雲裂石之聲。因此小姐住的樓上就取名為「鳳簫樓」,雖然引不得鳳凰,卻引了個蕭史。那杏春小姐之樓,可可的與潘用中店樓相對,不過相隔數丈。小姐日常裡因與店樓相對,來往人繁雜,恐有窺覷之人,外觀不雅,把樓窗緊緊閉著,再也不開。數日來一連聽得店樓上簫聲悠雅,與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讀書之人。小姐往往夜靜吹簫以適意,今聞得對樓有簫聲,恐是勾引之人。卻不敢吹響,暗暗將簫放於朱唇之上,按著宮商律呂,一一與樓外簫聲相和而作,卻沒有一毫差錯之處。聲韻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姐一連聽了數夜,甚是可愛,暗暗的道:「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讀書之人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妝已畢,便將樓窗輕輕推開一縫。那窗子卻是裡面雕花,外用木板遮護,外面卻全瞧不見內裡。小姐略略推開一縫瞧時,見潘用中是個美少年,還未冠巾,不過十六七歲光景,與自己年歲相當,丰姿俊秀,儀度端雅,手裡執著一本書在那裡看。杏春小姐便動了愛才之念,瞧了半會,仍舊悄悄將窗閉上。在樓上無事,過了一晌,不免又推開一縫窗子瞧視。過了數日,漸漸把窗子開得大了,又開得頻了。潘用中始初見對面樓上畫閣朱樓好生齊整,終日凝望,日來見漸漸推開窗子,又開得頻數,微微見玉容花貌之人隱隱約約於朱簾之內,也有心探望,把那雙俊眼兒一直送到朱簾之內。那小姐見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來開了,朱簾半卷,卻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  花容綽約,姿態妍媚,宛然月宮仙子。略略一見,卻又閃身進去,隨把窗子閉上。潘用中心性慾狂,隨即下樓問店中婦人吳二娘道:「對樓是誰?」吳二娘道:「此是黃府,原是宗室之親,從汴京而來,久居於此。」潘用中道:「這標緻女子是誰?」吳二娘道:「是黃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歲,尚未曾吃茶。這小姐聰明伶俐,性好吹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簫聲。今因我們客店人家來往人雜,恐人窺覷,再不開窗。今日暫時開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卻自要尊重,不可伸頭伸腦,頻去窺伺,恐惹出事端,連累不細。我客店家怎敢與黃府爭執。」  潘用中喏喏連聲道:「不惹事,不惹事!」說罷,暗暗道:「原來這小姐也好吹簫,怪得要啟窗而視哩。」正是:  律呂中女伯牙,鳳簫樓鐘子期。  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蕩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開窗而望。如此幾日,漸漸相熟,彼此凝望,眉來眼去,好不熱鬧。連那窗子也像發熱的一般不時開閉。潘用中恨不得生兩片翼翅,將身飛到小姐樓上,與他說幾句知心話兒,結為夫妻。果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如此一月余,彼此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潘用中無計可施,不免虛空模擬,手勢指尖兒事發。一日,一個朋友來訪,是彭上舍,在店中閒談了半日﹔潘用中胸中甚是鬱悶無聊,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遊玩散心。那時正值三月豔陽天氣,好生熱鬧。但見:  青山似畫,綠水如藍。豔杏夭桃,花簇簇堆成錦繡﹔柔枝嬌蕊,香馥馥釀就氤氳。黃鶯睍睆,紫燕呢喃,柳枝頭,湖草岸,奏數部管弦﹔粉蝶低徊,游蜂飛舞,綠子畔,紅花梢,呈滿目生意。紫騮馬被銀鞍寶轡,馱著白面郎君,向萬樹叢中,沐月嘶風,不覺光生綺陌﹔飛魚軒映繡幃珠箔,駕著紅顏少婦,走千花影裡,搖珠簇彩,自然雲繞《霓裳》。  挾錦瑟瑤等,吹的吹,唱的唱,都是長安遊冶子﹔擎金卮玉液,飲的飲,歌的歌,盡屬西湖逐勝人。彩蓮舟,彩蒓舟,百花舟,百寶舟,載許多名妓,幽幽雅雅,魚鱗般繞著湖心亭﹔尋芳樓,尋月樓,兩宜樓,兩勝樓,列數個歌童,丁丁鼕鼕,雁翅樣泊在兩岸。挨挨擠擠,白公堤直鬧到蘇公堤,若男若女,若長若短,接衽而行﹔逐逐烘烘,昭慶寺竟嚷至天竺寺,或老或少,或村或俏,聯袂而走。三百六十歷日,人人靠桃花市趁萬貫錢回﹔四百五十經商,個個向杏花村飲三杯酒去。又見那走索的,金雞獨立,鷂子翻身,精奇古怪弄虛頭﹔跑馬的,四女呈妖,二仙傳道,超騰倏忽裝神怪。齊雲社翻踢鬥巧,角抵社跌撲爭奇,雄辯社喊叫喳呼,雲機社般弄躲閃。又有那酬神許願之輩,口口聲聲叫大慈大悲觀世音﹔化米乞錢之流,蹼蹼蹡蹡,求善人善女善長者。  話說那潘用中同彭上舍兩個在西湖蘇堤上遊玩多時,忽然有十數乘女轎簇擁而來,甚是華麗。那時遊人如蟻,轎子一時挨擠不開,窄路相逢,潘用中一一看得明白,恰好就是黃府寶眷。看到第五乘轎子來時,正是樓上這位知音識趣的小姐。兩個各各會心,四目相視,不遠尺余。潘用中神魂如失,就口吟一詩道: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那時正值前後左右都是俗人,沒有斯文士子在側,所以潘用中得縱其吟詠,豈不是天使其便。吟罷,小姐在轎中微微一笑,那轎子也望前去了。潘用中緊跟一程,卻趕不上,只得轉來,與彭上舍同行,踽踽涼涼,如有所失。閒步了半日,向綠楊深處沽飲三杯,心心念念系著小姐,連別個婦人也再無心觀看,急急同彭上舍回來,彭上舍自分路作別而去。潘用中急急到於樓上,等那知音識趣的小姐。時月色如晝,潘用中取出那管簫吹將起來,便向空禱祝道:「願這一管簫做個媒人,等我定得這一頭好親事,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  若得僥倖成就了此親,花燭之夕,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禱祝了又吹,吹了又禱祝,果然簫聲有靈,一陣順風吹到小姐玲瓏剔透、粉捏就、玉琢成知音的耳內。那時小姐還在樓下與母親諸眷閒談白話,雖然如此,卻一心記掛著轎前吟詩之人,心心念念,蹲坐不牢,本欲上樓,無奈眾女眷都在面前,不好拋撇竟自上樓,只得勉強掙䦟。忽聞簫聲聒耳,心中熱癢,假托日間辛苦,要上樓去睡。怎當得一個不湊趣的姨娘,那姨娘年方二十三歲,極是一個風流之人,出嫁牛氏,稱為牛十四娘,偏要上樓與外甥女閒耍,杏春小姐無可奈何,只得與牛十四娘閒耍了一回。幸而牛十四娘下樓去了,小姐輕輕推開了窗,潘用中見小姐開了窗,就住了簫。那時月光射在小姐面上,與月一同光彩,真如月裡嫦娥一般。潘用中朗吟轎前所吟之詩,不住的吟了數遍。小姐映著月光點頭微笑,兩個恨不得飛做一團、扭做一塊。彼此都在得意之際,不期潘用中的父親回來,彼此急急將窗閉起。潘用中只得去睡了。是夜翻來覆去,好生難睡。這是:  只有心情思神女,更無佳夢到黃粱。  話說黃府館賓晏仲舉是建寧人,原與潘用中是相識,聞得用中在對門,遂到店中樓上拜望。潘用中遂留住晏仲舉在於樓上飲酒,極其酣暢。潘用中只做不知,故意指對面高樓問道:「前面這高樓誰家宅子?」晏仲舉道:「就是吾之館所。」  潘用中道:「此樓窗終日不開,卻是何故?」晏仲舉道:「此樓系主翁杏春小姐在上,因與這裡客店對門,恐有人窺伺,外觀不雅,所以不開。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讀書者也。聰明豔麗,工於詩詞。父母鐘愛之極,不欲嫁與俗人,願歸士子。今年方十七歲,正欲托吾父選一佳婿,甚難其人。」潘用中笑道:  「不知弟可充得此選否?」晏仲舉道:「如吾兄足當此選,真佳人才子也。惜吾兄為外方人耳。」潘用中大笑道:「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字,斷不回去矣。」晏仲舉道:「恐不可必。」遂作別而去。潘用中愈覺神魂飛動,凴欄凝望。小姐微微開窗,揭起朱簾,露出半面。潘用中乘著一時酒興,心癢難熬,取胡桃一枚擲去,小姐接得。停了一會,小姐用羅帕一方,裹了這一枚胡桃仍舊擲來。潘用中打開來一看,羅帕上有詩一首,筆墨淋灕,詩道:  欄杆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潘用中看了這首詩,喜躍欲狂,笑得眼睛都沒縫,方曉得晏仲舉說小姐工於詩詞之言不差。又見小姐屬意深切,感謝不盡,也用羅帕一方,裹了胡桃擲去。小姐接得在手,解開來一看,也有一首詩道:  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到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徵更恨深。  那小姐讀完了詩,停了一會,又換一方羅帕舊裹了胡桃擲來。不意纖纖玉手,力微擲輕,撲的一聲墜於簷下,卻被店婦吳二娘拾得。那吳二娘年登四十余歲,是個在行之人,正在櫃身子裡,見對樓拋下汗巾一條,知是私情之物,急急起身拾了,藏於袖中。潘用中見羅帕墜於樓下,恐旁人拾去,為禍不淺,急急跑到樓下,在地上打一看時,早已不見羅帕下落,心下慌張,四圍詳視,並無一人,料得是吳二娘拾得,就問吳二娘道:「可曾見我一條羅帕墜下來麼?」吳二娘含笑說道:「並不曾見什麼羅帕。」潘用中見吳二娘帶笑而言,明知是吳二娘故意作耍,便道:「吳二娘休得作耍,若果拾得,千萬還我,在你身邊終無用處。常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吳二娘故意「咄」的一聲道:「潘相公說的是恁話,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還是你們後生要我方便哩。」潘用中曉得吳二娘是個在行之人,料道瞞他不得,便實對他說道:「適才這一方羅帕實是對樓小姐擲來之物,其中還有詩句在上,千萬還我,不敢忘你好處。」說罷,吳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笑嘻嘻的說道:「早是我老人家拾得,若被別人拾去,可不利害!」  潘用中千恩萬謝,解開羅帕來看,上有詩一首道:  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  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潘用中看了詩句,方知小姐情意深重、以身相許之意,只得與吳二娘細細計較道:「蒙小姐十分垂念,始初見我吹簫,啟窗而視。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來遊山,我在轎前相遇,吟詩一首,多蒙小姐在轎中微笑。晚間回來,又蒙小姐顧盼。  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來拜我,我問他家細的,方知小姐小名杏春,會做詩詞,我就托晏相公為媒,晏相公說我是外方人,恐黃府不肯。我適才用胡桃一枚擲去,不意小姐用羅帕一方寫一詩擲將過來,我也做一詩擲去,小姐又寫一詩擲來。多蒙小姐如此厚意,誓不相舍。萬乞吳二娘怎生做個方便,到黃府親見小姐詢其下落,做個穿針引線之人。事成之後,多將媒禮奉謝,如何?」吳二娘點頭應允。  次日,潘用中走到黃府回拜晏仲舉,書館中看見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暗暗道:「與他結為郎舅,誠佳事也。」書館中小廝進去取茶,小姐見了問道:「兀誰在館中要茶?」小廝答應道:「是對門潘相公來回拜晏相公,要茶。」小姐口中不說,心中思量道:「我夫主上門也。」一男一女,兩兩各有會心之處。這都是不說出的意思。潘用中在書館中盤桓了半日,吃了茶作別而回,遂懇請吳二娘到黃府去。那吳二娘原與黃府對門對戶,時常進見小姐,穿房入戶之人﹔又且吳二娘生性軟款溫柔,口舌便利,黃府一門都喜。這一日踱將進去,假以探望為名,見景生情,乘機走到小姐樓上,袖中取出小姐所題羅帕之詩,並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說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之意,絮絮叨叨,說了一定。小姐遂厚贈了吳二娘,再三叮囑切勿漏泄。吳二娘回來,與潘用中說了。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來。  怎當得好事多磨,姻緣難就,潘用中父親定要遷去與一個鄉裡同住於觀橋。潘用中聞知,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不肯搬移。怎當得父親吩咐小廝即時移動,用中有力無處用,只得白著一雙眼睛瞧視,敢怒而不敢言,胸中不住叫苦叫屈。  正是:  啞子漫嘗黃柏味,苦在心頭只自知。  漸漸行李搬完,將次起身。潘用中只瞧著對面樓上,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見,以目送別。那小姐事出不知,怎生得知?潘用中望不見小姐,好生苦惱﹔又因父親在面前,不好與吳二娘一說,只得懷恨隨了父親出門,眼巴巴還望著樓上含淚而去。果是:  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  話說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親離了這條六部橋,有一步,沒一步,連腳也拖不動,搭搭撒撒,就像折翅的老鴉一般,沒奈何來到觀橋飯店之中。恨殺這個鄉裡,一天好事,正要成就,好端端的被這天殺的鄉裡牽累將來,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見得一見,連吳二娘要他傳消寄息的話也不曾與他說得一句,好生煩惱。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只把小姐的詩句終日吟詠觀玩,從此飲食少進,竟夜不眠,漸漸的害下一場相思病症。  當日觀燈十五,看遍了寒雀爭梅,幸遇一枝花的小姐,可惜隔著巫山十二峰。紗窗內隱隱露出梅梢月,懊恨這格子眼遮著錦屏風。終日相對,似桃紅柳綠,羅帕上詩句傳請﹔竟如二士入桃源,漸漸櫻桃九熟,怎生得踏梯望月,做個紫燕穿簾,遇了這金菊對芙蓉。輕輕的除下八珠環,解去錦繡襴,一時間五嶽朝天,合著油瓶蓋,放著這賓鴻中彈,少不得要劈破蓮蓬。不住的雙蝶戲梅,好一似魚遊春水,鰍入菱窠,緊急處活像火煉丹,但願春分晝夜停,軟款款楚漢爭鋒。畢竟到落花紅滿地,做個鐘馗抹額,好道也勝如將軍掛印。怎當得不湊趣的天地人和,捱過了幾天念三,只是恨點不到,枉負了這小姐一點孤紅。苦得我斷么絕六,到如今弄做了一錠墨,竟化作雪消春水﹔陡然間蘇秦背劍而回,抱著這一團二十四氣,單單的剩得霞天一隻雁﹔這兩日心頭直似火燒梅,夜間做了個禿爪龍。不覺揉碎梅花紙帳,難道直待臨老入花叢?少不得要斷送五星三命!這真是貪花不滿三十。  話說潘用中害了這相思病症,日輕夜重,漸漸面黃肌瘦,一夜咳嗽至於天明,涎痰滿地,父親不知是甚病症,接了幾個醫人醫治。那些醫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那知病原。有的說是感冒了,風寒入於腠理,一時不能驅遣,就撮了些柴胡、黃芩之藥一味發表﹔有的說是氣逆作痰之故,總是人身精氣,順則為津液,逆則為痰涎,若調理得氣順,自然痰涎消除,遂撮了些蘇子、半夏、桔梗之藥。又有一個道:「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要大補元氣方好。」一味用那人參、黃芪之藥。正是人人有藥,個個會醫,一連鬼混了幾時,一毫也沒相干。從來道:  醫雜症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父親無法可治。一日,彭上舍來問他道:「汝怎生一病即當至此,莫不是胸中有隱微之事,可細細與我說知。」潘用中道:「實不瞞我兄說,吾病實非藥石之所能愈。」遂把樓上小姐之事,前緣後故,一一說明。又道:  「即吾與兄西湖堤上轎中所見之美人是也。不意吾父驟然搬移來此,遂有此病。」彭上舍遂將此話一一與他父親說知。父親跌足歎息道:「就是仍舊移去,也是枉然。況他家怎肯與外方人結親,就是這小姐心中肯了,他父母怎生便肯?」彭上舍道:  「前日曾央店婦吳二娘進去探問小姐心事,那小姐慨然應允,情願配為夫妻,又贈吳二娘首飾,囑他切勿漏泄。如今去見吳二娘,便好再作計較。」說罷,二人正欲出門,抬起頭來,猛然間見吳二娘踱將進來,二人喜從天降。  看官,你道吳二娘為甚踱進門來?原來當日潘用中搬來之後,小姐推窗而看,絕不見潘用中蹤跡,又見動用之物,盡數俱無,情知搬移而去,卻如腦門上打了一個霹靂一般﹔又恨潘用中薄倖,怎生別都不曾一別,連一些消息也不知,竟自搬移而去,好生懊恨。也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譬如對燈悶悶的坐,把似和衣強強的眠。心頭暗發著願,願薄倖的冤家夢中見。爭奈按不下九迴腸,合不定一雙業眼。  悶上心來,一刻也蹲坐不牢。這一腔愁緒,卻與誰說知!  真如萬箭攢心的一般。從此不茶不飯,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比潘用中更害得凶。  這小姐生得面如紅花,眉如青黛,並不用皂角擦洗、天花粉敷面,黑簇簇的雲鬢何首烏,狹窄窄的金蓮香白芷,輕盈盈的一捻三稜腰。頭上戴幾朵顫巍巍的金銀花,衣上系一條大黃紫菀的鴛鴦縧。滑石作肌,沉香作體,上有那荳蔻含胎,硃砂表色,正是十七歲當歸之年。怎奈得這一位使君子、聰明的遠志,隔窗詩句酬和,撥動了一點桃仁之念,禁不住羌活起來。只恐怕知母防閒,特央請吳二娘這枝甘草,做個木通,說與這花木瓜。怎知這秀才心性芡實,便就一味麥門冬,急切裡做了王不留行,過了百部。懊恨得胸中懷著酸棗仁,口裡吃著黃連,喉嚨頭塞著桔梗。看了那寫詩句的蒿本,心心念念的相思子,好一似蒺藜刺體,全蠍鉤身。漸漸的病得川芎,只得貝著母親,暗地裡吞烏藥丸子。總之,醫相思沒藥,誰人肯傳與檳榔,做得個大茴香,挽回著車前子,駕了連翹,瞞了防風,鴛鴦被底。漫漫肉蓯蓉,搓摩那一對小乳香,漸漸做了蟾酥,真是個一腔仙靈脾。  話說這杏春小姐害了這相思病症,弄得一絲兩氣、十生九死,父母好生著急,遍覓醫人醫治﹔又請和尚誦經,道姑畫符解禳,道士祈星禮鬥,歌師茶筵保佑。牛十四娘聞知外甥女兒患病,特來探望,看見這病患得有些尷尬,早已猜夠了八分,只是不好啟口細問。一日,坐在杏春牀頭,看見枕底下有羅帕一方,隱隱露出字跡,心裡有些疑心,將手去扯將出來。杏春看見姨娘來扯,心性慌張,急忙伸手來奪。姨娘一發疑心,將羅帕著實一扯,扯將出來一看,見上面有情詩一首。杏春見姨娘念出情詩,一發滿臉通紅。姨娘遂細細盤問此詩何來、何人所贈。杏春料道隱瞞不得,又見身體患病,只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說與姨娘知道。姨娘遂將此事說與他母親知道。母親聞知此事,恐怕錯斷送了女兒,遂與丈夫計較,情願招潘用中為婿,因此就要吳二娘做媒,來到觀橋店中,說與潘小官並他父親得知。誰知這邊潘小官也患此病,正在危急之間,恰好吳二娘進得門來,備細說了小姐患病之故,今黃府情願招贅為婿之意說了一遍。那潘小官病中聞知此事,喜的非常,相思病便減了一半,從牀上直坐將起來,真心病還將心藥醫也。父親與彭上舍都大喜。正喜得個滿懷,又值黃府先生晏仲舉來望,也是為小姐親事之故,恐吳二娘女媒傳言不穩,像《琵琶記》上道:「腳長尺二,這般說謊沒巴臂。」所以特特又浼出晏仲舉的父親原舊先生來為男媒,故此先著晏仲舉來通個消息。隨後便是晏仲舉的父親來望,約定了日期招贅為婿。一個男媒,一個女媒,議定了這頭親事,擇日行禮。黃府倒陪妝奩,大張花燭,廣延親友,迎接潘用中入贅,洞房花燭,成就了一對年少夫妻,拜謝了男女二位媒人,上了那「鳳簫樓」,說不盡那繁華富麗之是景,古董玩器之珍。夫妻二人合巹之後,取出那羅帕,並小姐日常裡壁上所吹之簫,擺列在桌上道:「若不虧此一曲鳳簫,怎生成就得一對夫妻?」遂雙雙拜謝。因此風流之名播滿臨安,人人稱為「簫媒」,連理宗皇帝都知此事,遂盛傳於宮中,嘖嘖稱歎。那時夫妻都只得十七歲。後來潘用中登了甲科,夫榮妻貴,偕老百年。至今西湖上名為「鳳簫佳會」者此也。有詩為證:  鳳簫一曲締良緣,兩地相思眼欲穿。  佳會風流那可得?奈將度曲付歌弦!第三十卷賣油郎獨佔花魁

  年少爭誇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  「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下和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  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子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襯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嫌,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這叫做「幫襯」。  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惻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  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做汧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言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一牀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為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戬、朱勔之徒,大興苑囿,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為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以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裡為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為生,一應柴炭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閨情》一絕,為人傳誦。詩云:  朱簾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  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提起女工之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  莘善因為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方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  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忘魂喪膽,扶老攜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饑擔凍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倒不會遇見,卻逢著一隊敗殘的官兵。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敗兵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要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砂,死屍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饑。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  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伙,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  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了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吩咐我道:『倘或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  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著卜喬便走。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吩咐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術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戰,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  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裡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准了店錢,此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讓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兑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  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得軟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順,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只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欣然而去。  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娘,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那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  「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了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為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豔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掛枝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  小娘中,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請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成,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拗。  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王九媽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主時,方才使得。」王九媽心裡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為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到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  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 上,不省人事。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顏薄命,遭引強橫。自向 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裡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又走來親近,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到天明,對媽媽說聲「我去也」。鴇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鴇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幾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  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托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由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能語,與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  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免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乾哩。」  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姪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  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四媽稱贊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個伶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  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城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麼!」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為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叫喜。」  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面通紅,低著頭不來答應。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鵝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注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  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雖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喂他?  做娘的抬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眾丫頭們批點。」  美娘道:「由他批點!怕怎地!」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逕麼?」美娘道:「行逕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著女兒,穿著女兒,用著女兒,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  劉四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由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  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只是因你聰明標緻,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聲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弔桶已自落在他井裡,掙不起了,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娘的懷裡,落得自己的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九級浮圖。若要我倚門獻笑,送舊迎新,寧甘一死,決不情願!」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  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  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配偶。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麼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癡心子弟,明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將回去,拚著一注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為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逼,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由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抬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性情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目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眾,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債負太多,將來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地。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了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雕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四媽道:  「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為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骯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撩在水裡,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俯從人願,憑著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莫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你自己也積攢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個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  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要感激我哩。」說罷起身。  王九媽伏於樓門之外,一句句都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劈面撞著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樓前坐下。  劉四媽道:「姪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左說右說,一塊硬鐵,看看溶成熱汁。如今你快快尋個復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  後來西子湖上子弟們,又有只《掛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自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復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趁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著意的,急切難得。正是: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再說臨安城清波門裡,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伙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  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使女,叫做蘭花,年已二十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別尋主僱,就去勾搭那伙計邢權。邢權是望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上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  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日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道:「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裡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  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攢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中怨恨,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朱十老歎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子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黏連不上,由他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  寒夏衣服和被窩,都叫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生喪命為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眾安橋下,賃下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個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息,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夠本錢,做什麼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閒。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傢伙,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  那油坊裡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伙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些寬,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費。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掛著父親,思量「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複姓為秦。  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複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覺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為秦賣油。  時值二月天氣,不寒不暖,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  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  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湖而行,遥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簫管,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轉到昭慶寺右邊,到個寬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裡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  秦重定睛覷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逕,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麼人家。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髫的丫鬟,倚門閒看。那媽媽一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才要去買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裡,何不與他買些?」那丫鬟取了油瓶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才知覺,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  那丫鬟也識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那賣油的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吩咐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僱。」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  那媽媽與丫鬟進去了。  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  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抬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個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甚麼人?」  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鬟,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付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抱著琴囊,一個捧著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抬起,望舊路而去。丫鬟、小廝俱隨轎步行。秦重又得細覷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了,洋洋而去。  不過幾步,只見臨湖有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  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  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  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  「方才看見有個小娘子上轎,是什麼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為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湧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  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裡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幾杯,還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於娼家,豈不可惜!」  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於娼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癡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蛤蟆在陰溝裡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清清白白之人?  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裡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一個做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  「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  「從明日為始,逐日將本錢扣出,余下的積攢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  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裡,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 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 。這一夜翻來復去,牽掛著美人,那裡睡得著: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鎖了門,挑著擔子,一逕走到王九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裡面張望。王九媽恰才起 ,還蓬著頭,正吩咐保兒買飯菜。秦重認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夠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  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僱,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  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僱,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儘夠出脫了。」  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為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裡,以賣油為名,去看花魁娘子。也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看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閒,且把去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裡,借天平兑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戥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有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砝碼。秦重盡包而兑,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  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余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裡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兑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傾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熏了又熏。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逕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  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  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濟楚?往那裡去貴幹?」  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施主菩薩,搭在籃裡便是菜,捉在籃裡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裡面客房中細講。」  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准百次,這客座裡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座,不免分賓而坐,對著內裡喚茶。  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麼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管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鬟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  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位姐姐吃酒兒。」九媽道:  「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  「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  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麼?」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  「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份?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夠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頸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  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  「原來如此。不為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裡一大錠細絲放光銀子,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  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攢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  「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婉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口笑道:  「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緞衣服,叫這些丫頭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  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裡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提。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裡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  「韓府裡來接公子的。」  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  「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  他是個長嫖,老身不敢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時。不然,前日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中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  「恁地時,老身便好主張。」  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  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工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釐了。」秦重道:「這一釐是欠著什麼?」九媽道:「這一釐麼?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麼?」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內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自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  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為高爽。左一間是丫鬟個空房,一般有 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裡﹔兩傍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幾上博山古洞銅爐,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中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  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為多。」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  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餚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鼻。九媽執杯相功道:「今日眾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  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於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  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複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肴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裡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話勸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座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朦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裡吃酒?」九媽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耽擱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打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志誠好人,娘不誤你。」  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緞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至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為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裡甚是不悅,默默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鐘。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麼。」美娘那裡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了銀缸,也不卸頭,也不解帶,跴脫了繡鞋,和衣上牀,倒身而臥。  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為什麼,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  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向耳邊吩咐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吧。」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裡。帶轉房門,自去房中安歇。  秦重看美娘時,面對裡牀睡得正熟,把錦被壓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欄桿上又放著一牀大紅紵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牀,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乾噎。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漱口。秦重下牀,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瓶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裡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腌臢,重重裹著,放於牀側。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復身轉來,見旁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  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麼?」秦重道:「不曾。」  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裡。  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  美娘大驚道:「巴巴的吐在那裡?」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裡?」秦重道:  「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裡。」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  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裡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牀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什麼樣人?為何昨夜在此?」  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上想慕之極,及積攢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  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待得你,你乾折了許多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週,但不見責,已為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  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並無妻小。」  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麼?」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平生,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且又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  正在沉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姜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姜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旁多站一時,也是好的。但為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  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為了你,這銀兩權奉為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裡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裡話。」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  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丫鬟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上解手,口中叫道:  「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  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想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掛枝兒》為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街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的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發在牀,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次日天明,朱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並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眾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了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叫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  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家火,搬回十老家裡。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余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  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哀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鋪。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僱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意比前越盛。  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著一個五十余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悽悽惶惶,東逃西竄,胡亂的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把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舖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裡,故此央金中引薦。  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妻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  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耽擱下去。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賺錦繡。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跳槽,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為福州太守。  這吳八公子,新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日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托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  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吩咐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余個狠僕,來接美娘游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伙。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  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過。吩咐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叫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推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吳家狠僕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吳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攫下了湖船,方才放手。  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鏽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凌踐。下了船,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僕侍立於旁。一面吩咐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抬舉!再哭時就討打了!」  美娘那裡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吩咐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吩咐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那裡肯去,只是號哭。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叫狠僕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為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回去,不難為你。」  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叫狠僕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為落於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倒不如一死為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看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  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認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恁般模樣?」  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下十分疼痛,亦為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  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  「我一向有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攀留。  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平生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魂蕩魄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美娘道:「有一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  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五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貨,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表白我這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  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佈?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為從良一事,預先積攢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小娘子就是自己贖身,平昔住慣瞭高樓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  美娘道:「布衣疏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依。」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叫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從事。  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什麼人,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姪女的別沒孝順,只有十兩黃金,奉與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  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女兒,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通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閒事,只當你姪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僱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倒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麼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姪女只為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  說便十兩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處,口裡就出粗,哩嗹羅嗹的罵人,還要暗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得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蹉,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與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香煙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與你家索鬧。姪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這一件乃是個惹禍之本。」  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下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情性,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  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倒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  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  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  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為與姪女做媒。  你要多少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中,只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足千金。」  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姪女今日在那裡?」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裡抬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到那家去了。」  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姪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的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僱來,你卻莫要拿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  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聒噪」,上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提。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與姪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裡?」美娘指著牀頭道:「在這幾只皮箱裡。」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發,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夠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  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那裡!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裡,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吃,兩條腳帶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平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注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  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他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為伐柯之敬。」劉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  「姪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贖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倒有個咈然之色。  你道卻是為何?世間只有鴇兒最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裡,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腆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為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且又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裡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  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就是姪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裡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  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注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裡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  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一兑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了。」  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倒是個老實頭,但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注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便道:「正該如此。」  當下美她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他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的行李。眾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  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  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妻請新人相見,各各廝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  三朝之後,美娘叫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  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買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套,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  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梧,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裡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為奇。  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字?」  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它怎麼?莫非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  「你姓甚名誰?為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裡,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  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為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  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子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錢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吃了幾日喜酒。  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余,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  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為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彩春。  堪笑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第三十一卷樂小舍拚生覓偶

  怒氣雄聲出海門,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擁銀山萬馬奔。  上應天輪分晦朔,下臨宇宙定朝昏。  吳征越戰今何在?一曲漁歌過晚村。  這首詩,單題著杭州錢塘江潮,原來非同小可。刻時定信,並無差錯。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沒之由。從來說道天下有四絕,卻是:  雷州換鼓,廣德埋藏,登州海市,錢塘江潮。  這三絕,一年止則一遍。惟有錢塘江潮,一日兩番。自古喚做羅剎江,為因風濤險惡,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兩山,多生虎豹,名為虎林。後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諱,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險迅,怒濤洶湧,衝害居民,因取名寧海軍。後至唐末五代之間,去那逕山過來,臨安邑人錢寬生得一子,生時紅光滿室,裡人見者,將謂火發,皆往救之。卻是他家產下一男,兩足下有青色毛,長寸余,父母以為怪物,欲殺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  看看長大成人,身長七尺有餘,美容貌,有智勇,諱鏐字巨美。幼年專作私商無賴。因官司緝捕甚緊,乃投逕山法濟禪師躲難。法濟夜聞寺中伽藍云:「今夜錢武肅王在此,毋令驚動。」法濟知他是異人,不敢相留,乃作書薦鏐往蘇州投太守安綬。綬乃用鏐為帳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馬院宿歇。時遇炎天酷熱,太守夜起獨步後園。至馬院邊,只見錢鏐睡在那裡。太守方坐間,只見那正廳背後,一眼枯井,井中走出兩個小鬼來,戲弄錢鏐,卻見一個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稱道:「此乃武肅王在此,不得無禮。」太守聽罷,大驚。急回府中,心大異之。以此好生看待錢鏐。後因黃巢作亂,錢鏐破賊有功,僖宗拜為節度使。後遇董昌作亂,錢鏐收討平定,昭宗封為吳越國王。因杭州建都,治得國中寧靜。  只是地方狹窄,更兼長江洶湧,心常不悅。忽一日,有司進到金色鯉魚一尾,約長三尺有餘,兩目炯炯有光,將來作御膳。錢王見此魚壯健,不忍殺之,令畜之池中。夜夢一老人來見,峨冠博帶,口稱:「小聖夜來孺子不肖,乘酒醉,變作金色鯉魚,游於江岸,被人獲之,進與大王作御膳,謝大王不殺之恩。今者小聖,特來哀告大王,願王憐憫,差人送往江中,必當重報。」錢王應允,龍君乃退。錢王颯然驚覺得了一夢。次早升殿,喚左右打起那魚,差人放之江中。當夜,又夢龍君謝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將何以報?小聖龍宮海藏,應有奇珍異寶,夜光珠,盈尺璧,任從大王所欲,即當奉獻。」  錢王乃言:「珍寶珍璧,非吾好也。惟我國僻處海隅,地方無千里,更兼長江廣闊,波濤洶湧,日夕相衝,使國人常有風波之患。汝能借地一方,以廣吾國,是所願也。」龍王曰:  「此事甚易,然借則借,當在何日見還?」錢王曰:「五百劫後,仍復還之。」龍王曰:「大王來日,可鑄鐵柱十二隻,各長一丈二尺,請大王自登舟,小聖使蝦魚聚於水面之上,大王但見處,可即下鐵柱一隻,其水漸漸自退,沙漲為平地。王可疊石為塘,其地即廣也。」龍君退去,錢王驚覺。次日,令有司鑄造鐵柱十二隻,親自登舟,於江中看之。果見有魚蝦成聚一十二處,乃令人以鐵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見無移時,沙石漲為平地,自富陽山前直至海門舟山為止。錢王大喜,乃使石匠於山中鑿石為板,以黃羅木貫穿其中,排列成塘。因鑿石遲慢,乃下令:「如有軍民人等,以百斤石板,將船裝來,一船換米一船。」各處即將船載石板來換米,因此砌了江岸。後方始稱為錢塘江。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錢塘,改名臨安府,稱為行在。方始人煙輳集,風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樂。亦有本土善識水性之人,手執十幅旗幡,出沒水中,謂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識水性深淺者,學弄潮,多有被潑了去,壞了性命。臨安府尹得知,累次出榜禁諭,不能革其風俗。有東坡學士看潮一絕為證:  吳兒生長狎濤淵,冒死輕生不自憐﹔  滄海若知明主意,應孝斥鹵變桑田。  話說南宋臨安府有一個舊家,姓樂名美善,原是賢福坊安平巷內出身,祖上七輩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錢塘門外居住,開個雜色貨舖子,人都重他的家世,稱他為樂大爺。  媽媽安氏,單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老家撫養,附在間壁喜將仕館中上學,喜將仕家有個女兒,小名順娘,小樂和一歲。兩個同學讀書,學中取笑道:「你兩個姓名『喜樂和順』,合是天緣一對。」兩個小兒女,知覺漸開,聽這話也自歡喜。遂私下約為夫婦。這也是一時戲謔,誰知做了後來配合的讖語。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會裡來。  樂和到十二歲時,順娘十一歲。那時樂和回家,順娘深閨女工,各不相見。樂和雖則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順娘情意,不能割捨。又過了三年,時值清明將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墳,就便游西湖。原來臨安有這個風俗,但凡湖船,任從客便,或三朋四友,或帶子攜妻,不擇男女,各自去占個座頭,飲酒觀山,隨意取樂。安三老領著外甥上船,占了個座頭,方才坐定,只見船頭上又一家女眷入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間壁喜將仕家母女二人,和一個丫頭,一個奶娘。三老認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來相見了。此時順娘年十四歲,一發長成得好了。樂和有三年不見,今日水面相逢,如見珍寶。雖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時觀看,相愛之意,彼此盡知。只恨眾人屬目,不能敘情。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閒步,樂和推腹痛留在艙中,捱身與喜大娘攀話,稍稍得與順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會。少頃眾客下船,又分開了。傍晚,各自分散。安三老送外甥回家。樂和一心憶著順娘,題詩一首:  嫩蕊嬌香鬱未開,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侶,日日西湖一醉回。  樂和將此詩題於桃花箋上,折為方勝,藏於懷袖,私自進城,到永清巷喜家門首,伺候順娘,無路可通,如此數次。  聞說潮王廟有靈,乃私買香燭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禱,願與喜順娘今生得成鴛侶。拜罷,爐前化紙,偶然方勝從袖中墜地,一陣風捲出紙錢的火來燒了。急去搶時,止剩得一個侶字。樂和拾起看了。想道:「侶及雙口之意,此亦吉兆。」心下甚喜。忽見碑亭內坐一老者,衣冠古樸,容貌清奇,手中執一團扇,上寫「姻緣前定」四個字。樂和上前作揖,動問:  「老翁尊姓?」答道:「老漢姓石。」又問道:「老翁能算姻緣之事乎?」老者道:「頗能推算。」樂和道:「小子樂和,煩老翁一推,赤繩系於何處?」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這事?」樂和道:「昔漢武帝為小兒時,聖母抱於膝上,問『欲得阿嬌為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年無長幼,其情一也。」老者遂問了年月日時,在五指上一輪道:  「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樂和見說得合機,便道:  「不瞞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緣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邊,教樂和看井內有緣無緣便知。樂和手把井欄張望,但見井內水勢甚大,巨濤洶湧,如萬頃相似,其明如鏡,內立一個美女,可十六七歲,紫羅衫,杏黃裙,綽約可愛。仔細認之,正是順娘。心下又驚又喜。卻被老者望背後一推,剛剛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聲,猛然驚覺,乃是一夢,雙手兀自抱定亭柱。正是:  黃梁猶未熟,一夢到華胥。  樂和醒將轉來,看亭內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時捐財築塘捍水,死後封為潮王。樂和暗想:「原來夢中所見石老翁,即潮王也。此段姻緣,十有九就。」回家對母親說,要央媒與喜順娘議親。那安媽媽是婦道家,不知高低,便向樂公攛掇其事。樂公道:「姻親一節,須要門當戶對。我家雖曾有七輩衣冠,見今衰微,經紀營活。喜將仕名門富室,他的女兒,怕沒有人求允,肯與我家對親?若央媒往說,反取其笑。」樂和見父親不允,又教母親央求母舅去說合。安三老所言,與樂公一般。樂和大失所望。背地裡歎了一夜的氣,明早將紙裱一牌位,上寫「親妻喜順娘生位」七個字,每日三餐,必對而食之。夜間安放枕邊,低喚三聲,然後就寢。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陽九月九,端午龍舟,八月玩潮,這幾個勝會,無不刷鬢修容,華衣美服,在人叢中挨擠。只恐順娘出行,僥倖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兒的,見樂小舍人年長,都來議親。爹娘幾遍要應承,到是樂和立意不肯。立個誓願,直待喜家順娘嫁出之後,方才放心,再圖婚配。事有湊巧,這裡樂和立誓不娶,那邊順娘卻也紅鸞不照,天喜未臨,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許得人家。光陰似箭,倏忽又過二三年。樂和年一十八歲,順娘一十七歲了。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合,未卜姻緣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須靈鵲肯填河。  話分兩頭。卻說是時,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國使臣高景山來中國修聘。那高景山善會文章,朝命宣一翰林范學士接伴。當八月中秋過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邊浙江亭子上,搭彩鋪氈,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觀潮。陪宴官非止一員。都統司領著水軍,乘戰艦,於水面往來,施放五色煙火炮。豪家貴戚,沿江搭縛彩幕,綿亙三十余裡,照江如鋪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數百人,蹈浪爭雄,出沒遊戲。有蹈滾木,水傀儡,諸般伎藝。但見: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驚湍忽自海門來,怒吼遥連天際出。何異地生銀漢,分明天震春雷。遥觀似匹練飛空,遠聽如千軍馳噪。吳兒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漁父輕便,出沒江心誇好手。果然是萬頃碧波隨地滾,千尋雪浪接雲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見了,毛髮皆聳,嗟歎不已,果然奇觀。  范學士道:「相公見此,何不賜一佳作?」即令取過文房四寶來。高景山謙讓再三,做《念奴嬌》詞:  雲濤千里,泛今古絕致,東南風物。碧海雲橫初一線,忽爾雷轟蒼壁。萬馬奔天,群鵝撲地,洶湧飛煙雪。吳人勇悍,便競踏浪雄杰。想旗幟紛紜,吳音楚管,與胡笳俱發。人物江山如許麗,豈信妖氛難滅。況是行宮,星纏五福,光燄窺毫髮。驚看無語,凴欄姑待明月。  高景山題畢,滿座皆贊奇才。只有范學士道:「相公詞做得甚好,只可惜『萬馬奔天,群鵝撲地』,將潮比得來輕了,這潮可比玉龍之勢。」學士遂做《水調歌頭》,道是:  登臨眺東渚,始覺太虛寬。海天相接,潮生萬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勢,宛勝玉龍戲水,盡出沒波間。雪浪番雲腳,波卷水晶寒。掃方濤,卷圓嶠,大洋番。天垂銀漢,壯觀江北與江南。借問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幾時還?上界銀河窄,流瀉到人間!  范學士題罷,高景山見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難比萬馬爭馳,真是玉龍戲水。」不提各官盡歡飲酒。且說臨安大小戶人家,聞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陳設百戲,傾城士女都來觀看。樂和打聽得喜家一門也去看潮。侵早,便妝扮齊整,來到錢塘江口,踅來踅去,找尋喜順娘不著。結末來到一個去處,喚做「天開圖畫」,又叫做「團圍頭」。因那裡團團圍轉,四面都看見潮頭,故名「團圍頭」--後人訛傳,謂之「團魚頭」--這個所在,潮勢闊大,多有子弟立腳不牢,被潮頭湧下水去,又有豁濕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橋邊攪擠教乾。有人做下《臨江仙》一隻,單嘲那看潮的:  自古錢塘難比。看潮人成群作隊,不待中秋,相隨相趁,盡往江邊遊戲。沙灘畔,遠望潮頭,不覺侵天浪起。頭巾如洗,鬥把衣裳去擠。下浦橋邊,一似奈何池畔,裸體披頭似鬼。入城裡,烘好衣裳,猶問幾時起水?  樂和到「團圍頭」尋了一轉,不見順娘,復身又尋轉來。  那時人山人海,圍擁著席棚彩幕。樂和身材即溜,在人叢裡捱擠進去,一步一看,行走多時。看見一個婦人,走進一個席棚裡面去了。樂和認得這婦人,是喜家的奶娘,緊步隨後,果然喜將仕一家男女,都成團聚塊地坐下飲酒玩賞。樂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捨得十分窵遠。緊緊的貼著席棚而立,覷定順娘目不轉睛,恨不得走近前去,雙手摟抱,說句話兒。那小娘子抬頭觀省,遠遠的也認得是樂小舍人,見他趨前退後,神情不定,心上也覺可憐。只是父母相隨,寸步不離,無由相會一面。正是:  兩人衷腹事,盡在不言中。  卻說樂和與喜順娘正在相視悽惶之際,忽聽得說潮來了。  道猶未絕,耳邊如山崩地坼之聲,潮頭有數丈之高,一湧而至。有詩為證:  銀山萬疊聳嵬嵬,蹴地排空勢若飛﹔  信是子胥靈未泯,至今猶自奮神威。  那潮頭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處,掀翻錦幕,衝倒席棚,眾人發聲喊,都退後走。順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時著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幾步,腳兒把滑不住,溜的滾入波浪之中。  可憐繡閣金閨女,翻做隨波逐浪人。  樂和乖覺,約莫潮來,便移身立於高阜去處。心中不捨得順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忽見順娘跌在江裡去了。  這驚非小,說時遲,那時快,就順娘跌下去這一刻,樂和的眼光緊隨著小娘子下水,腳步自然留不住,撲通的向水一跳,也隨波而滾。他那裡會水,只是為情所使,不顧性命。這裡喜將仕夫婦見女兒墜水,慌急了,亂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賞。」那順娘穿著紫羅衫杏黃裙,最好記認。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們,踏著潮頭,如履平地,貪著利物,應聲而往。翻波攪浪,去撈救那紫羅衫杏黃裙的女子。卻說樂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覺波濤之苦,心下如夢中相似。行到潮王廟中,見燈燭輝煌,香煙繚繞。樂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順娘,度脫水厄。潮王開言道:「喜順娘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說罷,小鬼從神帳後,將順娘送出。樂和拜謝了潮王,領順娘出了廟門。彼此十分歡喜,一句話也說不出,四隻手兒緊緊對面相抱,覺身子或沉或浮,氽出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見紫羅衫杏黃裙在浪中現出,慌忙去搶。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單卻是雙。四五個人,扛頭扛腳,抬上岸來,對喜將仕道:「且喜連女婿都救起來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來看時,此時八月天氣,衣服都單薄,兩個臉對臉,胸對胸,交股疊肩,且是偎抱得緊,分拆不開,叫喚不醒,體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樣。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麼意故。喜家眷屬哭做一堆。眾人爭先來看,都道從古來無此奇事。卻說樂美善正在家中,有人報他兒子在「團魚頭」看潮,被潮頭打在江裡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團圍頭」來。又聽得人說打撈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將仕家小姐。樂公分開人眾,捱入看時,認得是兒子樂和,叫了幾聲:「親兒!」放聲大哭道:「兒呵!你生前不得吹簫侶,誰知你死後方成連理枝!」喜將仕問其緣故,樂公將三年前兒子執意求親,及誓不先娶之言,敘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來道:「你樂門七輩衣冠,也是舊族,況且兩個幼年,曾同窗讀書,有此說話,何不早說。如今大家叫喚,若喚得醒時,情願把小女配與令郎。」  兩家一邊喚女,一邊喚兒,約莫叫喚了半個時辰,漸漸眼開氣續,四隻胳膊,兀自不放。樂公道:「我兒快甦醒,將仕公已許下,把順娘配你為妻了。……」說猶未畢,只見樂和睜開雙眼道:「岳翁休要言而無信!」跳起身來,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稱謝。喜小姐隨後甦醒。兩口兒精神如故,清水也不吐一口。喜殺了喜將仕,樂殺了樂大爺。兩家都將乾衣服換了。  顧個小轎抬回家裡。次日,到是喜將仕央媒來樂家議親,願贅樂和為婿,媒人就是安三老。樂家無不應允。擇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類,笙簫鼓樂,迎娶樂和到家成親。夫妻恩愛,自不必說。滿月後,樂和同順娘備了三牲祭禮,到潮王廟去賽謝。喜將仕見樂和聰明,延名師在家,教他讀書,後來連科及第。至今臨安說婚姻配合故事,還傳「喜樂和順」四字。  有詩為證:  少負情癡長更狂,卻將情字感潮王﹔  鐘情若到真深處,生死風波總不妨。第三十二卷欺貧女怒觸雷霆

  由來風水本無形,堪笑機謀用力爭。  禍福若全憑地理,老天頭上不青青。  世之葬親者,泥於吉凶禍福之說,道者尋得好地,福祿可以綿長,子孫可以久遠,所以必要百計營謀,多方做作。甚至強爭偷葬,以致興訟,未得地之好處,而家私已蕩然矣。要知地理何嘗不有,總憑心地為主。古人云:「陰地好,不如心地好。」是知吉凶禍福,地亦只做得一半主。蓋地之於天,猶臣之於君,妻之於夫也。使吉凶禍福,地獨而主之,與天無與,是臣奪君權,妻掌夫柄。其君為庸君,其夫為懦夫,受制於強臣悍婦之手而莫敢誰何,國不成國,家不成親,曾是蒼蒼者天而如是乎?故人欲得陰地之吉,必先心地之善。心即是天,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一定之理。無如世人惑於風水,要尋塊好地,把父母枯骨,博得子孫富貴,而自己立心行事,全不肯循著天理。此等逆天之人,無論尋來尋去,未必能得吉壤﹔即幸而得之,其後必有變局,或天敗其穴,或雷震其棺,以致屍骨暴露,子孫消滅,弄出稀奇古怪的事來。  宋時朱文公在浙江台洲地方為推官,清廉明察,治獄平允,百姓的是非曲直,剖斷明白,無一被冤者。其時,黃岩縣有張、李兩姓爭一塊葬地,訐訟累年,告到文公台下。文公於堪輿之學,素來明白。宋理宗朝為建陵寢,廷議紛紛不一,文公出議狀,折盡風水諸家偽說,獨標真詮。今接得張、李爭地狀詞,知為風水起見,兩造各具呈子,各爭為己產,是張是李,一時難決。細閱張姓呈詞,雲祖上置產的簿上有一行寫得明白,地系某年某月所得,有界石一方,埋在地下。文公遂叫兩造,吩咐道:「張姓簿上雲,有界石埋在地下。今我著人同到地頭,掘開來看,如無界石,則地歸於李﹔倘有界石,則地歸於張。」兩人遂跟了差人同到地頭,只見滿地青草,石之有無,卻難預料。及掘到三尺之外,果有界石一方,是張姓祖上所埋,上面刻的字鑿鑿有據,回覆了文公。文公以此為據,遂斷歸張姓,李姓不敢再爭。張姓奉了官斷,築起墳來,將他祖父骨殖葬了。自葬之後,家道頓發,一日興旺一日。  文公去任後,隔了十餘年,偶有事故,重遊於此,見一老人,問他道:「歷任官府那個最好?」老人道:「只有前任朱老爺最好。」文公道:「審斷民事,可有冤枉的嗎?」老人道:  「事事決斷平允。只有一仲:張、李兩姓爭地的事,卻斷錯的。」  文公道:「何以見得斷錯?」老人道:「張姓要奪李姓的地,預先將塊界石私自埋他地上,假造祖上置產薄一本,上寫某地有石為記。那知朱老爺墮他術中,掘見石頭竟斷與他,李姓有冤莫伸。自葬之後,張家果然家業日隆,看來欺心事只要瞞過了官,天也不來計較他了。」文公默然走到這塊地上,細細一看,果見山回水抱,龍脈有情,是一塊好地,日後富貴,正可綿遠,心上想道:「若論地理,自然該發﹔只是天理上說不去。」遂叫家人取出隨身帶的筆硯來,磨濃了墨,在墳牆上寫下十六個碗大的字,道:  此地不發,是無地理﹔  此地若發,是無天理。  寫畢,擲筆而去。  豈知聖賢說話上與天通,是夜一陣大雷大電,霹靂一聲,把墳上打了一個大窟窿,棺木提出,撇在墳外,跌得粉碎。次日,遠近觀者紛紛而至,見牆上有此十六個字,都疑是雷神寫的,後來訪得文公自悔斷錯此案,題在上面的。張姓陡遭雷殛,驚得半死,不敢復葬於此,家道也日漸消敗。  有的議論道:「天道難欺,神目如電。這塊地,既欺心占來的,雷公爺爺應該早早下手擊他。難道文公未寫此四句以前,天亦被他瞞過,一任地理作主麼?」不知文公之重來問起,老人之說破緣由,急急去寫此四句者,皆天使之也。無不能諄諄然說出雷擊之故,特借文公之筆以發其奸,使人知地理雖重,畢竟要循天理。至今黃岩縣雷震墳穴尚存,人人看見的。  今再說一徽州府歙縣謀地的故事。看官們須要著眼,從來徽州風俗,最講風水,欲得一地,往往同了地理先生東尋西覓,不憚千里之遠。地理先生有好的、有歹的,歹的只要主人看得中意,便說葬了後福無窮,專望謝儀到手。甚至有得了墳客後手,假意說得天花亂墜,哄騙主人,千方百計,弄它到手﹔如不到手,倒像葬家子孫失掉了狀元宰相的一般。主人一惑其說,往往停棺不葬,遷延日月,以至搶奪搶占,奸計百出,此貪風水者之通病。至於「天理」兩字,竟丟在九霄雲外了。  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歙縣地方,有一人姓陰,家產廣有,人皆稱他為陰員外。其人存心刻薄,作事怪吝,獨好風水之學,請了有名地師在家講求地理。所以地之好歹,自己也有幾分看得出,吉凶禍福,講得活龍活現,好似得一吉利,就是子孫不讀書,也要發起科甲來的模樣。徽州一府地方,被他處處看到,無如中意者絕少。  一日,正值清明時節,同一看風水的假作郊外踏青,實欲於近處看看可有葬地。信步行去,走到一個所在,後山前水,左右皆有峰巒回抱,中間一片平陽,約有十來畝大。立在地上一看,大驚道:「何意此處卻藏一塊好地在此!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地師便道:「員外今日看著此地,正是員外大福。若葬於此,將來富貴無窮,快快買了,就費了重價,也說不得。」陰員外道:「地固極好,但未識何人管業,肯賣不肯賣。」又周圍走了一遍,越看越有精神起來。看看天色晚了,只得回去。  明日,用過早飯,再到地上,走向鄰近人家,細訪地主何人。適遇一王老兒走來,卻認得陰員外的,問道:「員外在此看地,看中了那一塊?」員外道:「就是前面這塊平陽地,不知是那家的?」王老兒道:「此是前村朱漁翁的。」員外聽見是捕魚人的產業,心上一喜,自忖道:「此地容易到手的了。」便道:「我實看中此地,就煩老兄作中,問他要多少銀子。如說允了,就可成交。老兄中金外,還當重謝。」王老兒道:「既如此,員外請回。我明日討了實信,到府奉復。」員外道:  「專候,專候。」兩下拱手而別。  到了明日,果見王老兒走來道:「員外,此事不成了。我將員外要買這地意思對朱漁翁說了,他說此係世代祖產,不肯換錢用的。再三說合,他終不允。員外別尋好地罷。」員外道:「他不過要索重價,多加些銀子便了。」王老兒道:「不瞞員外說,我已許他三百兩銀子,比常價已多幾倍。我又說:  『你無兒子,何不得些重價,以為養老之費?』他說:『我只有一個女兒,將來對親,窮人家無有賠贈,只有此地要作贈嫁的。若是別人要買,就許千金,我也不賣。』」員外聽見地不肯賣,便呆了半晌,心中已是萬千中意,那裡割捨得下,因想道:「他要把這地贈嫁女兒,我就假說娶他女兒為媳,等事成了,再作商議。」算計已定,因向老王道:  「他的女兒幾歲了?」老王道:「十七八歲了,模樣到也生得好,不像漁家女兒。」員外道:「我的大兒子十八歲了,就與他對親,他肯麼?」老王道:「只怕員外不肯俯就,他有甚不肯?」  員外道:「老兄作中不成,就煩做一媒翁,成就此事。」老王道:「這倒是一著好棋子!果然如此,則人地兩得了。但為員外媳婦,太造化這女兒了。」陰員外就留他吃了點心,再三諄囑而去。  再說老王急急忙忙走到朱漁翁家,笑嘻嘻道:「朱兄,你大喜事到了。陰員外要買你的地,你要贈嫁女兒,不肯賣他,他說大兒子與令愛年貌相當,情願與你對親,豈不是恭喜的事麼?」朱漁翁道:「貧富不對,我是漁戶,如何與富翁聯姻!  況我只一女兒,將來贅一女婿,要靠老終身的,這富家兒子,焉肯入贅?雖承陰員外好意,我卻消受不起。」老王道:「你錯了。這是他來求你,不是你去求他。他既願娶你女,決不嫌你低微。包我身上,你夫妻兩口接去同住便了。」一眾鄰里聞得陰家要與他對親,都走來攛掇,有的叫「朱阿哥」,有的叫「朱阿叔」,都道:「這頭親事,不可錯過。你女進了他門,便是富家娘子,吃好穿好,難道倒是嫁一窮人,粗衣淡飯的好?」你一言,我一句,說得朱翁夫婦欣喜不已,就煩一村學先生寫了女兒的年庚八字,送與老王。老王藏在袖中,便起身道:「改日來奉賀了。」一逕走到陰家,送上庚貼。  陰員外聽知已允,即檢了定親吉日,送禮過去,說定本年八月行聘,九月迎娶。朱漁翁無不從命。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道奸人用意深?  吉壤已成人廢棄,不如結網老江浔!  話說陰員外貪著風水,情願娶漁戶女兒為媳,原是騙局。  他大兒子聞得,心中不悅,叫道:「父親,我家門望,豈無富家大戶女兒相配?如何叫孩兒認漁翁為岳丈,與漁婆為夫妻?  體面上不好看,恐被人笑話。」員外道:「非笑由人非笑,好地我自得之。你道我真個要娶他女兒麼?這叫做『將計就計』。待娶進門後,此地到手,將來發富發貴起來,大人家,三妻四妾,常討慣的,你要他,與他做做夫妻,你不要他,把他丟在一邊罷了。這一計,管教他貼了地,又貼一個人,你慌他怎麼?」  看官!你想他對了兒子,說出如此沒良心的話來,教他日後夫妻那得和睦?定把妻子折磨受苦了。  那漁翁夫妻還道女兒落了好處,快活不已,粗布衣服不好與女兒穿了,定要買些細絹,做件好衣服。妝奩雖然沒有,原要置些隨身物件,教他帶去。男家下聘銀本來無多,用完了,將自己歷年苦掙的蓄積,都罄盡在裡頭。到了迎娶時候,又要誇耀人看,備酒請客,叫了樂人吹打,不惜破費,弄得力盡筋疲,方才打發得女兒出門。  陰家斯時十畝地尚未到手,諸事不敢十分苟簡,拜堂含巹,一一還他禮數。喜得新人雖是大腳,身段面貌也還去得,所以夫婦間情意尚好。三朝之後,接取漁翁夫婦到來同住,前堂設席請親家,後堂備酒請親母,女婿方肯叫丈人,叫丈母,朝夕相待,加意慇懃。漁翁夫婦歡喜無限,真似抬上九霄雲裡一般,便把十畝好地歡手奉獻。  陰員外心事已遂,忙忙的築起墳來,將他父親棺木入土。  既葬之後,相待之情漸漸比前不同了。朱漁翁只道他為葬事忙亂,故待他冷淡。孰知一日怠慢一日,相見時徉徉不睬。始而每食四樣,有酒有肉,繼而供給漸薄,葷腥全不見面。女兒本與婆婆同吃的,後來叫他與父母同吃了。家人婦女見主兒將他簡慢皆冷眼相看,要湯沒湯,要水沒水,全不來答應,甚至背後妝鬼臉,說趣話。老夫婦時時氣得要死,暗地裡互相埋怨。  住及一載,陰家要討二房媳婦。女家姓聶,是一富翁,嫁來時,妝奩富厚,四櫥八箱,擺滿一堂。陰員外夫婦做出肉麻奉承來。諸親百春亦嘖嘖稱羨二郎有福,討了有嫁妝的娘子。大兒子本來看不上妻子的,今見弟媳滿頭珠翠,衣裙華麗,自己妻子身上穿的無一件好衣,頭上插戴一些沒有,相形之下,又氣又羞,把妻子竟如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丈人丈母益發看不上了。連日擺酒請男客,請女客,都不請他夫婦出來上席。合家熱鬧,獨有他老夫妻冷冷清清,不茶不飯,縮在一間屋裡。  朱漁翁氣憤不過,走出門去,到相識人家,消消悶氣。至晚回來,只見妻子與女兒相對下淚,問他為甚下淚,其妻道:  「只因你走了出去,女兒又受丈夫埋怨,道你這樣醜態,還要人前搖擺,削他麵皮。兩下爭論,竟要動手打起來了。你道氣也不氣?」漁翁一聞此言,大怒道:「我半世無拘無束,今日倒被畜生拘管!我在此一年,分明無罪坐牢!罷了!罷了!  我寧可餓死家中,不要吃這碗討厭的飯了!」老夫妻相向而哭,一夜沒有睡著。  明日絕早,將鋪蓋卷好,把些舊衣服疊在舊箱子內,叫了一隻小船,搬下物件,走出堂前,告別親家親母,都回說沒有工夫,改日再見罷。女婿也絕不相送,只有女兒牽衣大哭。朱漁翁道:「女兒,我一時誤聽人言,害你受苦,如今我也顧不得你了。」三口含淚而別。合家見他去了,皆歡喜道:  「兩個老厭物去了,省得端茶送飯。」朱女聽見,好不氣苦。  隔了一日,丈夫又討起小來。是一皂隸人家女兒,也有五六分顏色,妖妖嬈嬈,如風擺荷花一般。丈夫愛如珍寶,夜夜與他同房共宿,大妻處連面也不來見了。可憐朱女舉目無親,還要受公婆作踐。只有弟嬸聶氏,為了和氣,還肯叫他聲「嫂嫂」,時時走來說說話。  一日,同到婆婆房去,只見新討的妾也走進來,個個叫應,單單不叫應他。朱女發話道:「我是你的何人,不值叫我一聲?就是夫主寵愛,也要曉得分有大小!」那妾尚未開口,只見婆婆冷笑道:「分甚麼大小!你也不是千金小姐出身,他也不見得低微了你。不過這雙腳,你大了他的罷了!」梅香婦女聽了,都格格的笑個不住,羞得朱女滿面通紅,含怒歸房,思量尋一死路,只是放不下父母。聶氏看不過意,倒走來勸解一番,只得忍著這口氣了。  再說朱漁翁夫妻到家,鄰里都來探望,問他何故還家。朱漁翁夫妻恐怕丟丑,不好直說,只是含糊答應。正是「啞子吃黃連,有苦在心頭」。又除了破屋數間之外,柴米俱無,本有一隻漁船,為嫁女兒,也賣掉了,要捉個把魚兒變錢,漁具都無。又氣又苦,夫婦兩人漸漸害起病來,睡倒牀上,就要吃碗熱湯水也無人承值,那有請醫吃藥的理?不多幾日,漁翁一命嗚呼。妻子病中看見丈夫已死,心上一痛,也就兩腳一挺,急急的趕上去了!那鄰里見他屋內毫無聲息,走進一看,夫婦俱死在牀上,只得走到陰家,報與他女兒、女婿曉得。陰家父子只做不曉,吩咐家人不要報知媳婦。  鄉鄰回去,等了一日,不見陰家一個人來,便去對老王道:「當初陰家媒人是你做的,如今丈人丈母死了,怎麼不來盛殮?」老王道:「這也可笑,待我去說。」一逕走至陰家,要見陰員外。陰員外已知來意,推故不見。正坐廳上,只見員外的一個舊友走來,便將此事告訴他道:「前日員外自求對親,如何今日見他死了,不叫兒子媳婦過去?」那人道:「這個如何使得?《琵琶》上說得好:『婚姻事,難論高低。若論高低,何似當初休嫁伊?』你不要慌,我去與他說。」員外看來難滅眾論,便走出來道:「我叫他女兒去便了。小兒卻不在家,改日去罷。」一面叫好了船隻,一面叫人報知朱女。  朱女聽得爹娘俱亡,號啕大哭起來,帶跌帶奔走到廳上,問父母如何俱死。老王備述一番,朱女哭倒在地。老王道:  「事已如此,不必哭了,速去盛殮為妙。」朱女要他丈夫同去,丈夫避不見面,心慌意亂,只得哭到房中,卷了些隨身衣服,叫一小婢拿了,跟著老王下船。  一到家中,捧著兩個屍首,哭得石人下淚,鐵漢傷心。旁人聽了,也不知落了多少眼淚。只道家中還有些用度,那知一空如洗。自己又沒有銀錢帶來,只得央老王將房子變賣,買了兩口薄薄的棺木。鄰里都來相幫,將他夫婦入殮,把棺木抬到空地上安放。丈夫影也不來,公婆絕不買一塊紙錢相送。  事畢後,老王道:「我接你來的,原是我送你歸去。」送到了門,老王也不去見陰員外,掉轉來就走了。  朱女一直進去,見了婆婆,淚下如雨。那婆婆千不言,萬不語,反道:「你這樣哭法,何不同了你好爹好娘一塊兒到棺材裡去!」朱女氣得答應不出,走到房中一看,那知箱籠物件,被丈夫都搬到妾房裡去了,只留下一牀一桌一杌。正在叫苦,只見丈夫走進來道:「你的物件那個希罕,都在房內,其餘都是我家置辦的,由我搬去,與你何干?」朱女氣湧填胸,那裡忍耐得住,說道:「罷了!我也不要活了,與你拼了命罷!」一個頭拳撞去,被他丈夫隔倒在地,亂踢亂打,聶氏聽見,走來相勸,丈夫才丟手走開。只見朱女在地滾得頭蓬發亂,便叫一僕婦相幫扶起,放在牀上睡下,悄悄勸慰道:「大伯這樣行為,心腸太狠,勸你耐心等他回意。」朱女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把頭來搖。聶氏說罷去了。  黃昏時候,小婢搬進一盆小菜,一大碗薄粥,叫他吃夜飯。朱女叫他收去,起來關了房門,思量活在此永無好處,不如死了的乾淨,省得受人凌辱。嗚嗚的哭了又哭,到了半夜,便懸樑自盡。可憐朱大姐嫁到陰家,不曾一日快活,受了無數悶氣,一旦死於非命,你道一點冤魂散也不散?  明日直到飯後,不見他開門,叫又不應,大家疑惑起來,扳開側窗一望,只見直挺挺的掛在那裡打鞦韆,連忙撞門進去,摸他身子,已是冰冷,不知幾時吊死的。斯時,陰家正興旺頭上,欺他父母已死,又無親戚,遂買口棺木,草草入殮,並無一人說話。公婆自他死後,倒像去了一累﹔丈夫只道死得好,待我另娶一個富家女兒,好不快活。白布也沒用一塊,功德更不必說了,竟若死了一個婢女一般。  一日,正值陰員外五十壽旦,賀客盈門,忽聞青天裡霹靂一聲,震得遠近皆驚。有的道:「如此青天,如何有此霹靂?」  有的道:「必定打了甚麼毒物。」陰家正要留客吃飯,只見一人飛奔走來道:「員外,不好了!你家墳墓被天打了!昨夜無數鬼魂在墳上啾啾唧唧叫了一夜,今早青天裡忽下霹靂,雷火交加,把墳頭打下一個大窟窿,棺木提出數丈之外,四邊樹木皆燒壞了,員外須速去看來!」陰員外驚得呆了半晌,連忙趕到墳頭,眾人也都走來看,果見棺木已提出穴外,墳土縱橫,墳旁打一大洞。眾人都駭道:「這是天不容葬了,作速遷葬他所。」  陰員外茫無主意,只得回去再處,垂頭喪氣,同了眾人一路走回。到一小石橋邊,只見朱漁翁夫妻兩個立著,一陣陰風,撲上身來。陰員外口中叫一聲「親家親母」,望後就倒。  眾人扶起,昏迷不省,將板門抬到家中,忽然開口道:「你這欺心賊!謀了我的十畝地,氣死我夫婦,又磨滅殺我女兒!我有甚虧負你,下此毒手,害我一家?」眾人都道:「朱漁翁來索命了!」妻兒跪地求饒。又罵他妻子道:「你這老不賢,少不得死在我手裡!」又罵大兒子道:「你逼死妻子,想討好的,少不得也遭橫死!」許他做功德薦度,改葬他的棺木,只是不依。旁人見了,都不寒而慄。  亂了一夜,漸漸甦醒,對妻兒道:「冤魂索命,我不能久活了,你們好好保守家業。」自己便打巴掌,說道:「你要保守家業,為何把我家業弄完?」搶著牀前桌上一把剪刀,當心使刺。妻子慌忙奪住,只聽見喉間痰湧,雙腳一挺,頓時畢命了。兩個兒子見父親已死,慌忙置辦送終的事。入殮方畢,大兒子坐在房中,忽見朱女含怒走來,嚇得汗流如雨。喊道:  「有鬼!有鬼!」眾人聽見走來,一閃不見。其後無人處,朱女每每在面前,因常佩一把樸刀,以刀揮去,便不見了。  一日,又見朱女走來,把刀一揮,只聽得「哎唷」一聲,鮮血直冒,仔細一認,卻把寵妾殺死在地,驚喊起來,合家來看,無不大驚,只得報他父母知道。其父是縣中皂隸,一見女兒殺死,便去縣裡叫喊,又率領親戚打將進來,一應傢伙物件,盡行打壞。縣官驗過,將兇犯帶去,當堂審問,稱係用刀逐鬼,以致誤傷。縣官不信,便動起夾棍來,只得招認管他不應,將刀殺死。縣官大怒,責了三十板收監。其母要救兒子出獄,拼將銀子使用,又買囑苦主,教他不要堅質。  無如縣官不肯枉法,白白費了銀子,仍舊問成死罪,其母鬱鬱成病而死。其後大兒子亦死獄中,單存二房夫婦,家道日窮,子嗣又絕,墳墓不能再築,把一塊十分好風水地變為荒冢,至今岸旁窟窿尚存。  看官,你想人要子孫發達,還是天理要緊,地理要緊?假使陰員外得了這塊好地,把漁翁夫婦厚養終身,待得媳婦好,何至葬後被擊於雷公之手?只因昧良心,傷天理,徒費經營,不能享風水之益,反受了風水之害了。奉勸世人「欲求好地,當積德以致之﹔既葬好地,當為善以保之,自然後福無窮矣」。第三十三卷誇妙術丹客提金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慣說會燒銀。  自家何不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這一伙燒丹煉汞之人,專一設立圈套,神出鬼沒,哄那貪夫癡客道:  「能以藥草煉成丹藥,鉛鐵為金,死汞為銀,名為黃白之術,又叫做爐火之事。只要先將銀子為母。」後來覷個空兒,偷了銀子便走,叫做「提罐」。曾有一個道人,將此術來尋唐解元,說道:「解元仙風道骨,可以做得這件事。」解元貶駁他道:  「我見你身上襤褸,你既有這仙術,何不燒些來自己用度,卻要作成別人?」道人道:「貧道有的是法術,乃造化所忌。卻要尋個大福氣的,承受得起,方好與他作為。貧道自家卻沒這些福氣,所以難做。看見解元正是個大福氣的人,來投合伙。我們術家叫做『訪外護』。」唐解元道:「這等,與你說過:  你的術法施為,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著一味福氣幫你。等丹成了,我與你平分便是。」道人見解元說得蹊蹺,曉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顧,飄然而去。所以唐解元有這首詩,是點明世人的意思。  卻是這伙裡的人,更有花言巧語,如此說話,說他不倒的。卻是為何?他們道:「神仙必須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必竟有一種具得仙骨、結得仙緣的,方可共煉共修。內丹成,外丹亦成。」有這許多好說話。這些說話,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煉丹,何曾不是仙法?卻是當初仙人留此一種丹砂化黃金之法,只為要廣濟世間的人。當日純陽呂祖慮他五百年後還原質,誤了後人,原不曾說道與你置田買產,畜妻養子,幫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雲台觀煉藥將成,尋他去做外護,只為一點愛根不斷,累他丹鼎飛敗。如今這些貪人,擁著嬌妻美妾,求田問舍,損人肥己,掂斤播兩,何等肚腸!尋著一伙酒肉道人,指望煉成了丹,要受用一世,遺之子孫,豈不癡乎!只叫他把「內丹成,外丹亦成」這兩句想一想,難道是閣起內養工夫,單單弄那銀子麼?只這點念頭,也就萬萬無有煉得丹成的事了。看官,你道小子說到此際,隨你愚人,也該醒悟這件事沒影響,做不得的。卻是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聰明的,要落在圈套裡,不知何故!  今小子說一個松江富翁,姓潘,是個國子監監生,胸中廣博,極有口才,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卻有一件僻性:酷信丹術。俗語道:「物聚於所好。」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來。零零星星,也弄去了好些銀子,受過了好些丹客的哄騙,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說:「無緣,遇不著好的,從古有這家法術,豈有做不來的事?畢竟有一日成功,前邊些小所失,何足為念?」把這事越好得緊了。這些丹客,我傳與你,你傳與我,遠近盡聞其名。左右是一伙的人,推班出色,沒一個不思量騙他的。  一日秋間,來到杭州西湖上游賞,賃一個下處住著。只見隔壁園亭上歇著一個遠來客人,帶著家眷,也來游湖,行李甚多,僕從齊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聽來,是這客人的愛妾。日日僱了天字一號的大湖船,擺著盛酒,吹彈歌唱俱備,攜了此妾下湖,淺斟低唱,觥籌交錯。滿桌擺設酒器,多是些金銀異巧式樣,層見疊出。晚上歸寓,燈火輝煌,賞賜無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我家裡也算是富的,怎能夠到得他這等揮霍受用?此必是陶朱、猗頓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裡豔慕,漸漸教人通問,與他往來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富翁乘間問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謙讓道:「何足掛齒?」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銀高北斗,才能像意。不然,也有盡時。」客人道:「金銀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盡也不難。  須有個用不盡的法兒。」富翁見說,就有些著意了,問道:  「如何是用不盡的法?」客人道:「造次之間,不好就說得。」富翁道:「畢竟要請教。」客人道:「說來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  富翁見說得蹊蹺,一發慇懃求懇,必要見教。  客人屏去左右從人,附耳道:「吾有『九還丹』,可以點鉛汞為黃金。只要煉得丹成,黃金與瓦礫同耳,何足貴哉?」  富翁見說是丹術,一發投其所好,欣然道:「原來吾丈精於丹道。學生於此道最是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術,學生情願傾家受教。」客人道:「豈可輕易傳得?小小試看,以取一笑則可。」便教小童熾起爐炭,將幾兩汞熔化起來。身邊腰袋裡摸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都是些藥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些來,彈在罐裡。傾將出來,連那鉛汞不見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銀。看官,你道藥末可以變化得銅鉛做銀,卻不是真法了?原來這叫做縮銀之法。他先將銀子用藥煉過,專取其精,每一兩直縮做一分少些﹔今和鉛汞在火中一燒,鉛汞化為青氣去了,遺下糟粕之質,見了銀精,盡化為銀,不知原是銀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一些。丹客專以此術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富翁見了,喜之不勝道:「怪道他如此富貴受用,原來銀子如此容易!我煉了許多時,只有折本的。今番有幸,遇著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煉一煉則個。」遂問客人道:「這藥是如何煉成的?」客人道:  「這叫做母銀生子。先將銀子為母,不拘多少,用藥鍛鍊,養在鼎中。須要九轉,火侯足了,先生了黃芽,又結成白雪。啟爐時,就掃下這些丹頭來,只消一黍米大,便點成黃金白銀。  那母銀仍舊分毫不虧的。」富翁道:「須得多少母銀?」客人道:  「母銀越多,丹頭越精。若煉得有半合許丹頭,富可敵國矣。」  富翁道:「學生家事雖寒,數千之物,還盡可辦。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點化一點化,便是生平願足。」客人道:「我術不易傳人,亦不輕與人燒煉,今觀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氣,難得在此聯寓,也是前緣,不妨為吾丈做一做。但見教高居何處,異日好來相訪。」富翁道:「學生家居松江,離此處只有兩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臨,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間別去,萬一後會不偶,豈不當面錯過了?」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勝,攜了小妾,到此一遊。空身出來,游資所需,只在爐火,所以樂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須帶了小妾回家安頓,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為遲也。」富翁道:  「寒舍有別館園亭,可貯尊眷,何不就同攜到彼住下,一邊做事,當不兩便?家下雖是看待不週,決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臨,深感厚情。」客人方才點頭道:  「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與小妾說過,商量收拾起行。」富翁不勝之喜,當日就寫了請帖,請次日湖中飲酒。到明日殷慇懃勤接到船上,備將胸中學問,你誇我逞,談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見之晚。賓主盡歡而散。又送著一桌精潔酒肴,到隔壁園亭去請那小娘子。來日客人答席,分外豐盛。酒器傢伙,都是金銀,自不必說。  富翁一心已在爐火,遊興盡闌,約定同到松江。在關前僱了兩個大船,盡數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對船艙中,隔簾時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豐資美豔,體態輕盈。只是: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又裴航贈同舟樊夫人詩云:  同舟吳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  但得玉京相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此時富翁在隔船望著美人,正同此景,所恨無人可通音問。  話休絮煩。兩隻船不一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門首,便請丹客上岸。登堂獻茶已畢,便道:「此是學生家中,往來人雜不便。離此一望之地,便是學生莊舍。就請尊眷同老丈到彼安頓,學生也到彼外廂書房中宿歇。一則清淨,可以省煩雜﹔二則謹密,可以動爐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爐火之事,最忌俗囂,又怕外人觸犯。況又小妾在身伴,一發宜遠外人。若得在貴莊住止,行事最便了。」富翁便指點移船到莊,自家同丹客攜手步行。來到莊門口,門上一匾,上寫「涉趣園」三字。進得園來,但見景物悠然,恬恬可愛,正是:  古木乾霄,新篁夾逕。榱題虛敞,無非是月榭風亭﹔棟宇幽深,饒有那曲房遂室。疊疊假山數仞,可藏太史之書﹔層層巖洞幾重,疑有仙人之箓。若還奏曲能招鳳,在此觀棋必爛柯。  丹客觀玩園中景致,欣然道:「好個幽雅去處!正堪為修煉之所,又好安頓小妾。在下便可安心與吾丈做事了。看來吾丈果是有福有緣的。」富翁就著人接那小娘子進來。那小娘子豔妝喬粉,帶著兩個丫頭:一個喚春雲,一個喚名秋月,搖搖擺擺,走到園亭上來。富翁欠身迴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見不妨。」就叫那娘子與富翁相見了。富翁對面一看,真個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錢的人,再沒一個不貪財好色的。富翁此時,好像雪獅子向火,不覺軟癱了半邊,煉丹的事,又是第二著了。便對丹客道:「園中內室盡寬,任憑尊嫂揀擇。人少時,學生再喚幾個婦女來伏侍。」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內房。富翁急急到家中,取了一對金釵,一雙金鐲,到園中奉與丹客道:「些小薄物,奉為尊嫂拜見之儀,望勿嫌輕褻。」丹客一眼估去,見是金的,反推辭道:「過承厚惠,只是黃金之物,在下頗為易得,老丈實為重費,於心不安,決不敢領。」富翁見他推辭,一發不過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鑒其誠心,乞賜笑留。」丹客道:「既然這等美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自外了。只得權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煉成丹藥,奉報厚惠。」笑嘻嘻走入內房,叫個丫頭,交了進去。又叫小娘子出來,再三拜謝。富翁多見得一番,就破費這些東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裡不說,心中想道:「這個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謂極樂。且喜他肯與我修煉,丹成料已有日。只是現放著這等美色在自家莊上,不知可有些緣法否?若一發鉤搭得上手,方才心滿意足。  而今拚得獻些慇懃,做工夫不著,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點燒煉的事。」便對丹客道:「既承吾丈不棄,我們幾時起手?」丹客道:「只要有銀為母,不論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銀?」丹客道:「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費手腳。」富翁道:「這等,打點將二千金下爐便了。今日且在舍下料理。明日學生就搬過來,一同做事。」是晚,具酌在園亭上款待,盡歡而散。又送酒肴內房中去,殷慇懃勤,自不必說。  次日,富翁准准兑了二千金,將過園子裡來,一應爐器傢伙之類,家裡一向自有,只要搬將來。富翁是久慣這事的,頗稱在行,鉛汞藥物,一應俱備,來見丹客。丹客道:「足見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訣,與人不同,煉起來便見。」  富翁道:「正是秘妙之訣,要求相傳。」丹客道:「在下此丹,名為『九轉還丹』。每九日火候一還,到九九八十一日開爐,丹物已成。那時節主翁大福到了。」富翁道:「全仗提攜則個。」  丹客就叫跟來一個家童,依法動手,熾起爐火,將銀子漸漸放將下去,取出丹方,與富翁看了。將幾件希奇藥料放將下去,燒得五色煙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爐。又喚這跟來幾個家人吩咐道:「我在此將有三個月日耽擱,你們且回去,回覆老奶奶一聲再來。」這些人只留一二個慣燒爐的在此,其餘都依話散去了。從此家人日夜燒煉。丹客頻頻到爐邊看火色,卻不開爐﹔閒時卻與富翁清談,飲酒下棋。賓主相得,自不必說。又時時送長送短,到小娘子處討好。小娘子也有時回敬幾件知趣的東西,彼此致意。  如是二十餘日,忽然一個人穿了一身麻衣,渾身是汗,闖進園中來。眾人看時,卻是前日打發去內中的人。見了丹客,叩頭大哭道:「家裡老奶奶去世,快請回去治喪!」丹客大驚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時驚惶,只得從傍勸解道:「令堂天年有限,過傷無益。且自節哀。」家人催促道:「家中無主,作速起身。」丹客住了哭,對富翁道:「本待與主翁完成美事,少盡報效之心﹔誰知遭此大變,抱恨終天。今勢既難留,此事又未終,況是間斷不得的,實出兩難。小妾雖是女流,隨侍在下已久,爐火之候,盡已知些底裡,留他在此看守丹爐才好。只是年幼無人管束,須有些不便處。」富翁道:「學生與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礙?只須留下尊嫂在此,此煉丹之所,又無閒雜人來往,學生當喚幾個老成婦女前來陪伴,晚間或是接到拙荊處,一同寢處。學生自在園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來,有何不便?」丹客又躊躇了半晌,說道:「今老母已死,方寸亂矣。想古人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誼,只得敬從,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來啟爐。如此方得兩全其事。」富翁見說肯留妾看爐,心中恨不得許下半邊天來,滿面笑容,應承道:「若得如此,足見有始有終。」丹客又進去與小娘子說了來因,並要留他在此看爐的話,一一吩咐了,就叫小娘子出來再見了主翁,囑托與他,叮嚀道:「只好守爐,萬萬不可私啟。倘有所誤,悔之無及。」富翁道:「萬一尊駕來遲,誤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還火候已足,放在爐中,多養得幾日,丹頭愈生得多,就遲些開也不妨的。」丹客又與小娘子說了些衷腸密語而去。  這裡富翁見丹客留下美妾,料他不久必來,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卻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園中,正好鉤搭,機會不可錯過。時時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方在游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個丫頭春雲來道:「俺家娘請主翁到丹房看爐。」富翁聽得,急整衣巾,忙趨到房前來請道:「適才尊嫂傳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囀鶯聲吐燕語道:  「主翁先行,賤妾隨後。」只見裊嫋娜娜走出房來,道了萬福。  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豈敢先行?」小娘子道:「賤妾女流,怎好僭妄?」兩下推遜,雖不好扯手扯腳的相讓,已自覿面交談,慇懃相接,有好些光景。畢竟富翁讓他先走,兩個丫頭隨著。富翁在後面看去,真是步步金蓮,不由人不動火。來到丹房邊,轉身對兩個丫頭道:「丹房忌生人,你們只在外住著,單請主翁進來。」主翁聽得,三腳兩步,跑上前去,同進了丹房,把所封之爐,前後看了一回。  富翁一眼覷定這小娘子,恨不得尋口水來吞他下肚去,那裡還管爐火的青紅皂白。可惜有這個燒火的家僮在房,只好調調眼色,連風話也不便說得一句。直到門邊,富翁才老著臉皮道:「有勞娘子尊步。尊夫不在,娘子回房,須是寂寞。」  那小娘子口不答應,微微含笑,此番卻不推遜,竟自冉冉而去。富翁愈加狂蕩,心裡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無人,盡可撩撥,只可惜有這個家僮在內。明日須用計遣開,然後約那人同去看爐,此時便可用手腳了。」即吩咐從人:「明日早上備一桌酒飯,請那燒爐的家僮,說道:『一向累他辛苦了,主翁特地與他澆手。』要灌得爛醉方住。」吩咐已畢,是夜獨酌無聊,思量美人,只在內室,又念著日間之事,心中怏怏,徬徨不已,乃吟詩一首道:  名園富貴花,移種在山家。  不道欄桿外,春風正自賒。  走到堂中,朗吟數遍,故意要內房聽得。只見內房走出丫頭秋月,手捧一盞香茶,奉與富翁道:「俺家娘聽得主翁吟詩,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顏開,再三稱謝。秋月回身進去。只聽裡邊也吟道:  名花誰是主?飄泊任春風。  但得東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聽罷,知是有意,卻不敢造次闖進去。又聽得裡邊關門響,只得自到書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從人依了昨日之言,把個燒火的家僮請了去。  他日逐守著爐灶邊,原不耐煩,見了酒杯,那裡肯放,吃得爛醉,就在外邊睡著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即走到內房前,自去請看丹爐。那小娘子聽得,即便移步出來,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門邊,丫頭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緊隨入門。到得爐邊看時,不見了燒火的家僮。小娘子假意失驚道:「如何沒人在此,卻歇了火?」富翁道:「只為小子自家要動火,故叫他暫歇了火。」小娘子只做不解道:「這火須是斷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與娘子坎離交媾,以真火續將起來。」小娘子正色道:「煉丹學道之人,如何興此邪念,說此邪話?」富翁道:「尊夫在這裡與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煉丹。難道一事不做,只是乾夫妻不成?」小娘子無言可答道:「一場正事,如此歪纏。」富翁道:「小子與娘子夙世姻緣,也是正事。」一把抱住,雙膝跪將下去。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訓頗嚴,本不敢輕蹈非禮。既承主翁如此慇懃,賤妾不敢自愛,容晚間約著相會一話罷。」富翁道:「就此懇賜一歡,方見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這裡有人來,使不得。」富翁道:「小子專為留心,要求小娘子,已著人款住燒火的。此外誰敢進來?況且丹房邃密,無人知覺。」小娘子道:「此間須是丹爐,怕有觸犯,悔之無及,決使不得。」富翁此時興已勃發,那裡還顧什麼丹爐不丹爐,只是緊緊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說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  不由他肯不肯,抱到一張醉翁椅上,扯脫褲兒,就湊上去。此時快樂,何異登仙。  兩下雲雨已畢,整了衣服,富翁謝道:「感謝娘子不棄。  只是片時歡娛,晚間願賜通宵之樂。」撲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扶起來道:「我原許晚間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裡有丹鼎傍邊就這般沒正經起來!」富翁道:「錯過一時,只恐後悔無及。還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遂了我多時心願。」小娘子道:  「晚間還是我到你書房來?你到我臥房來?」富翁道:「但憑娘子主見。」小娘子道:「我處須有兩個丫頭同睡,你來不便。我今夜且瞞著他們自出來罷。待我明日叮囑丫頭過了,然後接你進來。」是夜,果然人靜後,小娘子走出堂中。富翁早已在門邊伺候,接至書房,極盡衾枕之樂。以後或在內,或在外,總是無拘無管。富翁以為天下奇遇,只願得其夫一世不來,丹煉不成也罷了。  綢繆了十數宵,忽然一日,門上報說:「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驚。接進寒溫畢,即進內房來見小娘子,說了好些說話,復出來對富翁道:「小妾說丹爐不動。而今九還之期已過,丹已成了,正好開看。今日匆匆,明日獻過了神啟爐罷。」  富翁是夜雖不得再望歡娛,卻見丹客來了,明日啟爐,丹成可望,還賴有此,心下自解自樂。到得明日,請了些紙馬福物,祭獻了畢,丹客同富翁剛走進丹房,就變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氣色恁等的,有些詫異!」便就親手啟開鼎爐一看,跌足大驚道:「敗了!敗了!真丹走失,連銀母多是糟粕了!  此必有做交感污穢之事,觸犯了的!」富翁驚得面如土色,不好開言﹔又見道著真相,一發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齒趷趷的響,問燒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別有何人進來?」家僮道:  「只有主翁與小娘子日日來看一次,別無人敢進來。」丹客道:  「這等,如何得丹敗了?快去叫小娘子來問。」家僮急忙走去請來。丹客厲聲道:「你在此看爐,做了甚事?丹俱敗了!」小娘子道:「日日與主翁來看爐,是原封不動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誰說爐動了封!你卻動了封了!」又問家僮道:「主翁與娘子來時,你也有時節不在此麼?」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憐我辛苦,請去吃飯,多飲了幾杯,睡著在外邊了。只這一日,是主翁與小娘子自家來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裡,抽出一根皮鞭來,對小娘子道:「分明是你這賤婢做出事來了!」一鞭打去。幸喜小娘子即溜,側身閃過,哭道:「我原說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翁睜著雙眼,無言可答,恨沒個地洞鑽了進去。丹客怒目直視主翁道:「你前日相托之時,如何說的?我去不久,就乾出這樣昧心事來,原來是狗彘不直的!如此無行之人,如何妄想燒丹煉藥!是我眼裡不識人!我只是打死這賤婢罷,羞辱門庭,要你怎的!」拿著鞭趕上前便打。慌得小娘子三腳兩步奔進內房,又虧有個丫頭攔住,勸道:「官人耐性。」向前接住了皮鞭,卻把皮鞭摔斷了。  富翁見他性發,沒收場,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時乾差了事。而今情願棄了前日之物,只求寬恕罷。」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乾壞了事,走失了丹,是應得的,沒處怨悵。我的愛妾,可是與你解饞的?受了你玷污,卻如何處?  我只是殺卻了,不怕你不償命!」富翁道:「小子情願贖罪罷。」  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兩個元寶,跪著討饒。丹客只是佯著眼不瞧道:「我銀甚易,豈在乎此!」富翁只是磕頭,又加了二百兩道:「如今以此數,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夠了。實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寬恕尊嫂罷。」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銀子,只是你這樣人,不等你損些己財,後來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將去濟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裝在箱裡,叫齊小娘子與家僮丫頭等,急把衣裝行李盡數搬出,下在昨日原來的船裡,一逕出門,口裡喃喃罵道:「受這樣的恥辱,可恨!可恨!」罵詈不止,開船去了。  富翁被他嚇得魂不附體,恐怕弄出事來。雖是折了些銀子,得他肯去,還自道僥倖。至於爐中之銀,真個認做污穢觸犯了,丹鼎走敗,但自悔道:「忒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幾時,再圖成此事,豈不兩便?再不然,不要在丹房裡弄這事,或者不妨,也不見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財物。也罷,只是遇著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  又自解自樂道:「只這一個絕色佳人,受用了幾時,也是風流話柄,賞心樂事,不必追悔了。」  卻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當在西湖時,原是打聽得潘富翁來杭,先裝成這般行逕來炫惑他的。及至同他到家,故意要延緩,卻像沒甚要緊。後邊那個人來報喪之時,忙忙歸去,已自先把這二千金提去了,留著家眷,使之不疑。後來勾搭上場,也都是他做成的計較。把這堆狗屎堆在鼻子上,等你開不得口,只好自認不是,沒工夫與他算帳了。那富翁是破財星照,墮其計中,先認他是巨富之人,必有真丹點化。不知那金銀器皿都是些銅鉛為質,金銀汁黏裹成的。酒後燈下,誰把試金石來試?一時不辨,都誤認了:此皆神奸鬼計也。  富翁遭此一騙,還不醒悟,只說是自家不是,當面錯過,越好那丹術不已。一日,又有個丹士到來,與他談著爐火,甚是投機。延接在家,告訴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點鐵為金,當面試過。他已是替我燒煉了,後來自家有些得罪了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丹士道:「吾術豈獨不能?」便叫把爐火來試,果然與前丹客無二,些少藥末,投在鉛汞裡頭,盡化為銀。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著,這番著了。」又湊千金與他燒煉。丹士呼朋引類,又去約了兩三個幫手來做。  富翁見他銀子來得容易,放著膽,一些也不防備。豈知一個晚間,又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撈了個空。  富翁此時連被拐去,手中已窘,且怒且羞。道:「我為這事,費了多少心機,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錯過,指望今番是了﹔誰知又遭此一閃。我不問那裡尋將去,料來不過又往別家燒煉,或者撞得著也不可知。縱不然,或者另遇著真正法術,再得煉成真丹,也不見得。」自此收拾了些行李,東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蘇州閶門人叢裡,劈面撞著這一伙人。正待開口發作,這伙人不慌不忙,滿面生春,卻像他鄉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個大灑肆中來,一副潔淨座頭上坐了。叫酒保燙酒取嗄飯來,慇懃謝道:「前日有負厚德,實切不安。但我輩道路如此,足下勿以為怪。今有一法與足下計較,可以償足下前物,不必別生異說。」富翁道:  「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銀,吾輩得來,隨手費盡,無可奉償。今山東有一大姓,也請吾輩燒煉,已有成約,只待吾師到來才交銀舉事。奈吾師遠游,急切未來。足下若權認作吾師,等他交銀出來,便取來先還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尋我輩也無干。足下以為何如?」富翁道:  「尊師是何人物?」丹士道:「是個頭陀。今請足下略剪去了些頭髮,我輩以師禮事奉,逕到彼處便了。」富翁急於得銀,便依他剪髮做一齊了。  彼輩殷慇懃勤,直侍奉到山東,引進見了大姓,說道是他師父來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談爐火之事。富翁是做慣了的,亦且胸中淵博,高談闊論,盡中機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兑銀二千兩,約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勸,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間內書房睡著。到得天明,商量安爐。  富翁見這伙人科派,自家曉得些,也在裡頭指點。當日把銀子下爐燒煉,這伙人認做徒弟守爐。大姓只管來尋師父去請教,攀話飲酒,不好卻得。這些人看個空兒,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單單撇下師父。大姓只道師父在家不妨,豈知早辰一伙都不見了,就拿住師父,要送在當官,捉拿餘黨。富翁只得哭訴道:「我是松江潘某,原非此輩同黨。只因性好燒丹,前日被這伙人拐了,路上遇見,他說道在此間燒煉,得來可以賠償。又替我剪髮,叫我裝做他師父來的。指望取還前銀,豈知連宅上多騙了,又撇我在此。」說罷大哭。大姓問其來歷詳細,說得對科,果是松江富家,與大姓家有好些年誼的,知被騙是實,不好難為得,只得放手。  一路無了盤纏,倚著頭陀模樣,沿途乞化回家。到得臨清碼頭上,只見一隻大船內,簾下一個美人,揭著簾兒,露面看著街上。富翁看見,好些面善,仔細一認,卻像前日丹客帶來與他偷情的可意人兒,一般無二。疑惑道:「那冤家緣何在這船上?」走到船邊,細細訪問,方知是河南舉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會試的。富翁心想道:「難道當日這人的妾,畢竟賣了?」又疑道「敢是面龐相像的,也未可知。」不離船邊,走來走去只管看。忽見船艙裡叫個人出來問他道:「官艙裡大娘問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問道:「可姓潘?」富翁吃了一驚道:「怎曉得我的姓!」只見艙裡人說:  「叫他到艙邊來。」富翁走上前來。簾內道:「妾非別人,即前日丹答所認為妾的便是,實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囑咐的話,替他搗鬼,有負於君。君何以流落至此?」  富翁大慟,把連次被拐,今在山東回來之由,訴說一遍。簾內人道:「妾與君不能無情,當贈君盤費,作急回家。此後遇見丹客,萬萬勿可聽信。妾亦是騙局中人,深知其詐。君能聽妾之言,是即妾報君數宵之愛也。」言畢,著人拿出三兩一封銀子來遞與他。富翁感謝不盡,只得收了。自此方曉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卻虧他盤費到得家來。  感念其言,終身不信爐火這事。卻是頭髮紛披,羞顏難掩,親友知其事者,無不以為笑談。奉勸世人好丹術者,請以此為鑒。  丹術須先斷情慾,塵緣豈許相馳逐?  貪淫若是望丹成,陰溝洞裡天鵝肉。第三十四卷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浪說曾分鮑叔金,誰人辨得伯牙琴?  於今交道奸和鬼,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交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  他兩個同為商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為貪,知其貧也。後來管夷吾被囚,叔牙脫之,薦為齊相。這樣朋友,才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已﹔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者,謂之知音﹔  總來叫做相知。今日聽在下說一樁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們,要聽者,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  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  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湖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於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不辱君命﹔二來,就便省視鄉裡,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晉主之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墳墓,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畢,拜辭楚王。楚王贈以黃金彩緞,高車駟馬。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國江山之勝,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  「臣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楫,以便醫藥。」  楚王准奏,命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僕從行李,都是蘭橈畫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群臣直送到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遥水遠。  伯牙是個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凌千層碧浪,看不盡遥山疊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於山崖之下。不多時,風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艙中獨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扶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罷,捧琴囊置於案間。伯牙開囊取琴,調弦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下「刮喇」的一聲響,那琴弦絕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住船所在是甚麼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於山腳之下,雖然有些草樹,並無人家。」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有聰明好學之人,盜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弦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聽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財物。」  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蘆葦叢中。」  左右領命,喚齊眾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岸上有人答應道:「舟中大人,不必見疑。小子並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  因打柴歸晚,值驟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岸畔,聞君雅操,少住聽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偽,我也不計較了。左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言謬矣!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負山野中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伯牙見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啰唣,走近艙門,回嗔作喜的問道:  「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才所彈何曲?」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卻也不來聽琴了。方才大人所彈,乃孔仲尼歎顏回,譜入琴聲。其詞云:『可惜顏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這一句,就絕了琴弦,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得:『留得賢名萬古揚。』」伯牙聞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窵遠,難以回答,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樵夫。頭戴箬笠,身披草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談好歹,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問你甚麼言語,小心答應。官尊著哩。」樵夫卻是個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須粗魯,待我解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藍布衫兒。搭膊拴腰,露出布褌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板斧,俱安放艙門之外。脫下芒鞋,屣去泥水,重複穿上,步入艙來。  官艙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伯牙是晉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坐。童子取一張杌坐兒置於下席。伯牙全無客禮,把嘴向樵夫一努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謙讓,儼然坐下。伯牙見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時,怪而問之:「適才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麼?」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問你,既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撫琴有甚好處?」正問之時,船頭來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晝,可以開船。伯牙吩咐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耽誤順風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談。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凰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氏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為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斲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週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五音宮商角徵羽。堯、舜時操五弦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被囚於羑裡,弔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後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徵羽五弦,後加二弦,稱為『文武七弦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為六忌?  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何為七不彈?  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  何為八絕?  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聽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於室中,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於絲桐。』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於微妙。假如下官撫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  樵夫道:「《毛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試撫弄一過,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著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斷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於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贊道:  「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於流水。樵夫又贊道:「美哉湯湯乎!  志在流水!」  只兩句道著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聖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  「小子姓鐘,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鐘子期先生。」  子期轉問:「大人高姓,勞任何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於晉朝,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來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於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話,休嫌簡褻。」子期稱「不敢」。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集賢村,便是荒居。」伯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  又問:「道藝何為?」子期道:「也就是打柴為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該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取功名,立身於廊廟,垂名於竹帛?卻乃齎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竊為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輔。彩樵度日,以盡父母之餘年。雖位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養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難得。」二人杯酒酬酢了一會,子期寵辱無驚。  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為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鐘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攀?有辱俯就。」伯牙道: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契,實乃生平之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為嫌,覷俞瑞為何等人乎!」  遂命童子重添爐火,再熱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伯牙年長為兄,子期為弟,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復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坐。伯牙從其言。換了懷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  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淡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開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杯酒遞於子期,把子期之手歎道:「賢弟,我與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於杯中。子期一飲而盡,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余情不盡,意欲曲延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親年老,『父母在,不遠游。』」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過二親,到晉陽來看愚兄一看,這就是『游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輕諾而寡信。許了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於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懸望於數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子。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駕。」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為君子。」  叫童子:「吩咐記室將鐘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邊侍立拱候,不敢有誤。天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  「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二笏,不用封貼,雙手捧定,道:  「賢弟,些須薄禮,權為二位尊人甘旨之費。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於腰間,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提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心心悒快,相念知音。又行了幾日,捨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不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  直至晉陽,回覆了晉主,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著中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從水路而行。下船之後,吩咐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然,剛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復,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船相會子期之處。吩咐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拋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船艙內一線月光,射進朱簾。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於船頭之上,仰觀鬥柄,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來,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會,想道:「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為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頭,焚香設座。伯牙開囊,調弦轉軫。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聲音。伯牙停琴不操:「呀!  商弦哀聲淒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亡。他為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於我,不肯失禮於親,所以不來也。來日天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艙就寢。  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牙起來,梳洗整衣。巾幘便服,止命一童子攜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倘吾弟居喪,可為賻禮。」  踹跳登崖,迤逶望馬安山而行。約莫十數裡,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稟道:「老爺為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頭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賢村去?等個識路之人,問明瞭他,方才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於後,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髯垂玉線,發挽銀絲,箬冠野服,左手舉藤杖,右手攜竹籃,徐步而來。伯牙起身整衣,向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藤杖還禮,道:「先生有何見教?」  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村去的?」老者道:  「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手是上集賢村,右手是下集賢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個集賢村去?」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弟是個聰明人,怎麼說話這等糊塗!  相會之日,你知道此間有兩個集賢村,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牙卻才沉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  伯牙道:「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是隱遁避世之輩。老夫在這山裡,多住了幾年,正是『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這些莊戶,不是舍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訪之友,姓甚名誰,老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鐘家莊去。」老者道:  「先生到鐘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  老者聞「子期」二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簌掉下淚來,不覺大聲哭道:「子期鐘徽,乃吾兒也。去年八月十五彩樵歸晚,遇晉國上大夫俞伯牙先生。講論之間,意氣相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旦則彩樵負重,暮則誦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伯牙聞言,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於地。鐘公驚悸,含淚挽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爺。」鐘公道:  「原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甦醒。伯牙坐於地下,口吐痰涎,雙手捶胸,慟哭不已。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為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鐘公拭淚相勸。  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鐘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為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柩在家,還是出瘞郊外了?」鐘公道:「一言難盡。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於臥榻之前。亡兒遺語囑咐道:『修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於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才先生來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即吾兒鐘徽之冢。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伯牙道:  「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籃。  鐘公策杖引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  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於路左。伯牙整衣下拜:  「賢弟在世,為人聰明,死後為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哭聲悲切,都來物色。知是朝中大臣來祭鐘子期,回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為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於祭石台上,盤膝坐於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弔令郎賢弟,悲不能已,眾人為何而笑?」鐘公道:「吾鄉野之人,不知音律。  聞琴聲以為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鐘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弔令郎者。口誦於老伯聽之。」鐘公道:「老夫願聞。」伯牙誦云: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抔土,慘然傷我心。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釁起愁雲。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為君死!  伯牙於衣裌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弦,雙手舉琴,向祭石台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軫拋殘,金徽零亂。鐘公大驚,問道:「先生為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覽知音難上難!  鐘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村,還是下集賢村?」鐘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不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黃金十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那一半買幾畝祭田,為令郎春秋掃墓之費。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為外人相嫌。」說罷,命小僮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鐘公,哭拜於地。鐘公感泣答拜,盤桓半晌而別。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贊云: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  伯牙不作鐘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第三十五卷任君用恣淫遭宮刑

  詩曰:  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此語只傷身後事,豈知現報在生前!  且說世間富貴人家,沒一個不蓄姬妾。自道是左擁燕姬,右擁趙女,嬌豔盈前,歌舞成隊,乃人生得意之事。豈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旋幾個女子,便已不得相當。況富貴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娶的姬妾,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夠滿得他們的意,盡得他們的興?所以滿閨中不是怨氣,便是丑聲。總有家法極嚴的,鐵壁銅牆,提鈴喝號,防得一個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們的身,禁不得他們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一場把戲,那有情趣到你身上來?只把做一個厭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處?費了錢財,用了心機,單買得這些人的憎嫌。試看紅拂離了越公之宅,紅綃逃了勛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見生前已如此了,何況一朝身死,樹倒猢猻散,殘花嫩蕊,盡多零落於他人之手。要那做得關盼盼的,千中沒有一人,這又是身後之事,管不得許多,不足慨歎了。爭奈富貴之人,只顧眼前以為極樂,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擔著愁布袋哩!  宋朝有個京師士人,出遊歸來,天色將晚,經過一個人家後苑,牆缺處,苦不甚高,看來象個跳得進的,此時士人帶著酒興,一躍而過,只見裡面是一所大花園子,好不空闊。  四週一望,花木叢茂,路徑交雜,想來煞有好看。一團高興,隨著石砌階路轉彎抹角,漸走漸深,悄不見一個人,只管踱進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下來了,思量走回,一時忘了來路。正在追憶尋索,忽地望見紅紗燈籠遠遠而來,想道:  「必有貴家人到。」心下慌忙,一發尋不出原路來了。恐怕撞見不便,思量躲過,看見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太湖石畔有疊成的一個石洞,洞口有一片小氈遮著,想道:「躲在這裡頭去,外面人不見,權可遮掩過了,豈不甚妙?」忙將這片小氈揭將開來,正要藏身進去,猛見裡一個人在洞裡鑽將出來,那一驚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時,是一個美貌少年,不知為何先伏在這裡頭,忽見士人揭開來,只道抄他跟腳的,也自老大吃驚,急忙奔竄,不知去向了。士人道:「慚愧!且讓我躲一躲。」於是吞聲忍氣,蹲伏在內,只道必無人見。  豈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盞紅紗燈籠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來。士人洞中是暗處,覷出去看那燈亮處較明,乃是十來個少年婦人。一個個妖冶舉止,風騷動人。士人正看得動火,不匡那一伙人一窩蜂的多搶到石洞口,眾手齊來揭氈。看見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驚道:「怎的不是那一個了?」  面面廝覷,沒做理會。一個年紀略老成些的婦人,奪將紗燈在手,提過來把士人仔細一照,道:「就這個也好。」隨將纖手拽著士人的手,一把挽將出來。士人不敢聲問,料道沒甚麼歹處,軟軟隨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見酒肴並列,眾美急先,六博爭雄,交杯換藍,以至摟肩交頸,搵臉接唇,無所不至。幾杯酒下肚,一個個多興熱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牀上,齊攢入帳中,幸喜得士人是後生,還放得兩枝連珠箭,卻也不休無歇,隨你鐵鑄的,也怎有那樣本事?廝炒得不耐煩,直到五鼓,方才一個個逐漸散去。士人早已弄得骨軟筋麻,肢體無力,行走不動了。那一個老成些的婦人,將一個大擔箱放士人在內,叫了兩三個丫鬟扛抬了。  到了牆外,把擔箱傾了士人出來,急把門閉上,自進去了。  此時天色將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見,惹出是非來,沒奈何強打精神,一步一步挨了回來,不敢與人說知。過了幾日,身體健旺,才到舊所旁邊打聽缺牆內是何處?聽得人說是蔡太師家的花園,士人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擔了一把汗,再不敢打從那裡走過了。  看官,你想當時這蔡京太師,何等威勢,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兒姬妾,不知老頭子在那裡昏寐中,眼睛背後任憑他們這等胡弄,約下了一個驚去了,又換了一個,恣行淫樂,如同無人,太師那裡拘管得來?也只為多蓄姬妾,所以有這等醜事。同時稱高、童、楊、蔡四大奸臣,與蔡太師差不多權勢的楊戬太尉,也有這樣一件事,後來敗露,妝出許多笑柄來,看官不厭,聽小子試道其詳:  滿前嬌麗恣淫荒,雨露誰曾得飽嘗?  自有陽台成樂地,行云何必定襄王?  話說宋時楊戬太尉,恃權怙寵,靡所不為,聲色之奉,姬妾之多,一時自蔡太師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太尉要到鄭州上冢,攜帶了家小同行,是上前的幾位夫人與各房隨使的養娘侍婢,多跟的西去。余外有年紀過時了些的與年幼未諳承奉的,又身子嬌怯怕歷風霜的,月信方行轎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著養娘侍婢們,也還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閉緊嚴,中門以外直至大門盡皆鎖閉,添上硃筆封條,不通出入。惟有中門內前廓壁間挖一孔,裝上轉輪盤,在外邊傳將食物進去。一個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監守,晚間督人巡更,鳴鑼敲梆,通夕不歇,外邊人不敢正眼覷視他。內宅中留下不去的,有幾位奢遮出色,乃太尉寵幸有名的姬妾,一個叫得瑤月夫人,一個叫得築玉夫人,一個叫得宜笑姐,一個叫得餐花姨姨,同著一班兒侍女,關在裡面,日長夜永,無事得做,無非是抹骨牌,鬥百草,戲鞦韆,蹴氣球,消遣過日,然意味有限,那裡當得什麼興趣?況日日將就扯拽過了,晚間寂莫,何以支吾?這個築玉夫人原是長安玉工之妻,資性聰明,儀容美豔,私下也通些門路,京師傳有盛名。楊太尉偶得瞥見,用勢奪來,十分寵愛,立為第七位夫人,呼名築玉,靚妝標緻,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帶著本來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異常,妖淫無賽,太尉在家之時,尚兀自思量背地裡溜將個把少年進來取樂,今見太尉不在,鎮日空閒,清清鎖閉著,怎叫他不妄想起來?  太尉有一個館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個讀書不就的少年子弟,寫得一筆好字,也代做得些書啟簡札之類,模樣俊秀,年紀未上三十歲。總角之時,多曾與太尉後庭相樂過來,極善詼諧幫襯,又加心性熨貼,所以太尉喜歡他,留在館中作陪客。太尉鄭州去,因是途中姬妾過多,轎馬上下之處恐有不便,故留在家間外捨不去。任生有個相好朋友叫做方務德,是從幼同窗,平時但是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閒話飲酒。此時太尉不在家,任生一發身釁無事,日裡只去拉他各處行走,晚間或同宿娼家,或獨回書館,不在話下。  且說築玉夫人晚間寂守不過,有個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喚來牀上做一頭睡著,與他說些淫欲之事,消遣悶懷……。  如霞道:「真男子如此值錢,可惜府中到閒著一個在外舍。」夫人道:「不是任君用麼?」如霞道:「正是。」夫人道:「這是太尉相公最親愛的客人,且是好個人物,我們在裡頭窺見他常自動火的。」如霞道:「這個人若設法得他進來,豈不妙哉!」  夫人道:「果然此人閒著,只是牆垣高峻,豈能飛入?」如霞道:「只好說耍,自然進來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計,定要取他進來。」如霞道:「後花園牆下便是外舍書房,我們明日早起,到後花園相相地頭,夫人怎生設下好計弄進來,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  如霞道:「夫人不要獨吃自痾,我們也大家有興,好做幫手。」  夫人笑道:「是是。」一夜無話。  到得天明,梳洗已畢,夫人與如霞開了後花園門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頭。行至鞦韆架邊,只見線索高懸,夫人看了,笑了笑道:「此件便有用他處了。」又見修樹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豈怕內外隔牆?」如霞道:「計將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對外廂的牆邊,再看個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領著夫人到兩株梧桐樹邊,指著道:「此處正是外舍書房,任君用見今獨居在內了。」夫人仔細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今晚端的只是此處取他進來一會,不為難也。」如霞道:「卻怎麼?」夫人道:「我與你悄地把梯子拿將來,倚在梧桐樹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幹上踏上去兩層,即可以招呼得外廂聽見了。」如霞道:「這邊上去不難,要外廂聽見也不打緊,如何得他上來?」夫人道:  「我將幾片木板,用鞦韆索縛住兩頭,隔一尺多縛一塊板,收將起來只是一捆,撒將直來便似梯子一般,如與外邊約得停當了,便從梯子走到梧桐枝上去。把索頭紮緊在丫叉老乾,生了根,然後將板索多棄向牆外掛下去,發明是張軟梯,隨你再多幾個也次第上得來,何況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事不宜遲,且如法做起來試試看。」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來塊小木板,遞與夫人。夫人叫解將鞦韆索來,親自紮縛得牢了,對如霞道:「你且將梯兒倚好,走上梯去望外邊一望,看可通得個消息出去?倘遇不見人,就把這法兒先墜你下去,約他一約也好。」  如霞依言,將梯兒靠穩,身子小巧利便,一轂碌溜上枝頭,望外邊書舍一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務德外邊游耍過了夜,方才轉來,正要進房。牆裡如霞笑指道:  「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聽得牆頭上笑聲,抬頭一看,卻見是個雙鬟女子指著他說話,認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問道:「姐姐說小生什麼?」如霞是有心招風攬火的,答道:「先生這早在外邊回來,莫非昨晚在那處行走麼?」任君用道:「小生獨睡難捱,怪不得要在外邊走走。」如霞道:「你看我牆內那個不是獨處的?你何不到裡面走走,便大家不獨了?」任君用道:「我不生得雙翅,飛不進來。」如霞道:「你果要進來,我有法兒,不消飛得。」任君用向牆上唱一個肥喏道:「多謝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  「待稟過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說罷了,溜下樹來。任君用聽得明白,不勝僥倖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緣分,卻如何能進得去?且到晚上看消息則個。」一面只望著日頭下去。正是:  無端三足烏,團圓光皎灼,安得後羿弓,射此一輪落!  不說任君用巴天晚,且說築玉夫人在下邊看見如霞和牆外講話,一句句多聽得的,不待如霞回覆,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寂寞了。」夫人道:「萬一後生家膽怯,不敢進來,這樣事也是有的。」如霞道:「他方才恨不得立地飛了進來。聽得說有個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豈有膽怯之理?只準備今宵取樂便了。」築玉夫人暗暗歡喜。  牀上添鋪異錦,爐中滿熱名香。榛松細果貯教嘗,美酒佳茗預放。久作阱中猿馬,今思野外鴛鴦。  安排芳餌釣檀郎,百計圖他歡暢。--詞寄《西江月》。  是日將晚,夫人喚如霞同到園中,走到梯邊,如霞仍前從梯子溜在梧桐枝去,對著牆外大聲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見天黑下來,正在那裡探頭探腦,伺候聲響。忽聞有人咳嗽,仰面瞧處,正是如霞在樹枝高頭站著,忙道:「好姐姐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進來!」如霞道:「你在此等著,就來接你。」急下梯來對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進來!」如霞即取早間紮縛停當的索子,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樹枝上牢系兩頭。如霞口中叫聲道:「著!」把木板繩索向牆外撒,那索子早已掛了下去,任君用外邊凝望處,見一件物事拋將出來,卻是一條軟梯索子,喜得打跌。將腳試踹,且是結得牢實,料道可登,踹著木板,雙手弔索,一步一步弔上牆來。如霞看見,急跑下來道:「來了!來了!」夫人覺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著等候。  任君用跳過了牆,急從梯子跳下來,一見如霞,向前雙手抱住道:「姐姐恩人,快活殺小生也!」如霞啐了一聲道:  「好不識羞的,不要饞臉,且去前面見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築玉夫人。」任君用道:  「可正是京師極有名標緻的麼?」如霞道:「不是他還有那個?」  任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見他?」如霞道:「是他想著你,用見識教你進來的,你怕怎地?」任君用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當?」如霞道:「不要虛謙遜,造化著你罷了,切莫忘了我引見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謝,不敢有忘。」一頭說話,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拋聲道:「任先生已請到了。」任君用滿臉堆下笑來,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與仙子相近?今蒙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裡積下的福!」夫人道:  「妾處深閨,常因太尉晏會,窺見先生豐彩,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閨中空頭,特邀先生一敘,倘不棄嫌,妾之幸也。」  任君用道:「夫人抬舉,敢不執鞭墜鐙?只怕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裡有許多背後眼?  況如此進來,無人知覺。先生不必疑慮,且到房中去來。」夫人叫如霞在前引路,一隻手挽著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靈已飛在天外,那裡還顧什麼利害?隨著夫人輕手輕腳竟到房中。  此時天已昏黑,各房寂靜。如霞悄悄擺出酒肴,兩人對酌,四目相視,甜語溫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鴛帷,兩人之樂不可名狀。本為旅館孤棲客,今向蓬萊頂上游。偏是乍逢滋味別,分明織女會牽牛。兩人云雨盡歡,任君用道:「久聞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恩,無時回報。」夫人道:「妾身頗慕風情,奈為太尉拘禁,名雖朝歡暮樂。何曾有半點情趣?今日若非設法得先生進來,豈不辜負好天良夜,自此當永圖偷聚,雖極樂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質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難消。何況親承雨露之恩,實遂於飛之願!總然事敗,直得一死了。」兩人笑談歡謔,不覺東方發白。如霞走到牀前來,催起身道:「快活了一夜也夠了,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時?」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捨去,執手留連,叮嚀夜會而別,吩咐如霞送出後花園中,用從來時的方法在索上掛將下去,到晚夕仍舊進來。真個是:朝隱而出,暮隱而入。  果然行不由逕,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來數晚,連如霞也弄上了手,滾得熱做一團,築玉夫人心歡喜,未免與同伴中笑語之間,有些精神恍惚,說話沒頭沒腦的,露出馬腳來。同伴裡面初時不覺,後來看出意態,頗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聽,已見了些聲響。大家多是吃得杯兒的,巴不得尋著些破綻,同在渾水裡攪攪,只是沒有找著來蹤去跡。  一日,眾人偶然高興,說起找鞦韆,一哄的走到架邊,不見了索子,大家尋將起來,築玉夫人與如霞兩個多做不得聲。  原來先前兩番,任君用出去了,便把索子解下藏過,以防別人看見,以後多次,便有些托大了,曉得夜來要用,不耐煩去解他。任君用雖然出去了,索子還弔在樹枝上,掛向外邊,未及收拾,卻被眾人尋見了,道:「兀的不是鞦韆索?如何縛在這裡樹上,拋向外邊去了?」宜笑姐年紀最小,身子輕便,見有梯子在那裡,便溜在樹枝上去,弔了索頭,收將進來。眾人看見一節一節縛著木板,共驚道:「奇怪!奇怪!可不有人在此出入的麼?」築玉夫人通紅了臉,半響不敢開言。瑤月夫人道:「眼見得是什麼人在此通內了,我們該傳與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來家,稟知為是。」口裡一頭說,一頭把眼來瞅著築玉夫人。築玉夫人只低了頭。餐花姨姨十分瞧料了,笑道:  「築玉夫人為何不說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實對姐妹們說了,通同作個商量,到是美事。」如霞料是瞞不過了,對築玉夫人道:「此事若不通眾,終須大家炒壞,便要獨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說明白了罷。」眾人拍手:「如霞姐說得有理,不要瞞著我們了。」築玉夫人才把任生在此牆外做書房,用計取他進來的事說了一遍。瑤月夫人道:「好姐姐,瞞了我們做這樣好事!」宜笑道:「而今不必說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樂罷了。」瑤月夫人故意道:「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說!」餐花姨姨道:「就是不做,姐妹情分,只是幫襯些為妙。」宜笑姐道:「姨姨說得是。」大家哄笑而散。  原來瑤月夫人內中與築夫人兩下最說得來,曉得築玉有此私事,已自上心要分他的趣了,礙著眾人在面前,只得說假撇清的話。比及眾人散了,獨自走到築玉房中,問道:「姐姐,今夜來否?」築玉道:「不瞞姐姐說,連日慣了的,為什麼不來?」瑤月笑道:「不時仍是姐姐獨樂麼?」築玉道:「姐姐才說不做的自不做。」瑤月道:「才方是大概說話,我便也要學做做兒的。」築玉道:「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當奉讓。今夜喚他進來,送到姐姐房中便了。」瑤月道:「我與他又不廝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姐處做個幫戶便使得。」築玉笑道:「這件事用不著人幫。」瑤月道:「沒奈何,我初次害羞,只好頂著姐姐的名嚐一嚐滋味。不要說破是我,等熟分了再處。」築玉道:「這等,姐姐須權躲躲過」待他到我牀上脫衣之後,吹息了燈,掉了包就是。」瑤月道:「好姐姐彼此幫襯些個。」築玉道:「這個自然。」兩個商量已定。  到得晚來,仍叫如霞到後花園,把索兒放將出去,叫了任君用進來,築玉夫人打發他先睡好了,將燈吹滅,暗中拽出瑤月夫人來,推他到牀上去。瑤月夫人先前兩個說話時,已自春心蕩漾,適才閃在燈後偷覷任君用進來,暗處看明處較清,見任君用俊俏風流態度,著實動了眼裡火,趁著築玉夫人來拽他,心裡巴不得就到手﹔況且黑暗之中不消顧忌,也沒什麼羞恥,一轂碌鑽進牀去。牀上任君用只道是築玉夫人,不見則聲,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親親的夫人,為甚麼今夜不開了口?」瑤月夫人不好答應。任君用越加盤問,瑤月閉口息聲氣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連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動。  築玉在牀沿邊站著,聽這一會,聽見這些光景,不覺失笑,輕輕揭帳,將任君用狠打一下道:「天殺的,便宜了!你只管絮叨什麼?今夜換了個勝我十倍的瑤月夫人,你還不知哩!」任君用才曉得果然不是,便道:「不知又是那一位夫人見憐,小生不曾叩見,輒敢放肆了!」瑤月夫人方出聲道:  「文謅謅甚麼,曉得便罷。」正是:  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暗暗雨雲迷。  風流一似偷香蝶,才過東來又向西。  不說三人一牀高興,且說宜笑姐、餐花姨姨日裡見說其事,明知夜間任君用必然進內,要去約瑤月夫人同守著他,大家取樂。且自各去吃了夜飯,然後走到瑤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見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築玉夫人處探聽。房外遇見如霞,問道:「瑤月夫人在你處否?」如霞笑道:「老早在我這裡,今在我夫人牀上睡哩。」兩人道:「同睡了,那人來時卻有些不便。」如霞道:「有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頭了。」  兩人道:「那人已進來了麼?」如霞道:「進來進來,此時進進出出得不耐煩。」宜笑姐道:「日裡他見我說了合伴取樂,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來下手。」餐花姨姨道:「偏是說喬話的最要緊。」宜笑姐道:「我兩個炒進去,也不好推拒我們。」餐花姨姨道:「不要不要!而今他兩個弄一個,必定消乏,那裡還有甚麼本事輪得到我們?」附著宜笑姐的耳朵說道:「不如耐過了今夜,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房裡,不怕他不讓我每受用!」宜笑姐道:「說得有理。」兩下各自歸房去了,一夜無詞。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牀前說昨晚宜笑、餐花兩人來尋瑤月夫人的話。瑤月聽得。忙問道:「他們曉得我在這裡麼?」如霞道:「怎不曉得!」瑤月驚道:「怎麼好?須被他們恥笑!」築玉道:「何妨!索性連這兩個丫頭也弄在裡頭了,省得彼此顧忌,那時小任也不必早去夜來,只消留在這裡,大家輪流,一發無些阻礙,有何不可?」瑤月道:「是到極是,只是今日難見他們。」築玉道:「姐姐,今日只如常,不必提起什麼,等他們不問便罷,若問時我便乘機兜他在裡面做事便了。」瑤月放下心腸。因是夜來困倦,直睡到晌午起來,心裡暗暗得意樂事,只提防宜笑、餐花兩人要來饒舌,見了帶些沒意思。豈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並不說破一字,兩個夫人各象沒些事故一般,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到了晚來,宜笑姐與餐花姨商量,竟往後花園中迎候那人。兩人走到那裡,躲在僻處,瞧那樹邊,只見任君用已在牆頭上過來,從梯子下地,整一整巾幘,抖一抖衣裳,正舉步要望裡面走去。宜笑姐搶出來喝道:「是何閒漢,越牆進來做什麼!」餐花姨也走出來一把扭住道:「有賊!有賊!」任君用吃了一驚,慌得顫抖抖道:「是……是……是裡頭兩位夫人約我進來的,姐姐休高聲。」宜笑姐道:「你可是任先生麼?」  任君用道:「小生正是任君用,並無假冒。」餐花姨道:「你偷奸了兩位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任君用道:  「是夫人們教我進來的,非乾小生大膽,卻是官休不得,情願私休。」宜笑姐道:「官休時拿你交付李院公,等太尉回來,稟知處分,叫你了不得。既情願私休,今晚不許你到兩位夫人處去,只隨我兩個悄悄到裡邊,憑我們處置。」任君用笑道:  「這裡頭料沒有苦楚勾當,只隨兩位姐姐去罷了。」當下三人捏手捏腳,一直領到宜笑姐自己房中,連餐花姨也留做一牀,翻雲覆雨,倒鳳顛鸞,自不必說。  這邊築玉、瑤月兩位夫人等到黃昏時候,不見任生到來,叫如霞拿燈去後花園中隔牆支會一聲,到得那裡,將燈照著樹邊,只見鞦韆索子掛向牆裡邊來了。原來任君用但是進來了,便把索子取向牆內,恐防掛在外面有人瞧見,又可以隨著尾他蹤跡,故收了進來,以此為常。如霞看見,曉得任生已自進來了。忙來回覆道:「任先生進來過了,不到夫人處,卻在那裡?」築玉夫人想了一想,笑道:「這等,有人剪著綹去也。」瑤月夫人道:「料想只在這兩個丫頭處。」即著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見房門緊閉,內中寂然。隨到宜笑房前,聽得房內笑聲哈哈,牀上軋軋震動不住,明知是任生在牀上做事。如霞好不口饞,急跑來對兩個夫人道:「果然在那裡,正弄得興哩。我們快去炒他。」瑤月夫人道:「不可不可。昨夜他們也不捉破我們,今若去炒,便是我們不是,須要傷了和氣。」築玉道:「我正要弄他兩個在裡頭,不匡他先自留心已做下了,正合我的機謀。今夜且不可炒他,我與他一個見識,絕了明日的出路,取笑他慌張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團。」瑤月道:「卻是如何?」築玉道:「只消叫如霞去把那鞦韆索解將下來藏過了,且著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們怎地瞞得我們?」如霞道:「有理,有理!是我們做下這些機關,弄得人進來,怎麼不通知我們一聲,竟自邀截去了?不通,不通!」手提了燈,一性子跑到後花園,溜上樹去把索子解了下來,做一捆抱到房中來,道:「解來了,解來了。」築玉夫人道:「藏下了,到明日再處,我們睡休。」兩個夫人各自歸房中,寂寂寞寞睡了。正是:  一樣玉壺傳漏出,南宮夜短北宮長。  那邊宜笑、餐花兩人摟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蕩了一夜。  約了晚間再會,清早打發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兩人蓬著頭尾在後邊悄悄送他,同到後花園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樹,早不見了索子軟梯,出牆外去不得,依舊走了下來,道:「不知那個解去了索子,必是兩位夫人見我不到,知了些風,有些見怪,故意難我。而今怎生別尋根索子弄出去罷!」宜笑姐道:「那裡有這樣粗索弔得人起、墜得下去的?」  任君用道:「不如等我索性去見見兩位夫人,告個罪,大家商量。」餐花姨姨道:「只是我們不好意思些。」三人正躊躇間,忽見兩位夫人同了如霞趕到園中來,拍手笑道:「你們瞞我們乾得好事,怎不教飛了出去?」宜笑姐道:「先有人乾過了,我們學樣的。」餐花道:「且不要鬥口,原說道大家幫襯,只為兩位夫人撇了我們,自家做事。故此我們也打一場偏手。而今不必說了,且將索子出來,放了他出去。」築玉夫人大笑道:  「請問還要放出去做甚?既是你知我見,大家有分了,便終日在此還礙著那個?落得我們成群合伙喧哄過日。」一齊笑道:  「妙!妙!夫人之言有理。」築玉便挽了任生。同從美步回內庭中來。  從此,任生晝夜不出,朝歡暮樂,不是與夫人們並肩疊股,便與姨姐們作對成雙,淫欲無休。身體勞疲,思量要歇息一會會,怎由得你自在?沒奈何,求放出去兩日,又沒個人肯。各人只將出私錢,買下肥甘物件,進去調養他。慮恐李院奴有言,各湊重賞買他口淨。真是無拘無忌,受用過火了。所謂志不可滿,樂不可極。福過災生,終有敗日。  任生在裡頭快活了一月有餘。忽然一日,外邊傳報進來說:「太尉回來了。」眾人多在睡夢昏迷之中,還未十分准信。  不知太尉立時就到,府門院門豁然大開。眾人慌了手腳,連忙著兩個送任生出後花園,叫他越牆出去,任生上得牆頭,底下人忙把梯子掇過。口裡叫道:「快下去!快下去!」不顧死活,沒頭的奔了轉來。那時多著了忙,那曾仔細?竟不想不曾系得鞦韆索子,卻是下去不得,這邊沒了梯子又下來不得,想道:「有人撞見,煞是利害。」欲待奮身跳出,爭奈淘虛的身子,手腳酸軟,膽氣虛怯,掙著便簌簌的抖,只得騎著牆簷脊上坐著,好似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古道冤家路兒窄。誰想太尉回來,不問別事,且先要到院中各處牆垣上看有無可疑蹤跡,一逕走到後花園來。太尉抬起頭來,早已看見牆頭上有人。此時任生在高處望下,認得是太尉自來,慌得無計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認得是他,卻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奸狡不余的人,明曉得內院牆垣有甚麼事卻到得這上頭,畢竟連著閨門內的話,恐怕傳播開去反為不雅,假意揚聲道:「這牆垣高峻,豈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個人,必是甚邪崇憑附著他了,可尋梯子扶下來問他端的。」左右從人應聲去掇張梯子,將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聽得太尉方才的說話,心生一計,將錯就錯,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憑眾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認一認面龐,道:「兀的不是任君用麼?緣何這等模樣?必是著鬼了。」任生緊閉雙目,只不開言。太尉叫去神樂觀裡請個法師來救解。  太尉的威令誰敢稽遲?不一刻法師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師捏鬼道:「是個著邪的。」手裡仗了劍,口時哼了幾句咒語,噴了一口淨水,道:「好了,好了。」任生果然睜開眼來道:「我如何卻在這裡?太尉道:「你方才怎的來?」  任生謅出一段謊來道:「夜來獨坐書房,恍惚之中,有五個錦衣帽的將軍來說,要隨他天宮裡去抄寫什麼,小生疑他怪樣,抵死不肯。他叫眾人扯捉,騰空而起。小生慌忙弔住樹枝,口裡喊道:『我是楊太尉爺館賓,你們不得無禮。」那些小鬼見說出楊太尉三字,便放了手,推跌下來,一時昏迷不省,不知卻在太尉面前。太尉幾時回來的?這裡是那裡?」旁邊人道:  「你方才被鬼迷在牆頭上伏著,是太尉教救下來的,這裡是後花園。」太尉道:「適間所言,還是何神怪?」法師道:「依他說來,是五通神道,見此獨居無伴,作怪求食的。今與小符一紙貼在房中,再將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自然平安無事。」  太尉吩咐當值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師回去,任生扶在館中將息。任生心裡道:「慚愧!天字號一場是非,早被瞞過了也。」  任生因是幾時琢喪過度了,精神原是虛耗的,做這被鬼迷了要將息的名頭,在館中調養了十來日。終是少年易復,漸覺旺相,進來見太尉,稱道謝:「不是太尉請法師救治,此時不知怎生被鬼所迷,喪了殘生也不見得。」太尉也自忻然道:  「且喜得平安無事,老夫與君用久闊,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幾品,暢飲一番則個。」隨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極其歡洽。  任生隨機應變,曲意奉承,酒間,任生故意說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如何。但提起,太尉便道:「使君用獨居遇魅,原是老夫不是。」著實安慰。任生心下私喜道:「所做之事,點滴不漏了。只是眾美人幾時能夠再會?此生只好做夢罷了。」  書房靜夜,常是相思不歇,卻見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擔干係,自道僥倖了。豈知太尉有心,從牆頭上見了任生,已瞧料了九分在肚裡,及到築玉夫人房中,不想那條做軟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將來堆在壁間,終日喧哄,已此忘了,一時不曾藏得過,被太尉看在眼裡,料想此物,正是接引人進來的東西了。即將如霞拷問,如霞吃苦不過,一一招出。太尉又各處查訪,從頭徹尾的事,無一不明白了。卻只毫不發覺出來,待那任生一如平時,寧可加厚些。正是:腹中懷劍,笑裡藏刀。撩他虎口,怎得開交!  一日,太尉招任生吃酒,直引至內書房中。歡飲多時,喚兩個歌姬出來唱曲,輪番勸酒。任生見了歌姬,不覺想起內裡相交過的這幾位來,心事悒快,只是吃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進去,歌姬也隨時進來了,只留下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個壯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將任生捆縛起來。任生此時醉中,不知好歹,口裡胡言亂語,沒個清頭。早被眾人抬放一張臥榻上,一個壯士,拔出風也似一把快刀來,任生此時正是命如五鼓銜山月,身似三更油盡燈。  看官,你道若是要結果任生性命,也是太尉家慣做的事,況且任生造下罪業不小,除之亦不為過,何必將酒誘他在內室裡,然後動手?原來不是殺他,那處法實是希罕。只見拿刀的壯士褪下任生腰褲,將左手扯他的陽物出來,右手颼的一刀割下,隨即剔出雙腎。任生昏夢之中叫聲「阿呀!」痛極暈絕。那壯士即將神效止痛生肌的藥敷在傷處,放了任生捆縛,緊閉房門而出。這幾個壯士是誰?乃是平日內裡所用閹工,專與內相淨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姬妾,又平日喜歡他知趣,著人不要逕自除他,故此吩咐這些閹工把來閹割了。因是閹割的見不得風,故引入內裡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蠶室」正是此意。太尉又吩哄如法調治他,不得傷命,飲食之類務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生,還虧調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曉前事,下此毒手,忍氣吞聲,沒處申訴,有喜留得性命,過了十來日,勉強掙扎起來,討些湯來洗面。但見下頦上微微幾莖髭須,盡脫在盆內,急取鏡來照時,儼然成了一個太監之相。看那小肚下結起一個大疤,這一條行淫之具已丟向東洋大海裡去了。任生摸了一摸,淚如雨下。  有詩為證:  昔日花叢多快樂,今朝獨坐悶無聊。  始知裙帶喬衣食,也要生來有福消。  任君用自被閹割之後,楊太尉見了便帶笑容,越加待他慇懃,索性時時引他到內室中,與妻妾雜坐宴飲耍笑。蓋為他身無此物,不必顧忌,正好把來做玩笑之具了。起初,瑤月、築玉等人凡與他有一手者,時時說起舊情,還十分憐念他,卻而今沒蛇得弄,中看不中吃,要來無干。任生對這些舊人道:「自太尉歸來,我只道今生與你們永無相會之日了。  豈知今日時時可以相會,卻做了個無用之物,空咽唾津,可憐,可憐!」自此任生十日有九日在太尉內院,希得出外,又兼頦淨聲雌,太監嘴臉,怕見熟人,一發不敢到街上閒走,平時極往來得密的方務德也有半年不見他面。方務德曾到太尉府中探問,乃太尉吩咐過的,盡說道他死了。  一日,太尉帶了姬妾出遊相國寺,任生隨在裡頭,偶然獨自走至大悲閣上,恰恰與方務德撞見。方務德看去,模樣雖象任生,卻已臉皮改變,又聞得有已死之說,心裡躊躇不敢上前相認,走了開去。任生卻認得是方務德不差,連忙招呼:「務德,務德,你為何不認我故人了?」方務德方曉得真是任生,走來相揖。任生一見故友,手握著手,不覺嗚咽流涕。方務德問他許久不見,及有甚傷心之事。任生道:「小弟不才遭變,一言難盡。」遂把前後始末之事,細述一遍,道:  「一時狂興,豈知受禍如此!」痛哭不止。方務德道:「你受用太過,故折罰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後只宜出來相尋同輩,消遣過日。」任生道:「何顏復與友朋相見!貪戀余生,苟延旦夕罷了。」方務德大加嗟歎而別。後來打聽任生鬱鬱不快,不久竟死於太尉府中。這是行淫的結果,方務德每見少年好色之人,即舉任君用之事以為戒。  看官聽說,那血氣未定後生們,固當謹慎,就是太尉雖然下這等毒手,畢竟心愛姬妾被他弄過了,亦是富貴人多蓄婦女之鑒。堪笑累垂一肉具,喜者奪來怒削去。寄語少年漁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累。又一詩笑楊太尉云:  削去淫根淫已過,尚留殘質共婆娑。  譬如宮女尋奄尹,一樣多情奈若何!第三十六卷滕大尹鬼斷家私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三田﹔塤篪和好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多少爭財競產,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說如今三教經典,都是教人為善的。儒教有十三經、六經、五經,釋教有諸品《大藏金經》,道教有《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千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疣。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悌」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麼爾我?較什麼肥瘠?假如你生於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  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麼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  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於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象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若是為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大尹鬼斷家私」。  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悌」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弟兄,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  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居,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  「『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與孩兒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為美?」老子搖著頭,說出幾句道:  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掙些利錢穿共吃﹔直待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  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雞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閒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個女子,同著一個白髮婆婆,向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扮,頗有幾分姿色:  發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著綾羅﹔點景野花,美丰儀不須釵鈿。五短身才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  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已畢,隨著老婆婆而走。那老兒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白籬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為妾,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兒生得齊整,意欲聘為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並無人拘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之後,一老一少,端的好看!真個是:  恩愛莫忘今夜好,風流不減少年時。  過了三朝,喚個轎子,抬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  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眾人,各各歡喜。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這老人忒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乾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耽誤他在那裡,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為家門之玷。還有一件,那少婦跟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三西四的寄開,又撒嬌撒癡,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妾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眾人喚他做『小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  咱們只不作準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倒受他嘔氣。」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裡。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眾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眾人,只有老公知道。  一日三,三日九,挨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賀客盈門。倪太守開筵管待,一來為壽誕,二來小孩兒三朝,就當個湯餅之會。眾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之徵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裡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裡。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週歲,整備做蝍盤故事。裡親外眷,又來作賀。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陪著諸親,吃了一日酒。  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平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認做兄弟,予先捏惡話謠言,日後好擺佈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長大成人,日後少不得要在大兒子手裡討針線,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  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疼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忒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  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裡教孫兒的,小叔姪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己排行,先自不象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子叫他叔叔,從小叫慣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時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道:  「天生恁般逆種,與他說也沒乾,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偶然腳慢,絆著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牀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姜湯灌醒,扶他上牀,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彈不得。梅氏坐在牀頭,煎湯煎藥,慇懃伏侍。連進幾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挨日子,不能痊癒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罵僕,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吩咐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照。梅氏若願嫁人,聽從其便。倘肯守著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一一依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吩咐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梅氏見他去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麼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向了他意,再無妒忌。」梅氏又哭道:  「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忒殺厚薄不均,被人笑話。」  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孩子囑付善繼,待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吃。」  梅氏道:「說那裡話!奴家也是儒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兒,怎割捨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  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麼?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  便向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三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  「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圖,其中自有奧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於心。等得個賢明有司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儘夠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絮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厥,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簿,又討了各倉各庫鑰匙,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裡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鬟去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才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屍。  幸得衣衾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  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圖,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檢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  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三間雜屋內犧身,只與他四腳小牀一張,和幾件粗台粗凳,連好傢伙,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鬟,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下廚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灶,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叫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嫗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凶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平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子面前,一字也不提,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涇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貴,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夠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著。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麼?」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為然,想著:「我父親萬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麼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兒,沒有我分,直待娘賣身來做與我穿著,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心生一計,瞞了母親,逕到大宅裡去,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倒吃了一驚,問他來做什麼。善述道:「我是個縉紳子弟,身上襤褸,被人恥笑。  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穿。」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家私」二字,題目來得大了,便紅著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教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麼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家私,自有嫡子嫡孫,干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攛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著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麼我是野種?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佔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牲,敢頂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叫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裡雖如此說,扯著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為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為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遺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兀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天與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說話,誠恐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伙親族,平昔曉得善繼做人厲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千金難買士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  「『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眾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傢伙,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僱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休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牀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夠﹔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有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為何分關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  『家私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薄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孩兒提起線索,便將十年來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斷與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圖一軸,再三囑付:其中含藏啞謎,直待賢明有司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圖在那裡?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裡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生像。烏紗白髮,畫得豐彩如生,懷中抱著嬰兒,一隻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伙村人,抬著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著眾人道:「你們今日為甚賽神?」眾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瞭這公事。當時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麼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個道:「本縣向奉上司明文,十家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  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處尋覓,並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浮出一個屍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家私,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詞,將小人問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申冤,在獄三載。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審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他一命?』准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復審。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已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爺道:『何人為媒?用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准折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裡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叫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三次,湊成七兩八錢這數。滕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諂平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  『我說出情弊,叫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第二個托得,恰好都借與趙裁?必是平昔間與他妻子有奸,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故縱。以後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捻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屍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後因屍骸浮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待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被滕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鬥出公分,替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麼?」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了。」倪善述聽到那裡,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恁的好官府,不將行樂圖去告訴,更待何時?」母子商議已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了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平昔所為,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叫他且去,待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提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麼?』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裡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週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壇﹔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准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  年月日花押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佔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著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已拿到了。」  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麼?」善繼應道:  「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占產占房。此事真麼?」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產一節,都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尹道:「你父親親筆在那裡?」善繼道:「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尹道:「他狀詞內告有家產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偽,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為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皂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伙三黨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合,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  詩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為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匹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免於饑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  滕大尹吩咐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洩,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  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著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吆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弟兄,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連連打拱,口裡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眾人都吃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拱,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謙讓,方才上坐。眾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  「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時,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  「右偏小屋,存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眾人都看得呆了。  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裡去了?」  門子稟道:「沒見什麼倪爺?」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喚善繼問道:「方才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  滕大尹道:「方才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麼?」嚇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  「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眾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樂圖,依照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為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莫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眾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繼叩頭道:「但憑恩台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才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伙,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糶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夠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台所斷極明。」  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為定,各無翻悔。眾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才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道:「若果然有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人並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准。」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壇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迍半,剛剛一千兩足數。眾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裡知道?只見滕大尹叫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吩咐梅氏道:「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壇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壇,五壇是銀,一壇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白之物,眼裡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尹寫個照貼,給與善述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台主張」。大尹判幾張封皮,將一壇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抬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裡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悌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他人?  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提。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衙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裡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雲。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競不興詞。第三十七卷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癡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  時因酒色亡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  這首詩,單表為人難處。只因世路窄狹,人心叵測,大道既遠,人情萬端。熙熙攘攘,都為利來。蚩蚩蠢蠢,皆納禍去。持身保家,萬千反覆。所以古人云:顰有為顰,笑有為笑,顰笑之間,最宜謹慎。這回書,單說一個官人,只因酒後一時戲笑之言,遂至殺身破家,陷了幾條性命。且先引下一個故事來,權做個得勝頭回。  卻說故宋朝中,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沖霄,年方一十八歲,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渾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動,選場開,魏生別了妻子,收拾行囊,上京應取。臨別時,渾家吩咐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來,休拋閃了恩愛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領前程,不索賢卿憂慮。」別後登程到京,果然一舉成名,賒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華豔動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書,差人接取家眷入京。書上先敘了寒溫及得官的事,後卻寫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無人照管,已討了一個小老婆,專候夫人到京,同享榮華。」家人收拾書程,一迳到家,見了夫人,稱說賀喜。因取家書呈上。夫人拆開看了,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對家人說道:「官人直恁負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家人道:「小人在京,並沒見有此事。想是官人戲謔之言!夫人到京,使知分曉,不得憂慮!」夫人道:「恁地說,我也罷了!」卻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尋覓便人,先寄封平安家書到京中去。那寄書人到了京中,尋問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書,管待酒飯自回,不提。  卻說魏生接書拆開來看了,並無一句閒言閒語,只說道:  「你在京中娶了一個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個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師也。」魏生見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說話,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報說:有個同年相訪。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寬轉,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曉得魏生並無家眷在內,直至裡面坐下,敘了些寒溫。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書貼,看見了這封家書,寫得好笑,故意朗誦起來。  魏生措手不及,通紅了臉,說道:「這是沒理的事!因是小弟戲謔了他,他便取笑寫來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這節事卻是取笑不得的。」別了就去。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喜談樂道,把這封家書一節,頃刻間遍傳京邸。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將這樁事只當做風聞言事的一個小小新聞,奏上一本,說這魏生年少不檢,不宜居清要之職,降處外任。魏生懊恨無及。後來畢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閒放過去了。這便是一句戲言,撒漫了一個美官。今日再說一個官人,也是為酒後一時戲言,斷送了堂堂七尺之軀,連累兩三個人,枉屈害了性命。卻是為著甚的?有詩為證。  世路崎嶇實可哀,旁人笑口等閒開。  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狂風引出來。  卻說南宋時,建都臨安,繁華富貴,不減那汴京故國。去那城中箭橋左側,有個官人,姓劉名貴,字君薦,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薦手中,卻是時乖運蹇。先前讀書,後來看看不濟,卻去改業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般。買賣行中,一發不是本等伎倆,又用錢消折去了。漸漸大房改換小房,賃得兩三間房子,與同渾家王氏,年少齊眉。後因沒有子嗣,娶下一個小娘子,姓陳,是陳賣糕的女兒,家中都呼為二姐。這也是先前不十分窮薄的時,做下的勾當。至親三口,並無閒雜人在家。那劉君薦,極是為人和氣,鄉裡見愛,都稱他劉官人。「你是一時運限不好,如此落莫,再過幾時,定時有個亨通的日子!」說便是這般說,那得有些些好處?只是在家納悶,無可奈何!  卻說一日閒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裡的老王--年過七旬--走來對劉官人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劉官人便道:「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氏,收拾隨身衣服,打疊個包兒,交與老王背了。吩咐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轉回,明晚須索來家。」說了就去。離城二十余裡,到了丈人王員外家,敘了寒溫。當日坐間客眾,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裡宿歇。直到天明,丈人卻來與女婿攀話,說道:「姐夫,你須不是這等算計,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便!我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豐衣足食,不成只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歎了一口氣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有誰似泰山這般看顧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  「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你們不過,今日賚助你些少本錢,胡亂去開個柴米店,撰得些利息來過日子,卻不好麼?」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可知是好。」當下吃了午飯,丈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與劉官人道:「姐夫,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你妻子且留在此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老漢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與你作賀,意下如何?」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錢一迳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著一個相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過。  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與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裡面有人應喏,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知就裡。那人便道:「小弟閒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相幫。」劉官人道:「如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盤,吃了三杯兩盞。劉官人酒量不濟,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今日相擾,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作別回家,不在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見得受這般災悔!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  《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挨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他那裡便聽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劉官人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桌上,便問:「官人何處挪移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他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加利贖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那小娘子聽了,欲得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  欲待信來,他平白與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麼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與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  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為定。」  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桌上,不覺睡去了。那小娘子好生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與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爹娘家裡說知。就是他明日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沉吟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地收拾了隨身衣服,款款地開了門出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叫做朱三老兒家裡,與朱三媽宿了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先去與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那鄰舍道:  「小娘子說得有理,你只顧自去,我便與劉官人說知就理。」過了一宵,小娘子作別去了不提。正是:  鼇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放下一頭。卻說這裡劉官人一覺,直至三更方醒,見桌上燈猶未滅,小娘子不在身邊。只道他還在廚下收拾家火,便喊二姐討茶吃。叫了一會,沒有答應,卻待掙扎起來,酒尚未醒,不覺又睡了去。不想卻有一個做不是的,日間賭輸了錢,沒處出豁,夜間出來掏摸些東西,卻好到劉官人門首。因是小娘子出去了,門兒拽上不關,那賊略推一推,豁地開了。  捏手捏腳,直到房中,並無一人知覺。到得牀前,燈火尚明。  周圍看時,並無一物可取。摸到牀上,見一人朝著裡牀睡去,腳後卻有一堆青錢,便去取了幾貫。不想驚覺了劉官人,起來喝道:「你須不近道理!我從丈人家借辦得幾貫錢來,養身活命﹔不爭你偷了我的去,卻是怎的計結!」那人也不回話,照面一拳,劉官人側身躲過,便起身與這人相持。那人見劉官人手腳活動,便撥步出房。劉官人不捨,搶出門來,一經趕到廚房裡。恰待聲張鄰舍,起來捉賊﹔那人急了,正好沒出豁,卻見明晃晃一把劈柴斧頭,正在手邊﹔也是人急計生,被他綽起,一斧正中劉官人面門,撲地倒了,又復一斧,斲倒一邊。眼見得劉官人不活了,嗚呼哀哉,伏惟尚餉。那人便道:「一不做,二不休,卻是你來趕我,不是我來尋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貫錢。扯條單被,包裹得停當,拽紮得爽利,出門,拽上了門就走,不提。  次早鄰舍起來,見劉官人家門也不開,並無人聲息。叫道:「劉官人,失曉了。」裡面沒人答應。挨將進去,只見門不關。直到裡面,見劉官人劈死在地。「他家大娘子,兩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見?」免不得聲張起來。卻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鄰家朱三老兒說道:「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到我宿歇,說道:「劉官人無端賣了他,他一逕先到爹娘家裡去了,教我對劉官人說,既有了主顧,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討得個分曉。今一面著人去追他轉來,便有下落。一面著人去報他大娘子到來,再作區處。」眾人都道:「說得是。」  先著人去到王老員外家報了凶信。老員外與女兒大哭起來,對那人道:「昨日好端端出門,老漢贈他十五貫錢,教他將來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殺了?」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員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劉官人歸時,已是昏黑,吃得半酣,我們都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歸遲歸早。只是今早劉官人家門兒半開,眾人推將進去,只見劉官人殺死在地,十五貫錢一文也不見,小娘子也不見蹤跡。聲張起來,卻有左鄰朱三老兒出來,說道:  『他家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說道:『劉官人無端把他典與人了,小娘子要對爹娘說一聲。住了一宵,今日逕自去了。』如今眾人計議,一面來報大娘子與老員外,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裡追不著的時節,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轉來,問個明白。老員外與大娘子,須索去走一遭,與劉官人執命。」老員外與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來人酒飯,三步做一步,趕入城中,不提。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帶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馱了一個搭膊,裡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正是:  野花偏豔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那裡去的?」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動,權歇在此。」因問:「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小人是村裡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  「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小娘子前去。」兩個廝趕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趕上前來。趕得汗流氣喘,衣服拽開。連叫:「前面小娘子慢走,我卻有話說知。」  小娘子與那後生看見趕得蹊蹺,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趕到跟前,見了小娘子與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乾得好事!卻走往那裡去?」小娘子吃了一驚,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我自去對爹娘說知。今日趕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閒帳,只是你家裡有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  「丈夫賣我,昨日錢已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  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真個不去,叫起地方有殺人賊在此,煩為一捉,不然,須要連累我們。你這裡地方也不得清淨。」那個後生見不是話頭,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倆個趕來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與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卻又古怪,我自半路遇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途上有甚皂絲麻線,要勒掯我回去?」  朱三老道:「他家有了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了,卻打沒對頭官司!」當下怎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生你去不得。你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便去何妨!」那趕來的鄰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四個人只得廝挽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地上死了,牀上十五貫錢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氣!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干連人。」眾人都和鬧著。正在那裡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顛走回家來,見了女婿身屍,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與甚色樣人家,先去與爹娘說知,故此趁夜深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到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裡說知,我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我丈夫說,既然有了主兒,便同到我爹娘家裡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此?」那大娘子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與他馱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見家中好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使見識,往鄰捨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  眾人齊聲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對那後生道:「後生,你卻如何與小娘子謀殺親夫?卻暗暗約定在僻靜處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卻是如何計結!」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寧,與那小娘子無半面之識。小人昨晚入城,賣得幾貫絲錢在這裡,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那裡去的,卻獨自一個行走。小娘子說起是與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卻不知前後因依。」眾人那裡肯聽他分說,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貫錢,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眾人齊發起喊來道:  「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卻與小娘子殺了人,拐了錢財,盜了婦女,同往他鄉,卻連累我地方鄰里打沒頭官司!」  當下大娘子結扭了小娘子,王老員外結扭了崔寧,四鄰舍都是證見,一哄都入臨安府中來。那府尹聽得有殺人公事,即便升堂。便叫一干人犯,逐一從頭說來。先是王老員外上去,告說:「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莊人氏,年邁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與本府城中劉貴為妻。後因無子,娶了陳氏為妾,呼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過活,並無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漢生日,差人接取女兒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見女婿家中全無活計,養贍不起,把十五貫錢與女婿作本,開店養身。卻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時分,不知因甚原故,將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卻與一個後生,名喚崔寧,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來。望相公可憐見老漢的女婿,身死不明,姦夫淫婦,贓證現在,伏乞相公明斷。」府尹聽得如此如此,便叫陳氏上來:「你卻如何通同姦夫,殺死了親夫,劫了錢,與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說?」二姐告道:「小婦人嫁與劉貴,雖是個小老婆,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賢慧,卻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來,吃的半酣,馱了十五貫錢進門,小婦人問他來歷,丈夫說道,為因養贍不週,將小婦人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婦人到他家去。小婦人慌了,連夜出門,走到鄰捨家裡,借宿一宵。今早一逕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對丈夫說,既然賣我有了主顧,可到我爹媽家裡來交割。才走得到半路,卻見昨夜借宿的鄰家趕來,捉住小婦人回來,卻不知丈夫殺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說!這十五貫錢,分明是他丈人與他女婿的,你卻說是典你的身價,眼見的沒巴臂的說話了。況且婦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脫身之計。這樁事須不是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有姦夫幫你謀財害命,你卻從實說來。」那小娘子正待分說,只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鄰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們見他丈夫殺死,一面著人去趕,趕到半路,卻見小娘子和那一個後生同走,苦死不肯回來。小的們勉強捉他轉來,卻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娘子與他丈人,到時,說昨日有十五貫錢,付與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這錢不知從何而去。再三問那小娘子時,說道:他出門時,將這錢一堆兒堆在牀上。卻去搜那後生身邊,十五貫錢,分文不少。卻不是小娘子與那後生通同謀殺?贓證分明,卻如何賴得過?」府尹聽他們言言有理,就喚那後生上來道:「帝輦之下,怎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貫錢,殺死他親夫?今日同往何處?從實招來。」那後生道:「小人姓崔名寧,是鄉村人氏,昨日往城中賣了絲,賣得這十五貫錢。今早路上偶然撞著這小娘子,並不知他姓甚名誰,那裡曉得他家殺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說!世間不信有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貫錢,你卻賣的絲恰好也是十五貫錢,這分明是支吾的說話了。  況且他妻莫愛,他馬莫騎,你既與那婦人沒甚首尾,卻如何與他同行共宿?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當下眾人將那崔寧與小娘子,死去活來,拷打一頓。那邊王老員外與女兒並一干鄰佑人等,口口聲聲,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結這段公案。拷訊一回,可憐崔寧和小娘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姦夫逃走是實。左鄰右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將這十五貫錢,給還原主,也只好奉與衙門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夠呢。府尹疊成文案,奏過朝廷,部復申詳,倒下聖旨,說:「崔寧不合奸騙人妻,謀財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同姦夫,殺死親夫,大逆不道,凌遲示眾。」  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刮字,押赴市曹,行刑示眾。兩人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正是:  啞子謾嘗黃櫱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看官聽說,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與那崔寧謀財害命的時節,他兩人需連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鄰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卻被人捉住了?這段冤枉,仔細可以推詳出來。誰想問官糊塗,只圖了事,不想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積了陰騭遠在兒孫近在身。他倆個冤魂,也須放你不過。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允。道不得個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可勝歎哉!  閒話休提。卻說那劉大娘子到得家中,設個靈位,守孝過日。父親王老員外勸他轉身,大娘子說道:「不要說起三年之久,也須到小祥之後。」父親應允自去。光陰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結結,將近一年,父親見他守不過,便叫家裡老王去接他來,說:「叫大娘子收拾回家,與劉官人做了週年,轉了身去罷。」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與老王背了,與鄰捨家作別,暫去再來。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錯了路。正是:  豬羊走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裡去,只聽他林子背後,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人住腳,須把買路錢與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驚不小,只見跳出一個人來:  頭帶乾紅凹面巾,身穿一領舊戰袍,腰間紅絹搭膊裹肚,腳下蹬一雙烏皮皂靴,手執一把樸刀。  舞刀前來,那老王該死,便道:「你這剪逕的毛團!我須是認得你,做這老性命著與你兑了罷。」一頭撞去,被他閃過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撲地便倒。那人大怒道:「這牛子好生無禮!」連搠一兩刀,血流在地,眼見得老王養不大了。那劉大娘子見他兇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道:「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圓怪眼,喝道:「這是你什麼人?」那大娘子虛心假氣地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只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幾分顏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個壓寨夫人嗎?」大娘子尋思,無計可施,便道:「情願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將老王屍首攛入洞中。領了劉大娘子到一所莊院前來,甚是委曲。只見大王向那地上,拾些土塊,拋向屋上去,裡面便有人出來開門。到得草堂之上,吩咐殺羊備酒,與劉大娘子成親。兩口兒且是說得著。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劉大娘子之後,不上半年,連起了幾主大財,家間也豐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夠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當,終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做個小小經紀,也得過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把這門道路撇了。卻去城市間賃下一處房屋,開了一個雜貨店。遇閒暇的日子,也時常去寺院中,念佛赴齋。忽一日在家閒坐,對那大娘子道:「我雖是個剪逕的出身,卻也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每日間只是嚇騙人東西,將來過日子。後來得有了你,一向不大順溜,今已改行從善。閒來追思既往,正會枉殺了一個人,又冤陷了兩個人,時常掛念,思欲做些功德,超度他們,一向不會對你說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殺了兩個人?」那大王道:「一個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裡的時節,他來撞我,我卻殺了他。他須是個老人家,與我往日無仇,如今又謀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時,我卻那得與你廝守?這也是往事,休提了!」又問:「殺那一個,又是甚人?」那大王道:  「說起來這個人,一發天理上放不過去﹔且又帶累了兩個人,無辜償命。是一年前,也是賭輸了,身邊並無一文,夜間便去掏摸些東西。不想到一家門首,見他門也不閂,推進去時,裡面並無一人。摸進門裡,只見一人醉倒在 ,腳後卻有一堆銅錢,便去摸他幾貫。正待要走,卻驚醒了。那人起來說道:這是我丈人家與我做本錢的,不爭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餓死。起身搶出房門,正待聲張起來。是我一時見他不是話頭,卻好一把劈柴斧頭在我腳邊,這叫做人急計生,綽起斧來,喝一聲道,不是我,便是你,兩斧劈倒。卻去房中將十五貫錢,盡數取了。後來打聽得他,卻連累了他家小老婆,與那一個後生,喚作崔寧,冤枉了他謀財害命,雙雙受了國家刑法。我雖是做了一世強人,只有這兩樁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過去的!早晚還要超度他,也是該的。」那大娘子聽說,暗暗地叫苦:「原來我的丈夫也吃這廝殺了,又連累我家二姐與那個後生無辜受戳。思量起來,是我不合當初做弄他兩人償命﹔料他倆人陰司中,也須放我不過。」當下權且歡天喜地,並無他說。明日捉個空,便一迳到臨安府前,叫起屈來。那時換了一個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值升廳,左右捉將那叫屈的婦人進來。劉大娘子到於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後所為:「怎的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與那崔寧,朦朧償命。後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親口招承。  伏乞相公高懸明鏡,昭雪前冤。」說罷又哭。府尹見他情詞可憐,即著人去捉那靜山大王到來,用刑拷訊,與大娘子口詞一些不差。即時問成死罪,奏過官裡。待六十日限滿,倒下聖旨來,勘得:「靜山大王,謀財害命,連累無辜,准律﹔殺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斬加等。決不待時。原問官斷獄失情,削職為民。崔寧與陳氏枉死可憐,有司訪其家,諒行優恤。王氏既系強徒威逼成親,又能申雪夫冤,著將賊人家產,一半沒入官,一半給與王氏養贍終身。」劉大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並小娘子及崔寧,大哭一場。將這一半家私,舍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經念佛,追薦亡魂,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  勸君出話須誠實,口古從來是禍基。第三十八卷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太平時節日偏長,處處笙歌入醉鄉。  聞說鸞輿且臨幸,大家拭目待君王。  這四句詩乃詠御駕臨幸之事。從來天子建都之處,人傑地靈,自然名山勝水,湊著賞心樂事。如唐朝便有個曲江池,宋朝便有個金明池,都有四時美景,傾城士女王孫,佳人才子,往來遊玩。天子也不時駕臨,與民同樂。如今且說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作樊樓。這酒樓有個開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時值春末夏初,金明池遊人賞玩作樂。那范二郎因去游賞,見佳人才子如蟻。行到了茶坊裡來,看見一個女孩兒,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這范二郎立地多時,細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難拆。隱深閨,藏柳陌。足步金蓮,腰肢一捻。嫩臉映桃紅,香肌暈玉白。嬌姿恨惹狂童,情態愁牽豔客。芙蓉帳裡作鸞凰,雲雨此時何處覓?  原來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裡,四目相視,俱各有情。這女孩兒心裡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是我嫁得一個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面挫過,再來那裡去討?」  正思量道:「如何著個道理和他說話?問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來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許多事。你道好巧!只聽得外面水桶響。女孩兒眉頭一縱,計上心來,便叫:「賣水的,你傾些甜蜜蜜的糖水來。」那人傾一盞糖水在銅盂兒裡,遞與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個銅盂兒望空打一丟,便叫:「好好!你卻來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誰?」那范二聽得道:「我且聽那女子說。」那女孩兒道:「我是曹門裡周大郎的女兒。我的小名叫作勝仙小娘子,年一十八歲,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卻來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兒。」這范二自思量道:  「這言語蹺蹊,分明是說與我聽。」這賣水的道:「告小娘子!  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兒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盞子裡有條草。」賣水的道:「也不為利害。」女孩兒道:「你待算我喉嚨,卻恨我爹爹不在家裡。我爹若在家,與你打官司。」奶子在旁邊道:「卻也鍼耐這廝!」茶博士見裡面鬧吵,走入來道:「賣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來。」對面范二郎道:「他既暗遞與我,我如何不回他?」隨即也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糖水來。」賣水的便傾一盞糖水在手,遞與范二郎。二郎接著盞子,吃一口水,也把盞子望空一丟,大叫起來道:「好好!  你這個人真個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誰?我哥哥是樊樓開酒店的,喚作范大郎,我便喚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歲,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彈,兼我不曾娶渾家。」賣水的道:「你不是風!是甚意思,說與我知道!指望我與你作媒?  你便告到官司,我是賣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兒裡,也有一根草葉。」女孩兒聽得,心裡好歡喜。茶博士入來,推那賣水的出去。女孩兒起身來道:  「俺們回去休。」看著那賣水的道:「你敢隨我去?」這子弟思量道:「這話分明是教我隨他去。」只因這一去,惹出一場沒頭腦官司。正是:  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  女孩兒約莫去得遠了,范二郎也出茶坊,遠遠地望著女孩兒去。只見那女子轉步,那范二郎好喜歡,直到女子住處。  女孩兒入門去,又推起簾子出來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歡。女孩兒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門前一似失心風的人,盤旋走來走去,直到晚方才歸家。且說女孩兒自那日歸家,點心也不吃,飯也不吃,覺得身體不快。做娘的慌問迎兒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兒道:「告媽媽,不曾吃甚。」娘見女兒幾日只在牀上不起,走到牀邊問道:「我兒害甚的病?」女孩兒道:  「我覺有些渾身痛,頭疼,有一兩聲咳嗽。」周媽媽欲請醫人來看女兒﹔爭奈員外出去未歸,又無男子漢在家,不敢去請。  迎兒道:「隔一家有個王婆,何不請來看小娘子?他喚作王百會,與人收生,作針線,作媒人,又會與人看脈,知人病輕重。鄰里家有些些事都浼他。」周媽媽便令迎兒去請得王婆來。  見了媽媽,媽媽說女兒從金明池走了一遍,回來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媽媽不須說得,待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自知。」  周媽媽道:「好好!」迎兒引將王婆進女兒房裡。小娘子正睡哩,開眼叫聲「少禮。」王婆道:「穩便!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則個。」小娘子伸出手臂來,教王婆看了脈。道:「娘子害的是頭疼渾身痛,覺得懨懨地噁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兩聲咳嗽。」王婆不聽得萬事皆休,聽了道:「這病蹺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來卻便害這般病!」王婆看著迎兒、奶子道:「你們且出去,我自問小娘子則個。」迎兒和奶子自出去。王婆對著女孩兒道:「老媳婦卻理會得這病。」女孩兒道:「婆婆,你如何理會得?」王婆道:「你的病喚作心病。」女孩兒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見了甚麼人,歡喜了,卻害出這病來?是也不是?」女孩兒答道:「這卻沒有。」王婆道:「小娘子,實對我說。我與你作個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兒聽得說話投機,便說出上件事來,「那子弟喚作范二郎。」王婆聽了道:  「莫不是樊樓開酒店的范二郎?」那女孩兒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煩惱,別人時老身便不認得。若說范二郎,老身認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個伶俐子弟。他哥哥見教我與他說親。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兒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媽媽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個道理,不須煩惱。」女孩兒道:「若是恁地時,重謝婆婆。」王婆出房來,叫媽媽道:「老媳婦知得小娘子病了。」媽媽道:「我兒害甚麼病?」王婆道:  「要老身說,且告三杯酒吃了卻說。」媽媽道:「迎兒,安排酒來請王婆。」媽媽一頭請他吃酒,一頭問婆婆:「我女兒害甚麼病?」王婆把小娘子說的話一一說了一遍。媽媽道:「如今卻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與范二郎。若還不肯嫁與他,這小娘子就難醫。」媽媽道:「我大郎不在家,須使不得。」王婆道:「告媽媽,不若與娘子下了定,等大郎歸後,卻作親。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媽媽允了道:「好好,怎地作個道理?」王婆道:「老媳婦就去說,回來便有消息。」王婆離了周媽媽家,取路徑到樊樓,來見范大郎,正在櫃身裡坐。  王婆叫聲萬福。大郎還了禮道:「王婆婆,你來得正好。我卻待使人來請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喚老媳婦作甚麼?」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歸來,晚飯也不吃,道:『身體不快。』我問他那裡去來?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牀上,飲食不進。我待來請你看脈。」范大娘子出來與王婆相見了,大娘子道:「請婆婆看叔叔則個。」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來,老身自問二郎,這病是甚的樣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了。」王婆走到二郎房裡,見二郎睡在牀上。叫聲:「二郎,老媳婦在這裡。」范二郎閃開眼道:「王婆婆,多時不見,我性命休也。」王婆婆:「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覺頭疼噁心,有一兩聲咳嗽。」王婆笑將起來。二郎道:「我有病,你卻笑我!」王婆道:「我不笑別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別病,你害曹門裡周大郎女兒,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著了,跳起來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來教我說親事。」范二郎不聽得說萬事皆休,聽得說好喜歡。正是:  人逢喜信精神爽,話合心機意氣投。  當下同王婆廝趕著出來,見哥哥嫂嫂。哥哥見兄弟出來,道:「你害病卻便出來?」二郎道:「告哥哥,無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對范大郎道:「曹門裡周大郎家,特使我來說二郎親事。」大郎歡喜。話休煩絮。兩下說成了,下了定禮,都無別事。范二郎閒時不著家,從下了定,便不出門,與哥哥照管店裡。且說那女孩兒閒時不作針線,從下了定,也肯作活。兩個心安意樂,只等周大郎歸來作親。三月間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間,等得周大郎歸家。鄰里親戚都來置酒洗塵,不在話下。到次日,周媽媽與周大郎說知上件事。周大郎問了。  媽媽道:「定了也。」周大郎聽說,雙眼圓睜,看著媽媽罵道:  「打脊老賤人得誰言語,擅便說親!他高殺也只是個開酒店。  我女兒怕沒大戶人家對親,卻許著他。你倒了志氣,乾出這等事,也不怕人笑話。」正恁的罵媽媽,只見迎兒叫:「媽媽,且進來救小娘子。」媽媽道:「作甚?」迎兒道:「小娘子在屏風後,不知怎地氣倒在地。」慌得媽媽一步一跌,走上前來,看那女孩兒。倒在地下: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從來四肢百病,惟氣最重。原來女孩兒在屏風後聽得作爺的罵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氣塞上來,氣倒在地。媽媽慌忙來救,被周大郎■住,不得他救。罵道:「打脊賊娘!  辱門敗戶的小賤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則甚?」迎兒見媽媽被大郎■住,自去向前,卻被大郎一個漏風掌打在一壁廂。即時氣倒媽媽。迎兒向前救得媽媽甦醒,媽媽大哭起來。鄰舍聽得周媽媽哭,都走來看。張嫂、鮑嫂、毛嫂、刁嫂,擠上一屋子。原來周大郎平昔為人不近道理,這媽媽甚是和氣,鄰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見多人,便道:「家間私事,不必相勸。」  鄰舍見如此說,都歸去了。媽媽看女兒時,四肢冰冷。媽媽抱著女兒哭。本是不死,因沒人救,卻死了。周媽媽罵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捨得三五千貫房奩,故意把我女兒壞了性命!」周大郎聽得,大怒道:「你道我『不捨得三五千貫房奩』,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將出去。周媽媽如何不煩惱。一個觀音也似女兒,又伶俐,又好針線,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煩惱!離不得周大郎買具棺木,八個人抬來。周媽媽見棺材進門,哭得好苦!周大郎看著媽媽道:「你道我割捨不得三五千貫房奩,你那女兒房裡,但有的細軟,都搬在棺材裡。」只就當時,叫仵作人等入了殮,即時使人吩咐管墳園張一郎、兄弟二郎:「你兩個便與我砌坑子。」吩咐了畢,話休絮煩,功德水陸也不作,停留也不停留,只就來日便出喪﹔  周媽媽教留幾日,那裡拗得過來。早出了喪,埋葬已了,各人自歸。  可憐三尺無情土,蓋卻多情年少人。  話分兩頭。且說當日一個後生的,年三十余歲,姓朱名真,是個暗行人,日常慣與仵作約做幫手,也會與人打坑子。  那女孩兒入殮及砌坑,都用著他。這日葬了女兒回來,對著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來日就富貴了。」娘道:「我兒有甚好事?」那後生道:「好笑,今日曹門裡周大郎女兒死了,夫妻兩個爭競道:『女孩兒是爺氣死了。』鬥別氣,約莫有三五千貫房奩,都安在棺材裡。有恁的富貴,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這個事卻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過,又兼你爺有樣子。二十年前時,你爺去掘一家墳園,揭開棺材蓋,屍首覷著你爺笑起來。你爺吃了那一驚,歸來過得四五日,你爺便死了。孩兒,你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  「娘,你不得勸我。」去牀底下拖出一件物事來把與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罷!原先你爺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運不同。我今年算了幾次命,都說我該發財。  你不要阻擋我。」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來是一個皮袋,裡面盛著些挑刀斧頭,一個皮燈盞,和那盛油的罐兒。又有一領蓑衣,娘都看了,道:「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著。」當日是十一月中旬,卻恨雪下得大。那廝將蓑衣穿起,卻又帶一片,是十來條竹皮編成的一行,帶在蓑衣後面。  原來雪裡有腳跡,走一步,後面竹片扒得平,不見腳跡。當晚約莫也是二更左側,吩咐娘道:「我回來時,敲門響,你便開門。」雖則京城熱鬧,城外空闊去處,依然冷靜。況且二更時分,雪又下得大,兀誰出來。  朱真離了家。回身看後面時,沒有腳跡。迤姮到周大郎墳邊,到蕭牆矮處,把腳跨過去。你道好巧,原來管墳的養只狗子。那狗子見個生人跳過牆來,從草窠裡爬出來便叫。朱真日間備下一個油糕,裡面藏了些藥在內。見狗子來叫,便將油糕丟將去。那狗子見丟甚物過來,聞一聞見香便吃了。只叫得一聲,狗子倒了。朱真卻走近墳邊。那看墳的張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聲,便不叫了,卻不作怪!莫不有甚作不是的在這裡?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作不是的來偷我甚麼?」兄弟道:「卻才狗子大叫一聲便不叫了,莫不有賊?  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那兄弟爬起來,披了衣服,執著槍在手裡,出門去看。朱真聽得有人聲,他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腳步走到一株楊柳樹邊。那樹好大,遮得正好。卻把斗笠掩著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邊。望見裡面開門,張二走出門外,好冷,叫聲道:「畜生,做甚麼叫?」那張二是睡夢裡起來,被雪雹風吹,吃一驚,連忙把門關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個沒人。」連忙脫了衣服,把被匹頭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說沒人!」約莫也是三更前後,兩個說了半晌,不聽得則聲了。朱真道:「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抬起身來,再把斗笠戴了,著了蓑衣,捉腳步到墳邊,把刀撥開雪地。俱是日間安排下腳手,下刀挑開石板下去,到側邊端正了,除下頭上斗笠,脫了蓑衣,在一壁廂去皮袋裡取兩個長針,插在磚縫裡,放上一個皮燈盞,竹筒裡取出火種吹著了,油罐兒取油,點起那燈,把刀挑開命釘,把那蓋天板丟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暫借你些個富貴,卻與你作功德。」道罷,去女孩兒頭上便除頭面。有許多金珠首飾,盡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兒身上衣服,卻難脫。那廝好會,去腰間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兒膊項上閣起,一頭系在自膊項上,將那女孩兒衣服脫得赤條條地,小衣也不著。那廝可霎鍼耐處,見那女孩兒白淨身體,淫心頓起,按禁不住,奸了女孩兒。你道好怪!只見女孩兒睜開眼,雙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  曾觀《前定彔》,萬事不由人。  原來那女兒一心牽掛著范二郎,見爺的罵娘,鬥別氣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陽和之氣,一靈兒又醒將轉來。朱真吃了一驚。見那女孩兒叫聲:「哥哥,你是兀誰?」朱真那廝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來救你。」女孩兒抬起身來,便理會得了。一來見身上衣服脫在一壁,二來見斧頭刀仗在身邊,如何不理會得。朱真欲待要殺了,卻又捨不得。那女孩兒道:「哥哥,你救我去見樊樓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謝你。」朱真心中自思:「別人兀自壞錢取渾家,不能得恁的一個好女兒。  救將歸去,卻是兀誰得之。」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帶你家去,教你見范二郎則個。」女孩兒道:「若見得范二郎,我便隨你去。」當下朱真把些衣服與女孩兒著了,收拾了金銀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燈吹滅,傾那油入那油罐兒裡,收了行頭,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來。朱真也爬上來,把石頭來蓋得沒縫,又捧些雪鋪上。卻教女孩兒上脊背來,把蓑衣著了,一手挽著皮袋,一手綰著金珠物事,把頭笠戴了,迤姮取路,到自家門前,把手去門上敲了兩三下。那娘的知是兒子回來,放開了門。朱真進家中,娘的吃一驚道:「我兒,如何屍首都馱回來?」朱真道:「娘不要高聲。」放下物件行頭,將女孩兒入到自己臥房裡面。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覷著女孩兒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時,我便將你去見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時,你見我這刀麼?砍你作兩段。」女孩兒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裡不要則聲﹔第二,不要出房門。依得我時,兩三日內,說與范二郎。若不依我,殺了你。」女孩兒道:「依得,依得。」朱真吩咐罷,出房去與娘說了一遍。話休絮煩。夜間離不得伴那廝睡。一日兩日,不得女孩兒出房門。那女孩兒問道:「你曾見范二郎麼?」朱真道:「見來。范二郎為你害在家裡,等病好了,卻來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投至次年正月十五日,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後,便歸。」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燈。你道好巧!約莫也是更盡前後,朱真的老娘的家,只聽得叫「有火!」急開門看時,是隔四五家酒店裡火起,慌殺娘的,急走入來收拾。女孩兒聽得,自思道:「這裡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娘的不知是計,入房收拾。女孩兒從熱鬧裡便走,卻不認得路,見走過的人,問道:「曹門裡在那裡?」人指道:「前面便是。」  迤姮入了門,又問人:「樊樓酒店在那裡?」人說道:「只在前面。」女孩兒好慌。若還前面遇見朱真,也沒許多話。女孩兒迤姮走到樊樓酒店,見酒博士在門前招呼。女孩兒深深地道個萬福。酒博士還了喏道:「小娘子沒甚事?」女孩兒道:「這裡莫是樊樓?」酒博士道:「這裡便是。」女孩兒道:「借問則個,范二郎在那裡麼?」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門。」酒博士道:「在酒店裡的便是。」女孩兒移身直到櫃邊,叫道:「二郎萬福!」范二郎不聽得都休,聽得叫,慌忙走下櫃來,近前看時,吃了一驚,連聲叫:「滅,滅!」女孩兒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頭叫「滅,滅!」一隻手扶著凳子。卻恨凳子上有許多湯桶兒,慌忙用手提起一支湯桶兒來,覷著女子臉上丟將過去。你道好巧!卻那女孩兒太陽上打著。大叫一聲,匹然倒地。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只見女孩兒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  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酒博士見那女孩兒時,血浸著死了。范二郎口裡兀自叫「滅,滅!」范大郎見外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只聽得兄弟叫「滅,滅!」大郎問兄弟:「如何作此事?」良久定醒。問:  「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裡販海周大郎的女兒。」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如何計結?」去酒店門前哄動有二三十人看,即時地方便入來捉范二郎。范大郎對眾人道:「他是曹門裡周大郎的女兒,十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殺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爺來看屍則個。」眾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他來。」范大郎急奔到曹門裡周大郎門前,見個奶子問道:「你是兀誰?」范大郎道:「樊樓酒店范大郎在這裡,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奶子即時入去請。  不多時,周大郎出來,相見罷。范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屍則個,生死不忘。」周大郎也說不肯信。范大郎閒時不是說謊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見,也呆了,道:  「我女兒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說,當夜將一行人拘鎖,到次早解入南衙開封府。包大尹看瞭解狀,也理會不下。權將范二郎送獄司監候。一面相屍,一面下文書行使臣房審實。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墳上掘起看時,只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一、張二,說道:「十一月間,雪下時,夜間聽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只見狗子死在雪裡,更不知別項因依。」把文書呈大尹。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賊人。展個兩三限,並無下落。好似:  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槍磨針尚少功。  且說范二郎在獄司間想:「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見有入殮的仵作及墳墓在彼可證。若說是鬼,打時有血,死後有屍,棺材又是空的。」展轉尋思,委決不下。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兒!若是鬼,倒也罷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裡翻來覆去,想一會,疑一會,轉睡不著。直想到茶坊裡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著迷哩!  四目相視,急切不能上手。不論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裡商量,直恁性急,壞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陷於縲紲,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無及!」轉悔轉想,轉想轉悔。  捱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夢見女子勝仙,濃妝而至。范二郎大驚道:「小娘子原來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倒,不曾傷命。奴兩遍死去,都只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尋,與官人了其心願。休得見拒。」亦是冥數當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雲雨起來。枕席之間,歡情無限。事畢,珍重而別。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想悔。次夜亦復如此。到第三夜,又來,比前愈加眷戀。臨去告訴道:  「奴陽壽未絕。今被五道將軍收用。奴一心只憶著官人,泣訴其情,蒙五道將軍可憐,給假三日。如今限期滿了。若再遲延,必遭呵斥。奴從此與官人永別。官人之事,奴已拜從五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後,必然無事。」范二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醒了,記起夢中之言,似信不信。剛剛一月三十個日頭,只見獄卒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赴獄司勘問。原來開封府有一個常賣董貴,當日綰著一個籃兒,出城門外去。  只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把著一件物事遞與董貴。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結成的梔子花。那一夜朱真歸家,失下這朵珠花。婆婆私下檢得在手,不理會得值幾錢,要賣一兩貫錢作私房。董貴道:「要幾錢?」婆子道:「胡亂。」董貴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董貴還了錢,逕將來使臣房裡,見了觀察,說道恁地。觀察把這朵梔子花逕來曹門裡,教周大郎、周媽媽看,認得是女兒臨死帶去的,即時差人捉婆子。婆子說:「兒子朱真不在。」當時搜捉朱真不見,卻在桑家瓦裡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包大尹送獄司勘問上件事情。朱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當案薛孔目初擬朱真劫紋當斬﹔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其夜夢見一神如五道將軍之狀,怒責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與他出脫了。」薛孔目醒來,大驚,改擬范二郎打鬼,與人命不同,事屬怪異,宜逕行釋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擬。  范二郎歡天喜地回家,後來娶妻,不忘周勝仙之情,歲時到五道將軍廟中燒紙祭奠。有詩為證:  情郎情女等情癡,只為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第三十九卷蔡小姐忍辱報仇

  酒可陶情適性,兼能解悶消愁。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謹厚化成兇險,精明變作昏流。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受了非常之禍。話說那宣德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淮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家資富厚,婢僕頗多。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罷官在家。不但蔡指揮會飲,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飲,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倒像兩個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兒女,卻又滴酒不聞。那大兒蔡韜,次子蔡略,年紀尚小。女兒倒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他家屋上,蔡武以為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顏色,善能描龍畫鳳,刺繡拈花。不獨女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體,倒是他掌管。因見父母日夕沉湎,時常規諫,蔡指揮那裡肯依。  話分兩頭。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雞鳴方臥。  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趙貴,後來連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書,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升了湖廣荊襄等處游擊將軍,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與蔡武。蔡武心中歡喜,與夫人商議,打點擇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兒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  蔡武道:「卻是為何?」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鄉萬里遠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並不管一毫別事。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裡乾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驚受怕。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體,擔干係哩!」蔡武道:  「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麼干係?」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時,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倒不曉得?那游擊官兒在武職裡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裡,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吃酒,自在慣了,倘到那裡,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汛地盜賊生發,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去出征: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犺,手執戈矛,在生死關係之際,倘若一般終日吃酒,豈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閒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去討這樣煩惱吃!」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頭,事在肚裡。  難道我真個單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為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著急,不消你擔隔夜憂。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子謀幹尚不能夠,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意,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一段來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擋。」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兒方才放心。」  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住,只是少吃幾杯罷了。」遂說下幾句口號:  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酉。  寧可不吃飯,不可日無酒。  今聽汝忠言,節飲知謹守。  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  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  每常一氣吞,今番分兩口。  每常牀上飲,今番地下走。  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後。  再要裁減時,性命不值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隻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疊帶去﹔粗重傢伙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  其餘童僕盡隨往任所。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吃。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梢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梢公是何等樣人?那梢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僱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圓、胡蠻二、余蛤*.、凌歪嘴。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蔡武今日晦氣,下了他的船隻。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著瑞虹美豔,心中愈加消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眾兄弟們說知。」走到艄上,對眾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不可錯過,趁今晚取了罷。」眾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小四道:  「因一路來沒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幾日。」眾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眾,不比其他,倒要用心。」陳小四道:  「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麼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商議停當。  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眾水手吃個醉飽,揚起滿帆,那舟如箭發。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  「眾兄弟,就此處罷,莫向前了。」霎時間,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前艙而來。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兇險,叫聲:「老爺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而顫,那裡動彈得,被眾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那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吃,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先大酌,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聽得前艙發喊。瑞虹急叫丫鬟來看,那丫鬟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斧,前艙殺人哩!」蔡奶奶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眾凶徒已趕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爺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眾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  眾人道:「兩件都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裡情上,饒他砍頭,與他個全屍罷了。」即叫快取索子。兩個奔向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 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聲猶未絕,都攛向江中去了。其餘丫鬟等婢,一刀一個,殺個乾淨。有詩為證:  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逞雄豪。  無情波浪兼天湧,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合家都殺,獨不害他,料然必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  還你快活。」瑞虹大怒,罵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麼!快快放我自盡!」陳小四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教我如何捨得?」一頭說,一頭抱入後艙。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罵不絕口。眾人大怒道:「阿哥,那裡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趕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眾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罵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  「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方才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眾人已把屍首盡拋入江中,把船揩抹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眾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眾弟兄吃過慶喜筵席,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眾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幾壇,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我與你郎才女貌,做對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與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瑞虹掩著面只是哭。眾人道:「我眾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便篩過一杯,送在面前。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邊道:「多謝眾弟兄之情,你略略沾些兒。」瑞虹那裡睬他,把手推開。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飲罷。」拿起來一飲而盡。秦小圓道:「哥不要吃單杯,吃個雙雙到老。」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吃了。也篩過酒,逐個答還。吃了一會,陳小四被眾人勸送,吃到八九分醉了。  眾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為新人。哥,先請安置罷。」陳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陪了。」抱起瑞虹,取了燈火,逕入後艙,放下瑞虹,掩上艙門,便來與他解衣。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乾淨,抱向 中,任情取樂。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  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  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提陳小四。且說眾人在艙中吃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秦小圓道:「有甚不樂?」沈鐵甏道:「皆是同樣做事,他倒獨佔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麼?」李癩子道:  「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眾人道:「為何不樂?」李癩子道:「常言說的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  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裡,方才快活,豈肯安心與陳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煙湊集所在,叫喊起來,眾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裡?」眾人盡道:「說得是。明日與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乾淨!」答道:「陳四哥今日得了甜頭,怎肯殺他?」白滿道:「不要與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倒不好開交。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兒在此:趁陳四哥睡著,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陳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幾件與他,後邊露出事來,止他自己去受累,與我眾人無干。或者不出丑,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累我們不著,可不好麼?」眾人齊稱道好,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酒器,都均分了,只揀用不著的留下幾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一個通官路之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散而去。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眾人算計,全然不知。  直至次日已牌時分,方才起身來看,不見一人,還只道夜來中酒睡著。走至艄上,卻又不在﹔再到前艙去看,那裡有個人的影兒?驚駭道:「他們通往何處去了?」心內疑惑。復走入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只檢看,並無一物,止一隻內存著些東西,並書貼之類:方明白眾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們見我留著這小姐,恐後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倒是進退兩難。欲待上岸,村中覓個兒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草除根罷。」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後艙。  瑞虹還在 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那賊徒看了,神蕩魂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一柄板斧撲禿的落在地下,又騰身上去,捧著瑞虹淫媾。可憐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說道:  「娘子,我曉得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與你好將息。」  跳起身,往艄上打火煮飯。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罷,罷,只算我晦氣,棄了這船,向別處過日,倘有彩頭,再覓注錢財,原舊掙個船兒,依舊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騭。」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禍根。只饒他一刀,與他全屍罷。」煮些飯食吃飽,將平日所積囊資並留下的些小東西,疊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尋一條索子,打個圈兒,趕入艙來。這時瑞虹恐又來污辱,已是穿起衣服,向著 裡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提防這賊徒來謀害。說時遲,那時快,這賊徒奔近前,左手托起頭兒,右手就將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撲的跳了幾跳,直挺挺橫在 上便不動了。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艙拿起包裹,提著一根短棍,跳上岸,大踏步而去。正是:  雖無並枕歡娛,落得一身乾淨。  原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氣絕昏迷,才放下手結就鬆開,不比那吊死的越墜越緊。咽喉間有了一線之隙,這點氣回覆透出,便不致於死。漸漸甦醒,只是遍體酥軟,動彈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楊妃光景。喘了一回,覺得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哭道:「阿爹當時若聽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與這伙賊徒,前世有甚冤業,合家遭此慘禍。」又哭道:  「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  我死也罷,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轉思轉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間,忽然艄上撲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幾幌,睡的 鋪,險些顛翻。瑞虹被這一驚,哭也倒止住了。側耳聽時,但聞隔船人聲喧鬧,打號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  疑惑道:「這班強盜為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莫非那船也是同伙?」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兒,不敢與他爭論。」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在惶惑之際,船艙中忽然有人大驚小怪,又齊擁入後艙。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聽眾人說道:「不知是何處官府,打劫得如此乾淨?人樣也不留一個!」瑞虹聽了這句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扎起身,高喊救命。眾人趕向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 ,問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乃將父親官爵籍貫,並被難始末,一一細說。又道:「列位大哥,可憐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點陰騭。」眾人道:「原來是位小姐,可惱受著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請老爹來與你計較。」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  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眾人齊道:「老爹來也!」瑞虹舉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飾齊整,見眾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有話請起來說。」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  「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路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瑞虹含淚而謝。那人吩咐手下道:「事不宜遲,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眾人便來攙扶。瑞虹尋了鞋兒穿起,走出艙門觀看,乃是一隻只開篷頂號貨船。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眾水手將賊船上家火東西,盡力搬個乾淨,方才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大家業,打造這只大船,眾水手俱是家人。  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回家,正趁著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直打向到岸邊去。梢公把舵,務命推,全然不應,逕向賊船上當梢一撞,見是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著急。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閣在淺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為怪異,教眾水手過來看。已後聞報,只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懷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那裡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了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為真,更不疑惑。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來差矣!我與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著同走?雖承他一力擔當,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正在疑慮,只見卞福,自去安排著佳餚美饌,承奉瑞虹,說道:「小娘子一定餓了,且吃些酒食則個。」瑞虹想著父母,那裡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一回,乃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聽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見諭?」卞福道:  「適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船貨物。我想那衙門之事,原是論不定日子的。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體還不能完妥,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耽擱。不如小姐且隨我回去,先脫了貨物,然後另換個小船,與你一齊下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幾年,也不妨礙。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可不是無絲有線?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  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為夫婦。那時報仇之事,水裡水去,火裡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與你出氣,但未知尊意若何?」瑞虹聽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簌簌的淚下,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著不良之人。只是落在他套中,料難擺脫。」乃歎口氣道:「罷罷,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況此身已被賊人玷污,總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且到報仇之後,尋個自盡,以洗污名可也。」  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願相從。只要設個誓願,方才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設誓道:「卞福若不與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道罷起來,吩咐水手:「就前途村鎮停泊,買辦魚肉果品之類,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吃醋的班頭,卞福平昔極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泄漏。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那婆娘怒氣沖天,要與老公廝鬧,卻又算計,沒有許多閒工夫淘氣,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了日子,一手交錢,一手閃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一乘轎子,抬至瑞虹住處。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叫人報知瑞虹說:「大娘來了。」  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顏色,好生歡喜。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體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適來把他埋怨一場,特地自來接你回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那婆娘道:「既不願同住,且去閒玩幾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瑞虹見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托,進房整飾。  那婆娘一等他轉身,即與掠販的議定身價,叫家人在外兑了銀兩,喚乘轎子,哄瑞紅坐下,轎夫抬起,飛也似走,直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到船邊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向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不容轉動,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夫、急忙解纜開船、揚著滿帆而去。  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回去,把門鎖上。  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巴掌打醒,數說一回,把罵一回,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著門戶,吃了一驚。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氣得「發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與瑞虹報仇,後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向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後,越發恣意,把家私貼完,又被姦夫拐去,賣與煙花門戶,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有詩為證:  忍恥偷生為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  勸人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掠販人勸慰道:  「不必啼泣,還你此去豐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氣。」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道:「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為不死,便成淫蕩之人。」躊躇千萬百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寧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處。行不多路,已天晚泊船。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掠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掠販的恐被鄰船聽得,弄出事來,放手不迭,再不敢去纏他。逕載到武昌府,轉賣與樂戶王家。那樂戶家裡先有三四個粉頭,一個個打扮的喬喬畫畫,傅粉涂脂,倚門賣俏。瑞虹到了他家,看見這般做作,轉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顏在世!」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解救,不致傷身。樂戶與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出把戲,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轉貨與人,另尋一個罷。」常言道:  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親戚,特來打抽豐的,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  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住的寓所近著妓家,閒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著迷,幾遍要來入馬。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今番聽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願重價娶為偏房。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著酒肴,與瑞虹敘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親近。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倒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與我成了夫婦,萬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體,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爺,是我舍親,就轉托他與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  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又道:「官人若能與奴家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為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罷又哭。胡悅聞言答道:「原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憐可憐!但這事非一時可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眾盜家屬追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肯如此用心,生生世世,銜結報效。」胡悅扶起道:「既為夫婦,事同一體,何出此言?」遂攜手入寢。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幾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瑞虹信以為實,千恩萬謝。又住了數日,僱下船隻,打疊起身,正遇著順風順水,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僱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閣過一邊,毫不提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吃了長齋,日夜暗禱天地,要來報仇。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瑞虹總不與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才少解。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乾的,都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麼叫個「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挖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伙計,一人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賬。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常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裡,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  十個裡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那胡悅在家住了年余,也思量到京乾這樁事體。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胡悅全不作準。擇了吉日,僱倩船隻,同瑞虹逕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  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逕赴任去了。  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所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走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伙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倒也盡通。」瑞虹道:  「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為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裡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事情。」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娶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文福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裡,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聽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擇揀,沒有個中得意的。那眾光棍緝著那個消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哄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也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眾光棍引了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接,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豔非常,暗暗喝彩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倒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麼晦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眾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麼?」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到小寓議定財禮,擇吉行聘便了。」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  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個計。只恐瑞虹不肯,教眾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當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  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肴,你慢慢飲至五更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佔有夫婦女,就引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想他是個舉人,怕乾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托!」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  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裡。眾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兑足,送與胡悅收了。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分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叫家人僱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吩咐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倍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叫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為夫婦,何必害羞!多少飲一盞兒,小生候乾。」瑞虹只是低頭不飲。朱源想道:「他是個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門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  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簌簌亂下。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掛麼?」連叩數次,並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倒沒個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吃夠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了。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睬。朱源又不好催逼,倒走去書桌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瑞虹見朱源慇懃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慢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倒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  「我看胡悅這人,一味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明明受過這舉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仇或者倒有報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  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瑞虹道:「相公那知就裡。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佔良人妻女。你怕乾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與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為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為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  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盡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逕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為怪。朱源一一道出。  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於內廂。一面叫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眾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只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  「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眾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眾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了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夠半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回籍。有詩為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後,即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週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禱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九名進士,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先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  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官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逕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規。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僱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只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眾人開船。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夫什麼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  「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了。再聽他聲音,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托吩咐說話,喚他近艙。瑞虹閃於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少奶,送茶為敬。瑞虹看那婦人:  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問:「那裡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  「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瑞虹道:「你幾歲死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為運糧到此,丈夫一病身亡。如今這丈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裡,暗暗點頭,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下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  「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如何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歎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碼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教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乾得好事!」朱源見小奶奶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只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慇懃,取藥調治。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月,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的嫁了他。雖然備些酒食,暖住了眾人,卻也心中不伏。為此緣由,所以面和意不和。聽得艙裡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把兩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於將軍柱邊。朱源問道:  「為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伙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小人,兩個來打一個,望老爺與小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麼說?」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然與他合本撐船,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  「你兩個叫什麼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倒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圓。」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鬟,悄悄傳言,說道:  「小奶奶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伙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吩咐打轎,喝叫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由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並聽審。  揚州城裡傳遍了新聞,又是盜案,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弔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下。陳小四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  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黏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余蛤*.,如今在那裡?」陳小四道:「小的幼習水手趁食,不合誤投歹船。至於謀劫之夜,小的睡熟,實不知情,及至醒時,眾盜分賬各竄,只得奔投遠方,偶遇吳金船上缺人,招留在船。後因吳金病死,他妻子贅我,頂名運船度日。」話未辯完,太守道:「誰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今在何處?」秦小圓說:「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余蛤*.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當下彔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裡。一面出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樁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  果然胡蠻、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余蛤*.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  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並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裡,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瑞虹囑咐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個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一處一個朱裁為妻。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複姓,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淮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真個:  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  其時七月中旬,未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續,特為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於聖聰。「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凶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聖旨准奏了。  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 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  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吩咐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裡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醴,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朱源親制祭文拜奠。又於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咐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齎回家中,報知瑞虹。瑞虹見了書中之字,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云: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禽行何別?虹父韜鈐不戒,曲櫱迷神,遇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為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仇怨大。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保當以報漢,妾雖女流,志竊效此。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幸遇相公,拔我於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便許復仇。皇天見憐,官游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饗。蔡氏已絕之宗,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  相公之為德於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妾之仇已雪而志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於地下。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由,人人墮淚,俱誇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  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曆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聖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有詩贊云: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衩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第四十卷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乾豐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秋天氣,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綻開,卻與蓑衣相似。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余得兩匹布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於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麼事,高來高就,低來低答,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說得死了去,是一個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  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有幾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裡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狽,如何得個好日?  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處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麼?」  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氣道:「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跡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老大年紀,尚如此嘴臉,那得你發跡?除非天上吊下來,還是去那裡打劫不成!你的甜話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陣風雨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幙了。冒著風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為雲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廓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向右廓檻上坐下,呆呆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忽掉轉頭來,看見牆上畫了一隻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顧,有甚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與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丑。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倒可成得。」剛畫時,左廓那漢子就挨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  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泞,卻也不顧。離了雲華寺,直走出昇平門,到樂游原旁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他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這裡是誰家?」  二漢答道:「秀才到裡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裡,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房德看時,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彎彎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裡面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身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堆下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驚駭道:  「這班人來得蹊蹺!且看他有甚話說。」眾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眾弟兄乃江湖上豪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適來雲華寺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眾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兒的意思。若合該興隆,天遣個英雄好漢,補足這鳥,便迎請來為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願,今日遇著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眾兄弟今後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麼?」對眾人道:「快去宰殺牲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向後邊去了。  房德暗訝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伙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眾人道:「卻是為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乾這等犯法的勾當?」眾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為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由得你。」房德沉吟未答。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向靴裡,颼的撥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眾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道?且哄過一時,到明日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眾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強從列位。」眾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稱了。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錦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打扮起來,品儀比前更是不同。眾人齊聲喝彩道:「大哥這般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是個貧士,這般華服,從不曾著體﹔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眾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為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夠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氣,還穿著破葛衣,與渾家要匹布兒做件衣服尚不能夠。及至仰告親識,又並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來倒是這班人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著,又推我為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倒也落過半世快活。」卻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只見眾人忙擺香案,抬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下,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為盟。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為交,各敘姓名。少頃擺上酒肴,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房德日常不過黃摽淡飯,尚且自不週全,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夠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眾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為未為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裡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後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兒,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饑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為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饑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為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徑,我皆熟慣。只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眾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  不想卻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燄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紮縛起來。但見:  白布羅頭,褌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橐纛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麼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挨至更余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離樂游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鸑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鸑,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裡。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種,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眾強盜拼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不敵眾,被打翻數人,余皆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鸑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為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鞫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兒般名色?有《西江月》為證:  「犢子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挨,「童子參禪」魂捽。「玉女登梯」最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情枉,一味嚴刑鍛鍊,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  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並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並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在一庭﹔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豐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為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由﹔然後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鞫。俱系當下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處告貸,為雨阻於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去,威逼入伙,出於無奈。」遂將畫鳥及入伙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  「一伙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  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吩咐:「俱上了枷杻禁於獄中,俟拿到餘黨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眾人去後,即喚獄卒王太進衙。  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無不盡力,為此就差他做押獄之長。當下李勉吩咐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傑。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眾人,不好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走。」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與他做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吩咐,怎敢有違?但恐遺累眾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於你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做這賤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  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於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相贈。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挨到傍晚,王太跟同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 ,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王太覷眾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掇他出去。  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他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  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  遂取路直范陽。恰好遇見個故友嚴莊,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機,遂留於部下。房德住了幾日,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吩咐眾牢子好生照管,將鑰匙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提。  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了。眾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  「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摔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牆壁,並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倒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那裡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憲子道:  「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沒得有理,盡力把門楩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裡邊只有幾件粗重傢伙,並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為甚麼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倒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逕望畿尉衙門前來。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驚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李勉備文報府。王鸑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為民。一面懸榜,獲房德、王太。  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身,將王太藏於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  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裡。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迴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卻又奇怪,面龐酷似前年釋放的強犯房德。忙報道:「相公,那縣令面龐與前年釋放的房德一般無二。」李勉也覺縣令有些面善,及聞此言,忽然省悟道:「真個像他。」  心中頗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恐不是,「若果是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他索報了,莫問罷。」吩咐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那縣令漸漸近了,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旁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錯過。」李勉還禮道:「本不知足下在此,又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那裡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慇懃,答道:「既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  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吩咐從人不必跟入,只留一心腹幹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牲口,發於後槽喂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叫做路信,一個叫做支成,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  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提起昔日為盜這段情由,怕眾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當下李勉進入裡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槅明亮,幾榻整齊,器皿潔淨,架上圖書,庭中花卉,鋪設得十分清雅。乃是縣令休沐之所,所以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二人到廂房中坐地。便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  「不消吩咐,小人自理會得。」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裡。家居無聊,故遍遊山水,以暢襟懷。  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於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房德道:「原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於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為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於何處,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於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為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故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為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倖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的。」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旁。  李勉見他要旁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為聲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  雖無炮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  房德吩咐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褥,提攜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旁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為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是,房德只說:「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  李勉見恁樣慇懃,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那裡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於此,反不適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  「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何期,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  「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裡,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見,留得到縣裡,故此盤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裡什麼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為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於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裡。」貝氏道:「原來是這人麼?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麼?」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倒會說耍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織。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賚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說,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夠送王太了。」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夠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夠。」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裡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貝氏道:  「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  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  「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  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做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  「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倒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  「你有甚麼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大叫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為與你討匹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伙,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舍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於心何忍!」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倒發惡?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房德道:「你且沒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麼?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捨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合家佯為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什麼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為義氣上放你麼?」房德道:「難道是假意?」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裡,尚不肯順情,何況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捨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了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壞,又落些入已。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裡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聽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並非特地來相尋,不要疑壞了人。」貝氏又歎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為真。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麼?」貝氏道:「你也忒殺懵懂。那李勉與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房德道:「他那裡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話一聳,漸生疑惑,沈吟不語。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然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為強』,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間,悔之晚矣!」  房德聽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提起,恐沒這心腸。」貝氏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為何?」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萬分親熱,衙門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誹議也經不起。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與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兒最古怪的,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丑。」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奶奶見得到,不然幾乎反害自己。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屍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後把書院放了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為證:  猛虎口中劍,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捨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牆上,聽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倒吃了一驚,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  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騭。」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逕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於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院內。看王太時,卻都不在,只有李勉正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籍。  路信走近案傍,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幾時?」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適才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就不能免禍了。」李勉聽得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弔在冰捅裡,把不住的寒顫,急急為禮,稱謝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跪拜不迭,道:  「相公不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累足下,於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只是王太和兩個人同去買麻鞋了,卻怎麼好?」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後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院,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  原來支成登東廝去了。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覆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衙役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並作一步,奔出儀門外。天幸恰有承直令尉出入的三騎馬系在東廊下。路信心生一計,對馬夫道:「快牽過官馬來,與李相公乘坐,往西門拜客。」馬夫見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家吩咐,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二人方才上馬,王太撞至馬前。路信連忙道:「王大叔來得好,快隨相公拜客。」又叫馬夫帶那騎馬與他乘坐,齊出縣門,馬夫緊隨馬後。路信再給馬夫道:  「相公因李相公明早要起身往府中去,今晚著你們洗刷李相公的馬匹,少停便來呼喚,不必跟隨。」馬夫聽信,便立住了腳道:「多謝大叔指教。」  三人離縣過橋轉西,兩個從人提了麻鞋從東趕來,問道:  「相公那裡去的?」王太道:「連我也不曉得。」李勉便喝道:  「快跟我走,不必多言!」李勉、路信加鞭策馬。王太見家主恁樣慌促,正不知要往那裡拜客,心中疑惑,也拍馬趕上。兩個家人也放開腳步,捨命奔趕。看看來到西門,遠遠望見三騎頭口魚貫進城。路信遥望認得是本衙幹辦陳顏,同著一個令史,那一人卻不認識。陳顏和令史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常言道:「人急計生。」路信便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牲口,何不借陳幹辦的暫用?」李勉會意,遂收韁勒馬道:  「如此甚好。」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牲口與管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得奉承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些好言好語,可有不肯的理麼,連聲答應道:  「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趕到,走得汗淋氣喘。陳顏二人將鞭韁遞與兩個家人手上。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韁,二十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飛馬而去。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廝轉來,烹了茶,捧進書室,卻不見了李勉。又遍室尋覓,沒個影兒,想道:「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游去了。」約莫有一個時辰,尚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著家主。原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老大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麼?」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麼?」陳顏道:「方才在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裡去拜客,連小人的牲口,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跑如雲,正不知有甚緊事?」  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覆轉身原入私衙,報與老婆知得。那婆娘聽說走了,倒吃一驚道:  「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倒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急。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房德隨喚陳顏進衙,與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倒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眾,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  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外,酣醉而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蹤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逕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  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人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之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  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蹤於此。』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陷害,害他報仇。  若得應允,便可了事。」貝氏在屏風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多少禮物送去?」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竭力攛掇,備就了三百金禮物。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裡。原來卻是一條冷巷,東鄰西捨不上四五家,甚是寂靜。陳顏留房德到裡邊坐下,點起燈火,窺探那人。  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酣醉回來。陳顏報知房德。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與他,這事方諧。」  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扣上兩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顏低聲答道:「今乃本縣知縣相公,虔誠拜訪義士。」那人道:「咱這裡沒有什麼義士。」便要關門。  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  那人道:「有甚說話,且到裡面來。」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兒,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房。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士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扶住道:「足下乃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體面?  況咱並非什麼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顏、支成將禮物奉上,說道:  「些小薄禮,特奉義士為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  「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無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  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某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厚禮,卻是為何?」房德道:「請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於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賽過聶政、荊軻,故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為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同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是累咱家,快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向外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祛暴,濟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風。今房某身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憐,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認做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麼?」房德道:「若沒大冤,不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屈之事並仇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於旁邊。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為盜,百般毒刑拷打,陷於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畢被人知覺,不致於死。幸虧後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佈。」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忍坐視?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為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復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  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咱也不受。」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與眾人驚得目睜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  權將禮物收回,待他覆命時再送。有詩為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幾違烈士心!  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為甚緣故。一口氣就行了三十余裡,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後面有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向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是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人困馬乏。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李勉依言,逕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方覓得一個旅店。眾人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牲口卸了鞍轡,系在槽邊喂料。路信道:  「主人家,揀一處潔淨所在,與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的。如今也只空得一間在此。」店家掌燈,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氣喘吁吁。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惓惓苦留,明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等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意故?」  李勉歎口氣道:「汝那知就裡!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麼行李、辛苦?」王太驚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眾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甚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為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游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後,忽然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罵:「負心之賊!」店主人也不勝嗟歎。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趕路。」店主人答應出去。  只見 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適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諂,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僕都驚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懷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為證:  奔走長途氣上衝,忽然 下起青鋒。  一番衷曲慇懃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伺候。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庭前鶴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入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個義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向前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氣忿忿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啟問,只見那義士十分忿怒,颼地掣出匕首,指著罵道:「你這負心賊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假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於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房德未及措辯,頭已落地。驚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說會講,到此心膽俱裂,嘴猶如膠漆黏牢,動彈不得。義士指著罵道:  「你這潑賤狗婦!不勸丈夫行善,反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了。」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倒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將匕首銜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臟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說時義膽包天地,話起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眾人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腸,今攜其首在此。」放下革囊,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義士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前咱從 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 下義士』相呼便了。」道罷,向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了少許,彈於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簷,挽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沒擺佈。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化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  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逕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笑顏開,遂留於衙署中安歇。顏太守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勝駭異。  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兇,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躲避,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裡,五臟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驚,齊來驗過。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哄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冷巷中,打將入去,惟有幾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乾礙,二則又見得縣主簿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半夜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  兩下週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  那時河北一路,都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回歸長安故裡。恰好王鸑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  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跨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住。李勉舉目觀看,卻是昔日那 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躬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實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欣然相從,並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幾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異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豐富勝於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飲,不足以供貴人,幸勿見怪。」  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嗟歎而回。  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為汧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 下土,人間遍取不平人!第四十一卷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蘆花深處吹。  湖面風收雲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這首詩是宋時楊備游太湖所作。這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余裡之外。你道有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帶三州。那三州?  蘇州,湖州,常州。  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謂之五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霅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滆*湖,東通嘉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貢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東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曰金鼎湖﹔林屋之東曰東臯裡湖。吳人總稱做太湖。  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東山,西洞庭曰西山,兩山分峙湖中。其餘諸山,或遠或近,若浮若沉,隱見出沒於波濤之間,有元人許謙詩為證:  周回萬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極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逕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閒。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游兩山者,必假舟楫,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深,舟如竹葉信浮沉。  科頭晏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話說兩山之人,善於貨殖,八方四路去為商為賈,所以江湖上有個口號,叫做「鑽天洞庭」。內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伙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下男女二人:男名高標﹔女名秋芳,年長高標二歲。高贊請個積年老教授在家館谷,教著兩個兒女讀書。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讀書,至十二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  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豔非常。有《西江月》為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  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  嫋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  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丰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人,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倒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奩嫁去也自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高贊訪得他子第才不壓眾,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許允。  雖則洞庭在大小中央,乃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那一個不挨風緝縫,央媒說合。說時誇獎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訪實,都只平常。高贊被這伙做媒的哄得不耐煩了,對那些媒人說道:  「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才人出眾的,便與他同來見我。  合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言未必真。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  也有《西江月》為證:  出落唇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  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  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  青錢萬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生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日逐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一饑兩飽。幸得其年游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庚生,都是一十八歲,顏俊只長得三個月,故此錢生呼之為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曾定親。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他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為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  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蓬鬆兩鬢。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  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為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藉他館地為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著。  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為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桔回來,送一盤到顏家獻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倒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裡!憑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裡。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道:「大官人為何今日起得恁早?」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  「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裡面坐了領教。」顏俊到坐啟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顏俊道:「此來非為別事,特求少梅作伐。」  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於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了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別家,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那個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顏俊道:  「老兄為何推托?這是你說起的,怎麼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顏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妁。隨他古怪煞,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的喜酒!」說罷,連忙起身。那尤辰領借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怫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  但得他當面看得中意,才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目包攬在身上。」顏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釐二釐。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顏俊道:  「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  「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去走一遭便了。」顏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謝銀二十兩,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尤辰道:  「當得,當得!」  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為明日買舟之費。顏俊那一夜又在牀上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辰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掛,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籤,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籤筒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簽。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簽。簽上寫得有簽訣四句,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簽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簽,心中大怒,連聲道:「不准,不准!」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向桌上一撇,歎了一口寡氣,呆呆而坐。准准的悶了一日。不提。  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隻三橹快船,趁著無風靜浪, 呀欸乃的搖到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貼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說是「與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家業也不薄,與宅上門戶相當。此子年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贊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椅子後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  「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腹文才。  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裡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幾年為丁了父憂,不曾進院,所以未得游庠。有幾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慣於為媒的,因年常在貴山買果,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於擇婿,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道:  「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以目,終不放心。若是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  「小子並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萬一不成,舍親何面目回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  高贊道:「既然人品十全,豈不有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親不屑下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顏俊之丑,即忙轉口道:「既然尊意必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駕動履。」說罷告別。高公那裡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余,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鋪陳,明日要早行,即令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擾。」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尤辰作謝下船。  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夠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顏俊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望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體如何?」尤辰把問答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顏俊默然無言。尤辰便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顏俊到裡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顏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家,與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麼計策?正是:  為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  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顏俊對尤辰道:「適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萬選,向在舍下同窗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待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顏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飲,酒肴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效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麼樣事?」顏俊道:  「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我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不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什麼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什麼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倒不要畏縮。」錢萬選聽了,沉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為﹔  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攤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  次日,顏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熏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下面淨襪絲鞋。只有頭巾不對,即時與他換了一頂新頭巾。封著二兩銀子,送與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後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與賢弟穿了。日後只求賢弟休向人說,泄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青道:「一依尊命。這衣服小弟暫時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了。」顏俊道:  「古人車馬輕裘,與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幾件粗衣奉與賢弟穿了,不為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是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了。那銀子斷然不敢領。」顏俊道:「若是賢弟固辭,便是推托了。」  錢青方才受了。顏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干紀,只為不敢得罪於顏俊,勉強應承。顏俊預先備下船隻及船中供應食物和鋪陳之類,又撥兩個安童伏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極其華整。隔夜俱已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  過了一夜,侵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打扮。錢青貼裡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標緻: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顏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吃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過宿。次日早飯過後,約莫高贊起身,錢青全柬寫顏俊名字拜貼,謙遜些,加個「晚」字,小乙捧貼,到高家門處投下。說:  「尤大舍引顏宅小官人特來拜見。」高家僕人認得小乙的,慌忙通報。高贊傳言快請。  假顏俊在前,尤辰在後,步入中堂。高贊一眼看見那個小後生,人物軒昂,衣冠濟楚,心中已自三分歡喜。敘禮已畢,高贊看椅上坐。錢青自謙幼輩,再三不肯。只得東西昭穆坐下。高贊肚裡暗暗歡喜:「果然是個謙謙君子。」坐定,先是尤辰開口,稱謝前日相擾。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問道:  「此位就是令親顏大官人?前日不曾問得貴表。」錢青道:「年幼無表。」尤辰代言:「舍親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  高贊道:「尊名尊字,俱稱其實。」錢青道:「不敢。」高贊又問起家世。錢青一一對答,出詞吐氣,十分溫雅。高贊想道:  「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學問如何?且請先生和兒子出來相見,盤他一盤,便見有學無學。」獻茶二道,吩咐家人:「書館中請先生和小舍出來見客。」去不多時,只見五十多歲一個儒者,引著一個垂髫學生出來。眾人一齊起身作揖。高贊一一通名:  「這位是小兒的業師,姓陳,見在府庠﹔這就是小兒高標。」錢青看那學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道:「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顏兄好造化哩!」又獻了一道茶,高贊便對先生道:「吳江是人才之地,見高識廣,定然不同。請問貴邑有三高祠,還是那三個?」錢青答言:「范蠡、張翰、陸龜蒙。」  又問:「此三人何以見得他高處?」錢青一一分疏出來。兩個遂互相盤問了一回。錢青見那先生學問平常,故意談天說地,講古論今,驚得先生一字俱無,連稱道:「奇才,奇才!」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吩咐備飯,要整齊些。家人聞言,即時擺開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贊取杯箸安席。錢青答敬謙讓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湯十菜,添案小吃,頃刻間擺滿了桌子,真個咄嗟而辦。你道為何如此便當?原來高贊的媽媽金氏,最愛其女。聞得媒人引顏小官人到來,也伏在遮堂北後張看。看見一表人才,語言響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預先準備筵席。一等吩咐,流水的就搬出來。賓主共是五位。酒後飯,飯後酒,直吃到紅日銜山。鉗青和尤辰起身告辭。高贊心中甚不忍別,意欲攀留數日,錢青那裡肯住。高贊留了幾次,只得放他起身。錢青拜別了陳先生,口稱承教,次與高公作謝道:「明日早行,不得再來告別!」高贊道:「倉卒怠慢,勿得見罪。」小學生也作揖過了。金氏已備下幾色嗄程相送,無非是酒米魚肉之類﹔  又有一封舟金。高贊扯尤辰到背處,說道:「顏小官人才貌,更無他說。若得少梅居間成就,萬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領命。」高贊直送上船,方才分別。當夜夫妻兩口,說了顏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須玉杵千金聘,已許紅繩兩足纏。  再說錢青和尤辰,次日開船,風水不順,直到更深方才抵家。顏俊兀自秉燭夜坐,專聽好音。二人叩門而入,備述昨朝之事。顏俊見親事已成,不勝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為謝禮。就擇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並不推阻。  日往月來,不覺十一月下旬,吉期將近。原來江南地方娶親,不行古時親迎之禮,都是女親家和阿舅自送上門。女親家謂之「送娘」,阿舅謂之「抱嫁」。高贊為選中了乘龍佳婿,到處誇揚,今日定要女婿上門親迎,準備大開筵宴,遍請遠近親鄰吃喜酒。先遣人對尤辰說知,尤辰吃了一驚,忙來對顏俊說了。顏俊道:「這番親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門,他舉家都看個飽,行樂圖也畫得出在那裡。今番又換了一個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辭?好事定然中變!連累小子必然受辱!」顏俊聽說,反抱怨起媒人來道:「當初我原說過來,該是我姻緣,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門時,自家去了,那見得今日進退兩難!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說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錢家表弟替了。誰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說就成,並不作難。這是我命中注定,該做他家的女婿,豈因見了錢表弟方才肯成!況且他家已受聘禮,他的女兒就是我的人了,敢道個不字麼?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發付我?難道賴我的親事不成?」尤辰搖著頭道:「成不得。人也還在他家,你狠到那裡去?若不肯把人送上轎,你也沒奈何他。」顏俊道:「多帶些從人去,肯便肯,不肯時打進去,搶將回來。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貼為證。只是賴婚的不是,我並沒差處。」尤辰道:「大官人休說滿話!常言道:  『惡龍不鬥地頭蛇。』你的從人雖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無減。萬一弄出事來,纏到官司,那老兒訴說求親的是一個,娶親的又是一個,官府免不得喚媒人詰問。刑罰之下,小子只得實說。連錢大官人前程干係,不是耍處。」顏俊想了一想道:  「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勞你明日去回他一聲,只說前日已曾會過了,敝縣沒有親迎的常規,還是從俗送親罷。」尤辰道:  「一發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處誇其才貌,那些親鄰專等親迎之時,都要來廝認。這是斷然要去的。」顏俊道:  「如此,怎麼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見,更無別策。只得再央令表弟錢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進門,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奪了去。結婚之後,縱然有話,也不怕他了。」顏俊頓了一頓,只道:「話倒有理,只是我的親事,倒作成別人去風光。央及他時,還有許多作難哩。」尤辰道:  「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風光只在一時,怎及得大官人終身受用?」  顏俊又喜又惱,當下別了尤辰,回到書房,對錢青說道:  「賢弟,又要相煩一事。」錢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顏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畢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親迎。原要勞賢弟一行,方才妥當。」錢青道:「前日代勞,不過泛然之事,今番親迎是個大禮,豈是小弟代得的!這個斷然不可。」  顏俊道:「賢弟所言雖當,但因初番會面,他家已認得了,如此忽換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變卦。不但親事不成,只恐還要成訟,那時連賢弟也有干係,卻不是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壞了?若得賢弟親迎回來,成就之後,不怕他閒言閒語。這是個權宜之術。賢弟須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辭。」錢青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只索依允。顏俊又喚過吹手及一應接親人從,都吩咐了說話,不許漏泄風聲。取得親回,都有重賞。眾人誰敢不依。  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顏家相幫,安排親迎禮物,及上門各項賞賜,都封停當。其錢青所用,及儒巾圓領絲縧皂靴,並皆齊備。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隻,一隻坐親人,一隻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隻,散載眾人﹔小船四隻,一者護送,二者以備雜差。十余只船,篩鑼掌號,一齊開出湖去。  一路流星炮杖,好不興頭。正是:  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約莫離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報信。一面安排親迎禮物,及親人乘坐百花彩轎,燈籠火把,共有數百。錢青打扮整齊,另有青絹暖轎,四抬四綽,笙簫鼓樂,逕望高家而來。那山中遠近人家,都曉得高家新女婿才貌雙全,競來觀看,挨肩並足,如看神會故事的一般熱鬧。錢青端坐轎中,美如冠玉,無不喝彩。有婦女曾見過秋芳的,便道:「這般一對夫妻,真個郎才女貌。高家揀了許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揀著了!」  不提眾人。且說高贊家中,大排筵席,親朋滿坐,未及天晚,堂中點得畫燭通紅。只聽得樂聲聒耳,門上人報道:  「嬌客轎子到門了。」賓相披紅插花,忙到轎前作揖,念了詩賦,請出轎來。眾人謙恭揖讓,延至中堂奠雁,行禮已畢,然後諸親一一相見。眾人見新郎俊美,一個個暗暗稱羨。獻茶後,吃了茶果點心,然後定席安位。此日親女婿與尋常不同,面南專席﹔諸親友環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飲酒。隨從人等,外廂另有款待。  且說錢青坐於席上,只聽得眾人不住聲的贊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青肚裡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果哩?」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不知實受還在幾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覺得沒興起來,酒也懶吃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慇懃。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僕從的酒都吃完了。約莫四鼓,小乙走在錢青席邊,催促起身。錢青教小乙把賞封給散,起身作別。  高贊量度已是五鼓時分,賠嫁妝奩俱已點檢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轎。只見船上人都走來,說:「外邊風大,難以行船。且消停一時,等風頭緩了好走。」原來半夜裡便發了大風。  那風刮得好利害!只見:  山間拔木揚塵,湖內騰波起浪。  只為堂中鼓樂喧闐,全不覺得。高贊叫樂人住了吹打聽時,一片風聲,吹得怪響。眾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腳跳。高贊心中大是不樂,只得重請入席,一面差人在外專看風色。看看天曉,那風越狂起來,刮得彤雲密布,雪花飛舞。眾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塊個兒商議。一個道:「這風還不像就住的。」  一個道:「半夜起的風,原要半夜裡住。」又一個道:「這等雪天,就是沒風也怕行不得。」又一個道:「只怕這雪還要大哩。」  又一個道:「風太急了,只怕湖膠。」又一個道:「這太湖不愁他膠斷,還怕的是風雪。」眾人是恁般閒講,高老和尤辰,好生氣悶。又挨一會,吃了早飯,風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過湖不成。錯過了吉日良時,殘冬臘月,未必有好日了。況且笙簫鼓樂,乘興而來,怎好教他空去。事在千難萬難之際,坐間有個老者,喚做周全,是高贊老鄰,平日最善處分鄉裡之事。見高贊沉吟無計,便道:「依老漢愚見,這事一些不難。」  高贊道:「足下計將安在?」周全道:「既是選定日期,豈可錯過!令婿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結親?趁這筵席,做了花燭,等風息從容回去,豈非全美。」眾人齊聲道:「最好!」高贊正有此念,卻喜得周老說話投機。當下便吩咐家人,準備洞房花燭之事。  卻說錢青雖然身子在此,本是個局外之人。起初風大風小,也還不在他心上。忽見周全發此議論,暗闇心驚,還道高老未必聽他。不想高老欣然應允,老大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誰想尤辰平昔好酒,一來天氣寒冷,二來心緒不佳,斟著大杯只顧吃,吃得爛醉如泥,在一壁廂空椅子上打鼾去了。錢青只得自家開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  不妨別擇個日子,再來奉迎。」高贊那裡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況賢婿奠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專。」說罷,高贊入內去了。錢青又對各位親鄰再三央及,不願在此結親。  眾人都是奉承高老的,那一個不極口贊成。錢青此時無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時,卻叫顏小乙與他商議。小乙心上也道不該,只教錢秀才推辭,此外別無良策。錢青道:「我已辭之再四,其奈高老不從!若執意推辭,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樁大事,並無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  主僕二人,正在講話,眾人都攢攏來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決矣,大官人不須疑慮。」錢青默然無悟。眾人揖錢青請進。  午飯已畢,重排喜筵。賓相披紅喝禮,兩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常規行禮,對了花燭。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對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沒心人。  其夜酒闌人散,高贊老夫婦親送新郎進房。伴娘替新娘卸了頭面,幾遍催新郎安置,錢青只不答應,正不知什麼意故,只得伏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將房門掩上,又催促官人上牀。錢青心早如小鹿亂撞,勉強答應一句道:「你們先睡。」丫鬟們亂了一夜,各自倒東歪西去打瞌睡。錢青本待秉燈達旦,一時不曾討得幾枝蠟燭,到燭盡時又不好聲喚,忍著一肚子悶氣,和衣在牀外側身而臥。也不知女孩兒頭東頭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書館中去梳洗。高贊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為怪。  是日雪雖住了,風尚不息。高贊且做慶賀筵席。錢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進房,女孩兒又先睡了。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娘子的被窩兒也不敢觸著。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方才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間背地裡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卻說女孩兒秋芳,自結親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齊整,心中暗暗歡喜。一連兩夜,都則衣不解帶,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兒預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進房,先請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進來,便替他解衣科帽。錢青見不是頭,除了頭巾,急急的跳上牀去,貼著牀裡自睡,仍不脫衣。女孩兒滿懷不樂,只得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訴爹娘。  到第四日,天氣晴和,高贊預先備下送親船隻,自己和老婆親送女孩兒過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贊與錢青、龍辰又是一船。船頭俱掛了雜彩,鼓樂振天,好不鬧熱。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駕個小小快船,趕路先行。  話分兩頭。且說顏俊自從打發眾人迎親去後,懸懸而望。  至初二日半夜,聽得颳起大風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風雪中船行得遲,只怕錯了時辰,那想到過不得湖。一應花燭筵席,準備十全,等了一夜,不見動靜,心下好悶。想道:  「這等大風,倒是不曾下船還好。若在湖中行動,老大擔擾哩。」  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丈知道錯過吉期,豈肯胡亂把女兒送來,定然要另選個日子。又不知幾期吉利?可不悶殺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時,在岳丈前攛掇,權且迎來,那時我那管時日利與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亂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門前張望。到第四日風息,料到決有佳音。等到午後,只見小乙先回報道:「新娘已取來了。  不過十里之遥。」顏俊問道:「吉期錯過,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錯過好日,定要對親。錢大官人替東人權做新郎三日了。」顏俊道:「既結了親,這三夜錢大官人難道竟在新人房裡睡的?」小乙道:「是同睡的,卻不曾動彈。那錢大官人是看得熟鴨蛋伴得小娘睡的。」顏俊罵道:  「放屁!那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辭,卻做下這等勾當!」小乙道:「家人也說過來,錢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點欺心,天神鑒察!』」顏俊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巴掌將小乙打在一邊,氣忿忿的奔出門外,專等錢青來廝鬧。恰好船已攏岸。  錢青終有細膩,預先囑付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為自反無愧,理直氣壯,昂昂的步到顏家門首。望見顏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訴衷情。誰知顏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際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等開言,便撲的一頭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罵道:「天殺的!你好快活!」  說聲未畢,揸開五指,將錢青和巾和發扯做一把,亂踢亂打。  口裡不絕聲的道:「天殺的!好欺心!別人費了錢財,把與你現成受用!」錢青口中也自分辯。顏俊打罵忙了,那裡聽他半個字兒。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勸。錢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  船上人聽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丑漢,將新郎痛打,正不如甚麼意故。都趕近前解勸,那裡勸得他開?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罵:「尤辰無理!做這等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兒!」也扭著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心懷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丑漢。顏家的家人回護家主,就與高家從人對打。先前顏俊和錢青是一對廝打,以後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末兩家家人扭做一團廝打。看的人重重疊疊,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事有湊巧,其時本縣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橋,至於北門,見街上震天喧嚷,卻是廝打的。停了轎子,喝教:「拿下!」  眾人見知縣相公拿人,都則散了。只有顏俊兀自扭住錢青,高贊兀自扭住尤辰,紛紛告訴,一時不得其詳。大尹都教帶到公庭,逐一細審,不許攙口。見高贊年長,先叫他上堂詰問。  高贊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贊,為女擇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將女許配。初三日,女婿上門親迎,因被風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親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這個丑漢,將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問其緣故,卻是那丑漢買囑媒人,要哄騙小人的女兒為婚,卻將那姓錢的後生,冒名到小人家裡。老爺只問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這裡麼?」高贊道:「叫做尤辰,見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贊,喚尤辰上來,罵道:「弄假成真,以非為是,都是你弄出這個伎倆!你可實實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時還只含糊抵賴。大尹發怒,喝教取來棍伺候。尤辰雖然市井,從未熬刑,只得實說,起初顏俊如何央小人去說親,高贊如何作難,要選才貌﹔後來如何央錢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結親始未,細細述了一遍。大尹點頭道:「此是實情了。顏俊這廝費了許多事,卻被別人奪了頭籌,也怪不得發惱。只是起先設心哄騙的不是。」便教顏俊,審其口詞。顏俊已聽尤辰說了實話,又見知縣相公詞氣溫和,只得也敘了一遍。兩口相同。  大尹結末喚錢青上來。一見錢青青年美貌,且被打傷,便有幾分愛憐之意。問道:「你是個秀才,讀孔子之書,達周公之禮,如何替人去拜望迎親,同謀哄騙,有乖行止?」錢青道:  「此事原非生員所願。只為顏俊是生員表兄,生員家貧,又館谷於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過,勉強應承。只道一時權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為親情而往,就不該與那女兒結親了。」錢青道:「生員原只代他親迎。只為一連三日大風,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贊怕誤了婚期,要生員就彼花燭。」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該推辭了。」顏俊從旁磕頭道:「青天老爺!只看他應承花燭,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問錢青:「你那時應承做親,難道沒有個私心?」錢青道:「只問高贊便知。生員再三推辭,高贊不允。生員若再辭時,恐彼生疑,誤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權成大禮。雖則三夜同牀,生員和衣而睡,並不相犯。」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來,只有一個柳下惠坐懷不亂。那魯男子就自知不及,風雪之中,就不肯放婦人進門了。  你少年子弟,血氣未定,豈有三夜同牀,並不相犯之理?這話哄得那一個!」錢青道:「生員今日自陳心跡,父母老爺未必相信。只教高贊去問自己的女兒,便知真假。」大尹想道:  「那女兒若有私情,如何肯說實話。」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驗高氏是否處女,速來回話。不一時,穩婆來復知縣相公,那高氏果是處子,未曾破身。  顏俊在階下聽說高氏還是處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壞,小的情願成就。」大尹又道:「不許多嘴!」再叫高贊道:「你心下願將女兒配那一個?」高贊道:「小人初時原看中了錢秀才。後來女兒又與他做了花燭。雖然錢秀才不欺暗室,與小女即無夫婦之情,已定了夫婦之義。若教女兒另嫁顏俊,不惟小人不願,就是女兒也不願。」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錢青心下倒不肯,便道:「生員此行,實是為公不為私。若將此女歸了生員,把生員三夜衣不解帶之意全然沒了。寧可令此女別嫁,生員決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談論。」  大尹道:「此女若歸他人,你過湖這兩番替人誆騙,便是行止有虧,乾礙前程了。今日與你成就親事,乃是遮掩你的過失。  況你的心跡已自洞然,女家兩相情願,有何嫌疑?休得過讓,我自有明斷。」遂舉筆判云: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牀已招佳選,何知以羊易牛?西鄰縱有嘖言,終難指鹿為馬。兩番渡湖,不讓傳書柳毅﹔三宵隔被,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須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於前,又不合奮老拳於後。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啟釁端,重懲示儆。  判訖,喝教左右,將尤辰重責三十板,免其畫供,竟行逐出,蓋不欲使錢青冒名一事彰聞於人也。高贊和錢青拜謝,一干人出了縣門。顏俊滿面羞慚,敢怒而不敢言,抱頭鼠竄而去,有好幾月不敢出門。尤辰自回家將息棒瘡不提。  卻說高贊邀錢青到舟中,反慇懃致謝道:「若非賢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幾乎錯配匪人。今日倒要屈賢婿同小女到舍下和住幾時。不知賢婿宅上還有何人?」錢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別無親人在家。」高贊道:「既如此,一發該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給讀書。賢婿意下如何?」錢青道:「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開船離了吳江,隨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知此事,皆當新聞傳說。又知錢青存心忠厚,無不欽仰。後來錢青一舉成名,夫妻偕老。有詩為證:  丑臉如何騙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憐一片吳江月,冷照鴛鴦湖上飛。第四十二卷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閒向書齋閱古今,生非草木豈無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難比張生遇李鶯。  話說西洛有一才子,姓張名浩,字巨源。自兒曹時清秀異眾。既長,才摛蜀錦,貌瑩寒冰,容止可觀,言詞簡當。承祖父之遺業,家藏鏹數萬,以財豪稱於鄉裡。貴族中有慕其門第者,欲結婚姻,雖媒妁日至,浩正色拒之。人謂浩曰:  「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家有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歲姻緣,必要十分美滿。某雖非才子,實慕佳人。不遇出世嬌姿,寧可終身鰥處。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願或可遂耳。」緣此,至弱冠之年,猶未納室。浩性喜厚自奉養。所居連簷重閣,洞戶相通,華麗雄壯,與王侯之家相等,浩猶以為隘窄。又於所居之北,創置一園。中有:  風亭月榭,杏塢桃溪,雲樓上倚晴空,水閣下臨清泚。橫塘曲岸,露偃月虹橋﹔朱檻雕欄,疊生雲怪石。爛溫奇花豔蕊,深沉竹洞花房。飛異域佳禽,植上林珍果。  綠荷密鎖尋芳路,翠柳低籠鬥草場。  浩暇日,多與親朋宴息其間。西都風俗,每至春時,園圃無大小,皆修蒔花木,灑掃亭軒,縱遊人玩賞,以此遞相誇逞士庶為常。浩閭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學行俱高,可為師範,與浩情愛至密。浩喜園館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閒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時當仲春,桃李正芳,牡丹花放,嫩白妖紅,環繞亭砌。浩謂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詩酒莫稱韶光。今日幸無俗事,先飲數杯,然後各賦一詩,詠目前景物。雖園圃消疏,不足以當君之盛作,若得一詩,可以永為壯觀。」山甫曰:「願聽指揮。」浩喜,即呼小童,具飲器筆硯於前。  酒三行,方欲索題,忽遥見亭下花間,有流鶯驚飛而起,山甫曰:「鶯語堪聽,阿故驚飛?」浩曰:「此無他,料必有遊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觀之。」遂下宿香亭,逕入花陰,躡足潛身,尋蹤而去。過太湖石畔,芍藥欄邊,見一垂鬟女子,年方十五,攜一小青衣,倚欄而立。但見:  新月智能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豔,肌膚嫩玉生光。蓮步一折,著弓弓扣繡鞋兒﹔螺髻雙垂,插短短紫金釵子。似向東君誇豔態,倚欄笑對牡丹叢。  浩一見之,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又恐女子驚避,引山甫退立花陰下,端詳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塵世無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甫曰:「花月之妖,豈敢晝見?天下不乏美婦人,但無緣者自不遇耳。」浩曰:「浩閱人多矣,未常見此殊麗。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計,使我早遂佳期?則成我之恩,與生我等矣。」山甫曰:「以君子門第才學,欲結婚姻,易如反掌,何須如此勞神?」浩曰:  「君言未當,若不遇其人,寧可終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頃刻亦難捱也。媒妁通問,必須歲月,將無已在枯魚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諧,苟得諧,何患晚也?請詢其蹤跡,然後圖之。」  浩此時情不自禁,遂整巾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斂袂答禮。浩啟女子曰:「貴族誰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東鄰也。今日長幼赴親族家會,惟妾不行。聞君家牡丹盛開,故與青衣潛啟隙戶至此。」浩聞此語,乃知李氏之女鶯鶯也。與浩童稚時曾共扶欄之戲。再告女子曰:「敝園荒蕪,不足寓目,幸有小館,欲備肴酒,盡主人接鄰里之歡,如何?」  女曰:「妾之此來,本欲見君。若欲開樽,決不敢領。願無及亂,略訴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願聞所諭。」女曰:  「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緣家有嚴親,禮法所拘,無因與君聚會。  今君猶未娶,妾亦垂髫,若不以醜陋見疏,為通媒妁,使妾異日奉箕帚之末,立祭祀之列,奉侍翁姑,和睦親族,成兩姓之好,無七出之玷,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還肯從否?」  浩聞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與麗人偕老,平生之樂事足矣!但未知緣分何如耳?」女曰:「兩心既堅,緣分自定。  君果見許,願求一物為定,使妾藏之異時,表今日相見之情。」  浩倉卒中無物表意,遂取繫腰紫羅繡帶,謂女曰:「取此以待定議。」女亦取擁項香羅,謂浩曰:「請君作詩一篇,親筆題於羅上,庶幾他時可以取信。」浩心轉喜,呼童取筆硯,指欄中未開牡丹為題,賦詩一絕於香羅之上。詩曰:  沉香亭畔露凝枝,斂豔含嬌未放時﹔  自是名花待名手,風流學士獨題詩。  女見詩大喜,取香羅在手,謂浩曰:「君詩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子也。此事切宜緘口,勿使人知,無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時之樂。父母恐回,妾且歸去。」道罷,蓮步卻轉,與青衣緩緩而去。浩時酒興方濃,春心淫蕩,不能自遏,自言:  「下坡不趕,次後難逢,爭忍棄人歸去?雜花影下,細草如茵,略效鴛鴦,死亦無恨!」遂奮步趕上,雙手抱持。女子顧戀恩情,不忍移步絕裾而去,正欲啟口致辭,含羞告免。忽自後有人言曰:「相見已非正禮,此事決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諧百歲。」浩舍女回視,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  「但凡讀書,蓋欲知禮別嫌。今君誦孔聖之書,何故習小人之態?若使女子去遲,父母先回,必詢究其所往,則女禍延及於君。豈可戀一時之樂,損終身之德?請君三思,恐成後悔!」  浩不得已,怏怏復回宿香亭上,與山甫盡醉散去。  自此之後,浩但當歌不語,對酒無歡,月下長吁,花前偷淚。俄而綠暗紅稀,春光將暮。浩一日獨步閒齋,反覆思念,一段離愁,方恨無人可訴。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來,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禮畢,問曰:「吾師何來?」寂曰:「專來傳達一信。」浩問:「何人致意於我?」寂移坐促席謂浩曰:  「君東鄰李家女子鶯鶯,再三中意。」浩大驚,告寂曰:「寧有是事?吾師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隱?聽寂拜聞:李氏為寂門徒二十餘年,其家長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誦經,知其女鶯鶯染病,寂遂勸令勤服湯藥。鶯屏去侍妾,私告寂曰:  『此病豈藥所能愈耶?』寂再三詢其仔細,鶯遂說及園中與君相見之事,又出羅巾上詩,向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於君,幸勿相忘,以圖後會。蓋鶯與寂所言也,君何用隱諱耶?」浩曰:「事實有之,非敢自隱,但虛傳揚遐邇,取笑裡閭。今日吾師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早來既如此事,遂與鶯父母說及鶯親事,答云:『女兒尚幼,未能乾家。」  觀其意在二三年後,方始議親。更看君緣分如何?」言罷,起身謂浩曰:「小庵事冗,不及款話,如日後欲寄音信,但請垂諭!」遂相別去。  自此香閨密意,書幌幽懷,皆托寂私傳。光陰迅速,倏忽之間,已經一載。節過清明,桃李飄零,牡丹半折。浩倚欄凝視,睹物思人,情緒轉添。久之,自思去歲此時,相逢花畔,今歲花又重開,玉人難見。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數枝,托惠寂寄鶯鶯同賞。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數枝,煩吾師持往李氏,但雲吾師所獻。若見鶯鶯,作浩起居:去歲花開時,相見於西欄畔,今花又開,人猶間阻。相憶之心,言不可盡。願似葉如花,年年長得相見。」寂曰:「此事易為,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過復來,浩迎問:「如何?」寂於袖中取彩箋小柬,告浩曰:「鶯鶯寄君,切勿外啟。」寂乃辭去。浩啟封視之,曰:  妾鶯鶯拜啟:相別經年,無日不懷思憶。前令乳母以親事白於父母,堅意不可。事須後圖,不可倉卒。願君無忘妾,妾必不負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適。其他心事,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眾皆歡笑,獨妾悲傷。偶成小詞,略訴心事,君讀之,可以見妾之意。讀畢毀之,切勿外泄!詞曰:  紅疏綠密時喧,還是困人天。相思極處,凝睛月下,灑淚花前。誓約已知俱有願,奈目前兩處懸懸!鸞鳳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圓?  浩覽畢,斂眉長歎,曰:「好事多磨,信非虛也!」展放案上,反覆把玩,不忍釋手。感刻寸心,淚下如雨。又恐家人見疑,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聲潛泣。良久,舉首起視,見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適來書中言「心事詢寂可知」,今抱愁獨坐,不若詢訪惠寂,究其仔細,庶幾少解情懷。  遂徐步出門,路過李氏之家。時夜色已闌,門戶皆閉,浩至此,想象鶯鶯,心懷愛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門口:「非插翅步雲,安能入此?」方徘徊未進,忽見旁有隙戶並開,左右寂無一人。浩大喜曰:「天賜此便,成我佳期!遠托惠寂,不如潛入其中,探問鶯鶯消息。」浩為情愛所重,不顧禮法,躡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左右顧盼,見:  閒庭悄悄,深院沉沉。靜中聞風響玎璫,暗裡見流螢聚散。更籌漸急,窗中風弄殘燈﹔夜色已闌,階下月移花影。香閨想在屏山後,遠似巫陽千萬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獨立久之,心中頓省。自思設若敗露,為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玷辱祖宗,此事當款曲圖之。不期隙戶已閉,返轉回廓,方欲尋路復歸﹔忽聞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淨夜,何人獨歌?遂隱住側身,靜聽所唱之詞,乃《行香子》詞:  雨後風微,綠暗紅稀,燕巢成蝶繞殘枝。楊花點點,永日遲遲。動離懷,牽別恨,鷓鴣啼。辜負佳期,虛度芳時,為甚褪盡羅衣?宿香亭下,紅芍欄西。當時情,今日恨,有誰知!  但覺如雛鶯囀柳陰中,彩鳳鳴碧梧枝上。想是清夜無人,調韻轉美。浩審詞察意,若非鶯鶯,誰知宿香亭之約?但得一見其面,死亦無悔。方欲以指擊窗,詢問仔細,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無故不婚。今女按板於窗中,小子逾牆到廳下,皆非善行,玷辱人倫。執指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驚退步,失腳墮於砌下,久之方醒。開目視之,乃伏案晝寢於書窗之下,時日將哺矣。浩曰:「異哉夢也!何顯然如是?莫非有相見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  方心緒擾擾未定,惠寂復來。浩訊其意。寂曰:「適來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鶯鶯傳語,他家所居房後,乃君家之東牆也,高無數尺。其家初夏二十日,親族中有婚姻事,是夕舉家皆往,鶯托病不行。令君至期,於牆下相待,欲逾牆與君相見,君切記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盡。  屈指數日,已至所約之期。浩遂張帷幄,具飲饌,器用玩好之物,皆列於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僮僕出外,惟留一小鬟。反閉園門,倚梯近牆,屏立以待。未久,夕陽消柳,瞑色暗花間,鬥柄指南,夜傳初鼓。浩曰:「惠寂之言豈非謔我乎?」語猶未絕,粉面新妝,半出短牆之上。浩舉目仰視,乃鶯鶯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攜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燭並坐,細視鶯鶯,欣喜轉盛,告鶯曰:「不謂麗人,果肯來此!」  鶯曰:「妾之此身,異時欲作閨門之事,今日寧肯誑語!」浩曰:「肯飲少酒,共慶今宵佳會可乎?」鶯曰:「難禁酒力,恐來朝獲罪於父母。」浩曰:「酒既不飲,略歇如何?」鶯笑倚浩懷,嬌羞不語。浩遂與解帶脫衣,入鴛幃共寢。但見:  寶炬搖紅,麝煙吐翠。金縷繡屏深掩,紺紗斗帳低垂。並連鴛枕,如雙雙比目同波﹔共展香衾,似對對春蠶作繭。向人尤殢春情事,一搦纖腰怯未禁。  須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雖楚王夢神女,劉、阮入桃源,相得之歡,皆不能比。少頃。鶯告浩曰:「夜色已闌,妾且歸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浩告鶯曰:「後會未期,切宜保愛!」鶯曰:「去歲偶然相遇,猶作新詩相贈,今夕得侍枕席,何故無一言見惠?豈非猥賤之軀,不足當君佳句?」浩笑謝鶯曰:「豈有此理!」謹賦一絕:  華胥佳夢徒聞說,解佩江臯浪得聲。  一夕東軒多少事,韓生虛負竊香名。  鶯得詩,謂浩曰:「妾之此身,今已為君所有,幸終始成之!」  遂攜手下亭,轉柳穿花,至牆下,浩扶策鶯升梯而去。  自此之後,雖音耗時通,而會遇無便。經數日,忽惠寂來告曰:「鶯鶯致意,其父守官河朔,來日挈家登程,願君莫忘舊好。候回日,當議秦、晉之禮。」惠寂辭去。浩神悲意慘,度日如年,抱恨懷愁,俄經二載。  一日,浩季父召浩語曰:「吾聞不孝,以無嗣為大。今汝將及當立之年,猶未納室,雖未至絕嗣,而內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孫氏者,累世仕宦,家業富盛,其女年已及笄,幼奉家訓,習知婦道,我欲與汝主婚,結親孫氏。今若失之,後無令族。」浩素畏季父賦性剛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妁,與孫氏議姻。  擇日將成,而鶯鶯之父任滿方歸。浩不能忘舊情,乃遣惠寂密告鶯曰:「浩非負心,實被季父所逼,復與孫氏結親,負心違願,痛徹心髓!」鶯謂寂曰:「我知其叔父所為,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為之。」遂去。  鶯啟父母曰:「兒有過惡,玷辱家門,願先啟一言,然後請死。」父母驚駭,詢問:「我兒何自苦如此?」鶯曰:「妾自幼歲慕西鄰張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許偕老。曾令乳母白父母,欲與浩議姻,當日尊嚴不蒙。今聞浩與孫氏結婚。棄妝此身,將歸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復嫁他人,此願若違,含笑自絕。」父母驚謂鶯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選擇佳婿。  若早知,可以商議。今浩既已結婚,為之奈何?」鶯曰:「父母許以兒歸浩,則妾自能措置。」父曰:「但願親成,一切不問。」鶯曰:「果如是,容妾訴於官府。」遂取紙作狀,更服舊妝,逕至河南府訟庭之下。  龍圖閣待制陳公方據案治事,見一女子執狀向前。公停筆問曰:「何事?」鶯鶯斂身跪告曰:「妾誠誑妄,上瀆高明,有狀上呈。」公令左右取狀展視云:  告狀妾李氏:切聞語云:「女非媒不嫁。」此雖至論,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馬,賈午志慕韓壽,此二女皆自私奔之名,而不受無媒之謗。蓋所歸得人,青史標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後人繼其所為,免委身於傭俗。妾於前歲慕西鄰張浩才名,已私許之偕老。言約已定,誓不變更。今張浩忽背前約,使妾呼天叩地,無所告投!切聞律設大法,禮順人情。若非判府龍圖明斷,孤寡終身何恃!為此冒恥瀆尊,幸望台慈,特賜予決。謹狀。  陳公讀畢,謂鶯鶯曰:「汝言私約已定,有何為據?」鶯取懷中香羅並花箋上二詩,皆浩筆也。陳公命追浩至公庭,責浩與李氏既已約婚,安可再婚孫氏?浩倉卒但以叔父所逼為辭,實非本心。再訊鶯曰:「爾意如何?」鶯曰:「張浩才名,實為佳婿,使妾得之,當克勤婦道。實龍圖主盟之大德。」陳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當使之孤零,我今曲與汝等成之。」  遂於狀尾判云:  花下相逢,已有終身之約﹔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誠,論律文亦有所禁。宜從先約,可斷後婚。  判畢謂浩曰:「吾今判合與李氏為婚。」二人大喜,拜謝相公恩德,遂成夫婦,偕老百年。後生二子,俱擢高科。話名「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當年崔氏賴張生,今日張生仗李鶯。  同是風流千古話,西廂不及宿香亭。第四十三卷王嬌鸞百年長恨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昔年歌管變荒台。轉眼是非興敗!須識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余乾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到於縣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張乙道:  「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燈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牀一張,塵埃堆積,用掃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吃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來,歡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卻太平了。張乙聽在肚裡。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婦並無慚諱之意,答:「妾身是也。然不禍於君,君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稱我為廿二娘。與余乾客人楊川相厚。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為助。一去三年不來,妾為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鬱不堪,遂自縊而死。鴇兒以所居售人,今為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於此。楊川與你同鄉,可認得麼?」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張乙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歎良久,更無別語。  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娘神位』,置於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於此牀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到於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張乙於東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裡竟走出來,與妻施禮。妻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為事。夜來張乙夫婦同牀,此婦亦來就臥,也不覺牀之狹窄。  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於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僱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正楊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楊川向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娘所為,默然下船,向牌位苦叫,竟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楊川負義之債也。有詩歎云:  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  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說穆廿二娘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勦,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支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  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  倒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  鳳從幼育於外家,就與表兄對姻,只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系繼室。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為曹姨。嬌鸞幼通書史,舉筆成文。  因愛女慎於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歎,對月淒涼。  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此外,雖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鬧熱之際,忽見牆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彩。慌得嬌鸞滿臉通紅,推著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牆而入,鞦韆架子尚在,餘香彷彿。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線繡香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牆而出,仍立於牆缺邊。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抬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相公想已拾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  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方才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為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牆之隔。」原來衛署與學宮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侍兒道:  「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於小姐,即以囉帕奉還。」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娘子少待。」廷章去不多時,攜詩而至,桃花箋疊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娘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  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  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嬌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  「香羅帕有了麼?」明霞口稱:「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著。就是牆缺內喝彩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麼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為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吳江人氏,父為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牆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麼說?」明霞道:「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回音,才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慇懃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拚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吩咐侍兒,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  妾身一點玉無瑕,生自侯門將相家。  靜裡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  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  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牆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  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  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麼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這微物奉小娘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又將詩回覆嬌鸞。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罵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罵,且好言勸之可也。」再取薛箋題詩八句:  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  滿身竅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  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  勸君莫想陽台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熟,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光不離牆缺。詩篇甚多,不暇細述。  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於園亭家宴。廷章於牆缺往來,明知小姐在於園中,無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裡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吃,托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覷個方便,寄得此詩於明霞。明霞遞於小姐,拆開看之,前有敘云:  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口占一絕奉寄:  配成彩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  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向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嬌娘看了,置於書幾之上。適當梳頭,未及酬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  「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嬌鸞點頭道是。梳妝已畢,遂答詩八句:  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  繡衾香暖誰知苦,錦帳春寒只愛眠。  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  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托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文書筆札,都靠著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之於他鄉,以此遲疑未許。  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於小姐。前寫:  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之死靡他﹔媒妁傳來今日言,為期未決。遥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要從花圃戲游,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於月日,必當夭折於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  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  悶來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瑣窗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  孤棲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攜訴寸心?  嬌鸞看罷,即時覆書。前寫:  虎衙愛女嬌鸞拜稿: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畫眉窗下,強消長晝刺鴛鴦。人正困於妝台,詩忽墜於香案。啟觀來意,無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牆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問來人。謹和佳篇,仰祈深諒。  詩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  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牆崔氏琴。  癡念已從空裡散,好詩惟向夢中吟。  此生但作乾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贊歎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乾兄妹」,忽然想起一計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為之姑?便可通家往來,於中取事矣。」  遂托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現成茶飯,不煩饋送。」周翁感激不盡,回向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兒欲備一禮,拜認周夫人為姑。姑姪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只要討些小便宜,道:「任從我兒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吉日,備下彩緞書儀,寫個表姪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娘,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章與嬌鸞暗暗歡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歡而散。  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姪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於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音書來往反不便了。  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這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鬱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沾。王翁迎醫問卜,全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姪兒診脈便知。」王翁向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於 邊,假以看脈為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於寬敝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鬱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園亭,並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恐小姪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為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步不離,自以為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為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歡喜。  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吃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個空,向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向生道:「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  「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泄漏。」因把匙鑰付與明霞。  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奇廷章云:  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亂開﹔  今夜香閨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  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黃昏已罷,譙鼓方聲,廷章悄步及於內宅,後門半啟,挨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回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但見燈光外射,明霞候於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安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還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已至,向廷章謝日間之惠。廷章遂央姨為媒,誓諧伉儷,口中咒願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為媒,可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於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於吾手,以為媒證﹔你二人各執一紙,為他日合巹之驗。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亡身。再受陰府之愆,永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歡喜。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曹姨別去,生與鸞攜手上 。五鼓,鸞促生起身,囑咐道:「妾已委身於君,君休負恩於妾。神明在上,鑒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暖語從容。  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  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窗花月影重重。  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繡絨。(其一)  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  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  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意馳。或三日,或五日,鸞必遣明霞召生。來往既頻,恩情愈篤。  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升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  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廷章一日閱邸報,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  久別親闈,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於色。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  父子之表,高天難比。若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有失子道,累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故鄉,且覲雙親。倘於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己,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麼?」鸞道:「恐君不來,妾便於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  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  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貼,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鸞親送生出園。  有聯句一律:  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  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  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  低首不言終自省,強將別淚整峨眉。(嬌鸞)  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於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為上馬之餞。廷章再拜而別。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馬,伺便投之。章於馬上展看云:  同攜素和並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  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  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閨人瘦不禁眠。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歡喜。原來父親已與同裡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意不知王嬌鸞為何人矣。  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  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夢斷魂勞。挨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大姐夫麼?」  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才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  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裡,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不載。書後有詩十首,彔其一云:  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  誓為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  遊仙閣內占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  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  此書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  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  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  又取銀釵二股,為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並無回耗。  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亦有詩十首,彔其一云:  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  東風浪蕩君尤蕩,皓月團圓妾未圓。  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托青鸞。  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  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  囑咐行人須著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齎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林督糧吳家,知嬌鸞書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於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待醫藥,所以有誤佳期﹔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回覆鸞小姐。  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饑,望梅止渴。  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書在此,皇天鑒知。周郎獨不怕死乎?」  忽一日,聞得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鸞彼此相形,愈加感歎。且喜又是寄收的一個順便,理修書一封托他。這是第三封書,亦有詩十首,末一章云:  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  王氏女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憑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  遠路尺書情未盡,相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  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誓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懨懨成病。父母欲為擇配。嬌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  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  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當下嬌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云: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  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  侯門曳斷千金索,攜手挨肩游畫閣。  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  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  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征蠻父兄去。  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  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  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發如帚。  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  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  臨風對月無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  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  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  只歸故裡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  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思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句:  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  逢人不用停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延陵橋下。恐猶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臉通紅,不問寒溫,取書藏於袖中,竟進去了。少頃,教家童出來回覆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並合同婚書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於地不受,走出大門,罵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兒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  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於吳江,為衣冠所不齒。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  「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莫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隻是搖頭。停了半晌,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歎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嬌鸞見了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覆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美貌多才,若默默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長恨歌》一篇,詩云:  倚門默默思重重,自歎雙雙一笑中。  情惹游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  當時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凴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余詩不載。其《長恨歌》略云:  《長恨歌》,為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  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  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勛受恩露。  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  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  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台行。  鞦韆戲蹴方才罷,忽驚牆角生人話。  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  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  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  山盟海誓還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證。  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於飛在天命。  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  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  一睹慈顏便回首,香閨可念人孤零。  囑咐慇懃別才子,棄舊憐新任從爾。  那知一去意忘還,終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  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  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  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  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  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禿毛锥三百管。  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  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從頭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  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  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  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  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歡我獨心孤悲。  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  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向吳江近君側。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  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  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  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黃沙。  白羅丈二懸高粱,飄然眼底魂茫茫。  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  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  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  再將一幅羅鮫綃,慇懃遠寄郎家遥。  自歎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  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替他檢閱文書。妖鸞看文書裡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唱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於帙內,總作一封,入於官文書內,封筒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府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於樑上,取原日香羅帕向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縹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  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何!  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  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聞得也到。合家大哭,竟不知什麼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  此事擱過休提,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為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於監中弔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罵道:「調戲職官家女子,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棒打死,以為薄倖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著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為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向貪新娶之財色,而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歎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  若雲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第四十四卷蘇小小魂斷西泠橋

  詩云:「出其東門,有女如雲。」又云:「出其口闉闍,有女如荼。」由此觀之,則青樓狹邪,其來久矣。然如雲如荼,不過形容其脂粉之妍,與夫綺羅之豔已耳,未有稱其色占香奩,才高彤管,可垂千古之名者也。故衾綢色美,僅供片時之樂,而車馬一稀,則早已入高人之室矣。此其常也,孰料有其常,而選山水之靈,則又未嘗無其變,如南齊時錢塘之蘇小小是也。  蘇小小本生於妓家,父不知何人。及母死,門戶冷落,風月中之滋味,已不識為何如。卻喜得家住於西泠橋畔,日受西湖山水之滋味,早生得性慧心靈,姿容如畫,遠望如曉風楊柳,近對如初日芙蓉。到了十二三歲上,發漸漸齊,而烏雲半挽,眉目如畫,而翠黛雙分,人見了,不覺驚驚喜喜,以為從來所未有。到了十四五歲時,不獨色貌絕倫,更有一種妙處:又不曾從師受學,誰知天性聰明,信口吐辭,皆成佳句。  此時的西湖雖秀美天生,還未經人力點綴,而道路迂遠,遊覽未免多勞。自西泠而東,至孤山,望斷橋止矣,欲泛湖心,必須畫舫。自西泠而西,一帶鬆杉,逶逶迤迤,轉至南山,沿湖不啻一二十里,步履殊勞。蘇小小此時,年雖幼小,卻識見不凡,因自想道:「男子往來,可以乘騎,我一個少年女兒,卻蹙金蓮於何處?」遂叫人去製造一駕小小的香車來乘坐,四圍有幔幕垂垂,遂命名為油璧車。這油璧車怎生形狀?  有《臨江仙》詞一首為證:  氈裹綠雲四璧,幔垂白月當門。雕蘭鑿桂以為輪,舟行非漿力,馬走沒蹄痕。望影花嬌柳媚,聞聲玉軟香溫。不須窺見已消魂。朝朝松下路,夜夜水邊村。  自有此車,叫一人推著,傍山沿湖去游嬉,自由自在,全不畏人。有人看見,盡以為異,紛紛議論道:「此女若說是大人家的閨秀,豈無僕從相隨,怎肯教他出頭露面,獨坐車中,任人飽看?若說是小人家兒女,畢竟有些羞縮處,那裡有此神仙這般的模樣?」大家疑疑惑惑,只管跟著車兒猜度。蘇小小見了這些光景,也不回他長短,但信口朗吟道:  燕引鶯招柳夾途,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訪,家住西泠妾姓蘇。  眾人聽了,也還有不知其詳。但一時轟傳開去,已有細心,看破他的行逕,便慕者慕,想者想,而不知涎垂幾許矣。  但見他年尚鶯雛,時還燕乳,不敢便作蜂蝶之猖狂。然早有豪華公子、科甲鄉紳,或欲謀為歌姬,或欲取為侍妾,情願出千金,不惜紛紛來說。蘇小小盡皆辭去。有一賈姨娘來勸他道:「姑娘不要錯了主意。一個妓家女子,嫁到富貴人家去,雖說做姬做妾,也還強似在門戶中,朝迎夕送,勉強為歡。況以姑娘的才貌,怕不貯之金屋?」蘇小小道:「姨娘之意,愛惜甥女,可謂至矣。但甥女卻有一癖處,最愛的是西湖山水。  若一入樊籠,止可坐井觀天,不能遨遊於兩峰三竺矣。況且富貴貧賤,皆系於命,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便決不生於娼妓之家。今既生於娼妓之家,則非金屋之命可知矣。倘入侯門,河東獅子,雖不逞威﹔三五小星,也鬚生妒。況豪華非耐久之物,富貴無一定之情,入身易,出頭難,倒不如移金谷之名花,置之日中之市。嗅於鼻,誰不憐香?觸之目,誰不愛色?千金一笑,花柳定自來爭﹔十斛片時,風月何曾肯讓。況香奩標美,有如釣餌甜甜,彤管飛聲,不啻溪桃片片。  朝雙雙,暮對對,野鴛鴦不殊睢鳥﹔春紅紅,秋紫紫,假連理何異桃夭。設誓憐新,何礙有如皎日?忘新棄舊,不妨視作浮雲。今日歡,明日歇,無非露水﹔暫時有,霎時空,所謂煙花。情之所鐘,人盡纏綿,笑私奔之多事﹔意之所眷,不妨容悅,喜坐懷之無傷。雖倚門獻笑,為名教所非宜,而惜族憐鰥,亦聖王所不廢。青樓紅粉,既有此狎邪之生涯﹔綠鬢朱顏,便不可無溫柔之奇貨。由此想來,以甥女之才,一筆一墨,定當開楚館之玉堂﹔以甥女之貌,一笑一顰,誓必起秦樓之金屋。納幣納財,不絕於室,秣駒秣馬,終日填門。  弄豔冶之心,遂風流之願。若能在妓館中,做一個出類拔萃的佳人,豈不勝似在侯門內,抱憨癡之衾,擁迷瞞之被,做一個隨行逐隊之妓妾?甥女之志向若此,不識姨娘以為如何?」  賈姨聽說,不覺笑將起來道:「別人以青樓為業地,原來姑娘倒看得人情世故這等透徹,反以青樓為淨土。既是主意定了,不消再說,待老身那裡去尋一個有才有貌的郎君,來與姑娘破瓜就是了。」蘇小小聽了,也只付之一笑。正是:  十分顏色十分才,豈肯風沉與雨埋?  自是桃花生命裡,故教紅杏出牆來。  一日,蘇小小乘著那油壁香車,沿著湖堤一帶,觀玩那些山光水影,以遣閒情。不期遇著一個少年郎君,騎著一匹青鬃馬,金鞍玉鐙,從斷橋灣裡出來,忽然看見了蘇小小,坐在香車中,瓊姿玉貌,就如仙子一般,暗暗吃了一驚,想來:  「難道塵世間,能生出這等風流標緻的女子來?」因勒住馬,或左或右的再三瞻視。  原來蘇小小看見那郎君少年俊雅,也自動心,便不避忌,任他顧盼。馬在車左,蘇小小也便左顧﹔馬在車右,蘇小小也便右顧。但彼此不便交言,蘇小小只得口吟四句道:  妾乘油壁車,郎乘青鬃馬。  何處結同心?西泠松柏下。  蘇小小吟罷,竟叫人驅車而去。那少年郎君聽了,又驚又喜,早已魄散魂消。你道這少年是誰?他姓阮,名鬱,表字文生,是阮道之子。因奉父命,到浙東公幹,聞西湖之美,故乘馬來游,不期恰遇著蘇小小的香車,四目相視,未免留情。臨去又朗吟出結同心之句,那慾火生煙,那裡還按捺得住?「但不知是何等人家?」再三訪問,方有人對他說道:「此妓家蘇小小也,年才十五,大有聲名。在城的貴公子,誰不想他慕他,但他出處風流,性情執拗,一時恐未許人攀折。」  阮鬱聽了,暗想道:「既系妓家,便不妨往而求見。縱不能攀折,對此名花,留連半晌,亦人生之樂事也。」到了次日,將珠玉錦繡,備了百金之禮,叫人捧著,自仍騎了青鬃馬,繞看西北湖堤,望著松柏鬱蔥處,直至西泠橋畔,下了馬。步到門前,見花遮柳護,甚是清幽。又恐唐突美人,不敢輕易扣門,只在門前低徊,恰好賈姨從裡面走出來,看見了,因問道:「官人何事到此?莫非不識桃源,要問路麼?」阮鬱見賈姨問他,便忙上前深深一揖,笑說道:「若不識桃源,為何到此?」賈姨答禮道:「既識桃源,卻是尋誰?」阮鬱道:「昨偶在湖堤,如天之幸,遇見一美人,蒙垂青不棄,臨行贈詩一首,指出西泠之路。故癡魂戀戀,特備一芹,妄想拜求一見。」賈姨道:「官人既要見舍甥女,為何不扣門,而閒立於此?」阮鬱道:「這等說,是美人姨母了?」又作一揖道:「不是晚輩不叩門,因初到於此,無人先致慇懃,倘遂突然剝啄,只道少年狂妄,豈不觸令甥女之怒?故爾鵠立,以俟機緣。今幸遇姨母,萬望轉達,定當圖報。」賈姨道:「轉達容易,但舍甥還是閨女,荳蔻尚爾含苞,未必肯容人彩。官人莫要錯費了心情。」阮鬱道:「但求他一見,為榮多矣,誰敢妄想巫山之夢。姨母請但放心。」賈姨笑道:「好一個憐香惜玉的情種,待我去通知。」說罷即回身入去。去不多時,出來道:  「舍甥女聞得騎青鬃馬的官人來訪,就叫老身,請官人裡面坐。  但舍甥女睡尚未起,不能倒曳金蓮,望勿見罪。」阮鬱道:  「蒙許登堂,則仙姿有望,便花階影轉,誰敢嫌遲。求姨母再報,繡衾不妨壓而睡足。」說罷,方才斜穿竹逕,曲遠松廊,轉入一層堂內。那堂雖非雕畫,卻正對湖山,十分幽爽。  賈姨送阮鬱到堂安坐了,他便去了。阮鬱坐在堂上,明知窗外湖山秀美,他卻竟如未曾看見的,一心只想在美人身上,忽想到:「美人此時,定然起身梳洗了?」又半晌,忽想道:「美人此時,定然妝罷簪花了?」正想不了,忽見兩個侍兒,一個攜著茶壺,一個捧著果盒,擺在臨湖的一張長條桌上,請阮鬱吃茶。侍兒道:「姑娘此時妝束將完,我們去請來相會。」阮鬱道:「難為你二位了,可對姑娘說,慢慢不妨,我自品茶相候。」只覺那茶一口口,也有美人的色香在內,吃下去甚是心悅神怡。又坐了一個時辰,方看見前邊的那個侍兒,又捧出茶來道:「小姑娘出來了。」阮鬱聽見出來,忙起身側立以待。早一陣香風,蘇小小從繡簾中,裊裊婷婷走出。但見:  碎剪名花為貌,細揉嫩柳成腰。紅香白豔別生嬌,恰又鶯雛燕小。雲髯烏蓮雲髻,眉尖青到眉梢。漫言姿態美難描,便是影兒亦好。  阮鬱見蘇小小今日妝束,比昨日湖堤相遇的模樣,更自不同,早喜得神魂無主。候蘇小小走下堂來,忙叫人將禮物擺在堂上,方躬身施禮道:「昨幸有緣,無心中得遇姑娘仙駕,又蒙垂青,高吟同心之句,歸時喜而不寐。故今日敢不避唐突之嫌,聊備寸絲為敬,欲拜識仙姿,以為終身之奇遇。還恐明河在望,不易相親,又何幸一入桃源,即蒙邀迎如故,真阮鬱之大幸也!姑娘請上,容阮鬱拜見。」蘇小小見他謙謙有禮,又幣帛交陳,十分屬意,因笑說道:「賤妾,青樓弱女也,何足重輕,乃蒙郎君一見鐘情,故賤妾有感於心,而微吟示意。又何幸郎君不棄,果殷殷過訪。過訪已自叨榮,奈何復金玉輝煌,鄭重如此?可謂視葑菲如瓊枝矣,敢不趨迎。但恨妝鏡少疏,出遲為罪,郎君請上,容小小一拜。」  二人交拜畢,方東西就坐。茶罷,蘇小小道:「男女悅慕,從來不免,何況我輩?但恨春未及時,花還有待,徒辱郎君之青目,卻將奈何?」阮鬱道:「姑娘怎麼如此說!天姿國色,以一見為榮。幸今既蒙不拒,又辱款接如斯,則榮幸已出於望外。玉尚璞含,珠猶內蘊,誰敢不知進退,更作偷竊之想耶?姑娘但請放心,小子領一茶,即告退矣。」蘇小小聽了,大喜道:「郎君若如此相諒,便晨夕相對,無傷也,何必去之太促?」阮鬱道:「姑娘不見督責,小子敢大膽再留連半晌,得飽餐秀色而歸,使魂夢少安,便感恩非淺。」蘇小小道:「妾留郎君者,蓋蒙郎君垂顧,欲以一樽,少伸地主之誼耳。若雲餐秀,賤妾浦柳之姿,何秀之有?聞言未免增愧。」阮鬱道:  「白玉不自知潔,幽蘭不自知香,惟弟之餓心饒眼,一望而明。  若再坐久,只恐姑娘黛色容光,皆被我竊去矣。」  蘇小小微笑道:「妾不自知,而郎君知之,可謂妾真知己矣。且請到松杉軒旁,妾臥樓之前,鏡閣之上,望望湖光山色,聊盡款曲,何如?」阮鬱道:「本不當入室取擾,既姑娘有此盛意,我阮鬱留一刻,也享一刻之福,何敢復以套辭?但些須薄物,望笑而揮入,無令陳此遣羞。」蘇小小道:「初蒙垂顧,怎好便受厚禮?若苦辭,又恐自外,卻將奈何?」阮鬱道:「寸絲半幣,大辱章台,若再宣言,則愧死矣。」蘇小小道:「郎君既留隋趙,為妾作聲價,妾敢不拜嘉,以銘厚愛。」  遂命侍婢收入,即邀阮鬱到鏡客上去坐。阮鬱到了閣上,只見造得十分幽雅,正當湖面開一大圓窗,將冰紗糊好,就如一輪明月。中貼一對聯道:  閉閣藏新月,開窗放野雲。  窗外簷端懸一匾,題鏡閣二字。閣下桃花、楊柳、丹桂、芙蓉,四圍點綴得花花簇簇。在窗內流覽,湖中景色,明明白白,無所不收。若湖上遊人畫舫過到鏡閣之前,要向內一望,卻簾幔沉沉,隱約不能窺■。故遊人到此,往往留有餘不盡之想。閣中琴棋書畫,無所不具。  阮鬱見了,更覺神飛,因贊道:「西湖已稱名勝,不意姑娘此閣,又西湖之仙宮也。弟何幸得蒙引入,真僥倖也!」蘇小小道:「草草一椽,紙無雕飾,不過借山水為色澤耳。郎君直謂之仙,亦有說乎?」阮鬱道:「弟之意中實見如此,若主何說,則無辭以對。」蘇小小因笑道:「對亦何難?無非過於愛妾,故並此閣,亦蒙青盼耳。」阮鬱聽了,亦笑道:「弟之心,弟不自知,姑娘乃代為拈出,姑娘之慧心,真在千秋之上矣。」二人方問答合機,只見侍兒捧出酒肴來,擺在臨湖窗前,請二人對飲。蘇小小道:「不腆之酌,不敢獻酹,以增主愧,望郎鑒而開懷。」阮鬱來意,自以得見為幸,今見留入秘室,又芳尊相款,怎不快心!才飲得數杯,早情興勃勃,偷看小小幾眼,又四圍流覽一番。忽見壁上貼著一首題鏡閣的詩,寫得甚是端楷,大有風韻。因念道:  湖山曲裡家家好,鏡閣風情別有窩。  夜夜常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雲磨。  水痕不斷秋容淨,花影斜垂春色拖。  但怪眉梢兼眼角,臨之不媚愧如何。  阮鬱讀完,更覺驚喜道:「原來姑娘佳作,愈出愈奇。然令人垂涎不已者,正妙在眉梢眼角,何以反言不媚?得無謙之太過乎?請奉一巵。」因而斟上。蘇小小笑道:「賤妾謙之太過,既受郎君之罰,郎君譽之太過,獨不該奉敬乎?」因而也斟上一巵。  二人正拖拖逗逗,歡然而飲,忽賈姨來,笑說道:「好呀,你二人竟不用媒了。」阮鬱笑道:「男女同飲雖近私,然尚是賓主往來﹔若紅絲有幸,還當借重於斧柯。焉敢無禮,而輕於犯帨,以獲愆尤。」說罷,大家都歡然而笑。蘇小小因請賈姨娘入座。又飲了半晌,大家微有醉意。阮鬱便乘醉說道:  「姨母方才爭說竟不用媒,卻像以媒自居,但不知姨母伐柯之斧,利乎不利乎?」賈姨道:「官人不消過慮,縱然不利,天下斷無個破親媒人。官人若不信,可滿飲一觴,待老身面試,試與官人看。」因斟了一大杯,送之阮鬱面前。阮鬱笑領了,道:「姨母既有此高情,莫說一觴,便醉殺了,亦所甘心。但斧柯前一敬未伸,如何敢勞面試?」賈姨笑道:「先試而後伸敬,亦未為晚。」阮鬱道:「既是如此相信,且領乾所賜,看是如何。」送拿起酒來,一飲而盡。  賈姨見了,甚是喜歡,因對蘇小小笑說道:「賢甥女你是個聰慧的人,有心作事,有眼識人,不是個背前面後,隨人勾挑引誘,便可傾心之人,故我做姨娘的,有話當面直說。大凡男女悅慕,最難稱心,每有稱心,又多阻隔。今日阮官人青鬃白面,賢甥女皓齒蛾眉,感天作合,恰恰相逢。況你貪我愛,契洽殊深,若情到不堪,空然回首,可謂錦片姻緣,失之當面矣。今所不敢輕議者,憐惜賢甥女瓜期尚未及耳。然此一事,做姨娘的也替你細細思量過了。你今年已交十五,去二八之期不遠,若待到其時,婚好及時,千金鱗逼,何容再拒?倘不得其人,而雲粗雨暴,交村蠢之歡,又不如早一日軟軟溫溫,玉惜香憐,寧受甘甜之苦矣。」蘇小小聽了,忍不住笑將起來道:「姨娘怎直言至此,想自是個過來人了。」  阮鬱此時已在半酣之際,又被蘇小小柔情牽擾,已癡得不能自主,恨不得一時即請了花燭,今聽見賈姨娘為他開說,又見蘇小小,聽了喜而不怒,似乎有個允從之意,不勝快心,因斟了一大杯,送到賈姨之前,道:「姨母面試文章,十分精妙,將我晚生肺腑,已深深掘出,即當叩謝。一時不便,且借芳尊,當花上獻,望姨母慨飲。」賈姨道:「老身文章未必做得好,卻喜阮官人批語批得好,自然要中主考之意了。」蘇小小道:「上賓垂顧,當惜西泠山水風流,聊勸一觴。姨娘奈何只此粉脂求售,無乃太俗乎?」賈姨聽了,連點頭道:「是我不是,該罰該罰。」遂將阮鬱送來的酒,一氣飲乾,道:  「再有談席外事者,以此為例。」  蘇小小順叫侍兒,推開妙窗,請阮鬱觀玩湖中風景。阮鬱看了,雖也贊賞,卻一心只暗暗的對著小小,時時偷窺他的風流調笑,引得魂散魄消,已有八分酒意了,尚不捨得辭去。無奈紅日西沉,漸作昏黃之狀,方勉強起身謝別。蘇小小道:「本當留郎君再盡余歡,但恐北山松柏,迷阻歸鞍,故不敢強為羈絆。倘情有不忘,不妨再過。」阮鬱道:「未得其門,尚思晉謁,既已登堂,便思入室。何敢自外?明晨定當趨侍。」說罷,再三致意而別。正是:  美色無非自出神,何曾想著要迷人?  誰知饑眼癡魂魄,一見何知更有身。  阮鬱乃當朝相公之子,只貪絕色,看得銀錢甚輕﹔到了次日,果備了千金納聘,又是百金謝媒。此時已問明瞭賈姨的住處,故先到賈家送上媒資,求他到蘇家去納聘。你道婦人家,見了白晃晃銀子,有個不眉歡眼笑的?略略假推辭兩句,便收了,道:「既承阮官人如此高情,舍甥女之事,都在老身身上,包管錦叢叢,香撲撲,去被窩中受用便了。」阮鬱道:「若能到此,感謝不盡。」說罷,賈姨遂留阮鬱坐下,竟教阮家家人,捧了聘禮,同送到蘇家來,因暗暗對蘇小小道:  「千金,厚聘也﹔相公之子,貴人也﹔翩翩弱質,小年也﹔皎皎多情,風流人物也。甥女得此破瓜,方不辱沒了從前的聲價,日後的芳名。請自思之,不可錯過。」蘇小小道:「姨娘既諄諄勸勉,料不差遲。甥女無知,敢不從命。」  賈姨見他允了,滿心歡喜,遂將聘金,替他送入內房,便忙忙走回家,報知阮鬱。阮鬱聞報,喜之不勝,遂同賈姨到蘇家來謝允,小小便治酒相款。阮鬱又叫家人去取了百金來,以為花燭之費。賈姨遂專主其事,忙叫人選擇一個黃道吉日,請了許多親戚鄰嫗。到了正日,張燈結彩,肆筵設席,竹簫鼓樂,雜奏於庭,好不熱鬧。  眾親鄰都在外堂飲酒,惟蘇阮二人卻在房中對飲合巹之巵。自外筵散後,二人飲到半酣之際,彼此得意,你看我如花,我看你似玉,一種美滿之情,有如性命。才入夜,阮鬱即告止飲,阮鬱思量枕席工夫。蘇小小卻羞羞澀澀,借著留飲,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延捱。阮鬱見小小延捱情態,又是一種嬌羞,愈加按捺不定,無可奈何,只得低聲求告道:  「夜已深了,醉已極了,萬望姐姐垂情。」蘇小小那裡肯聽,竟有個坐以待旦之意。還虧得賈姨,走進房來,嗔怪道:「如此芳春良夜,坐傍藍橋,不思量去飲甘露瓊漿,怎還對此曲樂,癡癡強進?豈不令花燭笑人?」因叫侍兒,將酒席撤去,立逼著他二人,解衣就寢。小小到此際,亦無可奈何,但半推半就,任阮鬱擁入羅幔而已。  到了次日晌午,二人方才起來梳洗。賈姨早進房來賀喜,阮鬱又再三向賈姨謝媒。自此之後,兩人的恩愛,如膠似漆,頃刻不離。每日不是在畫舫中飛觴,流覽那湖心與柳岸的風光,就是自乘著油壁香車,阮鬱騎著青鬃駿馬,同去觀望南北兩峰之勝概。真個得成比目,不羨鴛鴦。  已經三月,正在綢繆之際,不意阮鬱的父親,在朝有急變之事,遣人立逼他回去。二人那裡捨得,徒哭了數日,無計可留,只好叮嚀後約,匆匆而別。正是:  陌路相逢信有緣,誰知緣盡促歸鞭。  勸君莫錯怪人事,扯去牽來總是天。  阮鬱既去之後,小小一時情意難忘,便杜門不出。爭奈他的芳名,一向原有人羨慕的,今又受了相公之子千金為聘,這一番舉動,愈覺轟動人耳目。早有許多富貴子弟,探知消息,都紛紛到西泠蘇家,來求復帳。奈小小一概謝絕,只說到親眷家養病去了。卻又無聊,只得乘了油壁車兒,兩山遊玩,以遺悶懷。  有幾個精細的少年,見他出遊,知他無病,打聽得阮公子這段姻緣,是賈姨撮合的,便暗暗備禮,來求賈姨娘為媒。  賈姨卻又在行有竅,凡來求他的子弟,必須人物俊雅,可中得小小之意,又要揮酒不吝,有些油水滋培的,方才應承許可。若有些須不合,便冷冷辭去。但辭去的固多,應承的卻也不少。從此,西泠的車馬,朝夕填門。  若說往來不斷,便當迎送為勞,卻喜得蘇小小性情語默,比當道的條約還嚴。他若倦時,誰敢強交一語?到他喜處,人方踴躍追陪。睡到日中,啼鳥何曾驚夢﹔閒行月下,花影始得隨身。從沒人突然調笑,率爾狂呼,以增其不悅。故應酬杯盞,交接儀文,人自勞,而他自逸。卻妙在冷淡中,偶出一言,忽流一盼,若慰若借,早已令人魂消,只感其多情,決不嫌其簡慢,故身價日高,交知日廣。而蘇小小但知有風流之樂,而不知有指逆之苦。以一錢塘妓女,而春花秋月,消受無究﹔白面烏紗,交接殆盡。或愛其風流,或憐其嬌小,或慕其多才,或喜其調笑,無不人人贊羨,處處稱揚。他卻性好山水,從無暇日。若偷得一刻清閒,便乘著油壁車兒,去尋那山水幽奇,人跡不到之處,他獨縱情憑弔。  忽一日,游到石屋山中,煙霞岩畔,此時正是交秋天氣,白雲低壓,紅葉滿山,甚覺可愛,小小遂停了車兒,細細賞玩賞玩。不多時,忽見對面冷寺前,有一壯年書生,落落寞寞,在那裡閒踱,忽看見了佳人停車,便有個要上前相問訊的意思,走不上三四步,忽又退立不前。蘇小小見了,知他進退趑趄者,定為寒素之故,因下了車兒,輕移金蓮,迎將上去,道:「妾乃錢塘蘇小小也,品雖微賤,頗識英雄。先生為何見而卻步?」那書生聽了,不勝驚喜道:「果是蘇芳卿耶?  聞名久矣,第恨識面無由。今幸相逢,即欲仰邀一顧,又恐芳卿日接寶貴,看寒儒未必入眼,故進而復退。不期芳卿轉下車就語,可謂識面又勝似聞名多多矣。」蘇小小道:「妾之廬名,不過墮於脂粉。至於梁夫人之慧心,紅拂女之俏眼,惟有自知,絕無人道及。今睹先生之丰儀,必大魁天下,欲借先生之功名,為妾一驗。」那書生道:「我學生既無李藥師之奇才,又無韓良臣之勇敢,蕭然一身,饑寒尚且不能自主,功名二字,卻從何說起?芳卿莫非失眼?」小小道:「當此南北分疆,主上求賢久矣。功名雖有,卻在帝闕王都,要人去取。  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功名豈能自至?要須努力,無負天地生才。」那書生聽見說得透暢,不覺傷心大叫道:「蒼天,蒼天,你既覆庇群生,何獨不覆庇到我鮑仁?反不如錢塘一女娘,見憐之親切也?」小小道:「先生莫怪妾直言,據妾看來,非天不培,只怕還是先生裁之不力耳。」鮑生聽了,因跌跌腳道:「芳卿責我,未嘗不是,不知帝闕王都,動足千里,行李也無半肩,枵腹空囊,縱力追夸父,也不能前往。」蘇小小道:  「先生若無齊治均平的大本領,我蘇小小的風月行藏,便難效力。若是這些客途資斧,不過百金之事,賤妾尚可為情。」鮑生聽了,又驚喜道:「芳卿何交淺而言深一至於此?」蘇小小道:「一盼而肝膽盡傾,交原不淺。百金小惠,何足為深?先生不要認錯了。」鮑生道:「漂母一飯,能值幾何,而千秋同感?施得其人耳。何況百金!但恐我鮑仁不肖,有負芳卿之知我,卻將奈何?」蘇小小道:「聽先生自道尊名,定是鮑先生了。若不以妓跡為嫌,敢屈到寒門,聊申一敬。」鮑仁道:  「芳卿,仙子也,所居自是仙宮,豈貧士所敢輕造。然既蒙寵招,自當趨承。敢請香車先發,容步後塵。」蘇小小既上車兒,又說道:「相逢陌路,萬勿以陌路而爽言。」鮑仁答道:「知己一言,焉敢自棄。」說罷,便前後而行。  不期蘇小小香車才到,已早有許多貴客與富家子弟,或攜尊在他家坐待,或治席於湖舫,遺人來請的,紛紛攘攘,一見他到了,便你請我邀,喧奪不已。蘇小小俱一概回他道:  「我今日自作主人,請一貴客,已將到了,沒有工夫。可拜上列位相公爺們,明日領教罷。」眾人那裡肯聽,只是請求不去。  蘇小小便不理他,竟入內,叫人備酒俟候。  不一時,鮑仁到了,見門前擁擁擠擠的,僕隸皆華麗異常,卻自穿著縵袍草履,到了門前,怎好進入。誰知小小時遺了隨車認得的童子,在門前恭候,一見到了,便趕開眾人,直請他到鏡閣中去。小小早迎著,說道:「鮑先生來了,山逕崎嶇,煩勞步履,殊覺不安。」鮑仁道:「珠玉之堂,寒儒踞坐,甚不相宜。」小小道:「過眼煙花,焉敢皮相英雄。」鮑仁道:「千秋義俠,誰知反在閨幔。」  二人正說不了,侍兒早送上酒來對飲。飲不多時,外面邀請的,又紛紛催迫。小小雖毫不在意,鮑仁聽了,只覺不安,因辭謝道:「芳卿之情,已領至透骨入髓矣,至於芳卿眷戀,即通宵達旦,亦不為長。但恨此時此際,眉低氣短,不能暢此襟懷,徒費芳卿之婉轉,而觸蜂蝶之憎嫌,倒不如領惠而行,直截痛快,留此有餘不盡,以待異日,何如?」小小道:「妾既邀鮑先生到此,本當掃榻,親薦枕衾,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而非慷慨相贈之初心。況先生堂堂國士,志不在於女兒,既要行,安敢復留。」遂於席後取出兩封白物,送鮑仁道:「百金聊佐行旌,靜聽好消息耳。」鮑仁收了,近前一揖,道:「芳卿之情,深於潭水,非片言所能申謝,惟銘之五內而已!」說罷,竟行。小小親送至門而別。正是:  遊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  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鮑仁既去,且按下不提。卻說蘇小小送了鮑仁,方才次第來料理眾人。眾人等得不耐煩,背地裡多有怨言,及見小小走到面前,不消三言兩語,只一顰一笑,而滿座又歡然如故。縱情談笑,到處皆著芳香﹔任性去來,無不傳為豔異。最可喜是王侯之貴,若憐他嬌,惜他美,便待之不啻上賓,尤妙的是歡好之情,若稍不濃,略不密,便去之有如過客。苦莫苦於人家姬妾,言非不工,貌非不美,淪於下賤,安得自由,怨莫怨於遠別妻孥,望又不來,嫁又不可,獨擁孤衾,淒涼無限。怎得如小小,羅綺遍身,滿頭珠翠,鱠厭不甘,蠶嫌不暖,無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故小小自十五而至二十,這四五年,楚館秦樓之福,俱已享盡,四方之文人墨士,與夫仕宦名流,無不遍交。此時賈姨奔走慇懃,纏頭浸潤,也成了一個家業了,每每稱羨小小道:「甥女性情高標,為妓之論,雖一時戲言,做姨娘的,還不以為然,到了今日,方知甥女有此拿雲捉月之能,有此遊戲花柳之樂,真青樓之傑出者也。」  蘇小小聽了,也只付之一笑。  忽一日,有上江觀察使孟浪,自恃年少多才,聞得蘇小小之名,只以為是虛傳,不信紅裙中果有此人,偶因有事西吳,道過錢塘,胸中原有一個蘇小小橫在心頭,思量見他一面,便借游湖之名,叫了大樓船一隻,作公館,備下酒席,邀了賓客,遂著人夫,喚蘇小小來佐酒。自恃當道官,妓女聞呼,必然立至。不期差人去時,蘇家一個老嫗回道:「姑娘昨日被田翰苑家,再三請去西溪看梅,只怕明日方得回家。你是那位相公家?若要請我姑娘吃酒,可留下帖子,待他回來看了,好來赴席。」差人道:「誰有帖子請他,是孟觀察相公叫他佐酒。」老嫗道:「我家姑娘,從來不曉得做甚麼『酒』,既要『做酒』,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個?」差人因蘇小小不在,沒法了,只得將所說的話,一一回覆孟浪。  孟浪沉吟半晌,因想道:「他既是個名妓,那有此時還閒的道理?果不在家。想是實情。」又吩咐差人道:「既是明日來家,明日卻是要准來伺候。」差人領命,到了次日,黑早便去,連蘇家的門還未開,只得且走了回來。及再去時,蘇老嫗回道:「方才有信,說是今日要回。只是此時,如何得能便到?極早也得午後。」差人午後再去,還說不曾回家。差人只怕誤事,便坐在門前呆等,直等到日落西沉,也不見來,黃昏也不見影。只得等到夜靜更深,方看見兩三對燈籠,七八個管家,簇擁著一駕香車兒,沿湖而來。到了門前下車時,差人忙忙要上前呼喚,只見蘇小小已酣酣大醉,兩三個侍兒一齊攙扶了進去。眾家人只打聽明白,說蘇姑娘已睡下了,方敢各各散去。差人見他如此大醉行逕,怎可一時囉唣,只得又回去,細細的稟知官府。孟浪道:「既是真醉,再恕他一次,若明日,再左推右托,便饒他不過。」  及到了第三日,差人再去時,侍兒回道:「宿醉未醒,尚睡著不曾起身,誰敢去驚動他?」差人道:「你快去說聲,這孟爺乃上江觀察使,官大著哩。叫了三日,若再不去,他性子又急,只怕還惹出事來。」侍兒笑說道:「有啥子事?無非道去遲了,不過罰兩杯酒,罷休了。」  差人聽得不耐煩起來,便走回船中稟道:「小人去傳喚,那娼妓只睡著,不肯起來,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孟浪聽了,勃然大怒道:「一個娼妓,怎這等放肆,須拿他來羞辱一場方快!」又想道:「自去拿他,他認我是客官,定還不怕,必須托府縣,立刻拿來,方曉得利害。」即差人到府縣去說。府縣得知,俱暗暗吃驚道:「此人要路權貴,況且性情暴戾,稍有拂逆,定要惹禍。」叫人悄悄報知蘇小小,叫他速速去求顯宦發書解釋,然後青衣逢首,自去請罪,庶可免禍,若少遲延,便不能用情。  侍兒俱細細與小小說知,小小聽了,還只高臥不理。倒是賈姨聞知著急,忙忙走到牀前,說道「這姓孟的,人人都說他十分暴戾,你不要看做等閒。我們門戶人家,要抬起來,固不難,要作踐,卻也容易。你須急急起來打點,不可被他凌辱一場,把芳名損了。」蘇小小道:「姨娘不消著急。他這兩三日請我不去,故這等裝腔作勢。我無過勉強去走走,便罷了,何必打點?」賈姨道:「不是這等說。據府縣說來,連官府也懼他三分,又來吩咐叫你。求幾位顯官的書,去說個人情,你方可去請罪。若不是這等,便定然惹出禍來。」蘇小小被賈姨只管瑣碎,只得笑笑,走起身來道:「花酒中的一時喜怒,有甚麼大大禍?甥女因力倦貪眠,姨娘怎這樣膽小,只管催促!」因穿了衣服。慢慢的走到鏡台前,去裝飾。賈姨道:  「你眼此去是請罪,不要認做請酒,只須搭一個包頭,穿上一件舊青衫就是了,何消裝束?」小小又笑道:「裝束乃恭敬之儀。恭敬而請,有罪自消。如何倒要蓬首、垢面、青衣,輕薄起來?」遂不聽賈姨之言,竟梳雲掠月,裝飾得如圖如描。  略吃些早膳,就乘了車兒,竟到湖船上來,叫人傳稟。  此時孟觀察正邀了許多賓客賞梅吃酒,忽聽見說蘇小小來了,心上雖然暗喜,但既發作一番,那裡便好默默,必須哼喝他幾句,然後收科﹔因問道:「他還是自來,還是府縣拿來。」一面吩咐,一面據瞭高座,以便作威福。不片時,人還未到面前,而鼻孔中,早隱隱嘗著麝蘭之味,將他暴戾之氣,已消了一半。及到面前,雖然是淡妝素服,卻一身的嫋娜,滿面的容光,應接不暇。突然望見一個仙子臨凡,這孟觀察雖說性暴,然正在壯年,好色之心頗盛,見了這般美麗,恨不吞入口,只礙著視瞻不雅,苦苦按捺了。  惟小小也不慌不忙,走到面前,也不屈膝,但深深一拜道:「賤妾蘇小小,願相公萬福。」孟觀察此時心已軟了,說不出硬話來,但問道:「我喚了你三日,怎麼抗拒不來?可知罪麼?」小小道:「若說居官大法,賤妾與相公,暌隔天淵,如何敢抗。至於名公巨卿,行春遣興,賤妾來遲去慢,這些風花雪月之罪,妾處煙花,不能自主,故年年、月月、日日,皆所不免。賤妾雖萬死,不能盡償,蓋不獨為相公一人而已。還望開恩垂諒。」觀察道:「這也罷了,但你今日之來,還是求生,還是求死?」小小道:「『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悉在相公欲中,賤妾安能自定?」觀察聽了,不覺大笑起來道:  「風流聰慧,果然名下無虛!但此皆口舌之辯才,卻非實學。  你若再能賦詩可觀,我不獨不加罪,且當優禮。」小小便請題。  觀察因指著瓶內梅花道:「今日賞梅,就以此為題。」小小聽了,也不思索,信口長吟道梅花雖傲骨,怎敢敵春寒?  若更分紅白,還須青眼看。」  孟觀察聽了,知詩意皆包含著眼前之事,又不亢,又不卑,直喜得眉歡眼笑,遂走下坐來,親手攙定小小道:「原來芳卿果是女中才子,本司誤認,失敬多矣。」因邀之入坐。小小道:「賤妾何才?止不過情詞曲折,偶會相公之意耳。」觀察道:「情詞會意,正才人之所難。」遂攜了小小,並坐在上面,歡然而飲。飽酒之間,小小左顧右盼,詼諧談笑,引得滿坐盡歡。觀察此時見他偎偎倚倚,不覺神魂俱蕩,欲要留小小在船中,又恐官箴不便,直吃得酕醄大醉,然後差人明燈執火,送小小回家,卻與小小暗約下,到夜靜時,悄悄乘小船,到鏡閣下相就。如此者一連三夜,大快其心,贈了小小千金,方才別去。正是:  一怒雙眸裂,回嗔滿面春。  非關情性改,總是色迷人。  孟觀察去後,賈姨因問道:「這觀察接甥女不去,特著府縣來拿,何等威嚴。自你去請罪,我還替你耽著一把干係,為何見了你,只幾句言語,說得他亦笑起來,這是何緣故?」小小道:「姨娘有所不知。但凡先要見甥女,後因不得見而惱怒者,皆是欣慕我才色之美,願得一見者也。至於若不得見則惱,則此惱非他本心,皆因不得見而生。故甥女裝飾得可人,先安慰他的欣慕之心,則後來之心怒,不待言而自笑矣。若青衣蓬首,被他看得不才、不美,無可欣慕,不更益其惱怒乎?我拿定他是個色厲而內荏之人,故敢直見之而不畏。」賈姨聽了,不勝歡喜道:「我也做過了半生妓女,進門訣,枕席上的訣,啟發人錢鈔的訣,倒也頗多,從不知妓女中,還有這許多竅脈。怪不得甥女享此大名。原來還有這個秘訣。」蘇小小笑道:「有何秘訣?大都人情如此耳。」  自有孟觀察這番舉動,遠近傳聞蘇小小不獨美貌,兼有應變之才,聲名一發重了。然蘇小小卻暗暗自思道:「我做了數年妓女,寶貴繁華無不盡享,風流滋味無不遍嘗,從不曾受人一毫輕賤,亦可謂僥天之幸了。須乘此車馬未稀,早尋個桃源歸去,斷不可流落爐頭,償王孫之債。」主意定了,遂厭厭托病,淡淡辭人,或戒飲於繡佛之前,或遁跡於神龍之尾。蜂蝶原忙,而花枝業不知處,樓台自在,而歌舞悄不聞聲。此雖人事看明,巧於迴避,誰知天心自在,樂於成全。  忽一日,小小偶同了一個知己朋友,看荷花回來,受了些暑熱之氣﹔到夜來又貪涼,坐在露台,此時是七月半後,已交秋風冷,不期坐久,又冒了些風寒,染成一病,臥牀不起。  醫生來看,都說是內感,多凶少吉。誰知小小,父母久無,親戚雖有,卻也久疏,惟有賈姨娘往來親密,見小小病體十分沉重,甚是著急,因含著眼淚,說道:「你點點年紀,享了這等大名,正好嘲風弄月的,快活受用,奈何天之不仁,降此重疾!」小小道:「姨娘不要錯怪了天,此非天之不仁,正是天仁,而周全我處。你想甥女一個女子,朝夕與鴻儒巨卿,詼諧談笑,得此大名者,不過恃此少年之顏色耳。須知顏色,妙在青春。一過了青春,便漸漸要衰敗,為人厭棄。人一厭棄,則並從前之芳名掃地矣。若說此時,眉尚可畫,鬢尚堪掠,我想縱青黛有靈,亦不過再五年十年,止矣。而五年十年,無非轉眼。何如乘此香溫溫,甜蜜蜜,垂涎刮目之時,借風露天寒,萎芳香於一旦,假巫山雲夢,謝塵世於片時,使灼灼紅顏,不至出白頭之丑,累累黃土,尚動人青鬢之思。失者片時,得者千古,真不大為得計乎?姨娘當為甥女歡喜,不當為甥女悲傷。」賈姨道:「說是這等說,算便是這等算,但人身難得,就是饑寒迫切,還要苟延性命,何況你錦繡叢中之人,一旦棄損,怎生割捨?你還須保重。」小小似聽不聽,略不再言。  賈姨過了一日,見他沉重,又因問道:「你交廣情多,不知可有甚末了,要倩人致意否?就是後事,從豐從儉,亦望示知。」小小聽了,勉強道:「交,乃浮雲也,情,猶流水也,隨有隨無,忽生忽滅,有何不了,致意於人?至於蓋棺以後,我已物化形消,於豐儉何有?悉聽人情可也。但生於西泠,死於西泠,埋骨於西泠,庶不負我蘇小小山水之癖。」說罷,意奄然而逝。賈姨痛哭了一場。此時衣衾棺榔,已預備端正,遂收殮了,停於中堂。賈姨見小小積下許多銀錢,欲要在他面上多用些,又恐妓家無靠,惹人是非,故退退縮縮,不敢舉行。  忽一日,三四個青衣差人飛馬來問道:「蘇姑娘在家麼?  若在家,可少留半日。若出門,可速速請回,我們滑州刺史鮑相公,立刻就要來回拜。」賈姨聽見,不禁哭了出來道:  「姑娘在是在家,只可恨死了,不能接待。若是這鮑相公要追歡買笑,就煩尊駕稟聲,不消來了。」差人聽說,都吃驚道:  「聞說蘇姑娘只好二十余歲,為何就死了?果是真麼?」賈姨道:「現停樞在堂,如何假得。」差人沒法,只得飛馬去了。  不多時,早望見那鮑刺史,換了白衣白冠,轎也不乘,直走馬而來。到了西泠橋邊,便跳下馬來,步行到門,竟嗚嗚咽咽的,哭了進來。及到樞前,不禁撫棺大慟道:「蘇芳卿耶,你是個千秋具慧眼,有血性的奇女子!既知我鮑仁是個英雄,慨然贈我百金去求功名,怎麼就不待我鮑仁,功名成就,來謝知己,竟辭世而去耶?芳卿既去,卻叫我鮑仁,這一腔知己之感,向誰去說?豈不痛哉!」哭罷,思量了半晌,忽又大慟起來,道:「這一段知己之感,還說是我鮑仁的私情。就以公論:天既生芳卿這般如花之貌,詠雪之才,縱才貌太美,犯了陰陽之忌,也須念生芳之難,略略寬假其年,奈何花才吐蕊,月尚垂釣,竟一旦奪之耶?蒼天耶,何不仁之至此耶!」  直哭得聲息都無。  賈姨此時已問明侍兒,知是小小贈金之人,因在旁勸解道:「相公貴人,不要為亡甥女些小事,痛傷了貴體。」鮑刺史道:「媽媽,你不知道,人之相知,貴乎知心。他小小一女子,在貧賤時能知我心,慨然相贈,我堂堂男子,既富且貴,反因來遲,不能少申一報,非負心是何?日後冥中相見,豈不愧死!」賈姨道:「相公既有此不忘之情,要報亡甥女也還容易。」鮑刺史道:「他已玉碎香消,怎能相報?」賈姨道:  「亡甥女繁華了一生,今寂寂孤魂,停棺於此,尚不知葬於何處,殊屬傷心。相公若能擇西泠三尺土,為亡甥女埋骨,使其繁華於始,而又能繁華於終,則亡甥女,九泉有知,定當感激深厚。」鮑刺史聽了,方才大喜道:「媽媽此言,甚是有理。」遂叫堪興,在西泠橋側擇了一塊吉地,又叫匠人,興工動土,造成一座墳墓,又自出名發帖,邀請合郡鄉紳士大夫,都來為蘇小小開喪出殯。眾人見鮑刺史有此義舉,誰敢不來,一時的祭禮盈庭。  到那下葬之日,夾道而觀者,人山人海。鮑刺史仍白衣白冠,親送蘇小小之軀,葬於西泠墳墓之內,立一石碑,上題曰:「錢塘蘇小小之墓」。又為他置下祭田,為賈姨守墓之費,臨行復又哭奠一場,然後辭去。  有此一段佳話,故蘇小小之芳名,至今與西湖並傳不朽雲。第四十五卷沈小官一鳥害七命

  飛禽惹起禍根芽,七命相殘事可嗟。  奉勸世人須鑒戒,莫教兒女不當家。  話說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寧郡武林門外北新橋下,有一機戶,姓沈名昱,字必顯。家中頗為豐足,娶妻嚴氏,夫婦恩愛。單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長一十八歲,未曾婚娶。其父專靠織造緞匹為活,不想這沈秀不務本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訓他不下。街坊鄰里取他一個渾名,叫做「沈鳥兒」。每日五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柳林裡來拖畫眉,不只一日。忽至春末夏初,天氣不暖不寒,花紅柳綠之時。當日沈秀侵晨起來,梳洗罷,吃了些點心,打點籠兒,盛著個無比賽的畫眉。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也間無,將它各處去鬥,俱鬥它不過,成百十貫贏得。因此十分愛惜它,如性命一般,做一個金漆籠兒,黃銅鉤子,哥窯的水食罐兒,綠紗罩兒。提在了手,搖搖擺擺,迳奔入城,往柳林裡去拖畫眉。不想這沈秀一去,死於非命。  好似:  豬羊進入宰生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當時沈秀提了畫眉,迳到柳林裡來。不意來得遲了些,眾拖畫眉的俱已散了,淨蕩蕩黑陰陰,沒一個人往來。沈秀獨自一個,把畫眉掛在柳樹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覺沒情沒緒,除了籠兒,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陣疼,滾將上來,一塊兒蹲到地上。原來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兒餛飩」,一名「小腸疝氣」,每常一發一個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況又來遲,眾人散了,沒些情緒,悶上心來,這一次甚是發得凶。一跤倒在柳樹邊,有兩個時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這日有個箍桶的,叫做張公,挑著擔兒,迳往柳林裡,穿過褚家堂做生活。遠遠看見一個人,倒在樹邊,三步挪做兩步,近前歇下擔兒。看那沈秀臉色臘查黃的,昏迷不醒,身邊並無財物,只有一個畫眉籠兒,這畜生此時越叫得好聽。所以一時見財起意,窮極計生,心中想到:「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只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銀子。」便提在手,卻待要走。不意沈秀正甦醒,開眼見張公提著籠兒,要䦶身子不起,只口裡罵道:「老王八,將我畫眉那裡去?」張公聽罵,「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趕來,我倒反吃他虧。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卻去那桶裡取出一把削桶的刀來,把沈秀按住一勒,那彎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頭早滾在一邊。張公也慌張了,東觀西望,恐怕有人撞見。卻抬頭見一株空心楊柳樹,連忙將頭提起,丟在樹中,將刀放在桶內,籠兒掛在擔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煙逕走,穿街過巷,投一個去處。你道只因這個畫眉,生生的害了幾條性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張公一頭走,一頭心裡想道:「我見湖州墅裡客店內,有個客人,時常要買蟲蟻,何不將去賣與他?」一逕望武林門外來。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數,卻好見三個客人,兩個後生跟著,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貨物回去,卻從門外進來客人,俱是東京汴梁人,內中有個姓李名吉,販賣生藥。此人平昔也好養畫眉,見這箍桶的擔上,好個畫眉,便叫張公,借看一看。張公歇下擔子,那客人看那畫眉毛衣並眼,生得極好,聲音又叫得好,心裡愛它,便問張公:「你肯賣麼?」此時張公巴不得脫禍,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錢?」李吉轉看轉好,便道:「與你一兩銀子。」張公自道著手了,便道:「本不當計較,只是愛者如寶,添些便罷。」那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兩二錢,道:「也罷。」遞與張公。張公接過銀子,看一看,將來放在荷包裡,將畫眉與了客人,別了便走。口裡道:  「發脫得這禍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惡恐遭天地責,欺心猶怕鬼神知。  原來張公正在湧金門城腳下住,只婆老兩口兒,又無兒子。婆兒見張公回來,便道:「篾子一條也不動,緣何又回來得早?有甚事幹?」張公只不答應,挑著擔子,逕入門歇下,轉身關上大門,道:「阿婆,你來,我與你說話。恰才……」  如此如此,「謀得一兩二錢銀子,與你權且快活使用。」兩口歡天喜地,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裡無人來往,直至巳牌時分,兩個挑糞莊家,打那裡過,見了這沒頭屍首,躺在地上,吃了一驚,聲張起來。  當坊裡甲鄰佑,一時嚷動。本坊申呈本縣,本縣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來柳陰裡,檢驗得渾身無些傷痛,只是無頭,又無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應捕挨獲凶身。城裡城外,紛紛亂嚷。  卻說沈秀家到晚不見他回來,使人去各處尋不見。天明,央人入城尋時,只見湖州墅嚷道:「柳林裡殺死無頭屍首。」沈秀的娘聽得說,想道:「我的兒子昨日入城拖畫眉,至今無尋他處,莫不得是他?」連叫丈夫:「你必須自進城打聽。」沈昱聽了一驚,慌忙自奔到柳林裡。看了無頭屍首,仔細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卻認得是兒子,大哭起來。本坊裡甲道:「苦主有了,只無凶身。」其時沈昱逕到臨安府告說:「是我的兒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畫眉,不知怎的被人殺了?望老爺做主!」本府發各處應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內要捕凶身著。  沈昱具棺木盛了屍首,放在柳林裡,一逕回家,對妻說道:「是我兒子,被人殺了,只不知將頭何處去了。我已告過本府,本府著捕人各處捉獲凶身。我且自買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嚴氏聽說,大哭起來,一跤跌倒。不知五臟何如,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氣似三更油盡燈。  當時眾人灌湯,救得甦醒,哭道:「我兒子平常不聽好人之言,今日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兒,死得好苦!誰想我老來無靠!」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茶飯不吃。丈夫再三苦勸,只得勉強。過了半月,並無消息。沈昱夫妻二人商議,兒子平昔不依教訓,致有今日禍事,吃人殺了,沒捉獲處,也只得沒奈何,但得全屍也好。不若寫個帖子,告稟四方之人,倘得見頭,全了屍首,待後又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連忙便寫了幾張帖子,滿城去貼,上寫:「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尋獲得沈秀頭者,情願賞錢一千貫﹔捉得凶身者,願賞錢二千貫。」告示一出,滿城哄動不提。  且說南高峰腳下,有一個極貧老兒,姓黃,渾名叫做黃老狗,一生為人魯拙,抬轎營生。老來雙目不明,只靠兩個兒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黃老狗叫大保、小保到來,「我聽得人說,什麼財主沈秀吃人殺了,沒尋頭處。今出賞錢,說有人尋得頭者,本家賞錢一千貫,本府又給賞五百貫。我今叫你兩個別無話說,我今左右老了,又無用處,又不看見,又沒趁錢。做我著,教你兩個發跡快活。  你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日,待沒了認色,卻將去本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卻強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計大妙,不宜遲,倘被別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這老狗失志,說了這幾句言語,況兼兩個兒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閉門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主將元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機會殺了,去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跡,那裡查考?  這個叫做『趁湯推』,又叫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們逼他,他自叫我們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動手。」  二人計較已定,卻去東奔西走,賒得兩瓶酒來,父子三人吃得大醉,東倒西歪。一覺直到三更,兩人爬將起來,看那老子正齁齁睡著。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廚刀,去爺的項上一勒,早把這顆頭割下了。連忙將破衣包了,放在 邊。便去山腳下掘個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將頭去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水處埋了。  過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報說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蝦魚,在藕花居邊,看見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兒子頭。」沈昱見說道:「若果是,便賞你一千貫,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飯吃了,同他兩個逕到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土隱隱蓋著一個頭,提起看時,水浸多日,澎漲了,也難辨別。想必是了,若不是時,那裡又有這個人頭在此?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兩個逕到府廳告說:「沈秀的頭有了。」知府再三審問,二人答道:「因捉蝦魚,故此看見,並不曉別項情由。」  本府准信,給賞五百貫,二人領了,便同沈昱將頭到柳林裡,打開棺木,將頭湊在項上,依舊釘了,就同二人回家。嚴氏見說兒子頭有了,心中歡喜,隨即安排酒飯,管待二人,與了一千貫賞錢。二人收了,作別回家,便造房屋,買農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轎,我們勤力耕種,挑賣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話下。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過了數月,官府也懈了,日遠日疏,俱不提了。  卻說沈昱是東京機戶,輪該解緞匹到京。待各機戶緞匹完日,到府領瞭解批,回家吩咐了家務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見了自家蟲蟻,又屈害了一條性命。正是:  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  卻說沈昱在路,饑餐渴飲,晚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東京。把緞一一交納過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聞京師景致,比別處不同,何不閒看一遭,也是難逢難遇之事。」其名山勝概,庵觀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從御用監禽鳥房門前經過,那沈昱心中是愛蟲蟻的,意欲進去一看。因門上用了十數個錢,得放進去看。只聽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細看時,正是兒子不見的畫眉。那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聽,又叫又跳,將頭點沈昱數次。沈昱見了,想起兒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叫:「得有這等事!」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  「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麼所在,如此大驚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伸,越叫得響了。  那校尉恐怕連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裡人,敢進內御用之處,大驚小怪?  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昱就把兒子拖畫眉被殺情由,從頭訴說了一遍。大理寺官聽說,呆了半晌,想這禽鳥是京民李吉進貢在此,緣何有如此一節隱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審問道:「你為何在海寧郡將他兒子謀殺了,卻將他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罰。」李吉道:「先因往杭州買賣,行至武林門裡,撞見一個箍桶的擔上,掛著這個畫眉,是吉因見它叫得巧,又生得好,用價一兩二錢,買將回來。因它好巧,不敢自用,以此進貢上用。並不知人命情由。」勘官問道:「你卻賴於何人!這畫眉就是實際了,實招了罷。」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問個箍桶的老兒買的,並不知殺人情由,難以屈招。」勘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兒買的,那老兒姓什名誰?那裡人氏?供得明白,我這裡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著買的,實不知姓名,那裡人氏。」勘官罵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與誰償?據這畫眉,便是實際,這廝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見畫眉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拋棄」情由。隨將李吉送下大牢監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聖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見存,依律處斬。將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回,放還原籍,將李吉押發市曹斬首。正是:  老龜煮不爛,移禍於枯桑。  當時恰有兩個同與李吉到海寧郡來做買賣的客人,蹀跛不下,「有這等冤屈事!明明是買的畫眉,我欲待他申訴,爭奈賣畫眉的人雖認得,我亦不知其姓名,況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辯得,和我連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個畜生,明明屈殺了一條性命。除我們不到杭州,若到,定要與他討個明白。」  也不在話下。  卻說沈昱收拾了行李,帶了畫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對妻說道:「我在東京替兒討了命了。」嚴氏問道:「怎生得來?」  沈昱把在內監見畫眉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嚴氏見了畫眉,大哭了一場,睹物生情,不在話下。  次日沈昱提了畫眉,本府來銷批,將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這等巧事。」正是: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休說人命關天,豈同兒戲。知府發放道:「既是凶身獲著斬首,可將棺木燒化。」沈昱叫人將棺木燒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話下。  卻說當時同李吉來杭州賣生藥的兩個客人,一姓賀,一姓朱,有些藥材,逕到杭州湖墅客店內歇下,將藥材一一發賣訖。當為心下不平,二人逕入城來,探聽這個箍桶的人。尋了一日,不見消耗。二人悶悶不已,回歸店中歇了。次日,又進城來,卻好遇見一個箍桶的擔兒。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請問你,這裡有一個箍桶的老兒,……這般這般模樣,不知他姓什名誰,大哥你可認得麼?」那人便道:「客官,我這箍桶行裡,只有兩個老兒:一個姓李,住在石榴園巷內﹔一個姓張,住在西城腳下。不知那一個是?」二人謝了,逕到石榴園來尋,只見李公正在那裡劈篾。二人看了,卻不是他。又尋他到西城腳下,二人來到門首,便問:「張公在麼?」張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話,一逕且回。正是未牌時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個箍桶擔兒來。有分直教此人償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迴避。  其時張公望南回來,二人朝北而去,卻好劈面撞見。張公不認得二人,二人卻認得張公,便攔住問道:「阿公高姓?」  張公道:「小人姓張。」又問道:「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張公道:「便是,問小人有何事幹?」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許多生活要箍,要尋個老成的做,因此問你。你如今那裡去?」張公道:「回去。」三人一頭走,一頭說。直到張公門首。張公道:「二位請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明日再來。」張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專等專等。」  二人作別,不回店去,逕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認畫眉一節,李吉被殺一節,撞見張公賣畫眉一節,一一訴明。「小人兩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望老爺細審張公。不知恁地得畫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斬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畫眉為實,怎敢告擾?望乞憐憫做主。」知府見二人告得苦切,隨即差捕人連夜去捉張公。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眾公人奔到西城腳下,把張公背剪 了,解上府去,送大牢監了。次日,知府升堂,公人於牢中取出張公跪下。知府道:「你緣何殺了沈秀,反將李吉償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著。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兩個客人,並兩個伴當齊說:  「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見在,眼同將一兩二錢銀子,買你的畫眉。你今推卻何人?你若說不是你,你便說這畫眉從何來?實的虛不得,支吾有何好處?」張公猶自抵賴,知府大喝道:  「畫眉是真贓物,這四人是真證見,若再不招,取夾棍來夾起。」  張公驚慌了,只得將前項盜取畫眉,勒死沈秀一節,一一供招了。知府道:「尋頭彼時放在那裡?」張公道:「小人一時心慌,見側邊一株空心柳樹,將頭丟在中間。隨提了畫眉,逕出武林門來,偶撞見三個客人,兩個伴當,向小人買了畫眉,得很一兩二錢,歸家用度。所供是實。」知府令張公畫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著張公,到於柳林裡尋頭。哄動街市上之人無數,一齊都到柳林來看尋頭。只見果有一株空心柳樹,眾人將鋸放倒,眾人發一聲喊,果有一個人頭在內。提起看時,端然不動。沈昱見了這頭,定睛一看,認得是兒子的頭,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餉方醒。隨將帕子包了,押著張公,逕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頭,情真罪當。」取具大枷枷了,腳鐐手扭釘了,押送死囚牢裡,牢固監候。  知府又問沈昱道:「當時那兩個黃大保、小保,又那裡得這人頭來請賞?事有可疑。今沈秀頭又有了,那頭卻是誰人的?」隨即差捕人去拿黃大保兄弟二人,前來審問來歷。沈昱眼同公人,逕到南山黃家,捉了兄弟兩個,押到府廳,當廳跪下。知府道:「殺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頭見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謀死何人,將頭請賞?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保被問,口隔心慌,答應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將燒紅烙鐵燙他,二人熬不過死去,將水噴醒,只得口吐真情,說道:「因見父親年老,有病伶仃,一時不合將酒灌醉,割下頭來,埋在西湖藉花居水邊,含糊請賞。」知府道:「你父親屍骸埋在何處?」兩個道:  「就埋在南高峰腳下。」當時押發二人到彼,掘開看時,果有沒頭屍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於府廳回話,道:  「南山腳下,淺土之中,果有沒頭屍骸一副。」知府道:「有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沒,耳不欲聞,筆不欲書,就一頓打死他倒乾淨,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計數,先打一會,打得二人死而復醒者數次。討兩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牢固監候。沈昱並原告人,寧家聽候。  隨即具表申奏,將李吉屈死情由奏聞,奉聖旨,著刑部及都察院,將原問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問,隨貶為庶人,發嶺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實可矜,著官給賞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張公謀財故殺,屈害平人,依律處斬,加罪凌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黃大保、小保,貪財殺父,不分首從,俱各凌遲處死,剮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梟首示眾。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一日文書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將三人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三日,律例凌遲分屍,梟首示眾。其時張婆聽得老兒要剮,來到市曹上,指望見一面。誰想仵作見了行刑牌,各人動手碎剮,其實兇險,驚得婆兒魂不附體,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絆,跌得重了,傷了五臟,回家身死。正是:  積善逢善,積惡逢惡。  仔細思量,天地不錯。第四十六卷姚滴珠避羞惹羞

  詩云:  自古人心不同,盡道有如其面。  假饒容貌無差,畢竟心腸難變。  話說人生只有面貌,最是不同。蓋因各父母所生,千支萬派,那能夠一模一樣的?就是同父合母的兄弟,同胞雙生的兒子,道是相象的緊,畢竟仔細看來,自有些少不同去處。  卻又作怪,盡有途路各別,毫無干涉的人,驀地有人生得一般無二,假充得真的。從來正書上面說,孔子貌似揚虎以致匡人之圍,是惡人像了聖人﹔傳奇上邊說周堅死替趙朔以解下官之難,是賤人像了貴人,是個解不得的道理。  按《西湖志余》上面,宋時有一事,也為面貌相象,騙了一時富貴,享用十餘年,後來事敗了的。卻是靖康年間金人圍困汴梁,徽欽二帝蒙塵北狩,一時後妃公主被虜去的甚多。內中有一公主名曰柔福,乃是欽宗之女,當時也被擄去。  後來高宗南渡稱帝,改號建炎,四年,忽有一女子詣闕自陳,稱是柔福公主,自虜中逃歸,特來見駕。高宗心疑道:「許多隨駕去的臣宰,尚不能逃,公主鞋弓襪小,如何脫離得歸來?」  頒詔令舊時宮人看驗,個個說道:「是真的,一些不差。」及問他宮中舊事,對答來皆合。幾個舊時的人,他都叫得姓名出來。只是眾人看見一雙腳,卻大得不像樣。都道:「公主當時何等小足?今卻止有此不同處。」以此回覆聖旨,高宗臨軒親認,卻也認得,詰問他道:「你為何恁般一雙腳了?」女子聽得啼哭起來,道:「這些臊羯奴聚逐,便如牛馬一般。今乘間逃脫,赤腳奔走到此,將有萬里,豈能尚保得一雙纖足,如舊時模樣耶?」高宗聽得甚是慘然,頒詔特加號福國長公主,下降高世綮,做了駙馬都尉。其時汪龍溪草制詞曰:  彭城方急,魯元嘗困於面馳﹔江左既興,益壽宜克於禁臠。  那魯元是漢高帝的公主,在彭城失散,後來復還的。益壽是晉駙馬的小名,江左中興,元帝公主下降的。故把來比他兩甚為切當。自後夫榮妻貴,恩賚無算。  其時高宗為田韋賢妃在虜中,年年費盡金珠求贖,遥尊為顯仁太后。和議既成,直到紹興十二年自虜中回鑾,聽見說道:「柔福公主前來相見。」太后大驚道:「那有此話!柔福在虜中受不得苦楚,死已多年,是我親看見的。那得又有一個柔福?是何人假出來的?」發下旨意:「著法司嚴刑究問!」  法司奉旨提到人犯,用起刑來。那女子熬不得,只得將真情說出。道:「小的本是汴梁一個女巫,靖康之亂,有宮中女婢逃出民間,見了小的每誤認做了柔福娘娘,口中廝喚,小的每驚問他,便說:『小的每實與娘娘面貌一般無二。』因此小的每有了心,日逐將宮中舊事問他,他日日衍說得心下習熟了,故大膽冒名自陳,貪享這幾時富貴,道是永無對證的了。  誰知太后回鑾,也是小的每福盡災生,一死也不枉的了。」問成罪名,高宗見了招狀,大罵:「欺君賊婢!」立時押付市曹處決了,抄沒家私入官,總計前後鍚賚之數,也有四十七萬緡錢。雖然沒結果,卻是十餘年間,也受用得勾了。只為一個容顏廝像,一時宮中之人都認不出來,若非太后復還,到底被他瞞過,那個再有疑心的?就是死在太后未還之先,也是他便宜多了。天理不容,自然敗露。今且再說一個容貌廝像弄出好些奸巧希奇的一場官司來。正是:  自古唯傳伯仲能,誰知異地巧安排。  試看一樣消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諧。  話說國朝萬曆年間,徽州府休寧縣蓀田鄉姚氏有一女,名喚滴珠,年方十六,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父母俱在,家道殷富,寶惜異常,嬌養過渡。憑媒說合,嫁與屯溪潘甲為妻。看來世間聽不得的是媒人的口,他要說了窮,石崇也無立锥之地﹔他要說了富,范丹也有萬頃之財。正是:  富貴隨口定,美丑趁心生。  再無一句實話的。  那屯溪潘氏雖是個舊姓人家,卻是個破落戶,家道艱難,外靠男子出外營生,內要女人親操並臼,吃不得閒飯過日子的。這個潘甲雖是人物,也有幾分像樣,已自棄儒為商,況且公婆甚是狠戾,動不動出口罵詈,毫沒些好歹。滴珠父母誤聽媒人之言,道:「他是好人家。」把一塊心頭的肉,嫁了過去。少年夫妻卻也過的恩愛,只是看了許多光景,心下好生不然,時常偷掩淚眼。潘甲曉得意思,把些好話偎他過日子。卻早成親兩月,潘父就發作兒子道:「如此你貪我愛,夫妻相對,白白過世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潘甲無奈與妻滴珠說了,兩個哭一個不住,說了一夜話。  次日潘父就逼兒子出外去了。滴珠獨自一個,越越悽惶,有情無緒。況且是個嬌養的女兒,新來的媳婦,摸頭路不著,沒個是處,終日悶悶過了。潘父潘母看見媳婦這般模樣,時常絮聒罵道:「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病了。」滴珠生來在父母身邊,如珠似玉,何曾聽得這般聲氣?不敢回言,只得忍著氣,背地哽哽咽咽,哭了一會罷了。  一日因滴珠起得遲了些,公婆朝飯要緊,猝他答應不迭。  潘公開口罵道:「這樣好吃懶做的淫婦!睡到這等日高才起來,看這自由自在的模樣,除非去做娼妓,倚門賣俏,攛哄子弟,方得這樣快活象意。若要做人家,是這等不得!」滴珠聽了,便道:「我是好人家的兒女,就是有些不是,何得如此作賤說我!」大哭一場,沒分訴處。到得夜裡睡不著,越思量越惱道:  「老無知!這樣說話,須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過,且跑回家去,告訴爺娘。明明與他說論,看這話是該說的不該說的!亦且借此為名,賴在家多住幾時,也省了好些氣惱。」算計定了,侵晨未及梳洗,將一個羅帕兜頭紮了,一口氣跑到渡口來。  這時尚早,雖是已有行動的了,人蹤尚稀,渡口悄然。這地方有一個專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喚汪錫,綽號「雪裡蛆」,是個凍餓不怕的意思。也是姚滴珠合當霉氣,撞著他獨自個溪中乘了竹筏來到渡口,望見了個花朵般後生婦人,獨立岸邊,又見頭不梳裹,滿面淚痕,曉得有些古怪。在筏上問道:「娘子要渡溪嗎?」滴珠道:「正要過去。」汪錫道:「這等上我筏來。」一口叫「放仔細些」,一手去接他下來,上得筏,一篙撐開,撐到一個僻靜去處。問道:「娘子,你是何等人家?獨自一個要到那裡去?」滴珠道:「我自要到蓀田娘家去。你只送我到溪口上岸,我自認得路,管我別事做甚?」汪錫道:「我看娘子頭不梳,面不洗,淚眼汪汪,獨身自走,必有蹺蹊作怪的事。說得明白,才好渡你。」滴珠在個水中央了,又且心裡急要回去,只得把丈夫不在家了,如何受氣的上項事,一頭說,一頭哭,告訴了一遍。汪錫聽了,便心下一想,轉身道:「這等說,卻渡你去不得,你起得沒好意了。放你上岸,你或是逃去,或是尋死,或是被別人拐了去,後來查出是我渡你的,我卻替你吃個沒頭官司。」滴珠道:「胡說!我自是娘家去,如何是逃去?若我尋死路,何不投水?卻過了渡去自盡不成?我又認得娘家去,沒得怕人拐我!」江錫道:  「卻是信你不過,既要娘家去,我舍下甚近,你且去我家中坐了。等我對你家說了,叫人來接你去,卻不兩邊放心得下。」  滴珠道:「如此卻好。」正是女流之輩,無大見識,亦且一時無奈,拗他不過。還只道好心,隨了他來。上得岸時,轉彎抹角,到了一個去處,引進幾重門戶裡頭,房室甚是幽靜清雅。但見:  明窗淨幾,錦帳文茵。庭前有數種盆花﹔坐內有幾張素椅,房間紙畫周之冕,桌上砂壺時大彬,窄小蝸居,雖非富貴王侯宅﹔清閒螺逕,也異尋常百姓家。  原來這個所在,是這汪錫一個囤子,專一設法良家婦女到此,認作親戚,拐那一籌浮浪子弟,好撲花行逕的,引他到此,勾搭上了,或是片時取樂,或是迷了的,便做個外宅居住,賺他銀子無數。若是這婦女無根蒂的,他等有販水客人到,肯出一注大錢,就賣了去為娼,已非一日。今見滴珠行逕,就起了個不良之心,騙他到此。那滴珠是個好人家兒女,心裡盡愛清閒,只因公婆兇悍,不要說逐日做燒火煮飯熬鍋打水的事,只是油鹽醬醋,他也拌得頭疼了。見了這個乾淨精緻所在,不知一個好歹,心中倒有幾分喜歡。那汪錫見他無有慌意,反添喜狀,便覺動火。走到跟前,雙膝跪下求歡。滴珠就變了臉起來:「這如何使得!我是好人家兒女,你既說留我到此坐著,報我家中,青天白日,暗地拐人來家,要行局騙。若逼得我緊,我如今真要自盡了。」說罷,看見桌上有點燈鐵簽,提起來往喉間就刺。汪錫慌了手腳道:「再從容說話,小人不敢了。」原來汪錫只是拐人騙財利心為重,色上也不十分要緊,恐怕真個做出事來,沒了一場好買賣。吃這一驚,把那一點勃勃的高興,丟在爪哇國去了。  他走到後頭去好些時,叫出一個老婆子來道:「王嬤嬤,你陪這裡娘子坐坐,我到他家去報一聲就來。」滴珠叫他轉來,說明了地方,及父母名姓,可囑道:「千萬早些叫他們來。我自有重謝。」汪錫去了,那老嬤嬤去掇盆臉水,拿些梳頭傢伙出來,叫滴珠梳洗。立在旁邊呆看,插口問道:「娘子何家宅眷?因何到此?」滴珠把上項事,是長是短,說了一遍。那婆子就故意跌跌腳道:「這樣天殺的!不識人,有這樣好標緻娘子,做了媳婦,折殺了你!不羞!還捨得出毒口罵!他也是個沒人氣的,如何與他一日相處?」滴珠說著心事,眼中滴淚。  婆子便問道:「今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裡告訴爺娘一番,就在家裡權避幾時,待丈夫回家再處。」婆子就道:「官人幾時回家?」滴珠又垂淚道:「做親兩月,就罵著逼出去了,知他幾時回家?沒個定期。」婆子道:「好沒天理!花枝般一個娘子,叫他獨守,又要罵他。娘子,你莫怪我說,你而今就回去得幾時,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難道躲得在娘家一世不成?這腌臢煩惱是日長歲久的,如何是了?」滴珠道:  「命該如此,也沒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見,只教娘子快活享福,終身受用。」滴珠道:「有何高見?」婆子道:「老身往來的是富家大戶公子王孫,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問得的,只是看得中意的,揀上一個,等我對他說成了,他把你像珍寶一般看待。十分愛惜,吃自在食,著自在衣,纖手不動,呼奴使婢,也不枉了這一個花枝模樣,強如了空房做粗作,淘閒氣,萬萬倍了。」那滴珠是受苦不過的人,況且小小年紀,婦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許多不好處,聽了這一片話,心裡動了。便道:「使不得!有人知道了,怎好?」  婆子道:「這個所在,外人不敢上門。神不知,鬼不覺,是個極密的所在。你住兩日起來,天上也不要去了。」滴珠道:  「適間已叫那撐筏的,報家裡去了。」婆子道:「那是我的乾兒,恁地不曉事,卻報這個冷信。」正說之間,只見一個人在外走進來,一手揪住王婆道:「好呀!青天白日,要哄人養漢,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驚,仔細看來,卻就是撐筏的那一個汪錫。滴珠見了道:「曾到我家去報不曾?」汪錫道:「報你家的鳥!我聽得多時了也。王嬤嬤的言語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萬全之策,憑娘子斟酌。」滴珠歎口氣道:「我落難之人,走入圈套,沒奈何了。只不要誤了我的事。」婆子道:「方才說過的,憑娘子自揀,兩相情願,如何誤得你!」滴珠一時沒主意,聽了哄語,又且房室精緻, 帳齊整,恰便似:  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閒。  放心的悄悄住下。那婆子與汪錫兩個殷慇懃勤,代替服侍,要茶就茶,要水就水,惟恐一些不到處。那滴珠一發喜歡忘懷了。  過得一日,汪錫走出去,撞見本縣商山地方一個大財主,叫做吳大郎。那大郎有百萬家私,極是個好風月的人,因為平日肯養閒漢,認得汪錫。便問道:「這幾時有甚好樂地麼?」  汪錫道:「好教朝奉得知,我家有個表姪女新寡,且是生得嬌媚,尚未有個配頭,這卻是朝奉店裡貨,只是價錢重哩。」大郎道:「可肯等我一看否?」汪錫道:「不難,只是好人家兒女害羞,待我先到家,與他堂中說話,你劈面撞進來,看個停當便是。」吳大郎會意了,汪錫先回來,見滴珠坐在房中,默然呆想。汪錫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悶坐在房裡?」  王婆子在外面聽得了,也走出來道:「正是娘子外頭來坐。」滴珠依言,走在外邊來。汪錫就把房門帶上了,滴珠坐了道:  「媽媽還不如等我歸去休!」嬤嬤道:「娘子不要性急!我們只是愛惜娘子人材,不割捨得你吃苦,所以勸你。你再耐煩些,包你有好緣分到也。」正說之間,只見外面闖進一個人來。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一頂前一片後一片的竹簡巾兒,旁縫一對左一塊右一塊的蜜臘金兒,身上穿一行細領大袖青絨道袍兒,腳下著一雙低跟淺面紅綾僧鞋兒,若非宋玉牆邊過,定是潘安車上來。  一直走進堂中道:「小汪在家麼?」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一個照面,急奔房門邊來,不想那門先前出來時已被汪錫暗拴了,急沒躲處。那王婆笑道:「是吳朝奉,便不先開個聲!」  對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顧,不妨。」又對吳大郎道:「可相見這位娘子。」吳大郎深深唱個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禮,偷眼看時,恰是個俊俏可喜的少年郎君,心裡早看上了幾分了。吳大郎上下一看,只見不施脂粉,淡雅梳妝,自然內家氣象,與那胭花隊裡的迥別。他是個在行的,知輕識重,如何不曉得?  也自酥了半邊,道:「娘子請坐。」滴珠終久是好人家出來的,有些羞恥,只叫王嬤嬤道:「我們進去則個。」嬤嬤道:「慌做什麼?」就同滴珠一面進去了,出來對吳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吳大郎道:「嬤嬤作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銀子,兑出千把來,娶了回去就是。」大郎道:  「又不是衏■人家,如何要得許多?」嬤嬤道「你看了這個標緻模樣,今與你做個小娘子難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緊。只是我大孺人很專會作賤人,我雖不怕他,怕難為這小娘子,有些不便,娶回去不得。」婆子道:  「這個何難!另稅一所房子,住了,兩頭做大可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一所花園空著,要典與人,老身替你問問看,如何!」  大郎道:「好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喚服侍,另起煙爨,這還小事,少不得瞞不過家裡了。終日廝鬧,趕來要同住,卻了不得。」婆子道:「老身更有個見識,朝奉拿出聘禮,娶下了,就在此間成了親。每月出幾兩盤纏,代你養著,自有老身服侍陪伴。朝奉在家,推個別事出來,時時到此來往,密不通風,有何不好?」大郎笑道:「這個卻妙,這個卻妙。」議定了財禮八百兩,衣服首飾辦了送來,自不必說,也合著千金。每月盤纏,連房錢銀十兩,逐月交付。大郎都應允,慌忙去拿銀子了。  王婆轉進房裡來,對滴珠道:「適才這個官人,生得如何?」  原來滴珠先前雖然怕羞,走了進去,心中卻還捨不得,躲在黑影裡,張來張去,看得分明。吳大郎與王婆一頭說話,一眼覷看著門裡,有時露同半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識,兩下裡就做起光來了。滴珠見王婆問他,他就隨口問道:「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山吳家,他又是吳家第一大財主『吳百萬』吳大朝奉,他看見你,好不喜歡,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處,他就要娶你在此間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心裡喜歡這個乾淨臥房,又看上了吳大郎人物,聽見說,就在此間住,就像是他家裡一般的,心下倒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這裡,但憑媽媽,只要方便些,不露風聲便好。」婆子道:「如何得露風聲?自是你久後相處,不可把真情與他說,看得低了,只認我長親,暗地快活便了。」  只見吳大郎抬了一乘轎,隨著兩個俊俏小廝,捧了兩個拜匣,竟到汪錫家來。把銀子交付停當了,就問道:「幾時成親?」婆子道:「但憑朝奉尊便,或是揀個好日,或是不必揀日,就是今夜也好。」吳大郎道:「今日我家裡不曾做得了工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說到杭州進香,好過來住起罷了,揀什麼日子?」吳大郎只是色心為重,等不得揀日。若論婚姻大事,還該尋一個好日辰,今鹵莽做,不知犯何兇煞?以致一兩年內,就拆散了,這是後話。  卻說吳大郎交付停當,自去了,只等明日快活。婆子又與汪錫計較定了,來對滴珠說:「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吳家銀子四百兩,笑嘻嘻地道:「銀八百兩,你取一半,我兩人分一半做媒錢。」擺將出來,擺得桌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歡。說話的,你說錯了,這光棍牙婆見了銀子,如蒼蠅見血,怎還肯人心天理分這一半與他。看官,有個緣故。他一者要在滴珠面前誇耀富貴,買下他心﹔二者總是在他家裡,東西不怕他走那裡去了,少不得逐漸哄的出來,仍舊還在。若不與滴珠些東西,後來吳大郎相處了,怕他說出真情,要倒他們的出來,反為不美。這正是老虔婆神機妙算。  吳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發精緻,來汪錫家成親。他怕人知道,也不用儐相,也不動樂人,只托汪錫辦下兩桌酒,請滴珠出來同坐吃了進房,滴珠起初害羞,不肯出來。後來被強不過,勉強略坐得一坐,推個事故,走進房去,撲地把燈吹息,先自睡了,卻不關門。婆子道:「還是女兒家的心性害羞,須是我們湊他趣則個。」移了燈,照吳大郎進房去,仍舊把房中燈點起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門拽上。吳大郎是個精細的人,把門栓了,移燈到 邊,揭帳一看,只見兜頭睡著,不敢驚動他,輕輕地脫了衣服,吹息了燈,襯進被窩裡來。滴珠歎了一口氣,縮做一團,被吳大郎甜言媚語,輕輕款款,扳將過來,騰地跨上去,滴珠顫篤篤地承受了(刪去八十五字)。兩個千恩萬愛,過了一夜。明日起來,王婆汪錫都來叫喜,吳大郎各各賞賜了他,自此與姚滴珠快樂,隔個把月回家去走走,又來住宿不提。  說話的,難道潘家不見了媳婦就罷了,憑他自在那裡快活不成!看官,話有兩頭,卻難這邊說一句,那邊說一句,如今且聽說那潘家。自從那日早起不見媳婦煮朝飯,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厲聲叫他,見不則聲,走進房裡,把窗推開了。 裡一看,並不見滴珠蹤跡。罵道:「這賤淫婦那裡去了?」出來與潘公說了,潘公道:「又來作怪!」料到是他娘家去,急忙走到渡口問人來,有人說道:「絕大清早有一婦人渡河去。」有認得的道:「是潘家媳婦上筏去了。」潘公道:  「這妮子昨日說了他幾句,就待告訴他爺娘去,恁般心性潑刺,且等他娘家住,不要去接他睬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與潘婆說了。將有十來日,姚家記掛女兒,辦了幾個盒子,做了些點心,差一男一婦,到潘家來問一個信。潘公道:「他歸你家十來日,如何倒來這裡問信?」那送禮的人,吃了驚道:「說那話?我家姐姐,自到你家來,才得兩個月,我家又不曾來接,他為何自歸?因是放心不下,叫我們來望望,如何反如此說?」潘公道:「前日因有兩句口面,他使一個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見他的,他不到你家,到那裡去?」  那男女道:「實實不曾回家,不要錯認了。」潘公道:「想是他來家說了什麼謊,你家要悔賴了,別嫁人,故裝出圈套,反來問信麼?」那男女道:「人在你家不見了,顛倒這樣說!這事必定蹺蹊。」潘公聽得「蹺蹊」兩字,大罵:「狗男女!我少不得當官告來,看你家賴了不成!」那男女見不是勢頭,盒盤也不出,仍舊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地對家主說了。姚公姚媽大驚,啼哭起來道:「這等說,我那女兒,敢被這兩個老殺才逼死了?」打點告狀,替他要人去。一面來與個訟師商量告狀。  那潘公潘婆死認定了姚家藏了女兒,叫人去接了兒子來家,兩家都進狀,都准了。那休寧縣李知縣提一干人犯到官,當堂審問時,你推我,我推你。知縣大怒,先把潘公夾起來,潘公道:「現有人見他過渡的,若是投河身死,須有屍首蹤影,明白是他家藏了賴人。」知縣道:「說得是,不見了人,十多日,若是死了,豈無屍首蹤影?畢竟藏著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夾起來。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兩月多,自不曾歸家來。若是果然當時走回家,這十來日間,潘某何不著人來問一聲,看一看下落?人長六尺,天下難藏。小的若是藏過了,後來就別嫁人,也須有人知道。難道是瞞得過的?老爺詳察則個。」知縣想了一想,道:「也說得是,如何藏得過?便藏了也成何用?多管是與人有奸,約的走了。」潘公道:「小的媳婦,雖是懶惰嬌癡,小的閨門也嚴謹,卻不曾有甚外情。」  知縣道:「這等敢是有人拐得去了?或是躲在親眷家,也不見得。」便對姚公說:「是你生的女兒不長進,況來蹤去跡,畢竟是你做爺的曉得,你推不得乾淨,要你跟尋出來,同緝捕人役五日一比較。」就把潘公父子討了一個保,姚公肘押了出來。姚公不見了女兒,心中已自苦楚,又經如此冤枉,叫天叫地,沒個道理。只得貼個尋人招子,許下賞錢,各處尋求,並無影響。且是那個潘甲不見了妻子,沒出去處,只是逢五逢十,就來稟官比較捕人,未免連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鬧動了一個休寧縣,城郭鄉村,無不傳為奇談。親戚之間,盡為姚公不平,卻沒個出豁。  卻說姚家有個極密的內親,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買賣,閒游柳巷花街,只見一個娼婦,站在門首獻笑,好生面善。仔細一想,卻與姚滴珠一般無二。心下想道:「家裡打了兩年沒頭官司,他卻在此。」要上前去問個的確,卻又忖道:「不好,不好。問他未必具說真情,打破了網,娼家行逕沒根蒂的,連夜走了,那裡去尋?不如報他家中知道,等他自來尋訪。」原來衢州與徽州雖是分個浙直,卻兩府是聯界的。  苦不多日到了,一一與姚公說知。姚公道:「不消說得,必是遇著歹人,轉販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來兩銀子,到衢州去贖身。又商量道:「私下取贖,未必成事。」又在休寧縣告明緣故,使用些銀子,給了一張廣緝文書在身,倘有不諧,當官告理。姚乙聽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往衢州來。那周少溪自有舊主人,替姚乙另尋了一個店樓,安下行李。周少溪指引他到這家門首來,正值他在門外。姚乙看見果然是妹子,連呼他小名數聲,那娼婦只是微微笑著,卻不答應。姚乙對周少溪道:「果然是我妹子,只是連連叫他,並不答應,卻像不認得我的。難道他在此快樂了,把個親兄弟都不攬了?」周少溪道:「你不懂,但凡娼家烏龜,必是性狠的。你妹子既來歷不明,他家必緊防漏泄,訓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當面認帳。」姚乙道:「而今卻怎麼通得個信?」周少溪道:「這有何難?你做個要嫖他的,設了酒,將銀一兩送去,外加轎錢一包,抬他到下處來,看個仔細。是你妹子,密地相認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罷。」姚乙道:「有理,有理。」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尋一個小閒來,拿銀子去,霎時一乘轎抬到下處。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在此陪他。」推個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卻也不來留周少溪。只見那轎裡嬝嬝婷婷,走出一個娼妓來。只見一個道是妹子來,雙眸注望﹔一個道是客官到,滿面生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走近身,急認哥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迎著轎,忙呼姐姐?」  卻說那姚乙向前看看,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卻笑容可掬,佯佯地道了個萬福。姚乙只得請坐了,不敢就認,問道:「姐姐,尊姓大名,何處人氏?」那娼妓答道:「姓鄭,小字月娥,是本處人氏。」姚乙看他說出話來,一口衢音,聲氣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鄭月娥就問姚乙道:「客官何來?」姚乙道:「在下是徽州府休寧縣蓀田姚某,父某人,母某人。」恰像那個查他的腳色三代籍貫,都報將來。也還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認,所以如此。那鄭月娥見他說話嘮叨,笑了一聲道:「又不曾盤問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腳色?」姚乙滿面通紅,情知不是滴珠了。擺上酒來,三杯兩盞,兩個對吃。鄭月娥看見姚乙,只管相他面龐,心裡好生疑惑。開口問道:  「奴自不曾與客官相會,只是前日門前見客官走來走去,見了我指手點腳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寵召開來,卻又屢屢相覷,卻像有些委決不下的事,是什麼緣故?」姚乙把言語支吾,不說明白。那月娥是個久慣接客乖巧不過的人,看此光景,曉得有些尷尬,只管盤問。姚乙道:「這話也長,且到 上再說。」兩人各自收拾上 睡了,少不得雲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那月娥又把前話提起,姚乙只得告訴他:「家裡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是因見你廝像,故此假做請你,認個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像否?」姚乙道:「舉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裡邊,有些微不像處。除是至親骨肉,終日在面前的,用意體察,才看得出來,也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聲音各別,連我方才也要認錯起來。」月娥道:  「既是這等廝像,我就做你妹子罷。」姚乙道:「又來取笑。」月娥道:「不是取笑,我與你熟商量。你家不見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結,畢竟是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間良人家兒女,在姜秀才家為妾,大娘不容,後來連秀才貪利忘義,竟把來賣與這鄭媽媽家了。那龜兒老媽,不管好歹,動不動用刑拷打,我被他擺佈不過,正要想個計策脫身。如今認定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認定你是哥哥,兩口同聲當官去告理,一定斷還歸宗。我身既得脫,仇亦可雪,到得你家,當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豈非萬全之算?」姚乙道:「是倒是,只是聲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認做妹子,必是親戚族屬,逐處明白,方像真的,這卻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人聲音隨地改換,如何做得准?你妹子相失兩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與我一般鄉談了。親戚族屬,你可教導得我的。況你做起事來,還等待官司發落,日子長遠,有得與你相處,鄉音也學得你些,家裡事務,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難處?」姚乙心裡也只要家裡息訟要緊,細思月娥說話盡可行得。  便對月娥道:「吾隨身帶有廣緝文書,當官一告,斷還不難,只是要你一口堅認到底,卻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為自身要脫離此處,趁此機會,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樣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我妹夫是個做客的人,也還少年老實,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憑他怎麼,畢竟還好似為娼。況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誤了我事了。」姚乙又與他兩個賭一誓言,說:「兩個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負。如有漏泄者,神明誅之!」兩人說得著,已覺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摟抱了,睡到天明。姚乙起來不梳頭,就走去尋周少溪,連他都瞞了。對他說道:「果是吾妹子,如今怎處?」周少溪道:「這衏■人家不長進,替他私贖,必定不肯。待我去糾合本鄉人在此處十來個,拿張呈子到太守處,呈他『拐良為娼』,亦且你有本縣廣緝滴珠文書可驗,怕不立刻斷還。只是你再送幾兩銀子過去,與他說道:『還要留在下處幾日』,使他不疑,我們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當了。周少溪就合著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說了一遍。姚乙又將縣間廣緝文書,當堂驗了。太守立刻簽了牌,將鄭家烏龜老媽,都拘將來,鄭月娥也到公庭,一個認哥哥,一個認妹子。那眾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還有個把認得滴珠的,同聲說道:「是。」那烏龜分毫不知一個情由,劈地價來,沒做理會,口裡亂嚷。太守只叫:「掌嘴!」又審問他「是那裡拐來的?」烏龜不敢隱諱,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兩銀子討的是實。並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虧,躲了不出見官。太守斷姚乙出銀四十兩還他烏龜身價,領妹子歸宗。那烏龜買良為娼,問了應得罪名,連姜秀才前程都問革了。鄭月娥一口怨氣先發洩盡了。姚乙欣然領回下處,等衙門文卷疊成,銀子交庫給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備了,然後起程。這幾時落得與月娥同眠同起,見人說是兄妹,背地做做夫妻。枕邊絮絮叨叨把說話見識,都教道得停停噹噹了。  一日將到蓀田,有人見他兄妹一路來了,拍手道:「好了,好了。這官司有結局了。」有的先到他家裡報了信,父母早迎出門來,那月娥裝做個認得的模樣,大剌剌走進門來,呼爺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況且娼家行逕,機巧靈變,一些不差。姚公道:「我的兒那裡去了這兩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說道:「爹媽這幾時平安麼?」姚公見他說出話來,便道:「去了兩年,聲音都變了。」姚媽伸過手來,拽他的手過來,捻了兩捻道:「養得一手好長指甲了,去時沒有的。」大家哭了一會兒,只有姚乙與月娥心裡自明白。  姚公是兩年間官事累怕了他,見說女兒來了,心裡放下了一個大疙瘩,那裡還辨仔細,況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於來蹤去跡,他已自曉得在娼家贖歸,不好細問得。巴到天明,就叫兒子姚乙同了妹子到縣裡來見官。知縣升堂,眾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知縣纏了兩年,已自明白,問滴珠道:「那個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個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說,逼賣與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轉賣了出來,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縣曉得事在衢州隔省,難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發簽去喚潘甲並父母來領。那潘公潘婆到官來,見了假滴珠道:「好媳婦呀!就去了這些時。」潘甲見了道:「慚愧!也還有相見的日子。」各各認明瞭,領了回去。出得縣門,兩親家兩親媽,各自請罪,認個霉氣,都道一樁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縣升堂,正待把潘甲這宗文卷註銷立案,只見潘甲又來告道:「昨日領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縣大怒道:「刁奴才!你絮煩丈人家也夠了,如何還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縣道:  「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親自領回,你丈人丈母認了不必說,你父母與你也當堂認了領去的,如何又有說話?」潘甲道:  「小人爭訟,只要爭小人的妻,不曾要別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爺也不好強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將假作真,小人情願不要妻子了。」知縣道:「怎見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頗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與之間,有好些不同處了。」知縣道:「你不要騃!敢是做過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爺,不是這話,不要說日常夫妻間私語一句也不對,至於肌體隱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與老爺說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與他才得兩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見他。難道倒說不是來混爭閒非不成?老爺青天詳察,主鑒不錯。」知縣見他說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驚詫,又不好自認斷錯,密密吩咐潘甲道:「你且從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親戚面前,俱且糊塗,不可說破,我自有處。」李知縣吩咐該房寫告示出去遍貼,說道:  「姚滴珠已經某月某日追尋到官,兩家各息詞訟,無得再行告擾!」卻自密地懸了重賞,著落應捕十余人,四下分緝。若看了告示,有些動靜,即便體察拿來回話。  不說這裡探訪,且說姚滴珠與吳大郎相處兩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出來,蹤跡漸來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討個丫鬟服侍,曾對吳大郎說,轉托汪錫,汪錫拐帶慣了的,那裡想出銀錢去討。因思個便處,要弄將一個來。日前見歙縣汪汝鸞家有個丫頭,時常到溪邊洗東西,想在心裡。  一日,汪錫在外行走,聞得縣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尋見」之說,急忙裡來對王婆說:「不知那一個頂了缺,我們這個貨,穩穩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個的實。二人同來到縣前,看了告示。汪錫未免指手劃腳,點了又點。念與王婆聽,早被旁邊應捕看在眼裡,尾了他去,到了僻靜處,只聽得兩個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穩了。」應捕魃地跳將出來道:「你們乾得好事!今已敗露了,還走那裡去?」汪錫慌了手腳道:「不要恐嚇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應捕,走到酒樓上坐了吃酒。汪錫推討嘎飯,一道煙走了。單剩個王婆與應捕坐了多時,酒淆俱不見來,走下問時,汪錫已去久了。應捕就把王婆拴將起來道:「我與你去見官。」  王婆跪下道:「上下饒恕,隨老婦到家中取錢謝你。」那應捕只是見他們行跡蹺蹊,故把言語嚇著,其實不知什麼根由,怎當得虛心病的露出馬腳來。應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捨。  隨去,到得汪錫家裡叩門,一個婦人走將出來開門,那應捕一看著,驚道:「這是前日衢州解來的婦人。」猛然想道:「這個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說破,吃了茶,憑他送了些酒錢罷了。王婆自道無事,放下心了。應捕明日竟到縣中出首。知縣添差應捕十來人,急命拘來。公差如狼似虎,到汪錫門口,發聲喊,打將進去。急得王婆懸樑高弔,把滴珠登時捉到公庭。知縣看了道:「便是前日這一個。」又飛一簽喚潘甲與妻子同來。那假的也來了,同在縣堂,真個一般無二。知縣莫辨,因令潘甲自認,潘甲自然明白,與真滴珠各說了一些私語,知縣喚起來究問明白。真滴珠從頭供稱,被汪錫騙哄情由,說了一遍。知縣又問:「曾有人奸騙你否?」滴珠心上有吳大郎,只不說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來,供稱道:「身名鄭月娥,自身要報私仇,姚乙要完家訟,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縣拿汪錫,汪錫早已逃了,做個廣捕,疊成文卷,連人犯解府。  卻沒汪錫自酒店逃去之後,撞著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縣地方,見汪汝鸞家丫頭在溪邊洗裹腳,一手扯住他道:  「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來,卻在此處,」便奪他裹腳,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頭大叫起來。汪錫將袖子掩住他口,丫頭尚自嗚哩嗚喇地喊,程金便一把叉住喉嚨,叉得手重,口又不得通氣,一霎嗚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將攏來,兩個都擒住了,送到縣裡。那歙縣方知縣問了程金絞罪,汪錫充軍,解上府來。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過堂之時,真滴珠大喊道:「這個不是汪錫?」那太守姓梁,極是個正氣的,見了兩宗文卷,都為汪錫。大怒道:「汪錫是首惡,如何只問充軍?」  喝著皂隸,重責六十板,當下氣絕。真滴珠給還原夫寧家,假滴珠官賣,姚乙認假作真倚官拐騙人口,也問了一個充軍罪。  只有吳大郎廣有人情,聞知事發,上下使用,並無名字干涉。  潘甲自領了姚滴珠仍舊完聚。那姚乙定了衛所,發去充軍。拘妻簽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見那鄭月娥曉得了,大哭道:「這是我自要脫身泄氣,造成此謀,誰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隨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場話靶。」姚公心下不捨得兒子,聽得此話,即便買出人來,詭名納價,贖了月娥,改了姓氏,隨了兒子去做軍妻解去。後來遇赦還鄉,遂成夫婦。這也是鄭月娥一片良心,但是姑嫂兩個到底有些廝像,徽州至今傳為笑談。有詩為證:  一樣良家走歧路,又向歧路轉良家。  面龐怪道真相似,相法看來也不差。第四十七卷誤告狀孫郎得妻

  詩曰:  婦女輕自縊,就裡別貞淫。  若非能審處,枉自命歸陰。  話說婦人短見,往往沒奈何了,便自輕生。所以縊死之事,惟婦人極多。然有死得有用的,有死得沒有的。湖廣黃州蘄水縣,有一個女子陳氏,年十四歲,嫁與周世文為妻,世文年紀更小似陳氏兩歲,未知房室之事。其母馬氏是個寡婦,卻是好風月淫濫之人,先與姦夫蔡鳳鳴私通,後來索性贅他入室,作做晚夫。欲心未足,還要吃一看二。有個方外僧人性月,善能養龜,廣有春方,也與他搭上了。蔡鳳鳴正要學些抽添之法,借些藥力幫襯,並不吃醋捻酸,反與僧人一路宣淫,曉夜無度。有那媳婦陳氏在面前走動,一來礙眼,二來也要帶些羞慚,要一網兜他裡頭。況且馬氏中年了,那兩個姦夫,見了少艾女子,分外動火,巴不得到一到手。三人合伴百計來哄誘他,陳氏只是不從。婆婆馬氏怪他不肯學樣,羞他道:「看你獨造了貞節牌坊不成!」先是毒罵,漸加痛打。  蔡鳳鳴假意旁邊相勸,便就捏捏撮撮撩撥他。陳氏一頭受打,一頭口裡亂罵鳳鳴道:「由婆婆自打,不干你這野賊事,不要你來勸得!」婆婆道:「不知好歹的賤貨!必要打你肯順隨了才住。」陳氏道:「拚得打死,決難從命。」蔡鳳鳴趁勢抱住道:  「乖乖,偏要你從命,不捨得打你。」馬氏也來相幫,扯袴撳腿,強要奸他。怎當得陳氏亂顛亂滾,兩個人用力,只好捉得他身子住,那裡有閒空湊得道兒行淫?原來世間強姦之說,原是說不通的。落得馬氏費壞了些氣力,恨毒不過,狠打了一場才罷。陳氏受這一番作踐,氣忿不過,跑回到自己家裡,哭訴父親陳東陽。那陳東陽是個市井小人,不曉道理的。不指望幫助女兒,反說道:「不該逆著婆婆,凡事隨順些,自不討打。」陳氏曉得分理不清的,走了轉來,一心只要自盡。家裡還有一個太婆,年紀八十五了,最是疼他的。陳氏對太婆道:「媳婦做不得這樣狗彘的事,尋一條死路罷。不得伏侍你老人家了,卻是我決不空死,我決來要兩個同去。」太婆道:  「我曉得你是個守志的女子,不肯跟他們胡做。卻是人身難得,快不要起這樣念頭!」陳氏主意已定,恐怕太婆老人家婆兒氣,又或者來防閒著他,假意道:「既是太婆勸我,我只得且忍著過去。」是夜在房竟自縊死。死得兩日,馬氏晚間取湯澡牝,正要上牀與紫鳳鳴快活,忽然一陣冷風過處,見陳氏拖出舌頭尺余,當面走來。叫聲:「不好了!媳婦來了!」驀然倒地,叫喚不醒。蔡鳳鳴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連夜逃走英山地方,思要躲過。不想心慌不擇路,走脫了力,次日發寒發熱,口發譫語,不上幾日也死了。眼見得必是陳氏活拿了去,此時是六月天氣,起初陳氏死時,婆婆恨他,不曾收殮。今見顯報如此,鄰里喧傳,爭到周家來看。那陳氏停屍在低簷草屋中,烈日炎蒸,面色如生,毫不變動。說起他死得可憐,無不垂涕。又見惡姑姦夫俱死,又無不拍手稱快。有許多好事儒生,為文的為文,作傳的作傳,備了牲禮,多來祭奠。呈明上司,替他立起祠堂。後來察院採風,奏知朝廷,建坊旌表為烈婦。果應著馬氏獨造牌坊之讖。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有用的了。  蓮花出水,不染泥淤。  均之一死,唾罵在姑。  湖廣又有承天府景陵縣一個人家,有姑嫂兩人。姑未嫁出,嫂也未成房,尚多是女子,共居一個小樓上。樓後有別家房屋一所,被火焚過,余下一塊老大空地,積久為人堆聚糞穢之場。因此樓牆後窗,直見街道。二女閒空,就到窗邊看街上行人往來光景。有鄰家一個學生,朝夕在這街上經過,貌甚韶秀。二女年俱二八,情慾已動,見了多次,未免妄想起來。便兩個私語道:「這個標緻小官,不知是那一家的?若得與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正說話間,恰好有個賣糖的小廝,喚做四兒,敲著鑼在那裡後頭走來。姑嫂兩人多是與他賣糖廝熟的,樓窗內把手一招,四兒就挑著擔走轉向前門來,叫道:「姑娘們買糖。」姑嫂多走下樓來,與他買了些糖,便對他道:「我問你一句說話,方才在你前頭走的小官,是那一家的?」四兒道:「可是那生的齊整的麼?」二女道:「正是。」  四兒道:「這個是錢朝奉家哥子。」二女道:「為何日日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四兒道:「他到學堂中去讀書,姑娘問他怎的?」二女笑道:「不怎的,我們看見,問問著。」四兒年紀雖小,到是點頭會意的人,曉得二女有些心動。便道:「姑娘喜歡這個哥子,我替你們傳情,叫他來耍耍何如?」二女有些羞縮,多紅了臉,半晌方才道:「你怎麼叫得他來?」四兒道:  「這哥子在書房中,我時常挑擔去賣糖,極是熟的。他心性好不風月,說了兩位姑娘好情,他巴不得在裡頭的。只是門前不好來得,卻怎麼處?」二女笑道:「只他肯來,我自有處。」  四兒道:「包管我去約得來。」二女就在汗巾裡解下一串錢來,傳與四兒道:「與你買果子吃。煩你去約他一約,只叫他在後邊糞場上走到樓窗下來,我們在樓上窗裡,拋下一個布兜,兜他上來就是。」四兒道:「這等我去說與他知道了,討了回音,來復兩位姑娘。」三個多是孩子家,不知什麼利害。歡歡喜喜,各自散去。四兒走到書房來尋錢小官,撞著他不在書房,不曾說得,走來回覆。把鑼敲得響,二女即出來問,四兒便說未得見他的話。二女苦央他再去一番,千萬等個回信。四兒去了一會,又走來道:「偏生今日他不在書房中,待走到他家裡去與他說。」二女又千叮萬囑道:「不可忘了。」似此來去了兩番。對門有一個老兒姓程,年紀七十來歲,終日坐在門前一隻凳上,朦朧著雙眼,看人往來。見那賣糖的四兒,在對門這家去了又來,頻敲糖鑼。那裡頭兩個女人,但是敲鑼,就走出來與他交頭接耳。想道:「若只是買糖,一次便了,為何這等藤纏?裡頭必有緣故。」跟著四兒到僻淨處,便一把扯住問道:「對門這兩個女兒,托你做些什麼私事?你實對我說了,我與你果兒吃。」四兒道:「不做什麼事。」程老兒道:「你不說,我只不放你。」四兒道:「老人家休纏我,我自要去尋錢家小哥。」程老兒道:「想是他兩個與那小官有情?故此叫你去麼?」四兒被纏不過,只得把實情說了。程老兒帶著笑說道:  「這等今夜若來,就成事了。」四兒道:「卻不怎的。」程老兒笑嘻嘻的扯著四兒道:「我對你說,作成了我罷。」四兒拍手大笑道:「他是女兒家,喜歡他小官,要你老人家做什麼?」程老兒道:「我老則老,興趣還高。我黑夜裡坐在布兜內上去了,不怕他們推了我出來,那時臨老入花叢,我之願也。」四兒道:  「這是我哄他兩個了,我做不得這事。」程老兒道:「你若依著我,我明日與你一件衣服穿﹔若不依我,我去對他家家主說了,還要拿你這小猴子去擺佈哩。」四兒有些著忙了道:「老爹爹果有此意,只要重賞我。我便假說是錢小官,送了你上樓罷。」程老兒便伸手腰間錢袋內,摸出一塊銀子來,約有一錢五六分重,遞與四兒道:「你且先拿了這些須去,明日再與你衣服。」四兒千歡萬喜,果然不到錢家去,竟謅一個謊,走來回覆二女道:「說與錢小官了,等天黑就來。」二女喜之不勝,停當了布匹等他,一團春興。誰知程老兒不識死,想要剪綹。四兒走來,回了他話。他就呆呆等著日晚,家裡人叫他進去吃晚飯,他回說:「我今夜有夜宵主人,不來吃了。」磕磕撞撞,撞到糞場邊來,走至樓窗下面,咳嗽一聲。時已天黑不辨色了,兩女人聽得人聲,向窗外一看,但見黑魆魆一個人影,料道是那話來了。急把布來,每人捏緊了一頭,放將中段下去。程老兒見布下來了,即兜在屁股上坐好。樓上見布中已重,知是有人,扯將起來。那程老兒老年的人,身體乾枯,苦不甚重。二女趁著興高,同力一扯,扯到窗邊,正要伸手扶他,樓中火光照出窗外,卻是一個白頭老人,吃了一驚。手臂索軟,布扯不牢,一個失手,程老兒早已頭輕腳重,跌下去了。二女慌忙把布收進,顫篤篤的關瞭樓窗,一場掃興,不在話下。  次日程老兒家,見家主夜晚不回,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分頭去親眷家問,沒個蹤跡。所見糞場牆邊,一個人死在那裡,認著衣服,正是程翁。報至家裡兒子每來看看,不知其由。只道是老人家腳磋,自跌死了的,一齊哭著,扛抬回去。  一面開喪入殮,家裡嚷做一堆。那賣糖的四兒,還不曉得緣故,指望討夜來信息,希冀衣服。莽莽走來,聽見裡面聲喧。  進去看看,只見程老兒直挺挺的,躺在板上。心裡明知是昨夜做出來的,不勝傷感,點頭歎息。程家人看見了道:「昨晚上請吃晚飯時,正見主翁同這個小廝,在那裡唧噥些什麼,想是牽他到那處去。今日卻死在牆邊,那廂又不是街路,死得蹺蹊,這小廝必定知情。」眾人齊來一把拿住道:「你不實說,活活打死你才住。」四兒慌了,只得把昨日的事,一一說了,道:「我只曉得這些緣故,以後去到那裡,怎麼死了?我實不知。」程家兒子們聽了這話道:「雖是我家老子,老沒志氣,牽頭是你。這條性命,斷送在你身上,干休不得。」就把四兒縛住,送到官司告理。四兒到官,把首尾一十一五說了,事情干連著二女,免不得出牌行提。二女見說,曉得要出丑了,雙雙縊死樓上。只為一時沒正經,不曾做得一點事,葬送了三條性命。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沒用的了?  二美屬目,腃腃孌童。  老翁夙孽,彼此凶終。  小子而今說一個縊死的,只因一弔,倒弔出許多妙事來。  正是:  失馬未為禍,其間自有緣。  不因俱錯認,怎得兩團圓?  話說吳淞地方有一個小官人,姓孫,也是儒家子弟,年方十七,姿容甚美。隔鄰三四家,有一寡婦姓方,嫁與賈家。  先年其夫亡故,止生得一個女兒,名喚閏娘,也是十七歲,貌美出群。只因家無男子,止是娘女兩個過活,顧得一個禿小廝使喚。無人少力,免不得出頭露面。鄰捨家個個看見的,人人稱美。孫小官自是讀書之人,又年紀相當,時時撞著,兩下眉來眼去,各自有心。只是方媽媽做人刁鑽,心性兇暴,不是好惹的人,拘管女兒甚是嚴緊。日裡只在面前,未晚就收拾女兒到房裡去了。雖是賈閏娘有這個孫郎在肚裡,只好空自咽唾。孫小官恰像經布一般,不時往來他門首,只弄得個眼熟,再無便處下手。幸喜得方媽媽見了孫小官,心裡也自愛他一分的,時常留他吃茶,與他閒話,算做通家子弟,還得頻來走走,捉空與閏娘說得句把話。閏娘恐怕娘疑心,也不敢十分兜攬。似此多時,孫小官心癢難熬,沒個計策。  一日賈閏娘穿了淡紅褂子在窗前刺繡。孫小官走來看見無人,便又把語言挑他。賈閏娘提防娘瞧著,只不答應。孫小官不離左右的,踅了好兩次,賈閏娘只怕露出破綻,輕輕的道:「青天白日,只管人面前來晃做什麼?」孫小官聽得只得走了去。思量道:「適間所言,甚為有意。教我青天白日不要來晃,敢是要我夜晚些來?或有個機會也不見得。」等到傍晚,又踅來賈家門首呆呆立著。見賈家門已閉了,忽聽得呀的一響,開將出來。孫小官未知是那個,且略把身子退後,望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影影看去,正是著淡紅褂子的。孫小官喜得了不得,連忙尾來,只見走入坑廁裡去了。孫小官也跳進去,攔腰抱住道:「親親姐姐,我被你想殺了!你叫我『日裡不要來』,今已晚了,你怎生打發我?」那個人啐了一口道:「小入娘賊,你認做那個哩?」原來不是賈閏娘,是他母親方媽媽,為晚了到坑廁上收拾馬子,因是女兒換下褂子在那裡,他就穿了出來。孫小官一心想著賈閏娘,又見衣服是日裡的打扮,娘女們身分必定有些廝像,眼花撩亂認錯了。直等聽得聲音,方知是差訛,打個失驚,不要命的一道煙跑了去。方媽媽吃了一場沒意思,氣得顫抖抖的,提了馬子回來。  想著道:「適才小猢猻的言語,甚有蹺蹊。必是女兒與他做下了有什麼約會,認錯了我,故作此行逕,不必說得。」一忿之氣,走進房來,對女兒道:「孫家小猢猻在外頭叫你,快出去!」  賈閏娘不知一些清頭,說道:「什麼孫家李家,卻來叫我?」方媽媽道:「你這臭淫婦約他來的!還要假撇清?」賈閏娘叫起屈來道:「那裡說起!我好耽耽坐在這裡,卻與誰有約來?把這等話贓污我!」方媽媽道:「方才我走出去,那小猢猻急急趕來,口口叫姐姐,不是認做了你這臭淫婦麼?做了這樣齷齪人,不如死了罷。」賈閏娘沒口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冤殺我,我那裡知他這些事體來?」方媽媽道:「你渾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不調得喉慣,沒些事體,他怎敢來動手動腳!」  方媽媽平日本是難相處的人,就碎聒得一個不了不休。賈閏娘欲待辨來,往常心裡,本是有他的虛心病,說不出強話﹔欲待不辨來,其實不曾與他有勾當,委是冤屈。思量一轉,淚如泉湧,道:「以此一番防範越嚴,他走來也無面目,這因緣料不能夠了。況我當不得這擦刮,受不得這腌臢,不如死了,與他結個來生緣罷。」哭了半夜,趁著方媽媽炒罵興闌,精神疲倦,昏昏熟睡,輕輕牀上起來,將束腰的汗巾,懸樑高弔。  正是:  未得野鴛交頸,且做羚羊掛角。  且說方媽媽一覺睡醒,天已大明,口裡還嘮嘮叨叨,說昨夜的事,帶著罵道:「只會引老公招漢子,這時候還不起來,挺著屍做什麼?」一頭碎聒,一頭穿衣服。靜悄悄不見有人聲響,嚷道:「索性不見則聲,還嫌我做娘的多嘴哩!」夾著氣盅,跳下牀來。抬頭一看,正見女兒掛著,好似打鞦韆的模樣,叫聲不好了。連忙解了下來,早已滿口白沫,鼻下無氣了。方媽媽又驚,又苦,又懊悔。一面抱來,放倒在牀上,捶胸跌腳的哭起來。哭了一會,狠的一聲道:「這多是孫家那小入娘賊,害了他性命。更待乾罷,必要尋他來抵償,出這口氣。」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賊得知了這個消息,必定躲過我。  且趁著未張揚時,去賺得他來,留住了,當官告他,不怕他飛到天外去。」忙叫禿小廝來,不與他說明,只教去請孫小官來講話。孫小官正想著昨夜之事,好生沒意思。聞知方媽媽請他,一發心裡縮縮朒朒起來,道:「怎倒反來請我?敢怕要發作我麼?」卻又是平日往來的,不好推辭得,只得含著羞慚之色,隨著禿小廝來到,見了方媽媽。方媽媽撮起笑容來道:  「小哥夜來好莽撞!敢是認做我小女麼?」孫小官面孔通紅,半晌不敢答應。方媽媽道:「吾家與你家,門當戶對,你若喜歡著我女兒,只消明對我說,一絲為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竊狗偷沒道理的勾當?」孫小官聽了這一片好言,不知是甚。  喜之不勝道:「多蒙媽媽厚情!待小子去備些薄意,央個媒人來說。」方媽媽道:「這個且從容,我既以口許了你,你且進房來,與小女相會一相會,再去央媒也未遲。」孫小官正像尼姑庵裡賣卵袋,巴不得要的。歡天喜地,隨了方媽媽進去。方媽媽到得房門邊,推他一把道:「在這裡頭,你自進去。」孫小官冒冒失失,踹腳進了房。方媽媽隨把房門拽上了,鏗的一聲下了鎖,隔著板障大聲罵道:「孫家小猢猻聽著,你害我女兒吊死了,今挺屍在牀上,交付你看守著。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孫小官初時見關了門,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聽得這些說話,方曉得是方媽媽因女兒死了,賺他來討命。看那牀上,果有個死人躺著,老大驚惶。卻是門兒已鎖,要出去又無別路,在裡頭哀告道:「媽媽,是我不是,且不要經官,放我出來再商量著。」門外悄沒人應。  原來方媽媽叫禿小廝跟著,已去告訴了地方,到縣間遞狀去了。  孫小官自是小小年紀,不曾經過什麼事體,見了這個光景,豈不慌怕?思量道:「弄出這人命事來,非同小可!我這番定是死了。」歎口氣道:「就死也罷,只是我雖承姐姐顧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實味,今卻為我而死,我免不得一死償他。無端的兩條性命,可不是前緣前世欠下的業債麼?」看著賈閏娘屍骸,不覺傷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還是活潑潑與我說話的,怎今日就是這樣了,卻害著我?」正傷感間,一眼覷那賈閏娘時:  雙眸雖閉,一貌猶生。溺溺腰肢,如不舞的迎風楊柳﹔亭亭體態,像不動的出水芙蓉。宛然美女獨眠時,只少才郎同伴宿。  孫小官見賈閏娘顏面如生,可憐可愛。將自己的臉,偎著他臉上,又把口嗚嘬一番,將手去摸摸肌膚,身體還是和軟的,不覺興動起來。心裡想道:「生前不曾沾著滋味,今旁無一人,落得任我所為。我且解他的衣服開來,雖是死的,也弄他一下,還此心願,不枉把性命賠他。」就揭開了外邊衫子與裙子,把褲子解了帶扭,褪將下來,露出雪白也似兩腿。看那牝處,尚自光潔無毛,真是:  陰溝渥丹,火齊欲吐。  兩腿中間,兀自氣騰騰的。(刪去四十六字)嘴對著嘴,恣意親咂。只見賈閏娘口鼻中,漸漸有些氣息,喉中咯咯聲響。原來起初放下時,被汗巾勒住了氣,一時不得回轉,心頭溫和,原不曾死。方媽媽性子不好,一看見死了,就耐不得。只思報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細解救。今得孫小官在身體上騰那,氣便活動,口鼻之間,又接著真陽之氣,懨懨的甦醒轉來。孫小官見有些奇異,反驚得不敢胡動。跳下身來,忙把賈閏娘款款扶起。閏娘得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聲:「哎呀!」早把雙眼朦朧閃開,看見是孫小官扶著他,便道:「我莫不是夢裡麼?」孫小官道:「姐姐,你險些害殺我也!」  閏娘道:「我媽媽在那裡了?你到得這裡?」孫小官道:「你家媽媽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鎖著門,當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卻得重醒轉來,而今媽媽未來,房門又鎖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兩個成就好事了。」閏娘道:「昨夜受媽媽炒聒不過,拚著性命。誰知今日重活?又得見哥哥在此,只當另是一世人了。」孫小官抱住要雲雨,閏娘羞阻道:「媽媽昨日沒些事體,尚且百般丑罵,若今日知道與哥哥有些什麼,一發了不得。」孫小官道:「這是你媽媽自家請我上門的,須怪不得別人!況且姐姐你適才未醒之時,我已先做了點點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閏娘見說。自看身體上,才覺得裙袴俱開,陰中生楚,已知著了他手。況且原是心愛的人,有何不情願?  只算任憑他舞弄,孫小官重整旗槍,兩下交戰起來:  一個朦朧初醒,一個熱鬧重興。烈火乾柴,正是相逢對手﹔疾風暴雨,還饒未慣嬌姿。不怕隔垣聽,喜的是房門緊閉﹔何須牽線合,妙在那覿面成交。兩意濃時,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樂處,真如死去再還魂。  兩人無拘無管,盡情盡意,樂了一番。閏娘道:「你道媽媽回家來,見了卻怎麼?」孫小官道:「我兩人已成了事,你媽媽來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怎麼?誰叫他鎖著你我在這裡的?」兩人情投意合,親愛無盡。也只誆媽媽就來,誰知到了天晚,還不見回。閏娘自在房裡取著火種,到廚房中做飯與孫小官吃。孫小官也跟著相幫動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媽媽竟不來家,兩人索性放開肚腸,一牀一臥,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見有這樣湊趣幫襯的事,那怕方媽媽住在外邊過了年回來,這廂不提。  且說方媽媽這日哄著孫小官,鎖禁在房了,一逕到縣前來叫屈。縣官喚進審問,方媽媽口訴因奸致死人命事情。縣官不信道:「你們吳中風俗不好,婦女刁潑。必是你女兒病死了,想要圖賴鄰里的?」方媽媽說:「女兒不從縊死,姦夫現獲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婦人到家,便可扭來登堂究問。如有虛誑,情願受罪。」縣官見他說的確,才叫個吏典將紙筆責了口詞,准發該房出牌行拘。方媽媽終是個女流,沒衙門中刁難,要長要短的,詐得不耐煩。才與他差得個差人出來,差人又一時不肯起身,藤纏著要餞。羈絆住身子,轉眼已是兩三日,方才同了差人,來到自家門首。方媽媽心裡道:「不誆一出門擔擱了這些時,那小猢猻不要說急死,餓也該餓得零丁了。」先請公差到堂屋裡坐下,一面將了鑰匙去開房門。只聽得裡邊笑語聲響,心下疑惑道:「這小猢猻在裡頭,卻和那個說話?」忙開進去,抬眼看時,只見兩個人並肩而坐,正在那裡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媽媽驚得把雙眼一擦,看著女兒道:  「你幾時又活了?」孫小官笑道:「多承把一個死令愛交我相伴,而今我設法一個活令愛還了。這個人是我的了。」方媽媽呆了半晌,開口不得。思量沒收場,只得拗曲作直說道:「誰叫你私下通姦?我已告在官了。」孫小官道:「我不曾通姦,是你鎖我在房裡的,當官我也不怕。」方媽媽正有些沒擺佈處,心下躊躇,早忘了支分公差,外邊公差每焦燥道:「怎麼進去不出來了?打發我們回覆官人去。」方媽媽只得走出來把實情告訴公差道:「起初小女實是縊死了,故此告這狀﹔不想小女仍復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變起臉來道:「匾大的天,憑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狀又說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說不通。誰教你告這樣謊狀?」方媽媽道:  「人命不實,姦情是真。我也不為虛情,有煩替我帶人到官,我自會說。」就把孫小官交付與公差。孫小官道:「我須不是自家走來的,況且人又不曾死,不犯什麼事,要我到官府何干?」公差道:「這不是這樣說,你牌上有名,有理沒理,你自見官分辨,不干我們事。我們來一番,須與我們差使錢去。」  孫小官道:「我身子被這裡媽媽鎖住,餓了幾日,而今拚得見官,那裡有使用?但憑媽媽怎樣罷了。」當下方媽媽反輸一帖,只得安排酒飯,款待了公差。公差還要連閏娘帶去。方媽媽求免女兒出官。公差道:「起初說是死的,也少不得相驗屍首,而今是個活的,怎好不見得官?」賈閏娘聞知說道:「果要出丑,我不如仍舊縊死了罷。」方媽媽沒奈何,苦苦央及公差。  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東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帶了孫小官同原告方媽媽到官回覆。  縣官先叫方媽媽問道:「你且說女兒怎麼樣死的?」方媽媽因是女兒不曾死,頭一句就不好答應。只得說:「爺爺,女兒其實不曾死。」縣官道:「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媽媽道:「起初告狀時節是死的﹔爺爺准得狀回去,不想又活了。」縣官道:「有這樣胡說!原說吳下婦人刁,多是一派虛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媽媽道:「人雖不死,姦情實是有的。小婦人現獲正身在此。」縣官就叫孫小官上去問道:「方氏告你姦情,是怎麼說?」孫小官道:「小人委實不曾有奸。」縣官道:「你方才是那裡拿出來的?」孫小官道:「在賈家房裡。」縣官道:「可知是行奸被獲了。」孫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騙去,鎖在房裡,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  縣官又問方媽媽道:「你如何騙他到家?」方媽媽道:「他與小婦人女兒有奸,小婦人知道了,罵了女兒一場,女兒當夜縊死。所以小婦人哄他到家鎖住了,特來告狀。及至小婦人到得家裡,不想女兒已活,雙雙地住在房裡了幾日,這姦情一發不消說起了。」孫小官道:「小人與賈家女兒鄰居,自幼相識,原不曾有些什麼事。不知方氏與女兒有何話說,卻致女兒上吊。道是女兒死了,把小人哄到家裡,一把鎖鎖住,小人並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兒屍首時,女兒忽然睜開雙目,依然活在牀上。此時小人出來又出來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魯男子時,也只索同這女兒住在裡頭了。不誆一住就是兩三日,卻來拿小人到官,這不是小人自家走進去住在裡頭的,須怪小人不得,望爺爺詳情。」縣官見說了,笑將起來道:「這說的是真話。只是女兒今雖不死,起初自縊,必有隱情。」孫小官道:「這是他娘女自有相爭,小人卻不知道。」縣官叫方氏起來問道:「且說你女兒為何自縊?」方媽媽道:「方才說過,是與孫某有奸了。」縣官道:「怎見得他有奸?  拿奸要拿雙,你曾拿得他著麼?」方媽媽道:「他把小婦人認做了女兒,趕來把言語調戲,所以疑心他有奸。」縣官笑道:  「疑心有奸,怎麼算有奸?以前反未必有這事,是你疑錯了,以後再活轉來,同住這兩日夜,這就不可知。卻是你自鎖他在房裡,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的姻緣了。況已死得活,世所罕有,當是天意。我看這孩子儀容可觀,說話伶俐,你把女兒嫁了他,這些多不消饒舌了。」方媽媽道:「小婦人原與他無仇,只為女兒死了,思量沒處出這口氣,要擺佈他﹔今女兒不死,小婦人已自悔多告了這狀了,只憑爺爺主張。」縣官大笑道:「你若不出來告狀,女兒與女婿怎能夠先相會這兩三日。」遂援筆判道:  孫郎賈女,貌若年當。疑姦非奸,認死不死。欲縶其鑽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樂。似有天意,非屬人為。宜效綢繆,以消怨曠。  判畢,令吏典讀與方媽媽孫小官聽了,俱各喜歡,兩兩拜謝而出。孫小官就去擇日行禮,與賈閏娘配為夫婦。這段姻緣,分明在這一弔上成的。有詩為證:  姻緣分定不須忙,自有天公作主張。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第四十八卷元公子淫人反自淫

  詩曰:  坐懷不亂古來誇,閉戶辭人也不差。  試看簷前無錯點,勸君休彩路旁花。  話說蘇州府長洲縣,有一個少年秀才,姓唐,因慕唐寅為人,便起名叫做唐辰,因唐寅號伯虎,他就號季龍,有個要與唐寅相伯仲之意。他生得雙眉聳秀,兩眼如星,又兼素性愛潔,穿的巾服無半點塵污。走在人中,真如野鶴立在雞群。況且才高學富,凡做文章,定有驚人之語。人都道他不食煙火,體氣欲仙。家計雖貧,住的房屋,花木扶疏,大有幽野之致。結交的朋友,多是讀書高人,若是富貴■躅之人,便絕跡不與往來。若看他外貌,自然是個風流人物﹔誰知他持己端方,倒是個有守的正人。除了交際,每日只是閉門讀書而已。又因他孤高,與眾不同,尋常女子,難以說親,所以年紀二十,尚未受室。  一日暮秋天氣,聞得虎丘菊花盛開,約了一個相知朋友,叫做王鶴,字野雲,同往虎丘去看。二人因天氣晴明,不寒不煖,遂不僱船,便緩步而行。轉到半塘,只見一帶疏竹高梧,圍繞著小小一個院子,院子內分花間柳,隱隱的透出一座高樓,樓中一個老婦人同著一個少年女子榻伏著閣窗,低頭向下,不知看些什麼。唐辰忽然看見,著了一驚,再定睛細看,只見那女子生得:  白勝梨花紅勝桃,黃金弱柳遜纖腰。  若非國色天仙種,安得姿容絕世嬌?  唐辰看了,不覺失色稱贊道:「好美女子!」王鶴忙止他道:「低聲!恐怕有人聽見。」唐辰方掩口低頭而走。走了幾步,王鶴笑說道:「季龍兄平素最謹慎老成,今日何故忽作此態?」唐辰笑道:「連我亦不自知其然而然也。第覺光豔觸人,寸心已蕩,有不容人矯持者。」王鶴道:「此女果然可稱絕色也!怪兄不得。但不知這家姓甚?」唐辰道:「偶然動心,自是本來好色之先天,若一問姓名,便恐墮入後天,有犯聖人之戒矣!」王鶴笑道:「且詩問,君子思淑女而展轉反側,為先天乎?為後天乎?」二人相視大笑。不覺步到虎丘,果然菊開大盛。二人賞玩多時,情興頗暢,因相攜上一小樓去沽酒。  不期上得樓來,早先有一個老者坐在上面獨飲。你看那老者怎生打扮?只見他:  頭戴一頂玄色夾紗巾,湛湛一泓秋水。身穿一領素絲單直裰,飄飄兩袖春雲。幾根須如銀見肉,歷歷可數﹔  兩隻耳垂珠貼肉,累累堪誇。口角含吟,不問而知其為能詩之子美﹔準頭帶赤,一望亦識其為好酒之劉伶。若非藏名之君子,定是玩世之高人。  那老者正對著酒家插瓶的許多菊花,舉杯獨酌。忽看見唐辰與王鶴上樓,又見唐辰年少,風流儒雅,皎皎出塵,便放下酒杯,立起身將手一拱,道:「二兄請坐!」唐辰與王鶴忙忙打恭,道:「老先生請!」遂同坐於對面。那老者道:「二兄高姓?想因看花而來麼?」唐辰笑道:「我二人因秋色甚佳,閒步至此。又見菊花大盛,偶思小飲﹔不期驚動長者,殊為得罪!不曾請問得老先生尊姓,晚生焉敢先通。」那老者道:  「我學生姓莊名臨,別號敬菴,是湖州人,偶寄居於此。」唐辰與王鶴道:「原來是中翰老先生。」莊臨道:「不敢!二兄亦乞見教。」王鶴道:「晚生姓王名鶴。」唐辰道:「晚生姓唐名辰。」莊臨道:「唐兄莫非就是慕唐伯虎的季龍兄麼?」唐辰道:  「不敢!」莊臨因歡羨道:「果然名下無虛。我就想如斯濁世,豈易得此高品?」因命跟隨童子,又取了兩付鐘箸,送酒同飲。  飲酒中間,扳今弔古,談山說水,彼此投機,竟不像個初會面的。大家放量豪飲,飲到半酣,忽見一隻大酒船泊在樓下,船窗適與樓窗相對,船中一女子,時時掀起簾兒,看著唐辰微笑。唐辰也不在心,又飲了一會,遂與王鶴起身辭謝,道:  「晚生俱醉矣,不堪再酌。」莊臨道:「既如此,我們同到山前步一步,再回來小寓吃茶罷。」遂叫家人算還酒錢,手攜著唐辰步上山來。又在山上盤桓了半晌,方同二人上了小船,搖回半塘門前上岸。王鶴辭謝道:「本該登堂叩謁,恐殘步不恭,容改日竭誠再拜何如?」莊臨笑道:「我學生與二兄形骸俱已略去,何又作此俗談?」三人俱笑起來,遂同入堂中。敘禮畢,莊臨就吩咐備茶到後樓上來。吃罷,因邀二人入內,道:「今日虎丘之菊,可謂盛矣!小樓之下,亦有數種,請二兄進去一看,不識有當於虎丘之萬一否?」唐辰道:「才得登龍,遽爾入幕,無乃過於造次乎?」遂穿入後堂,由曲檻書齋直登後樓。唐辰與王鶴到得樓上,舉頭一看,只見疏籬碧梧圍繞小院,即初來時所見美女子佇立之樓也。二人相顧微笑,暗以為奇。再細觀樓上,橫懸一匾,題著「醉陶樓」三字。再往樓下一看,皆是菊花,紫白紅黃,芬紜滿院。莊臨笑指道:  「觀於海者難為水,小院疏英殊無足覽,聊以效野人之獻。」唐辰道:「天下豈無菊?古今盡屬陶家,花以人靈耳!今有老先生在此,覺滿院之菊,皆含陶家風趣,不獨虎丘減價,幾令天下秋英皆失色矣!徘徊賞玩,恍置身於五柳之前,何幸如之!」莊臨大笑道:「承兄過譽,吾何敢當!」不一時,童子送上松茗,一人啜茗觀玩。只見院子外一個少年,穿著一身華服,走了過去,又走了回來,只管仰著頭看樓上。唐辰與王鶴低低說道:「此人想也是看見此女,故作此態。」王鶴道:  「你認得此人麼?」唐辰道:「我不認得。」王鶴道:「此人叫做元晏,是個呆公子。」說罷,早又是美酒佳餚,靠著樓窗,看菊小飲。飲了幾杯,王鶴因問道:「苕溪大郡,人文淵藪,老先生何慕於蘇,而舍彼就此?」莊臨見問,便蹙著雙眉道:  「此事有難為二兄道者,然承兄下詢,又不敢不告。學生止生一子一女,小犬雖博一領青衿,然庸腐之才,僅可以持門戶而已。小女雖閨中弱質,而孟光風范,自顧不減,兼之女紅之事,頗有微長。學生與老妻最為鐘愛,欲得梁鴻事之。而敝郡鄉紳子弟,不肖者多,往往強求,費人唇舌,故僑居於此以避之。」王鶴道:「原來為令愛之故,不知老先生到敝地,曾為令愛選有佳偶否?」莊臨笑道:「有倒有了,尚不知機緣何如?」王鶴見莊臨說話有因,便乘機說道:「老先生既有其人,晚生願執斧柯何如?」莊臨道:「王兄若肯撮合,再無不諧之理。」說罷大家俱各笑笑,默會其意,不好再言。直飲到抵暮,二人方起身辭謝。莊臨猶戀戀不捨,臨行,又問了居止而別。王鶴一路上與唐辰說道:「觀莊老有意於兄,此段姻緣可謂天付矣!」唐辰道:「樓頭一見初非有意,店中之遇亦出無心,而不知所遇即所見,真奇事也!」二人進城各別。  到次日,莊臨來拜,唐辰就留在家中飲了一日。莊臨見唐辰居止幽雅,事事風流,甚是歡喜,又見他少年未娶,更加歡喜。唐辰見莊臨為人高逸,十分敬重﹔又見閨中有美,更加親厚。二人彼此愛慕,便時常往來。過了些時,王鶴揣知其意,因乘間對莊臨道:「老先生久擅冰清之望,唐季龍亦可稱玉潤荀倩風流,無心契合,此中大有天緣,晚生欲以一縷紅絲,為兩姓作赤繩之系,不識可否?」莊臨笑道:「學生久有此意,今日野雲兄道及,可謂深得我心矣!敬從台命。」王鶴大喜,因與唐辰說之,唐辰喜之不勝,恐後有虧,即擇日行過定來。自定之後,翁婿往來,更加親厚不提。正是:  姻緣分定便相親,每向無因作有因。  處世不須多計較,老天作事勝於人。  卻說唐辰與王鶴在樓上看見,在院子邊走來走去的那個少年,姓元名晏,表字子過,是個大富公子。為人雖極鄙俗,卻每每強作風流。已定下花鄉宦家女兒為妻,他還終日東游西蕩,看人家婦女。這日也因往虎丘看菊,打從花園邊過,看見瞭樓上美女,便著了迷,只管走來走去。不期到了下午,樓上美女不見,卻換了幾個男人吃酒,便十分掃興,只得自到虎丘去閒步了半晌,再回來看樓上時,吃酒人雖散了,卻不見美人,再要看看,卻又不能,要撇了回來,又戀戀不捨。正徘徊間,忽後門裡走出一個老婦人來。他認得是張媒婆,因上前迎問道:「張娘娘,那裡來?」張媒婆看見道:「元相公,你為何獨自在此?」元晏道:「虎丘看菊回來。」張媒婆道:  「我在這裡賣些翠花。天晚了,同進城去。」二人便同路而行。  元晏問道:「這是甚麼人家?」張媒婆道:「他是湖州莊家,移居在此。有個小姐,要我替他做媒,只是莊老爺難說話,我替他講了幾頭親事都不允。今日是他小姐要買翠花,我故此送來,多謝他留我吃飯,故出來遲了。」元晏道:「既是他家女兒托你講親,你何不總承了我,我重重謝你何如?」張媒婆道:「你現今聘下花小姐,目下日日催娶,你不去乾正經事,卻說這些戲話。」元晏道:「我實意如此,倒不是戲話。」張媒婆道:「若是實意,你聘下花小姐,那個不知?他難道肯與你做小?」元晏道:「若依你說,這事成不得了,我便是死也!」  張媒婆笑道:「這又奇了,你又不認得他小姐面長相短,為何要死起來?」元晏道:「我起先打從他園外樓下過,我見他小姐一貌如花,榻伏著樓窗,看見我過,便低著頭不住的向我含笑,著實有意於我。引得我魂飛天外,若是娶他不得,豈不要想死?」張媒婆笑道:「他小姐果然生得標緻,怪不得你想。但他為人正氣,言笑不苟,怎肯輕易向人含笑?」元晏道:  「他若不向我笑,我想他做甚麼?你既在他家走動,這件事要賴在你身上了。」張媒婆道:「你的事怎賴在我身上?」元晏道:  「我也不白賴在你身上,送你十兩白銀,煩你假借賣花,見莊小姐,取巧兒說我樓下窺見相思之意。他若不肯應承,我只得死心罷了﹔他若果然有意,你能設法我再會他一會,我再謝你五十兩,決不爽信!」張媒婆道:「這事難,難,難!他一個宦家小姐,叫我怎生開口?」元晏道:「張娘娘,不消說許多難,他小姐已百分心肯,我故此央你,你去只消微微勾挑,他自然領會,我若沒有幾分把柄,我肯拿銀子白白耍你?」  張媒婆道:「若果有意便好,倘若是無心,打也有,罵也有,還要將這好主顧斷送了。既是元相公托我,怎好推辭?過些時,只得替你去走一遭。」二人說著,已進城,要分路,元晏道:「張娘娘,明日遲些出門,我絕早還有話來與你說。」二人別了。  到次日,果然元晏拿了十兩銀子,到張媒婆家來送與他,道:「昨日所說,今日就要去走走,我在家立候好音!」張媒婆接著十兩銀子,心先軟了,妝不出腔來,因說道:「元相公面上,只得去走遭,但不知是禍是福?」元晏道:「包你是福!」  說罷,就去了。  張媒婆將銀子收好,心下暗想道:「此事想必有些因,故此人著魔。」捱到午後,又尋了些奇巧珠翠,走到莊家來。此時莊奶奶正午睡,遂走到莊小姐房裡來。原來莊臨的女兒,母親生他時,曾夢玉燕投懷,遂取名叫做玉燕。莊玉燕看見張媒婆來,因叫他坐下。張媒婆先說道:「昨日的翠花不甚好,我今日特尋幾朵奇巧的來與小姐。」因開籠子,取了出來,道:  「小姐,你看好麼?」莊玉燕道:「果然比昨日的好些,只是又勞你送來。」張媒婆道:「我一為送翠花來,二為你昨日說樓下菊花好,因老爺有客吃酒,不曾看得,今日小姐可領我去看看。」莊玉燕道:「這個使得。」遂叫丫鬟拿茶到後樓上來,吃罷,二人到得樓上。張媒婆看見許多菊花,便滿口稱贊道:  「果然好花!怪不得人要想來看。」莊玉燕道:「花雖好,只是老爺性癖,不甚肯容人看。」張媒婆道:「只便宜了小姐,早早晚晚受享!」莊玉燕道:「我平常也不甚上樓,每年只到菊花開時,未免要來看看。」張媒婆道:「菊花雖被小姐看得好,只怕小姐又被牆外遊人看得好哩!」莊玉燕道:「也說得是,我們下樓去罷!我明日再也不上來了。」張媒婆笑道:「我說戲耍子,小姐為何就認起真來?」莊玉燕道:「不是認真,張娘娘雖然是戲話,想起來實是有理。我女孩兒家,倘被輕薄人看見,背後說長說短,豈不可恥?」一面說,一面就立起身來。  張媒婆又笑道:「小姐怎這等性急?此時園外又沒人過,等我再看一看,就同你下樓去罷。」莊玉燕雖依他不下樓,卻走離瞭樓窗口,直走到牆外看不見的所在站著。張媒婆道:「小姐原來這等真誠!小姐倒未必有人看見。我且問小姐,城中一個有名的風流元公子,昨日曾打從園外樓下過,不知小姐可曾看見?」莊玉燕正色道:「張娘娘,這就說得沒理了!我一個閨中女子,甚麼元公子、方公子,忽然問起我來?」張媒婆道:「我是閒話兒問問。」莊玉燕道:「張娘娘雖是閒話,倘被侍兒聽見,傳到老爺耳朵裡,大家不便。」張媒婆聽了,吐舌道:「小姐面前,原來說不得戲話的,這等是我老身不是了!」  莊玉燕道:「不是我敢唐突張娘娘,我老爺與奶奶家教,從來如此!」張媒婆見說不入,便不敢開口,只得又說些混話,就同下樓來。又留吃了些點心茶,就辭了出來。一路上想道:  「我才透得一句,早被他數說了許多,若再說些不尷尬話兒,定然要打罵了!這等烈性女子,如何講得私情?我幾乎被他誤了。」又想道:「事既不成,怎好受他銀子?欲退還他,卻又捨不得,莫若只含糊兩日,再作區處。」因走到元晏家來回覆。元晏接著,忙問道:「事情妥了麼?」張媒婆道:「也說不得妥,也說不得不妥。」元晏道:「這是為何?」張媒婆道:  「今日他家請內眷賞菊,沒工夫說話,只得回來,隔一日再去,方有的信。」元晏道:「怎如此不巧?張娘娘千萬留心,我望信甚急!」張媒婆道:「元相公不消著急,消停一日,我自然上心,不消吩咐。」遂辭了回來。  卻說張媒婆才走到自家門前,只見一個家人立著等他。見他回來,因說道:「張娘娘回來了,我家太太尋你去說話。」張媒婆道:「沈阿叔呀,可曉得花太太尋我做甚?」家人道:「我們不知,只說叫你就去。」張媒婆道:「既如此說,只得同你走來。」原來這花太太的女兒,叫做花素英,就是定與元晏為妻的。張媒婆走到,見花太太道:「不知有何事呼喚老身?」花太太道:「素英小姐,我前日帶他到虎丘看菊花,在船上不知被簾子抓,又不知頭梳鬆了,將一枝珠花不見了,如今失了對。要尋你替他成配一對,你可到房中去見他。」張媒婆道:  「可惜!可惜!不知是甚麼樣兒,等我去看看。」遂走起身,到後樓來,見了素英小姐道:「小姐,怎就將一枝珠花失落了?」  素英道:「不知怎生就失落了。」張媒婆道:「是怎樣兒,可拿來我看看,不知可好配?」素英便叫丫鬟:「去拿點心茶來,與張娘娘吃。」丫鬟去了,素英見身旁無人,因低低對張媒婆說道:「我花不曾不見,因有一件事要央你,假說不見珠花,方好來尋你。」張媒婆道:「不知小姐有甚事央我?」素英道:  「我昨日在虎丘看菊,船泊在一個酒樓對面,只見酒樓上一少年秀才,在那裡看菊花飲酒,甚是風流。他看見我十分留意,我問船上人,有認得他是唐季龍,有名秀才。張媒娘,你是我心腹人,我不瞞你,我見他甚是掛意。今央你替我尋見唐秀才,說昨日虎丘相見的就是我,約他在那裡會一會,我自重重謝你!」張媒婆道:「小姐說的就是唐季龍相公麼?果然好個人兒,怪不得小姐動情!」花素英道:「你原來認得他?」  張媒婆道:「我怎麼認不得他?他人兒雖是少年風流,但只是生性有些難說話。我替他講了幾頭親事,他嫌不好道歹,再不肯便應承。我如今正有莊家一頭親事,要與他說,小姐的事既吩咐我,我自留心去說。但小姐須要細密,若吹風兒到元相公耳朵裡,他就惱我個死哩!」素英道:「這頭親事,爹爹原替我配錯了!我聞得他不學好,整日在外面不是嫖,就是纏人家婦女,你提他怎麼?」因在妝盒裡取了二兩銀子,遞與張婆道:「這銀子你拿去買果子吃,央你的事,須替我在心!」  張媒婆接了銀子,道:「小姐待我不薄,我自然替小姐上心,不消小姐再三吩咐。」遂辭謝出來。心中暗笑道:「他夫妻兩個,男的央我去偷婆娘,女的央我去養漢,以我看來,正是人配就的一對好夫妻,毫釐不錯,他反說配錯了。」又想道:  「元公子男求女,原是個難題目,自然不成﹔花小姐女求男,這個題目還容易做。兩樁買賣做成一樁,趁他些銀子也好。」  主意定了,過得一兩日,真個走到唐辰家裡來。  這日唐辰正留莊臨在家,小飲了半日,方才別去。忽張媒婆走來,看見唐辰,因說道:「唐相公好春色!」唐辰酣酣的答道:「幾家門戶重重閉,春色何緣得入來?張媒娘說的親事,再沒有一頭好的,今日就有好的,也不須開口了。」張媒婆笑道:「唐相公這等揀精揀肥的主顧,就有正經的好大親事,我也沒這些氣力與你纏了。今有送上門,又巧又好的小親事,與你做個媒,你肯重重謝我麼?」唐辰笑道:「這又是張娘娘的奇談了,親事便是親事,有甚麼大親事、小親事?」張娘婆笑道:「唐相公好文章不知做了千千萬萬,怎這樣一個題目便解不來?」唐辰道:「實是懵懵解不來。」張媒婆道:「我便解與唐相公聽,只要唐相公嘴穩些!」唐辰道:「我學生從來守口如瓶,倒不勞吩咐。」張媒婆道:「這等便好!娶來一世做夫妻,便是大親事﹔一時間遇著,你貪我愛,便就是小親事。」  唐辰道:「這等說來,是姦淫之事了。你也不知我唐季龍是個正人君子,豈為此禽獸之行?」張媒婆笑道:「唐相公不要假撇清,你的來蹤去跡我已知道了。」唐辰笑道:「我唐季龍從不曾鑽穴相窺,又不曾投梭折齒,有甚來蹤去跡?」張媒婆道:  「唐相公不要嘴強,你虎丘看菊飲酒的事發了,還要假惺惺瞞我。」唐辰聽了,只認做莊家議親之事,便大聲說道:「我與莊老爺看菊飲酒,是詩文一脈,就是他女兒要將許配與我,況有王相公為媒,自是明公正氣之事,又不瞞人,何為事發?」  張媒婆道:「這頭親事,我正想著要說與唐相公,不知你們也講動了,就講成,這媒人原要我做,此乃是大親事了。不是他,唐相公再去想。」唐辰道:「虎丘看菊,惟此而已,再無別事。」張媒婆道:「唐相公,你在酒樓上吃酒時節,可有一隻大酒船泊在你樓下?」唐辰想想道:「是有一隻酒船泊在樓下。」張媒婆道:「船中簾下,一個美貌女子,你可曾看見麼?」  唐辰又想一想道:「是有一個女子在簾下。」張媒婆道:「唐相公曾對著那女子笑麼?」唐辰笑道:「這個卻不曾。」張媒婆道:  「你道那女子是誰家的?」唐辰道:「不知。」張媒婆道:「他是花知州的小姐。他對我說,那日看見唐相公留意於他,又對他笑。他又見唐相公人物風流,十分動情,意思要與唐相公會一會,故央我來見你。這便是你貪我愛的小親事。」唐辰道:  「美色人之所好,但我唐季龍乃是讀書人,禮義為重,這樣苟且之事,如何敢做?張娘娘請回,莫要壞人名節!」張媒婆笑道:「唐相公又來假道學了!若要娶妻娶妾,只要有錢,倒還容易,似這樣風流事兒,縱有黃金,也沒處去買,莫要等閒錯過!」唐辰道:「大舜袗衣鼓琴,文王好逑淑女,名教中不乏風流,這桑間濮上淫奔之事,亂人閨門,得罪聖神,我唐季龍就一世無妻,也斷斷不為!」張媒婆見唐季龍說得斬釘截鐵,知道難成,便轉嘴道:「我自戲話,唐相公也不要說真。  但只是莊老爺家親事,媒人是少我不得的。」唐辰道:「這個使得!」張媒婆遂辭了出來,心下暗想道:「連日晦氣,怎尋著的不是節婦,就是義夫?這也好笑,若是個個如此,我們做馬泊六的,只好喝風罷了!花小姐送我二兩銀了,如今怎生回他?」  才到家坐下,元家又叫人來尋他去問信。張媒婆急得沒法,心下想道:「莫若只催他兩家快快做了親,彼此都有管頭,自然便不想胡行了。只是一時間怎能催得他就做親?」又躲了兩日,不敢去見面。當不得兩家日日來尋,張媒婆想來想去,忽然想起來,歡喜道:「我有主意了!莫若將錯就錯,弔個綿包兒罷!」因走來見元晏道:「元相公,我為你這事,腳都走壞了,你須要重重謝我!」元晏道:「重謝不消說起,但不知事體如何了?」張媒婆道:「你說他對著你笑,他說並未曾,這事成不得了。」元晏道:「成不得,我便是死也!」張媒婆道:  「這事雖成不得,卻別有一巧機會在此,我總成了你罷!」元晏道:「別有甚麼巧機會,千萬總承我,我斷不忘你!」張媒婆道:「這莊小姐現今看上了唐季龍相公,叫我替他引線。我既受元相公之托,我也不去見唐相公了,就將元相公假充唐相公,約了所在、日子,與他會一會,豈不是一個巧機會?」  元晏聽了,滿心歡喜道:「這個妙!這個妙!若得一會,我許你五十兩銀子,一釐也不少。只要你去約個日子,在那裡相會?」張媒婆道:「這個在我!」就辭了出來。心下暗喜道:  「一頭已說妥了,只看這頭了。」因又走來見花小姐,道:「我為小姐,真真用盡心機。」花素英道:「你為我費心,我自然報你。但不知你怎生為我?」張媒婆道:「你一個宦家千金小姐,況受過元公子之聘,我若將你出名,與唐相公說,他若是口穩還好,倘若有些不老成,漏泄於人,異日元相公知道,不但我做牽頭是個死,小姐日後夫妻間如何做人?」花素英道:  「張娘娘說的最好,但不將我出名,如何得與他會面?」張媒婆道:「有個好機會在此!唐相公如今正與一個莊老爺相好,指望他的女兒為妻。我聽得這個消息,便瞞著他不說是小姐,只說是莊小姐央我,約他會一會,他歡喜不過,到要尋個所在,暗暗與他相會。小姐得了風趣,就是有些敗露,又不壞了小姐名頭,你道虧我麼?」花素英滿心歡喜,道:「實實虧你!但約在那裡相會便好?」張媒婆道:「那莊小姐住在城外,須是城外方好。」花素英道:「城外怎生過得夜?」張媒婆道:  「除非叫只船,只說門外燒香,晚來不回來。」花素英道:「燒香如何得晚?」想了半晌,忽然歡喜道:「有了!有了!楓橋陸衙,是我娘舅家。十月初七,是舅母四十歲,少不得母親同我去拜壽,舅母少不得留我過夜,到晚我只推病,要叫船回家,便好路上耽延做事了。」張媒婆道:「這個妙!這個妙!  我就去約他十月初七日夜間,在半塘船上相會。」講罷,別了出來。  過了數日,正是十月,將近初七。張媒婆笑吟吟走來見元晏道:「許我的五十兩頭,快拿來!」元晏道:「約在幾時?」  張媒婆道:「初七日,莊老爺有事要回湖州去,莊小姐說屋裡人多不便,已約定了,他夜間自到船上來與你相會。」元晏聽了,滿心歡喜道:「果是真麼?只要事成,銀子自有,決不失信!張娘娘不要騙我!」張媒婆道:「元相公原來不識好人,我為你費盡唇舌,方才妥貼,到來疑我騙你。」元晏聽見是真,喜得滿身鬆快。張媒婆又吩咐道:「莊小姐只認做是唐相公,你到臨期,快活的時節,千萬莫錯說出是元相公來!」元晏道:  「我是在行人兒,為何得錯?只要將他如花如玉的身子,摟在懷中睡半夜,便遂我的心願了!就讓唐呆擔個虛名也罷!」二人約定了,方才別去。  到了初七日,花太太果帶了女兒,到楓橋與舅母上壽。花素英暗暗約下張媒婆,在接官廳等候。花素英捱到傍晚,詐說頭痛,身子不耐煩,要先回去。舅母留他不住,花太太著忙,只得叫丫鬟、家人僱只小船,先送回衙去。花素英下了船,搖到接官廳邊,只見張媒婆坐在一隻酒船上,在前邊搖。  花素英看見,忙叫人叫住道:「張娘娘,那裡回來?」張媒婆道:「城裡一個鄉宦人家,今日相親,那家留酒,回來晚了。  他們先坐轎進城去了,因船中尚有東西,叫我押船回去。花小姐從何處來?卻坐這樣的小船?」花小姐道:「今日楓橋舅母四十歲,母親同來拜壽,原打帳過夜,轎子都打發去了。不期我一時頭痛不耐煩,故叫這小船先送我回衙。」張媒婆道:  「小姐既要回衙,我們的大船正是順路,直到你家後門口過,何不上我的大船同回去?船中尚有好茶在此請你!」花小姐家人道:「這等最好,我們這小船上已搖得不自在,快些過去!」  兩船相並,張媒婆忙扶了花小姐過來,兩個貼身丫鬟也帶了過去。花小姐因吩咐家人道:「我進城不遠,況有張娘娘在此,你不消跟我了。你可原到楓橋回覆了太太,說我頭痛好些,免得他記掛!」家人見船到吊橋,料不妨事,遂原隨小船回楓橋去不提。卻說張媒婆看見小船去遠,遂打個暗號,船家會意,便悄悄搖到半塘灣裡住下。  此時新月將落,岸上還有些亮影。張媒婆一面安排茶果與花小姐吃,一面再三叮囑道:「小姐須要留心,唐相公只認做莊小姐,千萬莫要說出自家姓名來!」花小姐道:「我難道這些事就不曉得?」張媒婆道:「曉得是曉得,只怕到快活的時節,忘了情。」二人都笑了。張媒婆一面就跳上岸,走到半塘橋上,只見元晏已在那裡東張西望,見了張媒婆,忙問道:  「那人出來了麼?」張媒婆低低說道:「船已端正,只是時候還早,不便上船,你須耐心守守。等月落了,我便在船頭招你,你此時絕不可來張望,恐有人看見動疑。」元晏道:「船在那裡?」張媒婆用手指道:「就在橫頭灣裡。」張媒婆說罷,就先走去了。元晏守到月已落完,天色黑暗,方才慢慢走到灣裡船邊來。見船中沒動靜,不敢輕易上船,只得呆立著等。立了半個更次,方見船頭上低低咳嗽,他便輕輕走上船來。張媒婆扯著衣襟,領他走入中艙,又附耳低低說道:「那人已睡了,你須輕輕上牀,用些水磨工夫方妙。」元晏也不答應,挨入艙房,竟脫去衣巾,悄悄揭開帳子,扒上牀來,早有一陣蘭麝之氣,侵入鼻中。再用手一摸,已覺溫溫軟軟,有個人兒睡在被裡。忙掀開被,將身鑽入,喜得那人並不推拒,只是面向裡牀而睡。元晏用一手伸入肩窩,又用一手摟住,低低說道:「莊小姐,想殺我也!今蒙小姐垂愛,得親玉體,實是三生有幸!小姐不必含羞。」花小姐只不答應。元晏又用手將他身上撫摩道:「小姐香閨中豔質,一時自爾嬌羞,但事已即此,恩情如海,何必更作此態?況千難萬難,才得一會,若會面無言,豈不負此良夜?」花小姐方低低答道:「既已相會,有甚可言?」元晏道:「不言也罷,只求小姐轉過身來。」小姐尚不肯轉,被元晏用手一扳,方輕輕隨手而轉。元晏見他身子轉來,不覺情興勃勃,也不暇細敘私情,竟自騰身而上,小姐再三推時,早已肌膚上下相貼。花小姐雖一時情動,墮入宣淫,然尚是處子,未曾破瓜,被元晏花心點刺,未免作楚楚不勝之態。支撐再四,香汗欲沾,元晏百般憐惜,萬分情趣。但見:  一個是久慣浪蕩子,一個是未破嬌嫩娃。一個乍松忽緊,款款輕輕﹔一個帶笑含啼,驚驚喜喜。一個路入藍橋,玉杵作玄霜之搗﹔一個歡逢合浦,珠胎迸火齊而開。身俱化作雙飛,肉已團成一片。悄聲但聞嬌喘,暗面只覺芳香。你貪我愛,惟願地久天長﹔性急心忙,不覺雲收雨散。  二人事畢,元晏說道:「蒙小姐深情,得遂平生之願,但恨無一盞銀燈,照見芙蓉嬌面。」花小姐道:「丑貌不堪君見,暗中正好遮羞。但今日草草一會,明日你東我西,相見甚難,又暗中來去,形影不知,豈不是一場春夢,辜負你我一番心情?」元晏道:「這實無可奈何。」因用手在花小姐身上細細摸弄,忽摸到腰間,只覺微微有一小肉疙瘩,因驚問道:「小姐為何也有此物?」花小姐道:「我生下來就有此物,日裡看,有頭有面,像個鳥兒。父母愛我,叫它做肉鴛鴦。」元晏道:  「這事也奇,我也有一個在腰裡。」因將手引花小姐的手,到他腰裡一摸,果然也有一個。二人歡喜道:「這是天生一對,今日之會,不是無因,但異日這肉鴛鴦配在夫妻,我二人便死無恨矣!」一面說,一面興動,元晏又欲再行雲雨,花小姐道:「一之已甚,豈可再乎?」元晏道:「相會甚難,時光有限,故爾唐突。」花小姐便不推辭。這番興趣,比前正濃。正是:  一番雲雨一番濃,又到巫山十二峰。  莫怪襄王太相狎,難得相逢似夢中。  二人事畢,張媒婆早在牀前低低叫道:「唐相公,受用夠了,快起來罷,天將亮了!」元晏與花小姐戀戀不捨,當不得張媒婆再三催促,元晏沒奈何,只得穿衣而起,坐在牀上,尚叮嚀後會之期。張媒婆道:「後會在我,不消多囑!」遂扯了元晏出艙,送到船頭,看他上岸,早隱隱有他心腹家人接去。  張媒婆方關上艙門,悄悄叫船家將船移入城,送花小姐回衙。  真個人不知、鬼不覺,做了一樁偷天換日之事。正是:  媒婆奸狡計如神,白吃東西還要銀。  不是誘人偷婦女,便牽婦女去偷人。  卻說元晏自從私會了花小姐,不知原是自家妻子,只認作莊家小姐,滿心歡喜,萬分得意。過不得幾日,又來尋張媒婆,要約後會之期。張媒婆乘機騙了許多銀子,便今日推有事,明日推不便,只是延捱。元晏思慕之極,又制了許多珠翠釵環,托張媒婆送去。張媒婆都暗暗自家收了。因思無物回答,恐怕元晏動疑,欲待買些市井巾帕之類,又恐被他看出。暗想道:「我聞知莊小姐刺繡最精,莫若買幾尺素綾,求他繡一對鴛鴦,落個款回答他。不怕這呆公子不死在我手裡!」因買了五尺上好素綾,又買了些時新果品,一逕出城,到半塘來見莊小姐。  這日,莊小姐正同母親在房中閒話,忽見張媒婆來,莊太太便笑道:「你好些時怎不來走走?」張媒婆道:「老身連日窮忙,故未曾來看得,今日特特尋了幾個果品,來孝順太太小姐。」莊太太道:「多謝你了!」又一面叫他坐下吃茶,一面又說道:「你連日不來,可知我小姐有了人家麼?」張媒婆道:  「是那家?」莊太太道:「就是時常與老爺來往,相好的唐季龍秀才。」張媒婆道:「唐相公果然好個人品,文才又高,這個女婿撿著了!我前日也略知些影兒,要來說,卻因有事誤了。  是誰人為媒?這等成得快!」莊太太道:「就是同學秀才王野云為媒,才行聘不多時,約在來春就要做親。」張媒婆道:  「我媒雖不曾做得,喜酒卻是要吃的。」莊太太道:「這個自然。」  張媒婆道:「我今日一來要看看太太,二來有一件事,要求小姐。」莊太太道:「何事?」張媒婆因取出綾子來,說道:「城中一個鄉宦家小姐,今年才十三歲,極喜歡老身,他今年要學刺繡,遍處求尋,並沒有個好樣兒。前日是我偶然在此處誇說,莊小姐刺的繡四郡聞名,他就賴在老身身上,要替他轉求一幅。老身因時常受他些恩惠,沒本事回他,故大膽來要求小姐繡一幅送他,不知小姐可肯作承老身麼?」莊太太道:  「他終日閒著,總是拈弄針指。」因對女兒說道:「你就替張娘娘繡一幅。」莊玉燕道:「只恐繡得不好,惹他們笑話。」張媒婆笑道:「小姐不要太謙,小姐繡的,莫說蘇州城中尋不出,就是天下也沒有第二人。小姐若肯見愛,便是我老身的造化了。我沒甚好東西來送小姐,改日尋幾枝新時樣的翠花與小姐戴罷!」莊玉燕道:「甚大事,要你的東西!但不知要繡甚麼?」張媒婆道:「他女孩兒家,繡佛、繡觀音,他還學不得,不若繡一對鴛鴦,與他作樣罷。」莊小姐道:「這不打緊,遲十數日就有了。」莊太太留他吃些酒飯,又說些閒話,方辭了出來。莊玉燕不失信,過了半月,果然替他繡得端端正正,只不曾落款。張媒婆道:「小姐若不落個款,他知是誰人繡的?」  莊小姐被求不過,只得又刺了「莊玉燕制」四個小字在下面。  張媒婆得了,千恩萬謝,辭了出來。  原來張媒婆要在元晏面前賣弄手段,先許了元晏道:「莊小姐說,承唐相公送他許多首飾,別物皆唐相公所有,不足為重,今特親刺一幅繡鴛鴦回答,方見真情。」因今日准有,暗暗約了元晏在半塘門前,遠遠等候。他大模大樣的從莊衙拿了出來,走到野中無人之處,遞與元晏。元晏打開一看,又見下面繡著「莊玉燕制」四字在上,心以為千真萬真,再不想到是被奸婆作弄。又暗合著他二人肉鴛鴦之事,以為情深,愈加思想,每日只求張媒婆要思量後會。張媒婆道:「這事如今做了不得了!」元晏道:「為何做不得?」張媒婆道:「前日他二人未曾結親,恐怕不成,故指望一會,我便乘機做成了你。如今唐相公聘已行了,只在早晚就要做親,他放著現現成成事不做,又擔驚受怕做甚麼?」元晏道:「如此說來,卻怎生區處?」張媒婆道:「叫我也沒法,現今花太太催做親甚急,莫若撿個好日子,做了親,豈不是一樣受用?又勞心費力去尋莊小姐做甚麼?」元晏道:「花家親事,是自家妻子,遲早只在那裡。莊小姐是別人妻子,騙將來落得受用,怎是一樣?」張媒婆笑道:「我說的是老實話,你不聽便罷!」元晏見張媒婆話不投機,便自家算計,懊悔道:「早知今日這等難得見面,前日他與我交歡之時何等親愛,不如竟說出我是元公子,他自然思量嫁我,不思量嫁唐呆子。可惜不曾說明,他只認我是唐呆,不知是我,明日嫁過去,知道錯時,再思量我,豈不遲了?為今之計,欲要圖謀莊小姐,除非先將我與莊小姐私會之事,微微透個風兒在唐呆耳朵裡,他是個好名之人,怕出丑,惹人笑話,自然退親。他退了,我再用些機謀去求,不怕不歸於我,只是這風兒怎吹得到他耳朵裡?」又想了一會道:「除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遂日日帶了繡鴛鴦在身邊,竟自到半塘與虎丘閒撞。  這日,也是合當有事,恰恰的與王鶴遇見。二人拱拱手,元晏先開口說道:「與兄久闊,甚是想念,為何再不來看看小弟,想是在那裡藏修了?」王鶴道:「終日碌碌,那有工夫讀書?怎比得吾兄快活人,日日行游取樂,今日想又是到虎丘游耍了?」元晏道:「不是游耍,聞得虎丘有一高手裱褙,我有一幅心愛的畫兒,要他裱裱。」王鶴道:「甚麼名筆妙墨,可借一觀否?」元晏笑道:「非名筆妙墨,卻比那名筆妙墨相去天淵。本該請兄賞鑒,奈其中有許多委曲,難對人言,非我吝惜一觀。」王鶴道:「既是看不得,小弟告別了,改日再會!」  元晏道:「畫雖看不得,難道朋友就疏了?我與野雲兄久不相會,今日既遇,怎生匆匆就去,沾飲三杯,未為不可。」王鶴道:「小弟本該作東,但有些薄事怎處?」元晏道:「虎丘路上走的人,料也無甚要緊。」便拖了王鶴的手,到一個酒店中來坐下,叫酒家取些酒肴,二人對飲,飲到半酣,元晏忽微微自笑,忽又長歎數聲。王鶴道:「子過兄有何心事?忽爾喜苦交雜。」元晏皺著雙眉道:「小弟胸中有無限之樂,又有無限之苦,可惜對兄說不得。」王鶴道:「相知朋友,肝膽可傾,有甚麼說不得?」元晏道:「一來兒女私情,二來事關閨閣,三來事已不諧,說來恐兄泄漏,故不敢說耳!」王鶴道:「小弟從來口穩,兄但說不妨!」元晏笑道:「兄真個要說?說是斷然不說,只將這幅畫兒,借兄一看,兄聰明人,便可相見八九矣!」王鶴道:「兄這個最妙。」元晏因叫人拿出拜匣,開了鎖,取出繡鴛鴦,遞與王鶴道:「兄看此物,可比名筆妙墨高些麼?」王鶴接在手中,展開一看,卻是一幅刺繡的鴛鴦,不住口稱贊道:「果然繡得好!」及看到下面,見「莊玉燕制」四字,心下暗驚道:「此是何說?」因假作不知,問道:「這莊玉燕是誰家女子,有如此高手?」元晏跌跌腳道:「說也傷心,這女子與我有萬種風情,百分恩愛,只恨三生緣淺,只種得一宿郵亭,未系百年姻眷,真苦殺人也!」王鶴道:「你與他如此相好,為何不結成秦晉?」元晏道:「此乃兒女私情,父母不知,又許與別姓。他一個閨中女子,怎好爭執?所以繡這副鴛鴦贈我,要結來世之姻,教我怎不想殺痛殺?」王鶴道:  「有此奇遇,這相思也怪不得兄要害了。」元晏道:「小的與兄相知莫逆,故吐膽而告。野雲兄,千萬莫要在人前漏泄一字!」  王鶴道:「這個自然。」二人又吃了幾杯,王鶴就別了回去。一路思量道:「莊玉燕分明是莊臨女兒,不料有此醜行。唐季龍也是個矯矯名士,若娶了他來,美則美矣,後日有人知道,豈不是一生之玷?我今既然知道,若不說明,便是欺他了。」因回來尋著唐辰,就將遇元晏吃酒,看見繡鴛鴦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急得唐辰抓耳撓腮,心如火焚一般,呆了半晌,方說道:「這事果真麼?」王鶴道:「繡鴛鴦並『莊玉燕制』四字,是小弟親眼看見,今日元晏與我撞見,說起總是無心,安得不真?」唐辰道:「既是真,便美如西子、毛嬙,亦不消提起矣!但只是莊老一片好情,退親之事,怎生出口?」王鶴道:  「若說明元晏之事,傷了莊老體面﹔若不說明,退親無名。」唐辰道:「姓名萬萬不可說出,只問他可曾繡鴛鴦贈人,他心下自然慚愧,不敢爭執矣!」王鶴道:「只好這等說。」唐辰道:  「做親之期近矣,要說也遲不得了,就煩兄一行。」王鶴道:  「我就去。」  二人別過,王鶴來見莊臨。莊臨留坐待茶,茶罷,王鶴道:「晚生今日來,有一句不識進退之言,不知敢告老先生否?」  莊臨道:「有何話,不妨直說。」王鶴道:「敝友唐季龍,蒙老先生之愛,許結朱陳,一向喜出望外。不期近日,偶聞些曖昧之言,以為人倫風化之始,恐招物議,以傷一生名節,故托晚生敬辭!」莊臨聽了,大驚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學生不瞞兄說,家教素稱嚴謹,況小女秉性幽貞,足不逾戶,至今十七,尚與老妻同眠同起,無端忽來此污蔑之語,定有奸人捏造!煩兄與季龍言:此事關係甚重,還須細細訪察,豈可出此不倫之語!」王鶴道:「唐季龍也再三體察,不敢輕言,但事有根原,證佐甚實,故不敢過為隱忍也!」莊臨道:「事既有因,何不細說?學生也好追求。」王鶴道:「老先生也不必細問,我晚生也不敢多言。老先生只問令愛,可曾繡一幅鴛鴦贈人?這事之根因便見了。」莊臨道:「既有證據,這不難,兄請少坐,待學生去問了來。」因起身入內,問夫人道:  「前日玉燕曾替人繡一幅鴛鴦不曾?」莊夫人道:「並不曾替外人繡,只有一月前,張媒婆拿了幾尺綾子來,說是城中鄉宦人家小姐要學繡,聞知玉燕繡得好,來求繡了一幅去作樣,這是有的。你為何問起?」莊臨就將王鶴的話說了一遍,因道:  「閨中針線,怎傳與外人,惹這樣是非?」因吩咐兩個家人,立刻要尋張媒婆來說話。家人去了,莊臨就留王鶴小酌候信。  家人去尋張媒婆,直尋到傍晚,才尋將來。莊臨就當面問道:「你求我家小姐替你繡的鴛鴦,拿與何人?可實實說來,若不說明白,我就要送官究治!」張媒婆道:「這是鄉宦人家一個小姐學繡,來求小姐繡與他作樣的,我是對太太當面明公正氣求的,又不是私情闇昧。老爺只問太太便知,怎說個送官究治?」莊臨道:「我已曾問過太太,太太也如此說。只是你拿去,卻與何人?」張媒婆道:「在城裡鄉宦人家小姐處,又與那個?」莊臨道:「我也不管你在那裡,但是我家小姐的手刺,怎肯輕易付與外人?你只取來還我,我便萬事都休,若推三阻四,我定不饒你!」張媒婆笑道:「要我另尋一幅便難,要我取回這個容易,今日天晚不及,明日我就去拿來。莊老爺何鬚髮怒?我張媒婆若大年紀,走千家萬家,從沒有半點差池,老爺只管放心,莫聽人胡言亂語!」莊臨道:「既是這等,你只快快取來,別的事不要你多管!」張媒婆道:「城裡鄉宦人家起得遲,明日我午後方能取來。」莊臨應允。張媒婆就去了。莊臨方對王鶴道:「這便是繡鴛鴦的始末,有何曖昧,唐季龍詫為怪事?」王鶴道:「晚生今且告退,且待張媒婆果取來了再議。」二人別了不提。  且說張媒婆回到家裡,暗暗思忖著:「這必定是元公子不謹慎,將此繡被人看見,有甚言語,故此莊家發急追求。明日討得回來方好,若討不回來,倒有許多淘氣哩!」躊躇了一夜,捱到天亮,就去尋見元晏,說道:「元相公,你是個在行人,怎生不老成,將莊小姐的繡鴛鴦露在人眼裡?有人吹風到莊老爺耳朵裡,莊老爺大怒,昨日叫兩三個家人尋將我去,要擺佈我。虧我說得巧,只說鄉宦小姐求了學繡的,又虧得莊太太護女兒,替我圓謊,故此老爺信了,只要取了回去看看,我故特特來取。」元晏聽了,知為中計,滿心歡喜,說道:  「我送了莊小姐許多首飾,他只送我這幅繡,如何又要來取?」  張媒婆道:「這是莊老爺來取,與莊小姐何干?」元晏道:「這幅繡是我的性命,莫說莊老爺,就是皇帝要來取,也沒的還他!」張媒婆道:「元相公,不要取笑,若不取去還他,他明日難為我,我一口說出來,你也不得乾淨!」元晏道:「說出來只敗壞他家閨門,我有甚不乾淨?我一個公子家,偷婦女、纏老婆是常事,況撒手不為奸,憑到那裡,料無大事。」張媒婆聽見他真不肯還,慌做一團,道:「元相公,你果若如此,便是害死我了!我為你擔了萬千驚怕,成就你們好事,今日到此,卻不顧我死活,真是好心不得好報了!」元晏道:「你不必著慌,你如今就為我擔些干係,也不妨!等唐家同莊家亂完了,你一發替我撮合成了,我明日重重謝你幾兩銀子,便是報你了!」張媒婆道:「元相公,你倒說得好自在話兒,我如今若取不得繡鴛鴦回去,他鄉宦人家,將我送到官,不是拶,就是打,叫我老人家當得起麼?」元晏道:「他若送你到官,我替你說分上也使得,拿些銀子與他去用也使得。若要繡鴛鴦,你便是死,我也不能從命!」張媒婆見他說得咬釘嚼鐵,不肯與他,急得哭將起來,道:「元相公,怎這等忍心!」  元晏道:「不是忍心,你的事小,我的事大,故此顧你不得!」  張媒婆道:「我為你的事弄到這個田地,你不顧我,卻叫誰來顧我?」元晏想一想道:「要我顧你也不難,我倒有一好算計在這裡。」張媒婆道:「有甚好算計?」元晏道:「你倒不如快快家去,收拾了細軟東西,躲在我家,有誰敢來尋你不成?且等我的事情妥了,那時你再出來相見,便不妨了!」張媒婆也想一想,道:「這也說得有理,事到其間,只得要如此了!」元晏道:「既聽我的言語,快去快來!」張媒婆沒法,只得回家,將要緊物件都搬到元衙,一把鎖將門鎖了。  伎倆饒他小兒多,冰心鐵骨任磋磨。  縱然瞞得一時過,其奈終身敗露何!  卻說莊臨到次日,等候張媒婆,到將晚不見來,因叫原去的兩個家人再去尋。那家人尋到夜,回來說道:「張媒婆門是鎖的,不知何處去了,到此時尚不見回家。」莊臨道:「你明日絕早再去,若撞見,萬萬不可放他!」家人次早又去,守候了半日,並無蹤影,問鄰舍人家,都說:「昨日搬了些東西,想是走了。」家人回覆。莊臨大怒,遂寫了一張呈子,叫家人送到縣裡。縣裡准了,出牌拿人,一連尋訪數日,並無蹤跡。  差人稟知縣主,只得擱起。唐家與莊家因此事不明,都不便提起。  元晏見兩家親事不成,滿心歡喜,正打帳要央個大老,到莊家去鑽求。不料父親元主事,忽然升了福建邵武府,便道來家看看。因見元晏終日遊蕩,便立刻要與他完親,竟自擇個吉日,通知花家。花家聽見,甚是歡喜,嫁裝俱是一向制辦停當。到了吉日,元主事笙簫鼓樂,迎娶回來,一雙夫妻,拜過堂,同送入洞房合巹。人都爭看新人,不知卻是兩個舊相知。正是:  爭言佳婿近乘龍,誰道藍橋路久通。  不信請君今夜看,海棠枝上已無紅。  卻說元晏與花小姐,在洞房中同飲合巹之卮。元晏時時偷目看花小姐,雖不及莊小姐十分美貌,然終是宦家風范,還有五、六分人才。花小姐自心有病,恐怕新郎看出,轉低了頭,做出許多嬌羞之態。合巹已畢,丫鬟與伴娘請他去睡,他只是延捱,不肯解衣。元晏再三叫丫鬟伴娘催促,方才解去上身衣服,內裡貼身衣服,死不肯脫,竟自上牀而睡。元晏見花小姐上牀,也忙忙脫去衣裳,鑽入被來。花小姐見元晏上牀,便翻身朝裡而睡。任元晏百般溫存,只不肯回轉身來。  元晏以為宦家女子,從未曾見人,自然害羞,轉十分憐惜,不好用強。況夜已深了,只得摟抱後身而睡。到次日,元主事就起身上任,元晏直送父親上船,到傍晚方回。又備酒同新娘共飲,奉他酒,只低了頭不肯吃,再三苦勸,勉強飲不得一口,又住了。到臨睡時,元晏悄悄吩咐丫鬟伴娘,抵死替他將貼身小襖脫去了,下面褲子畢竟穿了上牀。元晏暗暗歡喜道:「深閨處女怕羞如此!」自解衣上牀,低低說道:「你我既做夫妻,便當如魚似水,怎害得了許多羞?」因用手撥轉他的身體,才撥得轉,手略放鬆,又側了轉去。如此三番五次,才得對面而寢。再去解他小衣,花小姐一發推拒,元晏又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方能扯去。及自上身,輕輕一觸,花小姐早痛楚難勝,悲啼不已。元晏愛惜之甚,不敢恣意,只得少停。直到三朝,這一夜方許露滴牡丹,香分荳蔻。花小姐齧被而忍,用手推拒,指爪幾抓破元晏之肉。元晏見他痛楚,十分憐惜,不及殢雨尤雲,而早已雪消春水矣。忙用鮫鮹展拭,燈下一看,只見點點胭脂,鮮妍可愛。元晏心下更加歡暢,以為閨中真正處子,比宣淫之女大相懸絕。正是:  強將老面改羞顏,皮肉寬鬆假作難。  若彩元紅何處有,雞冠熱血染班班。  元晏被花小姐許多做作,竟認作真未破瓜的處子,十分愛惜。過到半月之後,方才說些話兒。元晏聽得聲音甚熟,略有些疑心。到夜間上牀,滿身撫摸,摸到腰間,忽摸著那個肉疙瘩,方大驚道:「你為何也有肉鴛鴦?莫非莊小姐就是你?」  花小姐聽見說「莊小姐」、「肉鴛鴦」,暗自驚駭道:「他如何得知?」忙用手到元晏腰間一摸,也摸著肉疙瘩,心下方明白,他就是唐季龍,卻不敢應承,只得勉強答道:「這是一個瘡巴,甚麼肉鴛鴦、莊小姐,這等大驚小怪?」元晏道:「既不知肉鴛鴦,你怎知我腰間也有,卻來摸我?罷了!罷了!我費了許多心機,去騙別人家婦女,卻原來還是自家妻子,叫我怎氣得過?」花小姐道:「你不學好,外面纏婦女,怎到疑心起我來?」元晏道:「你也不消強辯了,這事現有肉鴛鴦為證,你也瞞不得我,我也瞞不得你,我女子也見過幾個,就有些痛楚,也不似這等畏怯!原來你自家心裡有病,卻故作此態,以遮飾一個破罐子,倒叫我空費了兩夜氣力,豈不可惱!你若賴說不是,我明日將張媒婆送到官,一拶一夾,等他招出來,看你賴得過,賴不過?」花小姐見瞞不過,只得撒潑大哭起來,道:「你這等冤屈我,我倒不如死了罷!我家父母,自會替你要人。」便扒起來,哭哭啼啼,尋死覓活。元晏見這般光景,只得叫丫鬟伴娘,窩盤他睡了。  卻說張媒婆自從躲到元衙,倒也得免是非。不期元主事回來,立催做親,他又不敢出頭,見花小姐娶過來,恐怕看破行藏,十分擔憂。細細打聽,見到三朝才成親,並無話說,他一塊石頭方才放下地,以為萬萬無事。這夜正在房裡,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心下是明白的。暗算計道:「元公子不是好人,他沒本事奈何家婆,明日定要在我身上出氣,我倒替他去頂缸,不如明早速速溜開,還是造化。」到次早,也顧不得許多東西,只將些銀子並元晏送他的首飾,帶在腰裡,乘人眼不見,竟自一道煙走出去了。不期天網恢恢,恰被莊家那原差撞見,認得是張媒婆,便一把扯住道:「張娘娘,那裡去?叫我那裡尋不到!」張媒婆尚不知莊衙告他,因說道:  「李叔叔呀!你尋我作甚?」差人道:「莊老爺有一張呈子,在大老爺處告你,故大爺差我來尋你。」張媒婆聽見說「莊老爺」三字,早已魂飛天外,呆了半晌道:「李叔叔,可曉得莊老爺告我做甚?」差人道:「莊老爺告你偷盜他的繡鴛鴦,不知是真是假,料也不妨事!」張媒婆道:「繡鴛鴦是我拿綾子求他小姐繡的,怎說偷盜?」差人道:「既不是偷盜,你怕他怎的?可到大爺處與他折辯。」張媒婆道:「怕是不怕他,辯是辯得過,但恐他們官官相護,人情大,要難為我。我送李叔叔一個薄禮,求叔叔放了我罷!」差人道:「原差拿不著犯人,尚要考比,若是放走了人,罪名不輕,這個使不得!」張媒婆見他不肯放,只得跟到縣裡去。  卻說元晏清晨起來,沒法奈何花小姐,細想都是張媒婆弄的圈套,殊可痛恨,便走到後面來尋張媒婆,要打他出氣。  四下尋到,那影兒也沒有,問門上,說是清早走出去了。他心下一發大怒,道:「這虔婆如此可惡,饒他不得!」就叫人寫了一張呈子,說他拐騙了許多銀子並金珠首飾,送到縣裡去追究,不提。  卻說原差既促了張媒婆,就報知莊臨。莊臨就通知王鶴、唐辰,都到縣裡去看審。只到午堂,縣官方坐,投過文,放過告,差人就帶張媒婆報到。莊衙抱呈家人,也就跟進去。縣官唱了名,就叫張媒婆近案前,問道:「你既做媒婆,就該老老實實,成就人家的婚姻,怎麼設計拐騙莊衙的繡鴛鴦,與何人?你希圖得利,卻敗壞人家的名節?」張媒婆道:「老爺在上,小婦女為媒,從來老實。這繡鴛鴦是鄉宦人家小姐要學的,叫小婦人去求莊小姐的,莊太太都知道的,並非私情,怎說拐騙?」縣官道:「既不是拐騙,鄉宦人家小姐是那家?」  張媒婆道:「是大鄉宦人家小姐,不好說的。」縣官道:「學繡好事,怎不好說?若不好說,定有曖昧之情,與我拶起來!」  左右一聲吆喝,就要來拶。張媒婆慌了,連連磕頭道:「容小婦人說,就是元鄉宦家小姐。」縣官道:「既在元鄉宦小姐處,就叫原差押出去取來。」  原差才押出縣門,正撞著元衙家人來進狀,看見張媒婆,道:「好,好,正要來尋你!」就一把要扯進縣去。原差道:  「我們要押他到元衙去取繡鴛鴦,才出縣門。」家人道:「我們是元衙,要見太爺,不消去了。」遂一齊擁進縣來。原差稟道:  「小的蒙老爺差,押張媒婆到元衙取繡鴛鴦,才出衙門邊,適遇元衙家人有狀來告張媒婆,故一起帶來見老爺!」縣官道:  「元衙又告張媒婆,為甚事?」元衙家人就將狀子送上來,「家老爺在福建上任去了,這張媒婆巧借莊小姐私情,拐騙了家公子許多金銀首飾,只將一幅繡鴛鴦來搪塞。今家公子情不甘服,具呈到老爺台下追究。」縣主接呈子去,看完,叫張媒婆道:「你這奸婆,我只道你單拐了莊衙的繡鴛鴦去騙人,誰知你就將繡鴛鴦去盅惑良家子弟,又拐了元公子許多首飾。騙人東西,壞人名節,罪不容於死,快快拶起來!」左右一齊將張媒婆拶的殺豬一般叫喊道:「老爺,容小婦人細說,這事不關小婦人事,都是元公子起的禍根!」縣官道:「怎是元公子起的禍根?你須實說,若有半字謊言,我活活拶死你!」張媒婆道:「老爺青天在上,小婦人半字不敢說謊!這元公子定了花鄉宦小姐,是小婦人為媒,因此認得小婦人。一日他對小婦人說,他在半塘莊衙樓下過,看見莊小姐在樓上,十分美貌。就起不良之心,央小婦人去見莊小姐,要通私情。不期莊小姐貞烈,不曾說得半句,他早急得滿面通紅,走下樓去,連小婦人都不睬。小婦人沒法,只得回覆元公子。元公子再三不肯,定要在小婦人身上成事,小婦人著了急,只得走到花衙去催他做親,指望做了親,有人拘管,便不來尋我。不料花衙小姐,又在虎丘船上看上唐季龍相公,要我替他牽引。  小婦人去對唐相公說,不料唐相公是個有德君子,罰誓不作苟且之事。小婦人回覆花小姐,花小姐不肯死心,苦苦央我。  小婦人兩邊都辭不脫,只得從權,就將花小姐充作莊小姐,完了元相公心事﹔就將元公子充作唐相公,完了花小姐心事。舟中一會,是他兩個受用,與小婦人何干?」縣官聽了,倒笑將起來,道:「將計就計,將錯就錯,奸婆伎倆,真令人不能測度!這也罷了,只是你為何又拐騙元公子許多金珠首飾?」張媒婆道:「小婦人何曾拐騙?是他自願托我送與莊小姐的,但莊小姐毫不知情,怎敢送去?要退還元公子,元公子轉要動疑,小婦人沒奈何,只得暗暗替他收了。」縣官笑道:「好個替他收了!且問你,為何又騙了莊小姐的繡鴛鴦?」張媒婆道:  「小婦人何曾騙莊小姐的繡鴛鴦。小婦人因受了元公子許多東西,沒有回答,恐怕元公子疑心,只得買了五尺紅綾,明公正氣,對莊太太當面求莊小姐繡的,怎說是騙?」縣官道:  「既是明求,為何莊衙又來告你?」張媒婆道:「老爺,有個緣故,元公子雖奸騙的是花小姐,心下卻只認做莊小姐。今打聽得莊小姐許嫁了唐相公,只在早晚做親,他急了,故將這繡鴛鴦露在唐相公前,使唐相公動疑,與莊衙退親。今唐相公不知就裡,果與莊衙退親。莊老爺故告小婦人到老爺台下,要討這繡鴛鴦。」縣官道:「你怎不取繡鴛鴦還了莊衙?」張媒婆道:「小婦人去取,元公子正要借此使他兩家退親,怎肯還我?」縣官道:「既是這等,元公子就該歡喜了,為何也來告你?」張媒婆道:「老爺,也有個緣故。元公子只指望唐、莊兩家退了親,他於中取事。不期前日元老爺忽然升了官,來家上任,見元公子不學好,立刻就娶花小姐過來,與他完親。  元公子與花小姐二人,被窩中識認出前日私會的不是莊小姐與唐相公,就是自家夫妻,彼此沒趣。他不怪自家作事差池,轉怪到小婦人身上,故激惱到老爺台下。」縣官聽了大怒,道:  「你這賊婆,既勾引元公子,誆騙了許多財物,又勾挑花小姐失節於人。莊小姐閨中貞女,好端端被你暗損其名﹔唐秀才文苑名儒,無蹤無跡被你誑言生疑,欲退賢淑之女。如此姦宄,人倫風化,幾乎敗盡!」喝令:「放了拶,脫了褲子,重打三十毛板!」元公子的金珠首飾,照數追還入官,莊小姐的繡鴛鴦,亦令元衙家人取來,當堂發還莊衙家人領去。就提筆判道:  審得元晏宦家子弟,已聘花氏為妻,禮宜速速完親,以篤夫妻倫好﹔乃遊冶窺樓,而妄投貞女之梭。花氏貴室名姝,既納元衙之彩,法合靜守女儀,以彰窈窕之風﹔乃潛行江漢,反贈伊人之管。張媒婆神奸也,既利元晏之金,又受花氏之賄。挑唐生員以淫,而唐辰,君子也,閉戶不納﹔勻莊小姐以私,而莊氏,淑女也,掩耳不聞。懾於正而利口以窮﹔盅於邪而狡謀百出。遂指元為唐,借莊於花,陷男女於姦淫,情實可無原﹔傷朝廷之名教,罪不容於死。宜加重懲,以警奸邪!元晏思淫人之妻,而適自淫其妻,雖為人事,蓋亦狐綏曖昧之呈其丑,夫復誰尤?唐辰不淫人之女,而恰娶不淫人之妻,雖曰貞義天成,實光明正大之流,其芳宜加旌獎。張媒婆騙去繡鴛鴦,速宜完趙﹔誆來珠翠,急追入官。  庶賢奸以別,貞淫各受。逐出免供,不許再擾。  縣官判完,當堂讀與眾聽。  此時莊臨、王鶴、唐辰、元晏與許多朋友,俱在外看審。  看見審出情由,無不稱奇道快。獨元晏羞得躲身無處,暗暗溜了回去。張媒婆被打三十,打得爬了出來,眾人猶唾罵不已。  元晏回到家中,氣得目瞪口呆,欲要將花小姐退回,卻又捨不得。只是長吁短歎道:「叫我如何做人?」花小姐見他如此模樣,反惱羞成怒道:「我一個官家宦女,自小兒許嫁與你,以為終身之托,誰知你壞心腸,叫張媒婆移名改姓引誘我,倒是天有眼,不曾失身別人。今日既聚了,你一夜夫妻百夜恩,就有些差池,也該念兩番情分,為我包涵,怎倒送張媒婆到官,出我之丑?出我之丑,也就是出你之丑一樣,你這樣無情無義,不識好歹之人,我還與你做夫妻,倒不如死了罷!」遂大哭一場,尋出一條大紅汗巾去上吊。慌得元晏沒法,只得連連陪罪道:「這都是我不是了!小姐不消著惱,雖說是多此一番,幸喜原是自家夫妻,又不曾失節於人,人也笑我不得。」再三解勸,花小姐方才不去尋死。正是:  婦任秋胡戲,男容叫牝雞。  兩人都莫笑,一對好夫妻!  元晏與花小姐依然相好,不提。  卻說唐辰與王鶴看見審出情由,方知莊小姐冰清玉潔,一番退親之話,未免唐突,還央王鶴一同到莊衙來請罪。莊臨道:「張媒婆如此神奸,若非當官審出根由,連我亦不知其情,怎怪季龍動疑?」王鶴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若非這番舉動,也不見季龍兄與令愛小姐,不淄不涅之堅白也!」莊臨大喜,道:「野雲之言是也!」因相與歡笑。另擇吉日以完姻事。完親之後,唐辰與莊小姐男貞女潔,互相欽敬,真不愧梁鴻之於孟光。後來唐辰雖登科甲,因愛高逸,不肯做官,惟在家內與莊小姐為室家之樂,外與莊臨、王鶴徉徜山水之間,以詩酒自娛終身而已。莊小姐連生二子,俱能繼續書香。元晏夫妻設計貪淫,受人無窮指唾,豈非善惡到頭終有報哉!有詩為證:  貞節從來千古名,宣淫到底敗家聲。  思量淫玷他人婦,誰料淫人反自淫。第四十九卷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向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  忠臣反受奸臣制,骯髒英雄淚滿襟。  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  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為用錯了一個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倖,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緣此驟致貴顯。為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為首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  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乾兒子,即得升遷顯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  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戳,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開口說他句公道話兒。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乾十二分忠君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子感慨時事,將《神童詩》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萬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為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  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從幼慕諸葛孔明之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彔數百篇,室中到處黏壁。每逢酒後,便高聲背誦,念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歎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戍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  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茌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  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贓穢狼藉,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是九分不樂。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巨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這巨觥約容十余兩,坐客懼世蕃威勢,無人敢不吃。只有一個馬給事,天性絕飲,世蕃故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許。馬給事略沾唇,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世蕃自走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將巨觥灌之。那給事出於無奈,悶著氣,一連幾口吃盡。不吃也罷,才吃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沈煉一肚不平之氣,忽然揎袖而起,搶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滿滿的,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沾醉不能為禮。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盡。沈煉擲杯於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嚇得眾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沈煉也不送,坐在椅上,歎道:「咳!『漢賊不兩立!』」一連念了七八句。這句書也是《出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著曹操父子。眾人只怕世蕃聽見,倒替他捏兩汗。沈煉全不為意,又取酒連飲幾杯,盡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為強。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機會,方才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當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與眾人做個榜樣。」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焚香盥手,寫起奏疏。疏中備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凶極惡、欺君誤國十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聖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著錦衣衛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為民。」嚴世蕃差人吩咐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虧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陸,名柄,平時極敬重沈公氣節,況且又是屬官,相處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兒,不甚利害。戶部注籍保安州為民。  沈煉帶棍瘡,即日收拾行李,帶領妻子,僱著一乘車兒,出了國門,望保安進發。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兒子: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幼子沈訴袠,年方週歲。嫡親五口兒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為證:  一紙封章忤廟廓,蕭然行李入遐荒。  但知不敢攀鞍送,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地方。  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異鄉風景,舉目淒涼。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戚。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正在徬徨之際,只見一人,打著小傘前來,看見路旁行李,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何處來的?」沈煉道:「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中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麼?」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時,幸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攜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作區處。」沈煉見他十分慇懃,只得從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雖不是個大人宅院,卻也精雅。那人揖沈煉至於中堂,納頭便拜。沈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  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故無子,小人應襲。為嚴賊當權,襲職者都要重賂,小人不願為官。托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說罷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與賈石相見。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夫等去了。吩咐莊客,宰豬整酒,款待沈公一家。賈石道:「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多飲幾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賈石道:  「農莊粗糲,休嫌簡慢。」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向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安頓老小,有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麼樣子的房子?」  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賈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多,只是齷齪低窪,急切難得中意。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幾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占舍人之宅?此事決不可。」  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隨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不須推遜。」話畢,慌忙吩咐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兒,一伙子將細軟家私搬去。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為兄弟。賈石道:「小人一介村農,怎敢僭攀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投,那有貴賤?」賈石小沈煉五歲,就拜沈煉為兄。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為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做了一家兒親戚。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住。時人有詩歎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  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  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為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來拜望,爭識其面。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攜酒肴來請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於門下聽教的。沈煉每日間與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臣義士的故事。  說到傷心處,有時毛髮倒豎,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歎,涕淚交流。地方若老若少,無不聳聽歡喜。或時唾罵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其中若有不開口的,眾人就罵他是不忠不義。一時高興,以後率以為常。又聞得沈經歷文武全材,都來合他去射箭。沈煉教把稻草紮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宋奸相秦檜」,一寫「明奸相嚴嵩」,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罵道:「李賊看箭!」秦賊、嚴賊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經歷聒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世間只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極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嚴嵩父子深以為恨,商議要尋個事頭殺卻沈煉,方免其患。適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吩咐吏部,教把這缺與他門人、乾兒子楊順做去。吏部依言,就把那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楊順往嚴府拜辭,嚴世蕃置酒送行。席間屏人而語,托他要查沈煉過失。楊順領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  可憐忠義沈經歷,還向偶人誇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適遇大同韃虜俺答引眾入寇,應州地方,連破了四十余堡,擄去男婦無算。楊順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韃虜去後,方才遣兵調將為追襲之計。一般篩鑼擊鼓,揚旗放炮,鬼混一場,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影兒!楊順情知失機懼罪,密諭將士,拿獲避兵的平民,將他■頭斬首,充做韃虜首級,解往兵部報功。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沈煉聞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與楊順。中軍官曉得沈經歷是個惹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麼說話,那裡肯與他送進。沈煉就穿了青衣小帽,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道:  一人功名事極小,百姓性命事極大。殺平民以冒功,於心何忍?況且遇韃賊止於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是將帥之惡,更甚於韃虜矣!  書後又附詩一首。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解道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  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  不斬單於誅百姓,可憐冤血染霜刀。  又詩云:  本為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虜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鎧,抄得此詩並祭文密獻於楊順。楊順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  何似借他除佞賊?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鎧送與嚴世蕃。書中說沈煉恨著相國父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機報仇。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除佞之語,意在不軌。世蕃見書大驚,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處,當為相國了當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吩咐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能除卻這心腹之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於二公也。」路楷領諾。不一日,奉了欽差敕命,來到宣府到任,與楊總督相見了。路楷遂將世蕃所托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楊順道:「學生為此事朝思暮想,廢寢忘餐,恨無良策以置此人於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來休負了嚴公父子的付托,二來自家富貴的機會,不可錯過。」楊順道:「說得是。倘有可下手處,彼此相報。」當日相別去了。  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見中軍官報道:「今有蔚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伏聽鈞旨。」楊順道:「喚進來。」解官磕了頭,遞上文書。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胤夔,系妖人蕭芹之黨。  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兒,向來出入虜地,慣以焚香惑眾。哄騙虜酋俺答,說自家有奇術,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頹。虜酋愚甚,被他哄動,尊為國師。其黨數百人,自為一營。俺答幾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為之嚮導,中國屢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  「天朝情願與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為『馬市』,兩下息兵罷戰,各享安樂,此是美事。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那蕭芹原是中國一個無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偽,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於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蕭芹試其術法。委的喝得城頹,咒得人死,那時合當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頹,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賞,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煞強如搶掠的勾當。」脫脫點頭道是,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約會蕭芹,要將千騎隨之,從右衛而入,試其喝城之技。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逃走。被居庸關守將盤詰,並其黨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招稱妖黨甚眾,山西畿南,處處俱有。一向分頭緝捕。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  楊總督看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個題目牽害沈煉,如何不喜。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佈沈煉不了,只有個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後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覆本。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帖,便教嚴世蕃傳話刑部。那刑部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吩咐,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御史即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升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裡拿沈煉下於獄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賈石道:「此必楊、路二賊,為嚴家報仇之意。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重罪。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方,待等嚴家勢敗,方可以出頭。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沈袞道:「未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無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為重,豈可拘於小孝,自取滅絕之禍?可勸令堂老夫人,早為遠害全身之計。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覷,不煩懸念。」二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棄之而去?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不過與你爹爹作對,終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萬世罵你做不孝之子,何顏在世為人乎!」  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聲慟哭。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歎息而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聽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黨,問成死罪。沈煉在獄中大罵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眾人面前毒罵,不好看相﹔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屍首,囑咐獄卒:「若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於隙地。事畢,方才同沈袞說道:「尊大遺體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點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泄漏。」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兄弟二人逃走。沈袞道:  「極知久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靈柩:以此遲延不決。」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為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全是為你家門戶,豈因久占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強。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山,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覷著壁上貼得有前後《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書。賈石道:「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記念。  他日相逢,以此為信。」沈袞就提下二紙,雙手摺疊,遞與賈石。賈石藏於袖中,流淚而別。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未肯干休。自己與沈煉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權時居住,不在話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覆本,有了聖旨,便於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並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誰知沈煉真屍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裡辨驗得出。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於蔭子,心中不滿,便向路楷說道:「當初嚴東樓許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信,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煉是嚴家緊對頭,停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復發。相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於此。」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如今再上個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家私,庶國法可伸,人心知懼。再訪他同射草人的幾個狂徒,並借屋與他住的,一齊拿來治罪,出了嚴家父子之氣。那時卻將前言以取償,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網打盡,豈不快哉!只怕他兒子知風逃避,卻又費力。」楊順道:「高見甚明。」一面寫表中奏朝廷,再寫稟帖到嚴府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著用心看守犯屬,勿容逃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詩曰:  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聖旨下了。州官奉著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並查平素往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此見賈石見幾之明也。時人有詩贊云:  義氣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幾。  任他羅網空中布,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鞫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二沈高聲叫屈,那裡肯招?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體無完膚,沈袞、沈褒熬煉不過,雙雙死於杖下。可憐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謀之罪,累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袠尚在襁褓,免罪,隨著母徐氏,另徙在雲州極邊,不許在保安居住。路楷又與楊順商議道:「沈煉長子沈襄,是紹興有名秀才。他時得第,必然銜恨於我輩。  不若一並除之,永絕後患。亦要相國知我用心。」楊順依言,便行文書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又吩咐心腹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幹的差人,齎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事成之日,差人重賞,金紹許他薦本超遷。  金紹領了台旨,汲汲而回,著意的選兩名積年幹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李萬。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張千、李萬道:「小人安敢無功受賜?」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的。叫你齎文到紹興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鬆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回來還有重賞。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自去回話。」張千、李萬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吩咐,小人怎敢有違!」收了銀子,謝了金經歷,在本府領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發去口外為民,甚是掛懷,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書與沈襄看了備細,就將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時方知父親及二弟俱已死於非命,母親又遠徙極邊,放聲大哭。哭出府門,只見一家老小,都在那裡攪做一團的啼哭。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沒的話,本府已差縣尉封鎖了家私,將人口盡皆逐出。沈小霞聽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無氣。  霎時間,親戚都來與小霞話別。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說幾句勸解的言語。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銀子,送與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顧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對,方才收了。沈小霞帶著哭,吩咐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為我憂念,只當我已死一般,在爺娘家過活。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  指著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著落,合該叫他改嫁。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沈氏香煙。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發帶他到丈人家去住幾時。等待十月滿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女說道:「官人說那裡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個親人朝夕看覷,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願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來官人免致寂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  沈小霞道:「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鄉何益?」聞氏道:「老爺在朝為官,官人一向在家,誰人不知?便誣陷老爺有些不是的勾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妾幫著官人到官申辯,決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聽得聞氏說得有理,極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有智,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當晚眾人齊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張千、李萬催促上路。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別了孟氏,背著行李,跟著沈小霞便走。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  一路行來,聞氏與沈小霞寸步不離,茶湯飯食,都親自搬取。張千、李萬初時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臉來,呼么喝六,漸漸難為他夫妻兩個來了。聞氏看在眼裡,私對丈夫說道:「看那兩個潑差人,不懷好意。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野的所在,須是用心提防。」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不信。又行了幾日,看見兩個差人不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又見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動,害怕起來。對聞氏說道:「你說這潑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濟寧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之所。倘到彼處,他們行兇起來,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之計,請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兩個潑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濟寧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此人最有俠氣,是我父親極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只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潑差人,累你受苦,於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膽。不然,與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聞氏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擺佈,不勞掛念。」  這裡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萬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睡,全然不覺。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寧還有多少路?」張千道:「只有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濟寧東門內馮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他管過北新關,正有銀子在家。我若去取討前欠,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這項銀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吃苦。」張千意思有些作難。  李萬隨口應承了,向張千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妾行李都在此處,料無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緊跟著同去,萬無一失。」  話休絮煩。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寧城外,揀個潔淨店兒,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那一位同我到東門走遭,轉來吃飯未遲。」李萬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難中,誰肯唾手交還?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吃了飯,趕路為上。」沈小霞道:「這裡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麼便宜。」李萬貪了這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沈小霞吩咐聞氏道:「耐心坐坐。若轉得快時,便是沒想頭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齎發。明日僱個轎兒抬你去。這幾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慣。」聞氏覷個空,向丈夫丟個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則個。」李萬笑道:「去多少時,有許多說話!好不老氣!」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萬轉來,囑咐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千萬勞你催促一聲。」李萬答應道:「不消吩咐。」比及李萬下階時,沈小霞已走去一段路了。李萬托著大意,又且濟寧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主事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走了幾步,又裡急起來,覷個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東門而去。  卻說沈小霞回頭看時,不見了李萬,做一口氣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也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兩人京中舊時熟識,此時相見,吃了一驚。沈襄也不作揖,扯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馮主事已會意了,便引到書房裡面。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姪有話快說,休得悲傷,誤其大事。」沈小霞哭訴道:「父親被嚴賊誣陷,已不必說了。兩個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只有小姪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問罪。一家宗祀,眼見滅絕!又兩個差人心懷不善,只怕他受了楊、路二賊之囑,到前邊太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計相庇,我亡父在天之靈,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護,小姪便就此觸階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於奸賊之手!」  馮主事道:「賢姪不妨。我家臥室之後,有一層復壁,盡可藏身,他人搜檢不到之處。今送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  沈襄拜謝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房之後,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從此而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小小廓屋三間,四面皆樓牆圍裹,果是人跡不到之處。每日茶飯,都是馮主事親自送入。他家法極嚴,誰人敢泄漏半個字!正是:  深山堪隱豹,密柳可藏鴉。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  且說這一日李萬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到於門首,問老門公道:「你老爺在家麼?」老門公道:「在家裡。」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見你老爺,可曾相會?」老門公道:  「正在書房裡留飯哩。」李萬聽說,一發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上走一穿白的官人出來。李萬急走上前看時,不是沈襄。那官人逕自出門去了。李萬等得不耐煩,肚裡又饑,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老門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萬道:「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老門公道:「這倒不知。」李萬道:「方才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  李萬道:「老爺如今在那裡?」老門公道:「老爺每常飯後,定要睡一覺﹔此時正好睡哩。」李萬聽得話不投機,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瞞大伯說,在下是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  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系欽提人犯,小人提押到於貴府。他說與你老爺有同年敘姪之誼,要來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進去了。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大伯,你還不知道,煩你去催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趕路哩。」老門公故意道:「你說的是甚麼說話?我一些不懂。」李萬耐了氣,又細細的說了一遍。老門公當面的一啐,罵道:「見鬼,何嘗有什麼沈公子到來!老爺在喪中,一概不接外客。這門上是我的干係,出入都是我通稟,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白日撞麼?強裝什麼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李萬聽說,愈加著急,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是當耍的。請你老爺出來,我自有話說!」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不達時務。」說罷,洋洋的自去了。  李萬道:「這個門上老兒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  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鈞帖,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李萬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一拍,大叫道:  「沈公子,好走動了!」不見答應。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裡頭走出一個年少的家童,出來問道:「管門的在那裡?放誰在廳上喧嚷?」李萬正要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後張了張兒,向西邊走去了。李萬道:「莫非書房在那西邊?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從廳後轉西走去。原來是一帶長廊。李萬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頗有婦人走動。李萬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聽得外面亂嚷。李萬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來尋李萬不見,正和門公在那裡鬥口。張千一見了李萬,不由分說,便怒道:「好伙計!只貪圖酒食,不乾正事!巳牌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閒蕩,不催趕犯人出城去,待怎麼?」李萬道:「嚇!那有什麼酒食,連人也不見個影兒!」張千道:「是你同他進城的。」李萬道:「我只登了個東,被蠻子上前了幾步,跟他不上。一直趕到這裡,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水也討不得一杯吃。--老哥,煩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來。」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幹事的人!是甚麼樣犯人,卻放他獨自行走!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如今知他在裡頭不在裡頭,還虧你放慢線兒講話!這是你的干係,不關我事。」說罷便走。李萬趕上扯住道:「人是在裡頭,料沒處去。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兒,催他出來,也是個道理。你是吃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張千道:「他的小老婆的下處,方才雖然囑咐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的索兒,有他在,不怕沈襄不來。」李萬道:「老哥說得是。」當下張千先去了。  李萬忍著肚饑,守到晚,並無消息。看看日沒黃昏,李萬腹中餓極了,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兒,不免脫下衣衫,抵當幾文錢的火燒來吃。去不多時,只聽得扛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李萬道:「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氣。主事是多大的官兒,門上直恁作威作勢!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處,既然這裡留宿,信也該寄一個出來。事已如此,只得在房簷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來,與他說話。」此時十月天氣,雖不甚冷,半夜裡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幾點微雨,衣服都沾濕了,好生淒楚。挨到天明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四催逼他來的。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萬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在廳上大驚小怪,高聲發話。老門公阻攔不住。  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七張八嘴,好不熱鬧。街上人聽得宅裡鬧吵,也聚攏來圍住大門外閒看。驚動了馮主事,從裡面踱將出來。且說馮主事怎生模樣:  頭戴梔子花匾摺孝頭巾,身穿反摺縫稀眼粗麻衫。腰素麻繩,足著草履。  眾家人聽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都分立在兩邊。主事出廳問道:「為甚事喧嚷?」張千、李萬向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  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姪,要來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他進見。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伏乞老爺開恩,快些打發上路。」張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馮主事看了,問道:「那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兒子麼?」李萬道:「正是。」馮主事掩著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欽犯,尚猶自可﹔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家來!你卻亂話!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可當得起他怪的?你兩個配軍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錢財,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叫家童:「與我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不要當耍!」  馮主事一頭罵,一頭走進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搡的搡,霎時間被眾人擁出大門之外。閉了門,兀自聽得嘈嘈的亂罵。張千、李萬,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萬道:「昨日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李萬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張千道:「說得是。他是恩愛的夫妻。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了兩三個更次。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復到飯店中來。  卻說聞氏在店房裡面,聽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如何不來?」張千指李萬道:「你只問他就是。」李萬將昨日注毛廁出恭,走慢了一步,到馮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後這般這般,備細說了。張千道:「今早空肚皮進城,就吃了這一肚寡氣。你丈夫想是真個不在他家了,必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娘子說的?小娘子你早說來,我們好去抓尋。」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住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我丈夫來!」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麼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那裡去了,連累我們在此著急,沒處找尋,你倒問我要丈夫!難道我們藏過了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氣忿忿的對虎一般坐下。  聞氏倒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老店主聽得,慌忙解勸。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為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從,一路上寸步不離。昨日為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我丈夫謀害了。你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老店主道:  「小娘子休得性急。那牌頭與你丈夫,平日無怨,往日無仇,著甚來由要壞他性命?」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嚴閣老的仇人。他兩個必定受了嚴府囑托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公公你詳情:他千鄉萬里,帶著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時,那同去的李牌頭,怎肯放他?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叫奴家孤身婦女,看著何人?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著奴家,同他去官府裡叫冤!」張千、李萬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幾句,沒處插嘴。老店主聽見聞氏說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倒可憐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娘子,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  聞氏道:「依公公等候他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凶身,乘機走脫了,這干係卻是誰當?」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又到這裡則甚?」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張智,又要指望奸騙我。好好的說,我丈夫的屍首在那裡?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老店官見婦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下四五十人。聞說婦人如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們引你到兵備道去。」聞氏向著眾人深深拜福,哭道:  「多承列位路見不平,可憐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這兩個凶徒,相煩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眾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張千、李萬欲向眾人分剖時,未說得一言半字,眾人便道:「兩個牌長不消辯得。虛則虛,實則實,若是沒有此情,隨著小娘子到官,怕他則甚?」婦人一頭哭,一頭走。眾人擁著張千、李萬,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道里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逕搶進柵門。  看見大門上架著那大鼓,鼓架上懸著個槌兒,聞氏搶槌在手,向鼓上亂撾,撾得那鼓振天的響。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將繩縛住,喝道:「這婦人好大膽!」  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只見門內吆喝之聲,開了大門,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何人。中軍官將婦人帶進。聞氏且哭且訴,將「家門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口死於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謀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王兵備喝張千、李萬上來,問其緣故。張千、李萬說一句,婦人就剪一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萬抵搪不過。王兵備思想道:「那嚴府勢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發去本州勘審。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即時扣了店主人到來,聽四人的口詞。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李萬招稱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張千、李萬又不肯招認。  想了一回,將四人閉於空房,打轎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氣若何。馮主事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說得「沈襄」二字,馮主事便掩著兩耳道:「此乃嚴相公仇家,學生雖有年誼,平素實無交情。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累學生。」說罷,站起身來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在轎上想道:「據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來,問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聞氏道:  「此地並無相識。」知州道:「你丈夫是甚麼時候去的?那張千、李萬幾時來回覆你的說話?」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萬同出店門。到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趕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張千兀自向小婦人說道:  『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今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  不是他謀害了是誰?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萬就該追尋了,張千也該著忙,如何將好言語穩住小婦人?其情可知。  一定張千、李萬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叫李萬乘夜下手。今早張千進城,兩個乘早將屍首埋藏停當,卻來回覆小婦人。望青天爺爺明鑒!」賀知州道:「說得是。」張千、李萬正要分辯,知州相公說道:「你做公差,所乾何事?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賣放。有何理說?」喝叫手下將那張、李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千、李萬隻是不招。婦人在旁,只顧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  那公差其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夾時,張、李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爺立個限期,差人押小的找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知州也沒有定見,只得勉從其言。聞氏且發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壯,鎖押張千、李萬二人追尋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釋放寧家。將情具由申詳兵備道,道里依繳了。  張千、李萬一條鐵鏈鎖著,四名民壯,輪番監押。帶得幾兩盤纏,都被民壯搜去為酒食之費,一把倭刀也當酒吃了。  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來千去萬,那裡去尋沈公子?也不過一時脫身之法。聞氏在尼姑庵住下,剛到五日,准准的又到州裡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比較差人。張千、李萬,一連比了十數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萬,只得到尼姑庵來拜求聞氏道:「小的情極,不得不說了。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口傳楊總督鈞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我等口雖應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與我們實實無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確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婦相逢有日。且求小娘子休去州裡啼啼哭哭,寬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聞氏道:「據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准信。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去稟官,容你從容查訪。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李萬喏喏連聲而退。有詩為證:  白金廿兩釀凶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婦人求。  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為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為婦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緊嚴比。今日也是那李萬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機會。  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情劾奏一本,並劾路楷朋奸助惡。嘉靖爺正當設醮祝釐,見說殺害平民,大傷和氣,龍顏大怒,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嚴嵩見聖怒不測,一時不及救護,到底虧他於中調停,止於削爵為民。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為人笑,有何益哉!  再說賀知州聽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又聞氏連次不來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萬,又苦苦哀求不已。賀知州吩咐打開鐵鏈,與他個廣捕文書,只教他用心緝訪,明是放鬆之意。李萬得了廣捕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幾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身邊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復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是馮主事打聽將來,說與小霞知道。曉得聞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歡喜,過了年余,已知張千、李萬都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三間,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馮主事三年孝滿,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復做官。  光陰似箭,一住八年。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唆父親上本留己侍養﹔卻於喪中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嘉靖爺天性至孝,訪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悅。  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天子召見,叫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無阿。  萬一箕下判斷,有忤聖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爺道:「朕正願聞天心正論,與卿何涉?豈有罪卿之理?」藍道行畫符念咒,神箕自動,寫出十六個字來,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閣老。日月天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嘉靖爺道:「朕知其說。高山者山字連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字草頭,乃是『蕃』字: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聞其專權誤國,今仙機示朕,朕當即為處分。卿不可泄於外人。」藍道行叩頭,口稱「不敢」,受賜而出。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機會可乘,遂劾奏:「嚴世蕃憑藉父勢,賣官鬻爵,許多惡跡,宜加顯戮。其父嚴嵩溺愛惡子,植黨蔽賢,宜亟賜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爺見疏大喜,即升遷應龍為通政右參議。嚴世蕃下法司,擬成充軍之罪。嚴嵩回籍。未幾,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潤,復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強佔民間田產,畜養奸人,私通倭虜,謀為不軌。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實復奏,嚴世蕃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被害諸臣,盡行昭雪。  馮主事得此音信,慌忙報與沈襄知道,放他出來,到尼姑庵訪問那聞淑女。夫婦相見,抱頭而哭。聞氏離家時懷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十歲了。聞氏親自教他唸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歡喜無限。馮主事方上京補官,教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內居住。沈襄從其言,到了北京。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議,將沈煉父子冤情說了,然後將沈襄訟冤本稿送與他看。鄒應龍一力擔當。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掛號投遞。聖旨下,沈煉忠而獲罪,准復原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籍﹔所沒入財產,府縣官照數給還﹔沈襄食廩年久,准貢,敕授知縣之職。沈襄復上疏謝恩,疏中奏道:  臣父煉向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歎。適值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與楊順合謀,陷臣父於極刑,並殺臣弟二人,臣亦幾乎不免。冤屍未葬,危宗幾絕,受禍之慘,莫如臣家。今嚴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於鄉。使邊廷萬家之怨骨,銜恨無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心也。  聖旨准奏,復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了死罪,監禁刑部牢中待決。  沈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雲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袠到京,依傍馮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後住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埋葬。馮主事道:「老年嫂處,適才已打聽個消息,在雲州康健無恙。令弟沈袠已在彼游庠了。下官當遣人迎之。尊公遺體要緊,賢姪速往訪問,到此相會令堂可也。」沈襄領命,逕往保安。  一連尋訪兩日,並無蹤跡。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門首。  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吃茶。見堂中掛一軸子,乃楷書諸葛孔明兩張《出師表》也。表後但寫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轉睛。老者道:「客官為何看之?」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沈小霞道:「為何留在老丈處?」老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與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後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累,也往河南逃避,帶得這二幅《出師表》,裱成一軸,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楊總督去任後,老夫方敢還鄉。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袠,徙居雲州,老夫時常去看他。近日聞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往雲州報信。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父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掛在中堂,好叫他認認父親遺筆。」沈小霞聽罷,連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賈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姪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貴府來提賢姪,要行一網打盡之計。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姪何以得全?」  沈小霞將濟寧事情備細說了一遍。賈石口稱「難得」。便吩咐家童治飯款待。沈小霞問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務求指引一拜。」賈石道:「你父親屈死獄中,是老夫偷屍埋葬,一向不敢對人說知。今日賢姪來此搬回故土,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而來。  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那小官便是沈袠,下馬相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諱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才識面,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  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但見亂草迷離,土堆隱起。賈石令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賈石勸了一回道:  「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二沈方才收淚。賈石道:「二哥、三哥,當時死於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憐他無辜被害,將他屍藁葬於城西三里之外。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若扶令先尊靈柩回去,一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何如?」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勝悲感。次日另備棺木,擇吉破土,重新殯殮。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氣所致也。二沈悲哭,自不必說。當時備下車仗,抬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臨別,沈襄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姪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幸勿見拒。」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掛軸相贈。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沈袠先奉靈柩到張家灣,覓船裝載。沈襄復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覆了說話,拜謝了馮主事起身。  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霞忠義,憐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贈賻金的,也有饋贐儀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余俱不受。到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驛遞起人夫一百名牽纜,走得好不快!不一日,來到濟寧。沈襄吩咐座船,暫泊河下,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書信,園上領了聞氏淑女並十歲兒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後見了徐夫人。徐氏見了孫兒如此長大,喜不可言。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然有子有孫﹔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吃虧,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閒話休提。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兒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泊碼頭,府縣官員都往唁弔。舊時家產,已自清查給還。二沈扶柩葬於祖塋,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撫按又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祀祭。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祠堂之中。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為官清正,直升到黃堂知府。聞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與叔父沈袠同年進士。子孫世世書香不絕。  馮主事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氣,累官至吏部尚書。  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說道:「上帝憐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以年兄為南京城隍,明日午時上任。」馮主事覺來,甚以為疑,至明午忽見轎馬來迎,無疾而逝。二公俱已為神矣。有詩為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精魄為神萬古揚。  料得奸雄沉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第五十卷韓晉公人奩兩贈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話說晉朝石崇字季倫,青州人氏,小名齊奴,官拜衛尉之職,極有詩才,與文人才子齊名,富可敵國。嘗與貴戚王愷鬥富,王愷事事不如。石崇有個園亭在河陽之金谷,就取名為金谷園,其富麗奢華,世無與比。石崇曾為交趾採訪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為綠珠。那綠珠姓梁,是白州博白縣人。綠珠生於雙角山下。白州風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因此取名為綠珠。綠珠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石崇取得來家,寵愛無比。綠珠善於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又作一篇《懊惱曲》,以贈綠珠。石崇美妾共有千餘人,都不及綠珠之妙。石崇在金谷園宴客,窮極水陸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綠珠出來歌舞數曲,見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綠珠之美名聞天下。那時晉帝之弟趙王倫專權,有個孫秀將軍在趙王倫門下,是個貪財好色之徒,酷似三國之時呂布一般心性﹔他見石崇有此美妾,又見石崇有敵國之富,兩項兒心如火熱。俗語道:  「孫飛虎好色,柳盜跖貪財。」這賊牛兩般兒都愛。那孫秀遂起貪圖之心,遣數個心腹使者到石崇處索取綠珠為妾。那時石崇正在金谷園登涼台、臨清水,與群妾飲宴,吹彈歌舞,極盡人間之樂,忽見孫秀差人來要索取美人,石崇遂出姬妾數百人,任憑使者揀擇。那些姬妾都披著羅縠之衣,蘭麝交錯,異香襲人。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個個佳麗,但我奉孫將軍之命,專要綠珠美人一名,其餘一概不要﹔不知那一位是綠珠。」石崇大怒道:「綠珠是吾所寵愛之人,斷不可得,其餘便當奉送。」使者道:「單單只要綠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時務,願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數個使者出而又返,說了又說道:「與他綠珠吧,休得固執,以生餘事。」石崇堅執再三不肯。使者回去對孫秀說了。孫秀勃然大怒,遂勸趙王倫殺石崇。孫秀領兵前來圍了石崇第宅。石崇對綠珠道:「我今日為爾死矣,奈何!」綠珠涕泣答道:「妾當效死於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綠珠,綠珠不聽,遂從高樓上顛倒墜將下來,花容粉碎而死。孫秀見綠珠墜樓而死,甚是恨恨,遂把石崇斬於東市,夷其家族,擄其財寶姬妾。誰知石崇死後十日,趙王倫作反事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省,軍士趙駿將孫秀的心剖而食之,亦擄其財寶姬妾。人人知是屈殺綠珠之報,無不快暢,因名其樓曰「綠珠樓」,在步廣裡。所以後人有詩道: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這是一個奪美人的故事了。還有一個出在唐朝武後之時,姓喬名知之,官拜補闕之職。有個寵婢名為窈娘,姿色極美,也精於歌舞。喬知之自小教窈娘讀書,遂善於詩賦。喬知之愛如掌上之珠。那喬知之不識時務,也將來宴客歌舞,自此窈娘之名與綠珠一樣。那時武承嗣權勢如天之大,一日宴飲百官,喬知之也在酒席之上。武承嗣取出金銀珠釧錦繡,就在席上付與喬知之聘取窈娘。喬知之驚得目瞪口呆,卻又不敢違拗,只得應允。武承嗣就著隨從人等將聘禮送與喬家,登時搶出窈娘,簇擁了上轎如飛而去。喬知之好生割捨不得,遂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道: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此日不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君家閨閣未曾難,常持歌舞使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勞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喬知之做完此詞,悄悄走到武承嗣門首,哀哀懇告門上一個內官,將此詞傳與窈娘。窈娘見了此詞,大哭一場,將身投入井中而死。武承嗣大怒,叫人從井中撈起屍首,衣袖中搜出此詞,登時把這個內官打死,吩咐刑官將喬知之羅織其罪,置之死地。誰知天理昭昭,後來武承嗣謀反,合門誅夷,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看官,你道石崇、喬知之二人沒些要緊,把美妾出來獻酒,惹得人起貪圖之念,連性命也都送在他手裡,所以道:  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有美姬妾的不可不以此為戒。但是那個奪人姬妾的何苦作此惡孽,害人性命,連自己也不得其死。如今聽小子說一個人奩兩贈的故事,傳與後世做個風流話柄。  話說唐朝藩鎮之權,極是利害,各人割據地方,兵精地廣,那跋扈的藩鎮,目中竟不知有朝廷法度,以此終為唐朝之患。那時共分天下為十道: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內中單表一位藩鎮姓韓名滉,封為晉公,統領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這韓滉相貌威嚴,堂堂一表,氣吞宇宙,力敵萬夫。那時正是安祿山、史思明作亂,各處藩鎮聚兵保守地方,韓滉積草屯糧,廣招勇士,遂聚了十余萬精兵,奇材劍客之士不計其數。  韓滉見自己兵精糧足,又見四處干戈競起,朝廷俱無可奈何,他便懷著不良之心,思量獨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嚴刑重罰,少有逆著他意見的,便砍頭以示其威,因此人人俱怕。他自己住於潤州,凡十五州,各造帥府一所,極其雄壯,不時巡歷。所到之處,神鬼俱驚,威勢同於王者。各官員人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不說韓滉強悍,懷不臣之心。且說一個客商叫做李順,販賣絲綿緞絹來到潤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間一陣大風把船纜吹斷,如一片小葉相似。李順天明起來一看,只叫得苦。但見:  波濤洶湧,水面汪洋。洶湧波濤,顯出千尋雪浪﹔汪洋水面,堆成萬仞洪濤。骨都都無岸無邊,白茫茫迷天迷地。蛟龍引纜,鬼怪扳船。時時跌入水晶宮,刻刻誤陷夜叉窟。  話說李順這只船被大風吹了幾千萬里,只待要翻將轉來,李順驚得魂不附體。幸而飄到一個山島邊,李順合船中人叫聲慚愧,且把船來系了。隨步上山一觀,滿路都是荊棘,仔細尋覓,卻有一條鳥逕可以行走。李順尋步上山,行夠五六里,忽然見一個人戴一頂烏巾,身上穿著古服,不是時世裝束,相貌甚是奇古,也與常人不同,見了李順便叫道:「李順,你來也!」李順見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個人道:「有事相煩,不必下拜。」就領了李順走到山頂之上。在山頂上有一座宮闕,瓊樓玉宇,宛如神仙洞府。這人領了李順進了數重殿門,來到殿下,李順望上遥拜,只聽得簾中有人說道:「欲寄金陵韓公一書,無訝相勞也。」說罷,便有兩個童子從簾中傳出一封書來付與李順,李順接了這封書,放在袖內,拜而受之。那個人遂領李順離了重重殿門,送到船邊。李順道:「這是何山?韓公倘然盤問是何人寄書,教我怎生抵對?」那人說道:「這是東海廣桑山,魯國宣父孔仲尼得道為真官,管理此山,韓公即子路轉世也。他今轉世,昧了前身,性氣強悍,專權自是,今懷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網,壞了儒門教訓,所以寄封書與他,教他了悟前因,改過自新之意。」說罷,李順還到船中。那個人又吩咐道:  「你今安坐舟中,切勿驚恐,不得顧視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處﹔如違吾言,必有傾復之患。」說罷,登山而去。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顧。只聽得刮天風浪之聲,船行如飛﹔頃刻之間,仍舊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幾千萬里矣。李順不敢違拗聖意,持了此書,竟到帥府獻納,卻不敢說出子路轉世並那為臣不忠之意,只說遇著海中神仙,瓊樓玉宇,重重宮殿,簾中一位仙官叫兩個童子取出一封書來奉寄之意。韓滉生性倔強,似信不信的拆開書來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韓滉仔細看了,一字也說不出,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細細辯認,也都看不出。韓滉大怒,要把李順拘禁獄中,問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廂遍訪能識古文篆字之人數個來辨視,也都不識是何等之字。忽然有一老父走進帥府,其鬚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於客位,高聲說道:「老夫慣識古文篆字,何不問我?」左右虞候走來稟了韓公,韓公走到客廳來見這個老父,見老父鬚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這封書與老父辨視。老父視了大驚大叫,就把此書捧在頂上,向空再拜,賀韓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書,乃夏禹蝌蚪文也。」韓公道:  「是何等九字?」老父道:「這九字是:告韓滉,謹臣節,勿妄動!」韓公驚異,禮敬這個老父。老父辭別出門,韓公送出府門,忽然不見了這位老父。韓公大驚,方知果是異人。走進帥府,慘然不樂,靜坐良久,了然見前世之事,覺得從廣桑山而來,親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盡數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連那刑罰也都輕了。有詩為證:  廣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間幾失真。  宣父書來勤誡敕,了知前世作忠臣!  話說韓公從此悟了前世之因,依從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兒不臣之念,小心謹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時貢獻不絕。不意李懷光謀反,攻入長安,德宗皇帝出奔。韓滉見皇帝出奔,恐皇帝有遷都之意,遂聚兵修理石頭城,以待皇帝臨幸。有怪韓滉的,一連奏上數本,說「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理石頭城,意在謀為不軌」。德宗皇帝疑心,以問宰相李泌。李泌道:「韓滉公忠清儉,近日著聞,自車駕在外,貢獻不絕。且鎮撫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滉之力也。所以修理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板蕩,謂陛下將有臨幸之意,此乃人臣忠篤之慮。韓滉性剛,不附權貴,以故人多謗毀,願陛下察之!」德宗道:「外議 ,章奏如麻,卿豈不知乎?」李泌道:「臣固知之。韓滉之子韓臯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議沸騰故也。」德宗道:「其子尚懼,卿奈何保他?」  李泌道:「混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李泌次日遂上章請以百口保韓滉。德宗道:「卿雖與韓滉相好,豈得不自愛其身?」李泌道:「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  德宗道:「如何為朝廷?」李泌道:「今天下旱蝗,關中之米一斗千錢,江東豐熟,願陛下早下臣之章奏,以解朝廷之惑。面諭韓臯使之歸省,令滉感激,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乎?」德宗方才悟道:「朕深喻之矣。」就下李泌章奏,令韓臯謁告歸省,面賜韓臯緋衣。韓臯回到潤州,說朝廷許多恩德,韓滉父子流涕感泣,北向再拜,即日自到水濱,親自負米一斛。眾兵士見了,無不踴躍向前,爭先負米。韓滉限兒子五日即要起身,親自送米到京。韓臯別母,啼聲聞於外。韓滉大怒,把兒子撻了一頓,登時逼勒起身,遂發米百萬斛達於京師。德宗大悅,對太子道:「吾父子今日得生矣。」自此之後,各藩鎮都來貢米,京師之人方無饑餓之患,皆李泌之策、韓滉之力也。有詩為證:  鄴侯李泌效賢良,藩鎮諸司進米糧。  韓滉輸忠親自負,京師方得免劻勷。  不道韓滉一心在於朝廷,且說韓滉部下一個官,姓戎名昱,為浙西刺史。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驚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極是傲睨,看人不在眼裡。但那時是離亂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數百斤力氣,開得好弓,射得好箭,舞得好刀,打得好拳,手段高強,腿腳撇脫,不要說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就是曉得一兩件的,負了這些本事,不愁貧窮,隨你不濟事,少不得也摸頂紗帽在頭上戴戴。  或做將官、虞候,或做都尉、押衙等官,彎弓插箭,戎裝披掛,馬前喝道,前呼後傭,好不威風氣勢,耀武揚威,何消曉得「天地玄黃」四字。那戎昱自負才華,到這時節重武之時,卻不道是大市裡賣平天冠兼挑虎刺,這一種生意,誰人來買?眼見得別人不作興你了,你自負才華,卻去嚇誰?就是寫得千百篇詩出,卻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是誰?姓金名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於歌舞,體性幽嫻,再不喜那喧嘩之事,一心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他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發賣,見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像個開雜貨店的,件件搬出。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於西湖之上,每每與金鳳盤桓行樂。怎知暗中卻惱犯了一個人,這個人是韓公門下一個虞候,姓牛名原,是個歪斜不正之人,極其貪財,見了孔方兄,便和身倒在上面,不論親情朋友,都要此物相送,方才成個相知﹔若無此物,他便要在韓公面前添言送語,搬嘴弄舌。因此,人人怕他孤假虎威,凡是將官人等無不恭敬。那牛原日常裡被人奉承慣了,連自己也忘了是個帥府門下虞候,只當是個節度使一般。韓公恰好差牛原來於浙西,催軍器衣甲於帥府交納,這卻不是個美差了?指望這一來做個大大的財主回去,連那紗帽裡、將軍盔裡、箭袋裡、裹肚裡、靴桶裡都要滿滿盛了銀子。不期撞著這個詩袋子的戎昱是個書呆子,別人都奉承虞候不迭,獨有戎昱恃著這個不值錢的詩袋子,全然不睬那牛虞侯。牛虞侯大怒道:「俺在帥府做了數十年虞侯,誰人敢不奉承俺?這個傻鳥恁般輕薄,見俺大落落地,並無恭敬之心,甚是可惡。俺帥府門下文武兩班,多少大似他的,見俺這般威勢,深恭大揖,只是低著頭兒。你是何等樣的官兒?輒敢大膽無禮如此!明日起身之時,若送得俺的禮厚便罷,若送得薄時,一並治罪。」過了數日,虞侯催了衣甲軍器起身,戎昱擺酒餞行,果然送的禮合著《孟子》上一句道「薄乎云爾」。那虞侯見了十不滿一,大怒道:「這傻鳥果然可惡,帥府門前有俺的坐位,卻沒有這傻鳥的坐位。俺怕他飛上天去不成!明日來帥府參謁之時,少不得受俺一場臭罵,報此一箭之仇。」又暗暗道:「罵他一場事小,不如尋他一件過犯,在韓爺面前說他一場是非,把他那頂烏紗帽趕去了,豈不爽快?」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牛原一邊收拾起身,一邊探訪戎昱過犯,遂訪得戎昱與妓金鳳相好之事,便道:「只這一件事,足報仇了。只說他在浙西不理政事,專一在湖上與妓者飲酒作樂,再添上些言語邀惱韓爺,管情報了此仇。」遂恨恨而去。  到了潤州,參見了韓公,交付了軍器衣甲。那時韓公不問他別事,牛原雖然懷恨在心,不好無故而說,只得放在心裡。漸漸過了數月,將近韓公生日之期,你道那時節度使之尊,如同帝王一般,況且適當春日繁華之景,更自不同,有白樂天「何處春深好」詩為證:  何處春深好?春深藩鎮家。  通犀排帶胯,瑞鶴勘袍花﹔  飛絮衝球馬,垂楊拂妓車。  戎裝拜春設,左握寶刀斜!  那十五州各官,那一個不預先辦下祝壽之禮,思量來帥府慶壽,都打點得非常華麗,還有的寫下壽文壽詩壽意,寫於錦屏之上。有那做不出詩文的官兒,都請文人才子替做。戎昱也隨列辦了些祝壽之禮,自己做了一篇極得意出格的壽文,將來寫在錦屏之上。戎昱因浙西官少,事忙不去,著幾個隨從人役齎了齊整慶壽禮物到帥府慶壽,一壁廂正打發人役起身,尚未到於潤州。  且說韓公見自己壽誕將近,各路上部下官,紛紛都來慶壽,舊例都有酒筵,左文右武,教坊司女妓歌舞作樂。那年韓公正是五十之歲,又與他年不同,要分外整齊。因問虞侯牛原道:「你到浙西,可曾知有出色妓女麼?」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隨口答道:「有一妓女金鳳,顏色超群,最善歌舞。今戎使君與他相好,終日在西湖上飲酒盤桓,因此連公務都怠慢了,所以前日軍器衣甲比往常遲到了數日。」韓公也不把這話放在心上,只說道:「浙西既有這一名好妓女,可即著人去取來承應歌舞。」說罷,便吩咐數個軍健到浙西取妓女金鳳承應。那牛原好生歡喜道:「這傻鳥輕薄得俺好,今番著了俺的手,且先拆散了他這對夫妻再下毒手,也使他知輕薄的報應。」這是:  只因孔方少,遂起報仇心。  不說牛原滿心歡喜,且說戎昱的使人到於潤州帥府,投遞公文,獻了祝壽禮物並錦屏。那韓公看了戎昱的壽文,果然出格超群,與他人做那稱功頌德八寸三分頭巾的套子說話大是不同,暗暗稱贊道:「我一向聞知戎昱是個才子,今日這壽文真正出色。少年生性,與金鳳相好又何妨乎!待金鳳來時,看這女妓是怎麼樣一個人品,與戎昱怎生相得?」不說韓公暗暗稱贊戎昱,且說那數個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火速到於浙西地方。那時正值戎昱在西湖上與金鳳飲酒。霎時間,帥府軍健搶到面前,取出帥府批文道:「取女妓金鳳一名承應。」  戎昱看了,嚇得面色如土,道:「今日一去,真所云『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也。」兩人相對而泣,卻無計留連。戎昱道:「我有一計在此。我聞得韓公是英雄慷慨之人,不是貪財好色之輩。他原是子路轉世,昔『子見南子,子路不說』,他今日怎便忘失了前世剛腸烈性!我聞詩可感人,我今做一首詩與你,你到帥府首唱此詞,韓公英雄氣魄,必然感動。倘或問你,你便乘機哀告,或放你回來相聚,亦未可知也。」遂在亭子上取過筆墨,寫了一首詩付與金鳳,卻被軍健催促起身,不容停留。金鳳只得痛哭拜別而去。戎昱直待望不見了轎子,方才收拾回衙,好生悽慘。正是: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不說金鳳上路,且說韓公壽日有一件蹺蹊作怪的事。話說廬山有個道士茅安道,是個稀奇古怪之人,修道於廬山之下,學得奇異變化飛騰之術,有二子走到廬山拜茅安道為師,要學件法術。茅安道遂授二子以隱形之方。那二子學了多時,演習已熟,自謂得了奧妙,辭別了師父,要下廬山而去。茅安道對二子道:「汝法術尚未精通,不可下山去見有權位勢利之人,恐有疏失,為害不淺。」二子不聽師父之言,堅辭下山。  二子下了廬山,一路上商量道:「我們法術已成,藏在身上,有何用處,正該去見權位勢利之人。今韓晉公招來奇才劍客之士,我們去見他,顯個手段與他,讓他也知我們道家有如此玄妙之事,替師父增些光彩。他若不尊敬我們,我二人蒿惱他一場,然後隱形而去,他奈何我們不得,且教他吃我們一驚。」說罷,竟投帥府而來。那日正值韓公生日,文武百官蠅趨蟻附的,都站在帥府門首伺候拜壽,未敢輕進。這二子走到帥府門首,突然要走進去。左右軍卒見這二子狂不狂、癡不癡,遂擋住在門首。二子不顧,奮臂直入,見了韓公大叫道:「吾乃廬山有道之士,身懷異術,特來求見。韓公你今高坐堂上,竟不下堂尊禮我二人,是何道理?」韓公見這二子言語放肆,疑心是個刺客,不敢下堂接見。二子便登堂大罵。韓公大怒,叫左右虞侯拿下。二子見韓公叫一聲「拿」,便暗暗念咒作法,要隱身遁形而去。果然法術不精,畢竟隱遁不去。  二子無計可施,當下被虞侯等拿住,一索捆翻,一毫也動彈不得。韓公叫取夾棍夾將起來,問是何等樣人,敢如此大膽放肆。二子疼痛難當,只得招承道:「師父是廬山道士茅安道,慣有飛形變化之木。」韓公最惱的是「妖人」二字,要連他師父一並拿來,杜絕了這些妖人種類,就差帳前將官一員統領兵士一百餘名,前往廬山擒拿妖人茅安道,休得疏失。把二子鎖了鐵索、上了手肘,帶去廬山作眼目。韓公一邊吩咐,怎知茅安道已在門首了。左右虞侯來稟道:「門首有廬山道士茅安道求見。」韓公大喜道:「我正要發兵去擒拿,他卻自來尋死,正好。」說罷,那茅安道已昂然而入。韓公見他是個老父,其鬚眉如雪之白,顏色如桃花之紅,衣冠古樸,像個有道之人,未敢便拿。茅安道開口道:「二子不守教訓,浪試法術,冒瀆虎威,致乾刑網,深可痛恨。待老夫先以禮責罰弟子,然後請明公加以刑法,未為晚也。」說罷,便討淨水一杯。韓公恐其興妖作法,不與他淨水。茅安道就走到韓公案前,把硯池中水一齊吸了,向二子一噴,二子便登時脫了枷鎖變成兩個大老鼠在階前東西亂跑。茅安道把身子一聳,變成一隻大餓老鷹,每一隻爪抓了一個老鼠,飛入雲中而去,竟不知去向。韓公大驚失色,連那些門首拜壽的官員沒一個不仰面看著天上,寂無蹤跡,真奇事也。大家混了半晌,各官方才進門上堂參見,以次拜壽。拜壽已畢,韓公命大張酒筵,禮待百官。轅門之中,鼓樂喧天,花腔羯鼓,好生整齊。但見:  瑞靄繽紛,香煙繚繞。帥府門重重錦繡,紫微堂處處笙歌。右柵左廂,花一團兮錦一簇﹔回廊復道,鼓一拍兮樂一通。繡幕高懸,上掛著五彩瓔珞﹔  朱簾半揭,高控著八寶流蘇。金爐內焚得馥馥霏霏,玉盞裡斟得浮浮煜煜。酒席上滿排紫綬金章之貴客,丹墀畔齊列彎弧掛甲之將軍。八仙慶壽,五老獻圖,金線織成壽意﹔王母蟠桃,群仙薦瑞,錦屏映出瑤章。樂作營中,吹的是太平歌、朝天樂,指日聲名播四海﹔歌喧庭下,唱的是福東海、壽南山,即今功業焕三台。  正是:  華堂今日綺筵開,香霧煙濃真盛哉!  誰發豪言驚滿座,肯將紅粉一時回。  話說這日韓公烹龍炮鳳宴飲百官。酒斟數巡,食供四套。  女樂交作,恰好浙西金鳳取到。那金鳳一腔怨恨,暗暗含著淚眼,來到堂上參拜了韓公,又參拜了兩班文武各官。韓公舉目一觀,果然生的不同,有周美成「佳人」詞為證:  有個佳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凝綠,一笑生春。為伊人恨熏心,更說甚巫山楚雲?斗帳香消,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話說韓公見了金鳳生得標緻,自將面前玉杯滿滿斟了一杯香醪賜與金鳳,命金鳳歌以侑酒。那金鳳承命,不敢推辭,叩首謝了。只得輕敲檀板,緩揭歌喉,韓公細細聽那歌詞道: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人情。  黃鶯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那金鳳歌中甚有哀怨之聲。歌畢,韓公道:「戎使君與你相好,這首詩是戎使君贈汝耶?」金鳳連聲道「是」,隨又稟道:「賤妾身隸樂籍,志慕從良,蒙戎使君抬舉,但以樂籍未除,煙花孽重,不能如願。今蒙韓爺見召,不敢不來。」金鳳稟罷,但見:  雙眉頓蹙春山黛,珠淚紛紛落兩行。  文武百官見金鳳淚下,都替他捏兩把汗,暗暗的道:「今日是他壽誕,誰敢在他面前道個『不』字。這娼妓恁般大膽,作如此行逕,可不是自取其死?」韓公便喚過虞侯牛原來道:  「戎使君是個才子,留情郡妓亦不為過。你卻在我面前讒言,定是你到浙西去催軍器衣甲之時,戎使君怠慢了你,或是送你禮薄,所以妄生事端,幾乎成我之過。」便喝左右軍健將牛原捆打四十,革了虞侯之職,罰去營中牧馬。果是: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那日常裡受牛原氣的莫不歡喜。讒口小人又何益乎!真是使心用心,自累自身也。  不說眾人歡喜,且說韓公打了牛原之後,一壁廂叫金鳳更衣,革去了樂籍上的名﹔一壁廂叫後堂管家婆取出一副數萬貫的妝奩,並彩緞三百匹,喚一副鼓樂、一隻大船、五十名軍健,送金鳳一名到浙西與戎君成親繳旨。那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簇擁了金鳳,口口聲聲稱為夫人,搬運妝奩下船,大吹大擂,連日來到戎使君任所,笙歌鼎沸,將金鳳迎進衙門拜堂成親。戎使君喜出非常,感恩不盡,厚厚犒勞了軍健,遂親自同軍健到於潤州帥府拜謝,二人遂成相知。那時哄動了十五州軍民人等,那一個不服韓公寬宏大度有宰相之量。從此人人歸心,文武效力,江南半壁平平安安,並不勞一支折箭之功。德宗皇帝嘉其功,遂拜為宰相,封為「晉公」。那戎使君詩名亦為德宗所知,擢為顯官。有詩為證:  牛原真是小人,韓公真是君子。  使君果有詩才,金鳳不虛簪珥。第五十一卷眾名姬春風弔柳七

  北闕休上詩,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下窗虛。  這首詩,乃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宰相張說甚重其才,與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草應制詩,苦思不就,遣堂吏密請孟浩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駕到。孟浩然無處躲避,伏於 後。明皇早已瞧見,問張說道:「適才避朕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人孟浩然,臣之故友。  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聖駕。」明皇道:「朕亦素聞此人之名,願一見之。」孟浩然只得出來,拜伏於地,口稱死罪。  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與朕聽。」孟浩然就誦了《北闕休上詩》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為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顏不悅,起駕去了。次日,張說入朝,見帝謝罪,因力薦浩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前朕聞孟浩然有『流星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樓』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前,偏述枯槁之辭,又且中懷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宜聽歸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後人有詩歎云:  新詩一首獻當朝,慾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為錯念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  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是個有名才子,只為一言詞上,誤了功名,終身坎■,後來顛到成了風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寧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七,人都稱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丰姿灑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至於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詞。怎麼叫做填詞?假如李太白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鬱輪袍》,這都是詞名,又謂之「詩餘」,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大晟府樂官博彩詞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合用平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與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之填詞。那柳七官人,於音律裡面第一精通,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二百餘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個人看得入眼,所以縉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  若有不認得柳七者,眾人都笑他為下品,不列姊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三個出名上等的行首,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叫趙香香,一個喚做徐鼕鼕。這三個行首,賠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為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鼕鼕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管」字下邊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奸」字中間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彩,壓於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高傲,卻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彔用。有司薦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餘杭縣宰。這縣宰官兒,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捨不得那三個行首。時值春暮,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為詞,以寓惜別之意:  鳳額繡簾高卷,獸 朱戶頻搖。兩竿紅日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如夢狂隨飛絮,閒愁濃勝香醪。  不成雨暮與雲朝,又是韶光過了。  三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眾妓至者如雲,耆卿口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眾名姬,攜著琴劍書箱,扮作遊學秀士,迤邐上路。一路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只有謝玉英,才色第一。」耆卿問了住處,逕來相訪。玉英迎接了,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緻。但見:  明窗淨幾,竹榻茶壚。 間掛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香風不散,寶爐中常熱沉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萬卷圖書供玩覽,一枰棋局佐歡娛。  耆卿看他桌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新詞」。檢開看時,都是耆卿平日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妾平昔甚愛其詞,每聽人傳誦,輒手彔成帙。」耆卿又問道:  「天下詞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秋別》一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妾每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驚,問其來歷。耆卿將餘杭赴任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妾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慇懃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住了三、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英十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俟任滿回日,同到長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棄,賤妾從今為始,即當杜門絕客以待,切勿遺棄,使妾有《白頭》之歎。」耆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豔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占得人間千嬌百媚。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為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  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水秀,到個路旁酒樓上,沽飲三杯。忽聽得鼓聲齊響,臨窗而望,乃是一群兒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彩蓮。口中唱著吳歌,云:  彩蓮阿姐鬥梳妝,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柳七官人聽罷,取出筆來,也做一支吳歌,題於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松松。白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忒玲瓏。肚裡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裡苦?開花結子一場空。  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詞稀。聽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遊玩,賦詩飲酒。這餘杭縣中,也有幾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牒中犯著妓者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個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侑灑,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流。縣宰兩三盤間,月仙只得告訴。  原來月仙與本地一個黃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奈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三逼迫,只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與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與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丰姿,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旁柳,甘同幽谷蘭。  游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付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強姦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船,遠遠撐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舡。那舟人那裡肯依?直搖到蘆花深處,僻靜所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雲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已而從之。雲收雨散,月仙惆悵,吟詩一首:  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舟人記了這四句詩,回覆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請月仙家中侑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推阻。劉二員外取出一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驚,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 錦被,強似蘆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滿面羞慚,安身無地,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後劉二員外日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黃秀才相處。  自古道:「小娘愛俏,鴇兒愛鈔。」黃秀才雖然儒雅,怎比得劉二員外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兒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悶悶不樂。今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與。柳耆卿是風流首領,聽得此語,好生憐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價,替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才與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  風月客憐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餘杭三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原來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後,不見耆卿通問,未免風愁月恨﹔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日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想著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閒漢從中攛掇,不免又隨風倒舵,依前接客。有個新安大賈孫員外,頗有文雅,與他相處年餘,費過千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怏怏不樂,乃取花箋一幅,制詞名《擊梧桐》。詞云:  香靨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與天。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嬈心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平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未免千般恩慮。  近日重來,空房而已,苦沒忉忉言語。便認得聽人教當,擬把前言輕負。見說蘭台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與問朝朝暮暮,行云何處去?  後寫:「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漫題。」耆卿寫畢,念了一遍,將詞箋貼於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薦,升為屯田員外郎之職。東京這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俸錢,及一應求詩求詞饋送下來的東西,都在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鼕鼕家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來,說道:「呂相公六十庭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闋,幸即揮毫,以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綾四端,聊充潤筆之敬,優乞俯納。」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鼕鼕有好紙否。徐鼕鼕在篋中,取出兩幅芙蓉箋紙放於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箋紙,不打草兒,寫下《千秋歲》一闋云:  泰階平了,又見三台耀。烽火靜,攙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倒。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芙蓉箋一紙,餘興未盡,後寫《西江月》一調,云: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  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耆卿寫畢,放在桌上。  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兒來請,說道:「有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自己隨後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吃了一驚。那美人是誰?正是:  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  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舡回來,見了壁上這只《擊梧桐》詞,再三諷詠,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收拾家私,僱了船隻,一逕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極厚,特拜望師師,求其引見耆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勝之喜。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與耆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別妓家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有錯,一時失於點檢,兩幅詞箋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秋歲》調,倒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於皇甫湜,湜每字索絹三匹。此子嫌吾酬儀太薄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裡還放在心上。  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薦柳永名字。仁宗曾見他增定大晟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為翰林,卿可識此人否?」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為念。見任屯田員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箴。若重用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耆卿所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聽得呂丞相銜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連章參劾。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怎容得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三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說道:「我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與朝家出力。因屢次不第,牢騷失意,變為詞人,以文彩自見,使名留後世足矣。何期被薦,頂冠束帶,變為官人。然浮沉下僚,終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遥自在,變為仙人。」從此益放曠不檢,以妓為家,將一個手板上寫道:  「奉聖旨填詞柳三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一家便整備酒肴,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復如此。凡所作小詞,落款書名處,亦寫「奉聖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如此數年。  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說道:「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沐浴,對趙香香道:「適蒙上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瞑目而坐。香香視之,已死矣。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將來。陳師師、徐鼕鼕兩個行首,一時都到。又有幾家曾往來的,聞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跟隨他終身,到帶著一家一火前來,並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英便是他親妻一般。這幾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為首,斂取眾妓家財帛,製買衣衾棺槨,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絰做個主喪,其他三個的行首,都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游原上,買一塊隙地起墳,擇日安葬。墳上豎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字,刻云:「奉聖旨填詞柳三變之墓。」出殯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識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不到,哀聲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  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附葬於柳墓之旁。亦見玉英貞節,妓家難得,不在話下。  自葬後,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駘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七官人墳上,掛紙錢拜掃,喚做「弔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冢」。未曾「弔柳七」、「上風流冢」者,不敢到樂游原上踏青。後來成了個風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後,此風方止。後人有詩題柳墓云:  樂游原上妓如雲,盡上風流柳七墳。  可笑紛紛縉紳輩,憐才不及眾紅裙。第五十二卷俏梅香傳香結良緣

  詩云:  閨中隱禍自誰萌?狡婢從來易惹情。  代送秋波留去客,慣傳春信學流鶯。  只因出閣梅香細,引得窺園蝶翅輕。  不是紅娘通線索,鶯鶯何處覓張生?  這首詩與這回小說都極道婢子之刁頑,梅香之狡獪,要使治家的人知道這種利害,好去提防覺察他,庶不致內外交通,閨門受玷。乃維持風教之書,並不是宣淫敗化之論也。  從古及今,都把「梅香」二字做了丫鬟的通號,習而不察者都說是個美稱。殊不知這兩個字眼古人原有深意:梅者,媒也﹔香者,向也。梅傳春信,香惹游蜂,春信在內,游蜂在外,若不是他向裡向外牽合攏來,如何得在一處?以此相呼,全要人顧名思義,刻刻防閒,一有不察,就要做出事來,及至玷污清名,梅香而主臭矣。若不是這種意思,丫鬟的名目甚多,那一種花卉、那一件器皿不曾取過喚過?為何別樣不傳,獨有「梅香」二字千古相因而不變也?  明朝有個嫠婦,從二八之年守寡,守到四十余歲,通族逼之不嫁,父母勸之不轉,真是心如鐵石,還做出許多激烈事來。忽然一夜,在睡夢之中受了奸人的玷污,將醒未醒之際,覺得身上有個男子,只說還在良人未死之時,摟了姦夫盡情歡悅,直到事畢之後,忽然警醒,才曉得男子是個奸人,自家是個寡婦,問他「何人引進,忽然到此?」姦夫見他身已受染,料無他意,就把真情說出來。原來是此婦之婢一向與他私通,進房宿歇者已非一次,誠恐主母知覺,要難為他,故此教導姦夫索性一網打盡,好圖個長久歡娛,說:「主母平日喜睡,非大呼不醒,乘他春夢未醒,悄悄過去行奸,只要三寸落肉,大事已成,就醒轉來也不好喊叫地方再來捉獲你了。」  姦夫聽了此話,不覺色膽如天,故此爬上牀來,做了這樁歹事。  此婦乍聞此言,雖然懊恨,還要顧惜名聲,不敢發作。及至姦夫去後,思想二十餘年的苦節,一旦壞於丫鬟之手,豈肯甘心?忍又忍不住,說又說不出,只把丫鬟叫到面前,咬上幾口,自己長歎數聲,自縊而斃。後來家人知覺,告到官司,將姦夫處斬,丫鬟問了凌遲。那爰書上面有四句云:  「仇恨雖雪於死後,聲名已玷於生前﹔難免守身不固之愆,可為御下不嚴之戒。」  另有一個梅香,做出許多奇事,成就了一對佳人才子費盡死力撮不攏的姻緣,與一味貪淫壞事者有別。看官們見了,一定要侈為美談,說:「與前面之人不該同年而語。」卻不知做小說者頗諳《春秋》之義:世上的月老,人人做得,獨有丫鬟做不得﹔丫鬟做媒,送小姐出閣,就如奸臣賣國,以君父予人,同是一種道理。故此這回小說原為垂戒而作,非示勸也。  宋朝元佑年間,有個青年秀士,姓裴,名遠,字子到,因他排行第七,人都喚做裴七郎。住在臨安城內,生得俊雅不凡,又且才高學富,常以一第自許。早年娶妻封氏,乃本郡富室之女,奩豐而貌嗇,行卑而性高,七郎深以為恥。未聘封氏之先,七郎之父曾與韋姓有約,許結婚姻。彼時七郎幼小,聲名未著,及至到弱冠之歲,才名大噪於裡中,素封之家人人欲得以為婿。封氏之父就央媒妁來議親。裴翁見說他的妝奩較韋家不止十倍,狃於世俗之見,決不肯取少而棄多,所以撇卻韋家,定了封氏。  七郎做親之後,見他狀貌稀奇,又不自知其丑,偏要豔妝麗服,在人前賣弄,說他是臨安城內數得著的佳人。一月之中,定要約了女伴,到西湖上遊玩幾次。只因自幼嬌養,習憒嬉游,不肯為人所制。七郎是個風流少年,未娶之先,曾對朋友說了大話,定要娶個絕世佳人,不然,寧可終身獨處。  誰想弄到其間,得了個東施嫫姆!恐怕為人恥笑,任憑妻子遊玩,自己再不相陪。連朋友認得的家僮也不許他跟隨出去,貼身服事者俱是內家之人,要使朋友遇見,認不出是誰家之女,那姓之妻,就使他笑罵幾聲,批評幾句,也說不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值端陽佳節,合郡的男女都到湖上看競龍舟,七郎也隨了眾人夾在男子裡面。正看到熱鬧之處,不想颶風大作,浪聲如雷,竟把五月五日的西湖水變做八月十八的錢塘江,潮頭准有五尺多高,盈舟滿載的游女都打得渾身透濕。搖船之人把捺不定,都叫他及早上岸,再遲一刻就要翻下水了。  那些女眷們聽見,那一個不想逃生?幾百船的婦人一齊走上岸去,竟把蘇堤立潢,幾乎踏沉了六橋。  男子裡面有幾個輕薄的少年,倡為一說道:「看這光景,今日的風潮是斷然不住的了。這些內客料想不得上船。只好步行回去。我們立在總路頭上,大家領略一番,且看這一郡之中有幾名國色。從來有句舊話,說『杭州城內有脂粉而無佳人』,今日這場大雨,分明是天公好事,要我們考試真才,特地降此甘霖,替他們洗脂滌粉,露出本來面目,好待我輩文人品題高下的意思。不可負了天心,大家趕上前去!」眾人聽了,都道他是不易之論,連平日說過大話不能應嘴的裴七郎,也說眼力甚高。竟以總裁自命。  大家一齊趕去,立在西泠橋,又各人取些石塊垫了腳跟,才好居高而臨下。方才站立得定,只見那些女眷如蜂似蟻而來,也有擎傘的,也有遮扇的,也有摘張荷葉蓋在頭上、像一朵落水芙蕖隨風吹到的,又有傘也不擎、扇也不遮、荷葉也不蓋、像一樹雨打梨花沒人遮蔽的。眾人細觀容貌,都是些中下之材,並沒有殊姿絕色。看過幾百隊,都是如此。大家歎息幾聲,各念《四書》一句道:「才難,不其然乎!」  正在嗟歎之際,只見一個朋友從後面趕來,對著眾人道:  「有個絕世佳人來了,大家請看!」眾人睜著眼睛,一齊觀望,只見許多婢僕簇擁著一個婦人,走到面前,果然不是尋常姿色,莫說他自己一笑可以傾國傾城,就是眾人見了,也都要一笑傾城、再笑傾國起來!有《西江月》一詞為證:  面似退光黑漆,肌生冰裂玄紋。腮邊頰上有奇痕,彷彿湘妃淚印。指露幾條碧玉,牙開兩片烏銀。  秋波一轉更銷魂,驚得才郎倒褪!  你道這婦人是誰?原來不是別個,就是封員外的嫡親小姐、裴七郎的結髮夫人。一向怕人知道。丈夫不敢追隨,任親戚朋友在背後批評,自家以眼不見為淨的。誰想到了今日,竟要當場出丑,迴避不及起來。起先那人看見,知道是個丑婦,故意走向前來。把左話右說,要使人辨眼看神仙、忽地逢魑魅,好吃驚發笑的意思。及至走到面前,人人掩口,個個低頭,都說:「青天白日見了鬼,不是一樁好事!」大家閉了眼睛,待他過去。  裴七郎聽見,羞得滿面通紅,措身無地。還虧得預先識竅,遠遠望見他來,就躲在眾人背後,又縮短了幾寸,使他從面前走過,認不出自己丈夫,省得叫喚出來,被人識破。走到的時節,巴不得他腳底騰雲,快快的走將過去,省得延捱時刻,多聽許多惡聲。誰想那三寸金蓮有些駝背,勉強曲在其中,到急忙要走的時節,被弓鞋束縛住了,一時伸他不直,要快也快不來的。若還信意走去,雖然不快,還只消半刻時辰。當不得他賣弄妖嬈,但是人多的去處,就要扭捏扭捏,弄些態度出來,要使人贊好。任你大雨盆傾,他決不肯疾趨而過。誰想腳下的爛泥與橋邊的石塊都是些冤家對頭,不替他長豔助嬌,偏使人出乖露丑。正在扭捏之際,被石塊撞了腳尖,爛泥糊住高底,一交跌倒,不覺四體朝天。到這倉惶失措的時節,自然扭捏不來,少不得搶地呼天,倩人扶救,沒有一般醜態不露在從人面前,幾乎把上百個少年一齊笑死。  起先的裴七郎雖然縮了身子,還只短得幾寸,及至到了此時,竟把頭腦手中足縮做一團,假裝個原壤夷俟玩世不恭的光景,好掩飾耳目。正在嘩噪之時,又有一隊婦人走到,看見封氏吃跌,個個走來相扶,內中有好有歹,媸妍不一。獨有兩位佳人,年紀在二八上下,生得奇嬌異豔,光彩奪人,被幾層濕透的羅衫黏在裸體之上,把兩個豐似多肌、柔若無骨的身子透露得明明白白,連那酥胸玉乳也不在若隱若現之間。  眾人見了,就齊聲贊歎,都說:「狀元有了,榜眼也有了,只可惜沒有探花,湊不完鼎甲。只好虛席以待,等明歲端陽再來收彔遺才罷了。」裴七郎聽見這句話,就漸漸伸出頭來。又怕妻子看見,帶累自家出丑,取出一把扇子,遮住面容,只從扇骨中間露出一雙餓眼,把那兩位佳人細細的領略一遍,果然是天下無雙、世間少二的女子。  看了一會,眾人已把封氏扶起。隨身的伴當見他衣裳污穢,不便行走,只得送入寺中暫坐一會,去喚轎子來接他。這班輕薄少年,遇了絕色,竟像餓鷹見兔,饑犬聞腥,那裡還丟得下他?就成群結隊尾著女伴而行。裴七郎怕露行藏,只得丟了妻子,隨著眾人同去。  只見那兩位佳人合擎著一把雨蓋,緩行幾步,急行幾步,緩又緩得可愛,急又急得可憐,雖在張皇急遽之時,不見一毫醜態。可見純是天資,絕無粉飾,若不是颶風狂雨,怎顯得出絕世佳人!及至走過斷橋,那些女伴都借人家躲雨,好等轎子出來迎接。這班少年跟不到人家裡面去,只得割愛而行。  裴七郎自從端陽之日見妻子在眾人面前露出許多醜態,令自己無處藏身,刻刻羞慚欲死。眾人都說:「這樣丑婦,在家裡坐坐罷了,為甚麼也來游湖。弄得這般笑話!總是男子不是,不肯替婦人藏拙,以致如此。可惜不知姓名,若還知道姓名,倒有幾齣戲文好做。婦人是「丑」,少不得男子是「淨」,這兩個花面自然是拆不開的。況且有兩位佳人做了旦腳,沒有東施嫫姆,顯不出西子王嬙,借重這位功臣點綴也好。」內中有幾個道:「有了正旦、小旦,少不得要用正生、小生,拚得費些心機去查訪姓字,兼問他所許之人。我們肯做戲文,不愁他的丈夫不來潤筆。這樁有興的事是落得做的。」  又有一個道:「若要查訪,連花面的名字也要查訪出來,好等流芳者流芳,貽臭者貽臭。」  七郎聞了此言,不但羞慚,又且驚怕,惟恐兩筆水粉要送上臉來。所以百般掩飾,不但不露羞容,倒反隨了眾人也說他丈夫不是,被眾人笑罵,不足為奇,連自己也笑罵自己!  及至回到家中,思想起來,終日痛恨,對了封氏雖然不好說得,卻懷了一片異心,時時默禱神明,但願他早生早化。  不想丑到極處的婦人,一般也犯造物之忌,不消丈夫咒得,那些魑魅魍魎要尋他去做伴侶,早已送下邀貼了。只因游湖之日遇了疾風暴雨,激出個感寒症來。況且平日喜裝標緻,慣弄妖嬈。只說遇見的男子沒有一個不稱羨他,要使美麗之名揚於通國,誰想無心吃跌,聽見許多惡聲,才曉得自己的尊容原不十分美麗。「我在急遽之中露出本相,別人也在倉卒之間頃吐出真言。」平日那些扭捏工夫都用在無益之地。  所以鬱悶填胸,病上加病,不曾睡得幾日,就嗚呼了。起先要為悅已者容,不意反憎已者死。  七郎歿了丑妻,只當眼中去屑,那裡暢快得了,少不得把以前的大話又從新說起,思想:「這一次續弦,定要娶個傾域絕色,使通國之人贊美,方才洗得前羞。通國所贊者,只有那兩位女子,料想不能全得,只要娶他一位,也就可以誇示眾人。不但應了如今的口,連以前的話都不至落空。那戲文上面的正生,自然要讓我做,豈止不填花面而已哉!」算計完了,就隨著朋友去查訪佳人的姓字。訪了幾日,並無音耗。  不想在無心之際遇著一個轎夫,是那日抬他回去的,方才說了姓名。原來不是別個,就是裴七郎未娶之先與他許過婚議的。一個是韋家小姐,一個是侍妾能紅,都還不曾許嫁。  說話的,你以前敘事都敘得入情,獨有這句說話講脫節了。既是梅香、小姐,那日湖邊相遇,眾人都有眼睛,就該識出來了,為何彼時不覺,都說是一班游女,兩位佳人,直到此時方才查訪得出?  看官有所不知。那一日湖邊遇雨,都在張皇急遽之時,論不得尊卑上下,總是並肩而行﹔況且兩雙玉手同執了一把雨蓋,你靠著我,我挨著你,竟像一朵並頭蓮,辨不出誰花誰葉。所以眾人看了,竟像同行姊妹一般。及至查問起來,那說話的人決不肯朦朧答應,自然要分別尊卑,說明就裡。眾人知道,就愈加贊羨起來,都說:「一分人家生出兩件至寶,況是一主一婢,可謂奇而又奇!」  這個梅香反大小姐兩歲,小姐二八,他已二九。原名叫做桃花,因與小姐同學讀書,先生見他資穎出眾,相貌可觀。  將來必有良遇,恐怕以「桃花」二字見輕於人,說他是婢子,故此告過主人,替他改了名字,叫做能紅,依舊不失桃花之意,所謂「桃花能紅能白」也。  七郎訪著根蒂,就不覺顛狂起來,說:「我這頭親事若做得成,不但娶了嬌妻,又且得了美妾,圖一得二,何等便宜!  這頭親事又不是劈空說起,當日原有成儀的,如今要復前約,料想沒甚疑難。」就對父母說知,叫他重溫舊好。  裴翁因前面的媳婦娶得不妥,大傷兒子之心,這番續弦,但憑他自家做主,並不相拗,原央舊時的媒妁過去說親。韋翁聽見個「裴」字,就高聲發作起來,說:「他當日愛富嫌貧,背了前議,這樣負心之輩,我恨不得立斬其頭,剜出心肝五臟拿來下酒,還肯把親事許他!他有財主做了親翁,佳人做了媳婦,這一生一世用不著貧賤之交,糟糠之婦了,為甚麼又來尋我?莫說我這樣女兒不愁沒有嫁處,就是折腳爛腿、耳聾眼瞎沒有人要的,我也拚得養他一世,決不肯折了餓氣,嫁與仇人!落得不要講起!」媒人見他所說的話是一團道理,沒有半句回他。只得賠罪出門,轉到裴家,以前言奉復。  裴翁知道不可挽回,就勸兒子別娶。七郎道:「今生今世不得與韋小姐成親,寧可守義而死。就是守義而死,也不敢盡其天年,只好等他一年半載,若還執意到底,不肯許諾,就當死於非命,以贖前愆!」  父母聽了此言,激得口呆目定,又向媒人下跪,求他勉力周全。媒人無可奈何,只得又去傳說。韋翁不見,只叫妻子回覆他。婦人的口氣,更比男子不同,竟是帶講帶罵說:  「從來慕富嫌貧是女家所做之事,那一本戲文小說不是男家守義,女家背盟?他如今倒做轉來,卻像他家兒子是天下沒有的人,我家女兒是世間無用之物!如今做親幾年,也不曾見他帶挈丈人丈母做了皇親國戚﹔我這個沒用女兒,倒常有舉人進士央人來說親,只因年貌不對,我不肯就許。像他這樣才郎還選得出。叫他醒一醒春夢,不要思量!」說過這些話,就指名道姓咒罵起來,比《王婆罵雞》更加熱鬧。媒人不好意思,只得告別而行,就絕口回覆裴翁,叫他斷卻癡想。  七郎聽了這些話,一發愁悶不已,反覆思量道:「難道眼見的佳人,許過的親事,就肯罷了不成?照媒人說來,他父母的主意是立定不移的了,但不知小姐心上喜怒若何?或者父母不曾讀書,但拘小忿,不顧大體,所以這般決裂。他是個讀書明理之人,知道『從一而終』是婦人家一定之理,當初許過一番,就有夫妻之義,矢節不嫁,要歸原夫,也未可料。待我用心打聽,看有甚麼婦人常在他家走動,拚得辦些禮物去結識他,求他在小姐跟前探一探動靜。若不十分見絕,就把『節義』二字去掀動他。小姐肯許,不怕父母不從。死灰復燃,也是或有之事。」主意定了,就終日出門打聽。聞得有個女工師父叫做俞阿媽,韋小姐與能紅的繡作是他自小教會的,住在相近之處,不時往來﹔其夫乃學中門斗,七郎入泮之年,恰好派著他管路,一向原是相熟的。  七郎問著此人,就說有三分機會了。即時備下盛禮,因其夫而謁其妻,求他收了禮物,方才啟齒。把當日改娶的苦衷與此時求親的至意,備細陳述一番,要他瞞了二人,達之閨閣。俞阿媽道:「韋小姐是端莊不過的人,非禮之言無由入耳。別樣的話,我斷然不敢代傳,獨有『節義』二字是他喜聞樂聽的、待我就去傳說。」七郎甚喜,當日不肯回家,只在就近之處坐了半日,好聽回音。  俞阿媽走入韋家,見了小姐,先說幾句閒言,然後引歸正路,照依七郎的話一字不改,只把圖謀之意變做攛掇之詞。  小姐回覆道:「阿媽說錯了。『節義』二字原是分拆不開的,有了義夫才有節婦,沒有男子不義責婦人以守節之禮。他既然立心娶我,就不該慕富嫌貧,悔了前議。既悔前議,就是恩斷義絕之人了,還有甚麼瓜葛?他這些說話,都是支離矯強之詞,沒有一分道理。阿媽是個正人,也不該替他傳說。」俞阿媽道:「悔盟別娶之事,是父母逼他做的,不乾自己之事,也該原宥他一分。」韋小姐道:「父母相逼,也要他肯從,同是一樣天倫,難道他的父母就該遵依,我的父母就該違拗不成?四德三從之禮,原為女子而設,不曾說及男人,如今做男子的倒要在家從父,難道叫我做婦人的反要未嫁從夫不成?  一發說得好笑!」俞阿媽道:「婚姻之事,執不得古板,要隨緣法轉的。他起初原要娶你,後來惑於媒灼之言,改娶封氏。  如今成親不久,依舊做了鰥夫,你又在閨中待字,不曾許別姓,可見封家女子與他無緣,裴姓郎君該你有分的了。況且這位郎君又有絕美的姿貌,是臨安城內數一數二的才子。我家男人現在學裡做齋夫,難道不知秀才好歉?我這番攛掇,原為你終身起見,不是圖他的謝禮。」韋小姐道:「緣法之有無,系於人心之向背﹔我如今一心不願,就是與他無緣了,如何強得?人生一世,貴賤窮通都有一定之數,不是強得來的,總是聽天由命,但憑父母主張罷了。」  俞阿媽見他堅執不允,就改轉口來,倒把他稱贊一番,方才出去。走到自己門前,恰好遇著七郎來討回覆。俞阿媽留到家中,把小姐的話對他細述一番,說:「這頭親事是斷門絕路的了,及早他圖,不可誤了婚姻大事。」七郎呆想一會,又對他道:「既然如此,我另有一樁心事,望你周全。小姐自己不願,也不敢再強。聞得他家有個侍妾,喚做能紅,姿貌才情不在小姐之下。如今小姐沒分,只得想到梅香。求你勸他主人,把能紅當了小姐,嫁與卑人續弦,一來踐前言,二來絕我癡想,三來使別人知道,說他志氣高強,不屑以親生之女嫁與有隙之人,但以梅香塞責,只當羞辱我一場,豈不是樁便事!若還依他執意不肯通融,求你瞞了主人,把這番情節傳與能紅知道,說我在湖邊一見,驀地銷魂,不意芝草無根,竟出在平原下土﹔求他鑒我這點誠心,想出一條門路,與我同效鸞凰,豈不是樁美事。」說了這些話,又具一副厚禮,親獻與他--不是錢財,也不是幣帛,有詩為證:  餞媒薄酒不堪斟,別有程儀表寸心﹔  非是手頭無白鏹,愛從膝下獻黃金。  七郎一邊說話,一邊把七尺多長的身子漸漸的將下去。說到話完的時節,不知不覺就跪在此婦面前,等他伸手相扶,已做矮人一會了。  俞阿媽見他禮數慇懃,情詞哀切,就不覺動了婆心,回覆他道:「小姐的事,我決不敢應承,在他主人面前也不好說得。他既不許小姐,如何又許梅香?說起梅香,倒要愈增其怒了。獨有能紅這個女子,是乖巧不過的人,算計又多,口嘴又來得,竟把一家之人都放不在眼裡,只有小姐一個他還忌憚幾分。若還看得你上,他自有妙計出來,或者會駕馭主人,做了這頭親事,也未見得。你如今且別,待我緩緩的說他,一有好音,就遣人來相復。」  七郎聽到此處,真個是死灰復燃,不覺眉歡眼笑起來。感謝不已。起先丟了小姐,只想梅香,還怕圖不到手﹔如今未曾得隴,已先望蜀,依舊要借能紅之力,希冀兩全。只是講不出口,恐怕俞阿媽說他志願太奢,不肯任事。只唱幾個肥喏,叮嚀致謝而去。  俞阿媽受托之後,把七郎這樁心事刻刻放在心上。一日,走到韋家,背了小姐正要與能紅說話,不想這個妮子竟有先見之明,不等他開口,就預先阻住道:「師父今日到此,莫非替人做說客麼?只怕能紅的耳朵比小姐還硬幾分,不肯聽非禮之言,替人做曖昧之事。你落得不要開口。受人一跪,少不得要加利還他,我笑你這樁生意做折本了!」  俞阿媽聽見這些話,嚇得毛骨悚然,說:「他就是神仙,也沒有這等靈異!為甚麼我家的事他件件得知,連受人一跪也瞞他不得?難道是有千里眼、順風耳的不成?既被他識破機關,倒不好支吾掩飾。」就回他道:「我果然來做說客,要使你這位佳人配個絕世的才子。我受他一跪原是真的,但不知你坐在家中,何由知道?」能紅道:「豈不聞:『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我是個神仙轉世,你與他商議的事,我那一件不知?只揀要緊的話說幾句罷了。只說一件:他托你圖謀,原是為著小姐,如今丟了小姐不說,反說到我身上來,卻是為何?莫非借我為由,好做『假途滅虢』之事麼?」俞阿媽道:「起先的話,句句被你講著,獨有這一句,卻是亂猜。他下跪之意,原是為你,並不曾講起「小姐」二字,為甚麼屈起人來?」  能紅聽了這句話,就低頭不語。想了一會,又問他道:  「既然如此,他為我這般人尚且下跪,起先為著小姐還不知怎麼樣哀求,不是磕碎頭皮,就是跪傷腳骨了!」俞阿媽道:  「這樣看起來,你還是個假神仙。起先那些說話並沒有真知灼見,都是偶然撞著的。他說小姐的時節不但不曾下跪,連喏也不唱一聲。後來因小姐不許,絕了指望,就想到你身上來,要央我作伐,又怕我畏難不許,故此深深屈了一膝。這段真切的意思,你也負不得他。」  能紅聽到此處,方才說出真情。--原來韋家的宅子就在俞阿媽前面,兩家相對,只隔一牆。韋宅後園之中有危樓一座,名曰「拂雲樓」。樓窗外面又有一座露台,原為曬衣而設,四面有笆籬圍著,裡面看見外面,外面之人卻看不見裡面的。那日俞阿媽過去說親,早被能紅所料,知道俞家門內定有裴姓之人,就預先走上露台等他回去,好看來人的動靜。  不想俞阿媽走到,果然同著男子進門。裴七郎的相貌丰姿已被他一覽而盡。及至看到後來,見七郎忽然下跪,只說還是為小姐,要他設計圖謀,不但求親,還有希圖苟合之意,就時時刻刻防備他。這一日見他走來,特地背著小姐要與自己講話,只說「這個老狗,自己受人之托,反要我代做紅娘,那有這等便宜事!」所以不等開口,就預先說破他,正顏厲色之中,原帶了三分醋意。如今知道那番屈膝全是為著自己,就不覺改酸為甜,釀醋成蜜,要與他親熱來,好商量做事。--  既把真情說了一遍,又對他道:「這位郎君果然生得俊雅,他既肯俯就,我做侍妾的人豈不願仰攀?只是一件:恐怕他醉翁之意終不在酒,要預先娶了梅香,好招致小姐的意思。招致得去,未免得魚忘筌,『寵愛』二字,輪我不著。若還招致不去,一發以廢物相看,不但無恩,又且生怨了,如何使得!  你如今對我直說,他跪求之意,還是真以能紅,還是要圖小姐?」俞阿媽道:「青天在上,不可冤屈了人!他實實為你自己。你若肯許,他少不得央媒說合,用花燈四轎抬過門,豈有把梅香做了正妻,再娶小姐為妾之理?」  能紅聽了這一句,就大笑起來,道:「被你這一句話破了我滿肚疑心。這等看來,他是個情種無疑了。做名士的人,那裡尋不出妻子,千金小姐也易得,何況梅香?竟肯下起跪來!  你去對他說,他若單為小姐,連能紅也不得進門﹔既然要娶能紅,只怕連小姐也不曾絕望。我與小姐其勢相連,沒有我東他西、我前他後之理。這兩姓之人已做了仇家敵國,若要仗媒人之力從外面說進裡面來,這是必無之事,終身不得的了。虧得一家之人知道我平日有些見識,做事的時節雖不服氣問我,卻常在無意之中探聽我的口氣。我說該做,他就去做,我說不該做,就是議定之事也到底做不成。莫說別樣,就是他家這頭親事,也吃虧我平日之間替小姐氣忿不過,說他許多不是,所以一家三口都聽了先入之言,恨他入骨。故此,媒人見不得面,親事開不得口。若還這句話講在下跪之先,我肯替他做個內應,只怕此時的親事都好娶過門了。如今叫我改口說好,勸他去做,其實有些煩難。若要丟了小姐替自己說話,一發是難上加難,神仙做不來的事了。只好隨機應變,生出個法子來,依舊把小姐為名,只當替他畫策。公事若做得就,連私事也會成。豈不是一舉兩得?」俞阿媽聽了這些話,喜歡不了,問他計將安出。能紅道:「這個計較,不是一時三刻想得來的。叫他安心等待,一有機會,我就叫人請你,等你去知會他,大家商議做事。不是我誇嘴說,這頭親事,只怕能紅不許,若還許出了口,莫說平等人家圖我們不去,就是皇帝要選妃,地方報了名字,抬到官府堂上,憑著我一張利嘴,也騙得脫身,何況別樣的事!」  俞阿媽道:「但願如此。且看你的手段。」當日別了回去,把七郎請到家中,將能紅所說的話細細述了一遍。七郎驚喜欲狂,知道這番好事都由屈膝而來,就索性謙恭到底,對著拂雲樓深深拜了四拜,做個「望闕謝恩」。能紅見了,一發憐上加憐,惜中添惜,恨不得他寅時說親,卯時就許,辰時就偕花燭。把入門的好事,就像官府擺頭踏一般,名役在先,本官在後,先從二夫人做起,才是他的心事。當不得事勢艱難,卒急不能到手,就終日在主人面前窺察,心上思量道:「說壞的事要從新說他好來,容易開不得口,畢竟要使旁邊的人忽然挑動,然後乘機而入,方才有些頭腦。」--怎奈一家之人絕口不提「裴」字。又當不得說親的媒人接踵而至,一日裡面極少也有三四起。所說的才郎,家聲門第,都在七郎之上。  又有許多縉紳大老,願出重聘,要娶能紅做小。都不肯羈延時日,說過之後,到別處轉一轉,就來坐索回音,卻像遲了一刻就輪不著自己,要被別人搶去一般。  為甚麼這一主一婢都長到及笄之年,以前除了七郎並無一家說起,到這時候兩個的婚姻就一齊發動起來?要曉得韋翁夫婦是一分老實人家,家中藏著窈窕女兒,娉婷侍妾,不肯使人見面。這兩位佳人就像璞中的美玉,蚌內的明珠,外面之人何從知道?就是端陽這一日偶然出去游湖,雜在那脂粉叢中,綺羅隊裡,人人面白,個個唇紅,那些喜看婦人的男子料想不得攏身,極近便的也在十步之外,縱有傾城美色,那裡辨得出來?虧了那幾陣怪風,一天狂雨,替這兩位女子做了個大大媒人,所以傾國的才郎都動了求婚之念,知道裴七郎以前沒福,坐失良緣,所謂「秦失其鹿,非高才捷足者不能得之」,故此急急相求,不肯錯過機會。  能紅見了這些光景,不但不怕,倒說「裴七郎的機會就在此中」。知道一家三口都是極信命的,故意在韋翁夫婦面前假傳聖旨,說:「小姐有句隱情不好對爺娘說得,只在我面前講。他說婚姻是樁大事,切不可輕易許人,定要把年紀生月預先討來,請個有意思的先生推算一推算。推算得好的,然後與他合婚,合得著的就許。若有一毫合不著,就要回絕了他。不可又像人裴家的故事,當初只因不曾推合,開口便許,那裡知道不是婚姻﹔還虧得在未娶之先就變了卦,萬一娶過門去,兩下不和,又要更變起來,怎麼了得!」韋翁夫婦道:  「婚姻大事,豈有不去推合之理?我在外面推合,他那裡得知?」  能紅道:「小姐也曾說過,婚姻是他的婚姻,外面人說好,他耳朵不曾聽見,那裡知道?以後推算,都要請到家裡來,就是他自己害羞,不好出來聽得,也好叫能紅代職,做個過耳過目的人。又說,推算的先生不要東請西請,只要認定一個,隨他判定,不必改移。省得推算的多,說話不一,倒要疑惑起來。」韋翁夫婦道:「這個不難。我平日極信服的是個江右先生,叫做張鐵嘴。以後推算,只去請他就是。」  能紅得了這一句,就叫俞阿媽傳語七郎,「叫他去見張鐵嘴,廣行賄賂,一托了他。須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才說到七郎身上。有我在裡面,不怕不倒央媒人過去說合。初說的時節,也不可就許,還要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才可以允諾。」七郎得了此言,不但奉為聖旨,又且敬若神言,一一遵從,不敢違了一字。  能紅在小姐面前,又說:「兩位高堂恐蹈覆轍,今後只以聽命為主,推命合婚的時節,要小姐自家過耳,省得後來埋怨。」小姐甚喜,再不疑是能紅愚弄他。  韋翁夫婦聽了能紅的說話,只道果然出自女兒之口。從此以後,凡有人說親,就討他年庚來合,聚上幾十處,就把張鐵嘴請來,先叫他推算。推算之後,然後合婚。張鐵嘴見了一個,就說不好,配做一處,就說不合。一連來上五六次,一次判上幾十張,不曾說出一個「好」字。  韋翁道:「豈有此理!難道許多八字裡面就沒有一個看得的?這等說起來,小女這一生一世竟嫁不成了!還求你細看一看,只要夫星略透幾分,沒有刑傷損克,與妻宮無疑的,就等我許他罷了。」張鐵嘴道:「男命裡面不是沒有看得的,倒因他刑傷不重,不曾克過妻子,恐於令愛有妨,故此不敢輕許。若還只求命好,不論刑克,這些八字裡面那一個配合不來?」韋翁道:「刑傷不重,就是一樁好事了。怎麼倒要求他剋妻?」張鐵嘴道:「你莫怪我說。令愛的八字只帶得半點夫星,不該做人家長婦。倒是娶過一房,頭妻沒了,要求他去續弦的,這樣八字才會得著。若還是頭婚初娶,不曾克過長妻,就說成之後,也要反悔。若還嫁過門去,不消三朝五日,就有災晦出來,保不得百年長壽。續弦雖是好事,也不便獨操箕帚,定要尋一房姬妾,幫助一幫助,才可以白髮相守。若還獨自一個坐在中宮,合不著半點夫星,倒犯了幾重關煞。就是壽算極長,也過不到二十之外。這是傾心唾膽的話,除了我這張鐵嘴,沒有第二個人敢說的。」  韋翁聽了,驚得眉毛直豎,半句不言。把張鐵嘴權送出門,夫妻兩口,自家商議。韋翁道:「照他講來,竟是個續弦的命了。娶人續弦的男子,年紀決然不小。難道這等一個女兒,肯嫁個半老不少的女婿,又是重婚再娶的不成?」韋母道:  「便是如此。方才聽見他說,若還是頭婚初娶、不曾克過長妻的,就說成之後也要翻悔。這一句話竟被他講著了,當初裴家說親,豈不是頭婚初娶?誰想說成之後,忽然中變起來。我們只說那邊不是,那裡知道是命中所招。」韋翁道:「這等說起來,他如今娶過一房,新近死了,恰好是克過頭妻的人,年紀又不甚大,與女兒正配得來。早知如此,前日央人來議親,不該拒絕他才是。」韋母道:「只怕我家不允,若還主意定了,放些口風出去,怕他不來再求?」韋翁道:「也說得是。待我到原媒面前微示其意,且看他來也不來。」  說到此處,恰好能紅走到面前。韋翁對妻子做了一個眼勢,故意走開,好等妻子同他商議。韋母就把從前的話對他述了一番,道:「丫頭,你是曉事的人,替我想一想看,還是該許他不該許他?」能紅變下臉來,假裝個不喜的模樣,說:  「有了女兒,怕沒人許?定要嫁與仇人!據我看來,除了此人不嫁,就配個三四十歲的男人,也不折這口餓氣。只是這句說話使小姐聽見不得,他聽見了,一定要傷心。還該到少年裡面去取。若有小似他的便了,若還沒有,也要討他八字過來,與張鐵嘴推合一推合。若有十分好處,便折了餓氣嫁他﹔  若還是個秀才,終身沒有甚麼出息,只是另嫁的好。」  韋母道:「也說得是。」就與韋翁商議,叫他吩咐媒人:  「但有續娶之家,才郎不滿二十者,就送八字來看。只是不可假借,若還以老作少,就是推合得好,查問出來,依舊不許,枉費了他的心機!」又說:「一面也使裴家知道,好等他送八字過來。」  韋翁依計而行。不上幾日,那些做媒的人寫上許多年庚,走來回覆道:「二十以內的其實沒有,只有二十之外三十之內的。這些八字送不送由他,合不合由你。」  韋翁取來一看,共有二十多張。只是裴七郎的不見,倒去問原媒取討。原媒回覆道:「自從你家回絕之後,他已斷了念頭,不想這門親事,所以不發庚帖。況且許親的人家又多不過,他還要揀精揀肥,不肯就做,那裡還來想著舊人?我說:『八字借看一看,沒有甚麼折本。』他說:『數年之前,曾寫過一次,送在你家,比小姐大得三歲,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一個是午末未初,一個是申初未末,叫你想就是了。』」韋翁聽了這句話,回來說與妻子。韋母道:「講得不差,果然大女兒三歲,只早一個時辰。去請張鐵嘴來,說與他算就是了。」韋翁又慮口中講出,怕他說有成心,也把七郎的年庚記憶出來,寫在紙上。雜在眾八字之中。又去把張鐵嘴請來,央他推合。  張鐵嘴也像前番。見一個就說一個不好。剛撿到七郎的八字,就驚駭起來,道:「這個八字是我爛熟的,已替人合過幾次婚姻,他是有主兒的了,為甚麼又來在這邊?」韋翁道:  「是那幾姓人家求你推含?如今就了那一門?看他這個年庚,將來可有些好處?求你細講一講。」張鐵嘴道:「有好幾姓人家,都是名門閥閱,討了他的八字,送與我推。我說這樣年庚,生平不曾多見,過了二十歲就留他不住,一定要飛黃騰踏,去做官上之官,人上之人了。那些女命裡面,也有合得著的,也有合不著的。莫說合得著的見了這樣八字不肯放手,連那合不著的都說,只要命好,就參差些也不妨。我只說這個男子被人家招去多時了,難道還不曾說妥,又把這個八字送到府上來不成?」韋翁道:「先生的話,果然說得不差。聞得有許多鄉紳大老要招他為婿,他想是眼睛忒高,不肯娶將就的女子,所以延捱至今,還不曾定議。不瞞先生說,這個男子當初原是我女婿,只因他愛富嫌貧,悔了前議,又另娶一家,不上一二年,那婦人就死了。後面依舊來說親,我怪他背盟,堅持不行。只因先生前日指教,說小女命該續弦,故此想到此人身上。這個八字是我自家記出來的,他並不曾寫來送我。」張鐵嘴道:「這就是了。我說他議親的人爭奪不過,那裡肯送八字上門!」韋翁道:「據先生說來,這個八字是極好的了。但不知小女的年庚,與他合與不合?若嫁了此人,果然有些好處麼?」張鐵嘴道:「令愛的貴造,與他正配得來。若嫁了此人,將來的富貴享用不盡。只是一件,恐怕要他的多,輪不到府上。待我再看令愛的八字目下運氣如何,婚姻動與不動,就知道了。」說過這一句,又取八字放在面前,仔細一看,就笑起來,道:「恭喜,恭喜!這頭親事決成!只是捱延不得。因有個恩星在命,照著紅鸞,一講便就。若到三日之後恩星出宮,就有些不穩了。」說完之後,就告別起身。  韋翁夫婦聽了這些說話,就慌張踴躍起來,把往常的氣性丟過一邊,倒去央人說合。連韋小姐心上也擔了一把干係,料他決裝身分,不是一句說話講得來的,恨不得留住恩星,等他多住幾日。獨有能紅一個倒寬著肚皮,勸小姐不要著慌,說:  「該是你的姻緣,隨你甚麼人家搶奪不去。照我的意思,八字雖好,也要相貌合得著。論起理來,還該把男子約在一處,等小姐過過眼睛,果然生得齊整,然後央人說合,就折些餓氣與他,也還值得。萬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倒把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掗上門去,送與那丑驢受用,有甚麼甘心!」韋小姐道:「他那邊裝作不過,上門去說尚且未必就許,那裡還肯與人相?」能紅道:「不妨,我有個妙法。俞阿媽的丈夫是學中一個門斗,做秀才的他個個認得。托他做個引頭,只說請到家中說話,我和你預先過去,躲在暗室之中細看一看就是了。」  小姐道:「哄他過來容易,我和你出去煩難。你是做丫鬟的,鄰舍人家還可以走動。我是閨中的處子,如何出得大門?除非你去替我,還說得通。」能紅道:「小姐既不肯去,我只得代勞。只是一件:恐怕我說好的,你又未必中意,到後面埋怨起來,卻怎麼處?」小姐道:「你是識貨的人,你的眼睛料想不低似我,竟去就是。」  看官,你說七郎的面貌是能紅細看過的,如今事已垂成,只該急急趕人去做,為甚麼倒寬胸大肚、做起沒要緊的事來?  要曉得此番舉動,全是為著自己。二夫人的題目雖然出過在先,七郎雖然口具遵依,卻不曾親投認狀,焉知他事成之後不妄自尊大起來?屈膝求親之事,不是簇新的家主肯對著梅香做的。萬一把別人所傳的話不肯承認起來,依舊以梅香看待,卻怎麼處?所以又生出這段波瀾,拿定小姐不好出門,定是央他代相,故此設為此法,好脫身出去見他,要與他當面訂過,省得後來翻悔。這是他一絲不漏的去處。雖是私情,又當了光明正大的事做,連韋翁夫婦都與他說明,方才央了俞阿媽去約七郎相見。  能紅約七郎相見,俞阿媽許便許了,卻擔著許多干係,說:  「乾柴烈火,豈是見得面的?若還是空口調情,弄些眉來眼去的光景,背人遣興,做些捏手捏腳的工夫,這還使得﹔萬一弄到興高之處,兩邊不顧廉恥,要認真做起事來,我是圖吉利的人家,如何使得?」所以到相見的時節,夫妻兩口著意提防,惟恐他要瞞人做事。那裡知道,這個作怪女子另是一種心腸,你料他如此,他偏不如此,不但不起淫心,亦且並無笑面,反做起道學先生的事來。  七郎一到,就要拜謝恩人。能紅正顏厲色止住他,道:  「男子漢的腳膝頭,只好跪上兩次,若跪到第三次,就不值錢了。如今好事將成,虧了那一個?我前日吩咐的話,你還記得麼?」七郎道:「娘子口中的話,我奉作綸音密旨,朝夕拿來溫頌的,那一個字不記得!」能紅道:「若還記得,須要逐句背來。倘有一字差訛,就可見是假意奉承,沒有真心向我,這兩頭親事依舊撒開,勸你不要癡想!」  七郎聽見這句話,又重新害怕起來。只說他有別樣心腸,故意尋事來難我﹔就把俞阿媽所傳的言語先在腹中溫理一遍,然後背將出來,果然一字不增,一字不減,連助語詞的字眼都不曾說差一個。能紅道:「這等看起來,你前半截的心腸是真心向我的了,只怕後面半截還有些不穩,到過門之後要改變起來。我如今有三樁事情要同你當面訂過,叫做『約法三章』,你遵與不遵,不妨直說,省得後來翻悔。」七郎問是那三件。能紅道:「第一件:一進你家門,就不許喚『能紅』二字,無論上下,都要稱我二夫人。若還失口喚出一次,罰你自家掌嘴一遭,就是家人犯法,也要罪坐家主,一般與你算帳。第二件:我看你舉止風流,不是個正經子弟,偷香竊玉之事,一定是做慣了的。從我進門之後,不許你擅偷一人,妄嫖一妓。我若查出蹤跡,與你不得開交。你這副腳膝頭跪過了我,不許再跪別人。除日後做官做吏叩拜朝廷、參謁上司之外,擅自下人一跪者,罰你自敲腳骨一次。只除小姐一位,不在所禁之中。第三件:你這一生一世,只好娶我兩個婦人,自我之下,不許妄添蛇足。任你中了舉人進士,做到尚書閣老,總用不著那三個婦人。如有擅生邪念,說出『娶小』二字者,罰你自己撞頭,直撞到皮破血流才住。萬一我們兩個都不會生子,有礙宗祧,且到四十以後,別開方便之門,也只許納婢,不容娶小。」  七郎初次相逢,就見有這許多嚴政,心上頗覺膽寒。因見他姿容態度不是個尋常女子,真可謂之奇嬌絕豔,況且又有撥亂反正之才,移天換日之手,這樣婦人,就是得他一個,也足以歌舞終身。何況自他而上還有人間之至美。就對他滿口招承,不作一毫難色。俞阿媽夫婦道:「他親口承認過了,料想沒有改移。如今望你及早收功,成就了這樁事罷。」能紅道:「翻雲覆雨之事,他曾做過一遭。親尚悔得,何況其他!  口裡說來的話作不得准,要我收功完事,須是親筆寫一張遵依,著了花押,再屈你公婆二口做兩位保人,日後倘有一差二錯,替他講起話來,也還有個見證。」俞阿媽夫婦道:「講得極是。」就取一副筆硯、一張綿紙,放在七郎面前,叫他自具供狀。七郎並不推辭,就提起筆來寫道:  立遵依人裴遠:今因自不輸心,誤受庸媒之惑,棄前妻而不娶,致物議之紛然。猶幸篡位者夭亡,待年者未字,重敦舊好。雖經屢致媒言,為易初盟,遂爾頻逢岳怒。賴有如妻某氏,造福閨中,出巧計以回天,能使旭輪西上﹔造奇謀而縮地,忽教斷壁中連。是用設計酬功,剖肝示信:不止分茅錫土,允宜並位於中宮﹔行將道寡稱孤,豈得同名於臣妾?虞帝心頭無別寵,三妃難並雙妃﹔男兒膝下有黃金,一屈豈堪再屈!懸三章而示罰,雖雲有挾之求﹔秉四德以防微,實係無私之奉。永宜恪守,不敢故違,倘有跳樑,任從執樸。  能紅看了一遍,甚贊其才。只嫌他開手一句寫得糊塗,律以《春秋》正名之義,殊為不合。叫把「立遵依人」的「人」字加上兩畫,改為「夫」字。又叫俞阿媽夫婦二人著了花押,方才收了。  七郎又問他道:「娘子吩咐的話,不敢一字不依。只是一件:我家的人我便制得他服,不敢呼你的尊名﹔小姐是新來的人,急切制他不得,萬一我要稱你二夫人,小姐倒不肯起來,偏要呼名道姓,卻怎麼處?這也叫做家人犯法,難道也好罪及我家主不成?」能紅道:「那都在我身上,與你無干。只怕他要我做二夫人,我還不情願做,要等他求上幾次方肯承受著哩。」說過這一句,就別了七郎起身,並沒有留連顧之態。  回到家中,見了韋翁夫婦與小姐三人,極口贊其才貌,說:  「這樣女婿,真個少有,怪不得人人要他。及早央人去說,就賠些下賤了也是不折本的。」韋公聽了,歡喜不過,就去央人說親。韋母對了能紅,又問他道:「我還有一句話,一向要問你,不曾說得,如今小姐遲不去了。有許多仕宦人家要娶你做小,日日央人來說,我因小姐的親事還不曾著落,要留你在家做伴。如今他的親事央人去說,早晚就要成了,他出門之後,少不得要說著你。但不知做小的事,你情願不情願?」  能紅道:「不要提起,我雖是下賤之人,也還略有些志氣。莫說做小的事斷斷不從,就是貧賤人家要娶我作正,我也不情願去。寧可遲些日子,要等個像樣的人家。不是我誇嘴說,有了這三分人才、七分本事,不怕不做個家主婆。老安人不信,辦了眼睛看就是了。」韋母道:「既然如此,小姐嫁出門,你還是隨去不隨去?」能紅道:「但憑小姐。他若怕新到夫家,沒有人商量行事,要我做個陪伴的人,我就隨他過去,暫住幾時,看看人家的動靜,也不叫做無益於他。若還說他有新郎做伴,不須用得別人,我就在家中,也沒有甚麼不好。只有一件事,我替他甚不放心,也要在未去之先,定下個主意才好。」  說話的時節,恰好小姐也在面前,見他說了這一句,甚是疑心,就同了母親問是那一件事。能紅道:「張鐵嘴的話,你們記不得麼?他說小姐的八字止帶得半點夫星,定要尋人幫助,不然,恐怕三朝五日之內就有災晦出來。他嫁將過去,若不叫丈夫娶小,又怕於身命有關﹔若還竟叫他娶,又是一樁難事。世上有幾個做小的人肯替大娘一心一意?你不吃他的醋,他要拈你的酸,兩下爭鬧起來,未免要淘些小氣。可憐這位小姐又是慈善不過的人,我同他過了半生,重話也不曾說我一句。如今沒氣淘的時節,倒有我在身邊替他消愁解悶﹔明日有了個淘氣的,偏生沒人解勸,他這個嬌怯身子,豈不弄出病來?」說到此處,就做出一種慘然之態,竟像要啼哭的一般。引得他母子兩人悲悲切切,哭個不了。能紅說過這一遍,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  卻說韋翁央人說合,裴家故意相難,不肯就許。等他說到至再三,方才踐了原議,選定吉日,要迎娶過門。韋家母子被能紅幾句話觸動了心,就時時刻刻以半點夫星為慮。又說能紅痛癢相關,這個女子斷斷離他不得,就不能夠常相倚傍,也權且帶在身邊,過了三朝五日,且看張鐵嘴的說話驗與不驗,再做區處。故此母子二人定下主意,要帶他過門。  能紅又說:「我在這邊,自然該做梅香的事,隨到那邊去,只與小姐一個有主婢之分,其餘之人,我與他並無統屬,『能紅』二字是不許別人喚的。至於禮數之間,也不肯十分卑賤,將來也要嫁好人做好事的,要求小姐全些體面。至於抬我的轎子,雖比小姐不同,也要與梅香有別。我原不是贈嫁的人,要加上兩名轎夫,只當送親的一樣,這才是個道理。不然,我斷斷不去。」韋氏母子見他講得入情,又且難於拋撇,只得件件依從。  到了這一日,兩乘轎子一齊過門。拜堂合巹的虛文雖讓小姐先做,倚翠偎紅的實事到底是他筋節不過,畢竟占了頭籌。這是甚麼原故?只因七郎心上原把他當了新人,未曾進門的時節,就另設一間洞房,另做一副鋪陳伺候。又說良時吉日,不好使他獨守空房,只說叫母親陪伴他,分做兩處宿歇。原要同小姐睡了半夜,到了三更以後托故起身,再與二夫人做好事的。不想這位小姐執定成親的古板,不肯趨時脫套,認真做起新婦來,隨七郎勸了又勸,扯了又扯,只是不肯上牀。那裡知道這位新郎是被丑婦惹厭慣的,從不曾親近佳人,忽然遇見這般絕色,就像餓鷹看了肥雞,饞貓對著美食,那裡發極得了!若還沒有退步,也只得耐心忍性,坐在那邊守他。當不得肥雞之旁現有壯鴨,美食之外另放佳餚。為甚麼不去先易而後難,倒反先難而後易?就借個定省爺娘的名色,托故抽身,把三更以後的事情在二更以前來做。  能紅見他來得早,就知道這位小姐畢竟以虛文誤事,決不肯蹈人的覆轍,使他見所見而來者,又聞所聞而往。一見七郎走到,就以和藹相加,口裡便說好看話兒,叫他轉去,念出《詩經》兩句道: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心上又怕他當真轉去,隨即用個挽回之法,又念出《四書》二句道:  既來之,則安之。  七郎正在急頭上,又怕擔擱工夫,一句話也不說,對著牙牀,扯了就走,所謂「忙中不及寫大壹字」。能紅也肯托熟,隨他解帶寬衣,並無推阻,同入鴛衾,做了第一番好事。據能紅說起來,依舊是尊韋小姐,把他當做本官﹔只當是胥役向前,替他擺個頭踏。殊不知尊崇裡面卻失了大大的便宜,世有務虛名而不顧實害身,皆當以韋小姐為前車。  七郎完事之後,即便轉身走到新人房內,就與他雍容揖遜起來。那一個要做古時新人,這一個也做古時新郎,暫且落套違時,以待精還力復。直陪他坐到三更,這兩位古人都做得不耐煩了,方才變為時局,兩個笑嘻嘻的上牀,做了幾次江河日下之事。做完之後,兩個摟在一處,呼呼的睡著了。  不想睡到天明,七郎在將醒未醒之際忽然大哭起來,越哭得凶,把新人越摟得緊。被小姐喚了十數次,才驚醒轉來,啐了一聲,道:「原來是個惡夢!」小姐問他甚麼惡夢,七郎只不肯講,望見天明,就起身出去。小姐看見新郎不在,就把能紅喚進房來替自己梳頭刷鬢。妝飾已完,兩個坐了一會,只見有個丫鬟走進來,問道:「不知新娘昨夜做個甚麼好夢,夢見些甚麼東西?可好對我們說說?」小姐道:「我一夜醒到天明,並不曾合眼,那有甚麼好夢?」那丫鬟道:「既然如此,相公為甚麼原故,清早就叫人出去請那圓夢的先生?」小姐道:  「是了,他自己做個惡夢,睡的好好的忽然哭醒,及至問他,又不肯說。去請圓夢先生,想來就是為此。這等,那圓夢先生可曾請到?」丫鬟道:「去請好一會了,想必就來。」小姐道:  「既然如此,等他請到的時節,你進來通知一聲,引我到說話的近邊去聽他一聽,且看甚麼要緊,就這等不放心,走下牀來就請人圓夢。」  丫鬟應了出去,不上一刻,就趕進房來,說:「圓夢先生已到,相公怕人聽見,同他坐在一間房內,把門都關了,還在那邊說閒話,不曾講起夢來。新娘要聽,就趁此時出去。」  小姐一心要聽惡夢,把不到三朝不出繡房的舊例全不遵守,自己扶了能紅,走到近邊去竊聽。  原來夜間所做的夢甚是不祥,說七郎摟著新人同睡,忽有許多惡鬼擁進門來,把鐵索鎖了新人,竟要拖他出去。七郎扯住不放,說:「我百年夫婦方才做起,為甚麼原故就捉起他來?」那些惡鬼道:「他只有半夫之分,為什麼摟了個完全丈夫?況且你前面的妻子又在陰間等他,故此央我們前來捉獲。」說過這幾句,又要拽他同去。七郎心痛不過,對了眾鬼再三哀告道:「寧可拿我,不要捉他!」不想那幾個惡鬼拔出刀來,竟從七郎腦門劈起,劈到腳跟,把一個身子分為兩塊,正在疼痛之際,虧得新人叫喊,才醒轉來。你說這般的惡夢,叫人驚也不驚,怕也不怕!況又是做親頭一夜,比不得往常,定然有些干係,所以接他來詳。  七郎說完之後,又問他道:「這樣的夢兆。自然凶多吉少,但不知應有幾時?」那詳夢的道:「凶便極凶,還虧得有個「半」字可以釋解。想是這位令正命裡該有個幫身,不該做專房獨間,所以有這個夢兆。起先既說有半夫之分,後來又把你的尊軀剖為兩塊,又合著一個『半』字,叫把這個身子分一半與人,就不帶他去了。這樣明明白白的夢,有甚麼難解?」  七郎道:「這樣好妻子,怎忍得另娶一房,分他的寵愛?寧可怎麼樣,這是斷然使不得的。」那人道:「你若不娶,他就要喪身,疼他的去處,反是害他的去處,不如再娶一房的好,你若不信,不妨再請個算命先生,看看他的八字,且看壽命何如,該有幫助不該有幫助,同我的說話再合一合就是了。」七郎道:「也說得是。」就取一封銀子謝了詳夢先生,送他出去。  小姐聽過之後,就與能紅兩個悄悄歸房,並不使一人知道,只與能紅商議道:「這個夢兆正合著張鐵嘴之言,一毫也不錯,還要請甚麼先生,看甚麼八字?這等說起來,半點夫星的話是一毫不錯的了。倒不如自家開口,等他再娶一房,一來保全性命,二來也做個人情,省得他自己發心娶了人來,又不知感激我。」能紅道:「雖則如此,也還要商量,恐怕娶來的人未必十分服貼,只是捱著的好。」小姐聽了這句話,果然捱過一宵,並不開口。  不想天公湊巧,又有催帖送來。古語二句說得不錯:  陰陽無耳,不提不起。  鬼神禍福之事,從來是提起不得的﹔一經提起,不必在暗處尋鬼神,明中觀禍福,就在本人心上生出鬼神禍福來。一舉一動,一步一趨,無非是可疑可怪之事。韋小姐未嫁以前,已為先入之言所感,到了這一日,又被許多惡話觸動了疑根,做女兒的人有多少膽量?少不得要怕神怕鬼起來。又有古語二句道得好:  日之所思,夜之所夢。  裴七郎那些說話,原是成親之夜與能紅睡在一處,到完事之後教導他說的。第二日請人詳夢,預先吩咐丫鬟,引他出去竊聽,都是做成的圈套。這叫做「巧婦勾魂」,並不是「癡人說夢」。一到韋小姐耳中,竟把假夢變作真魂,耳聞幻為目擊,連他自己睡去也做起極凶極險的夢來。不是惡鬼要他做替身,倒說前妻等他做伴侶。做了鬼夢,少不得就有鬼病上身,懨懨纏纏,口中只說要死。  一日,把能紅叫到面前,與他商議道:「如今捱不去了。  我有句要緊的說話,不但同你商量,只怕還要用著你,但不知肯依不肯依?」能紅道:「我與小姐,分有尊卑,情無爾我,只要做得的事,有甚麼不依?」小姐道:「我如今現要娶小,你目下就要嫁人,何不把兩樁事情並做一件做了?我也不消娶,你也不必嫁,竟住在這邊,做了我家第二房,有甚麼不好?」  能紅故意回覆道:「這個斷使不得。我服事小姐半生,原要想個出頭的日子,若肯替人做小,早早就出去了,為甚麼等到如今?他有了銀子,那裡尋不出人來,定要苦我一世?還是別娶的好。」小姐道:「你與我相處半生,我的性格就是你的性格。雖然增了一個,還是同心合膽的人,就是分些寵愛與你,也不是別人。你若生出兒子來,與我自生的一樣,何等甘心。若叫他外面去尋,就合著你的說話,我不吃他的醋,他要拈我的醋,淘起氣來,有些甚麼好處?求你看十六年相與之情,不要推辭,成就我這樁心事罷。」  能紅見他求告不過,方才應許。應許之後,少不得又有題目出來,要小姐件件依他,方才肯做。小姐要救性命,有甚麼不依。議妥之後,方才說與七郎知道。七郎受過能紅的教誨,少不得初說之際,定要學王莽之虛謙,曹瞞之固遜,有許多欺世盜名的話說將出來,不到黃袍加身,決不肯輕易即位。  小姐與七郎說過,又叫人知會爺娘。韋翁夫婦聞之,一發歡喜不了,又辦一付嫁妝送來。與他擇日成親,做了第二番好事。  能紅初次成親,並不裝作,到了這一夜,反從頭做起新婦來。狠推硬扯,再不肯解帶寬衣,不知為甚麼原故。直到一更之後,方才說出真情:要他也像初次一般,先到小姐房中假宿一會,等他催逼幾次,然後過來。名為盡情,其實是還他欠帳。能紅所做之事,大率類此。  成親之後,韋小姐疑心既釋,災晦自然不生,日間飲食照常,夜裡全無惡夢,與能紅的身子一齊粗大起來。未及一年,各生一子。夫妻三口,恩愛異常。  後來七郎聯掇高魁,由縣令起家,屢遷至京兆之職。受了能紅的約束,終身不敢娶小。  能紅之待小姐,雖有欺誑在先,一到成親之後,就輸心服意,畏若嚴君,愛同茲母,不敢以半字相欺,做了一世功臣,替他任怨任勞,不費主母纖毫氣力。世固有以操莽之才而行伊周之事者,但觀其晚節何如耳。第五十三卷簡帖僧巧騙皇甫妻

  白苧千袍入嫩涼,春蠶食葉響長廓,禹門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  明年此日青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大國長安一座縣,喚做咸陽縣,離長安四十五里。一個官人複姓宇文名綬,離了咸陽縣,來長安赴試,一連三番試不過。有個渾家王氏,見丈夫試不中歸來,把複姓為題,做個詞兒,專說丈夫試不中,名喚做《望江南》。詞道是: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歌館經數載。尋思徒記萬余秋,拓拔淚交流。村僕固,悶獨駕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顏老一齊休,甘分守閭丘。  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兒:  良人得得負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後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忿道:「試不中,定是不歸!」到得來年,一舉成名了,只在長安住,不歸去。渾家王氏見這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做詩嘲他,可知道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與我將這封書去四十五里,把與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後面做只詞兒,名做《南柯子》。詞道是: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華。舊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家。  去這詞後面又寫四句詩道:  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蔥蔥佳氣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宇文緩接得書,展開看,讀了詞,看罷詩,道:「你前回做詩,教我從今歸後夜間來﹔我今試過了,卻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寶,做了只曲兒,喚做《踏莎行》: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掛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綴。宴罷歸來,恣游花市,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疊成書。待要寫了付與渾家,正研墨,覺得手重,惹翻硯水滴兒,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疊了,寫成封家書,付與當直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過了,到夜了歸來。急去傳語孺人:不到夜,我不歸來。」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裡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色晚,客店中無甚底事,便去睡。方才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一壁脫下草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應。宇文綬焦躁,抬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蠟燭入去房裡。宇文綬趕上來叫:「孺人,我歸了。」渾家不睬,他又說兩聲,渾家又不睬。宇文綬不知身是夢裡,隨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時,放燭燈在桌子上,取早間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兒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一幅白紙。渾家底笑,就燈燭下把起筆來,就白紙上寫了四句詩:  碧紗窗下啟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爾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  寫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婦女把金篦兒去剔那蠟燭燈,一剔,剔在宇文綬臉上,吃一驚,撒然睡覺,卻在客店裡牀上睡,燈猶未滅。桌子上看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著一幅紙寫這四句詩。到得明日早飯後,王吉把那封書來,拆開看時,裡面寫著四句詩,便是夜來夢裡見那渾家做的一般,當便安排行李,即時歸家去。這使喚做《錯封書》。  下來說底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妻兩口兒正在家坐地,一個人送封簡帖兒來與他渾家﹔只因這封簡帖兒,變出一本蹺蹊作怪的小說來。正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忺拈弄繡工夫。  雲窗霧閣深深處,靜拂雲箋學草書。  多豔麗,更清姝,神仙標格世間無。  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東京汴州開封府棗槊巷裡有個官人,複姓皇甫,單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  一個十三歲的丫鬟,名喚迎兒。只這三口,別無親戚。  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第二節,去棗槊巷口一個小小的茶坊。開茶坊人喚做王二。當日茶市方罷,相是日中,只見一個官人入來﹔那官人生得:  濃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折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入來茶坊裡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裡等個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時,只見一個男女托個盤兒,口中叫:  「賣鵪鶉餶飿兒!」官人把手打招,叫:「買餶飿兒。」僧兒見叫,托盤兒入茶坊內,放在桌上,將條篾篁穿那餶飿兒,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餶飿兒。」官人道:「我吃。  先煩你一件事。」僧兒道:「不知要做甚麼?」那官人指著棗槊巷裡第四家,問僧兒:「認得這人家麼?」僧兒道:「認得,那裡是皇甫殿直家裡。殿直押衣襖上邊,方才回家。」官人問道:  「他家有幾口?」僧兒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官人道:「你認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兒道:「小娘子尋常不出簾兒外面,有時叫僧兒買餶飿兒,常去,認得。問他做甚麼?」官人去腰裡取下版金錢篋兒,抖下五十來錢,安在僧兒盤子裡。僧兒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離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包著一對落索環兒、兩隻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兒,付與僧兒道:「這三件物事,煩你送去適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與他。見小娘子時,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與小娘子,萬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這裡等你回報。」  那僧兒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櫃上。僧兒托著三件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簾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見賣餶飿的小廝兒掀起簾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  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萬兵。  喝那廝一聲,問道:「做甚麼?」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步趕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與小娘子,不教把來與你。」殿直問道:「甚麼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教把與你。」皇甫殿直纂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只得懷裡取出一個紙裹兒,口裡兀自道:「教我把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  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兒打開看,裡面一對落索環兒,一雙短金釵,一個簡帖兒。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子看時:  某惶恐再拜,上啟小娘子妝前:即日孟春初時,恭惟懿候起居萬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嘗少替。某偶以薄乾,不及親詣,聊有小詞,名《訴衷情》,以代面稟,伏乞懿覽。詞道是:「知伊夫婿上邊回,懊惱碎情懷。落索環兒一對,簡子與金釵。伊收取,莫疑猜,且開懷。自從別後,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兒,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兒道:「誰教你把來?」僧兒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裡道:  「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不教我把與你。」皇甫殿直一隻手捽著僧兒狗毛,出這棗槊巷,逕奔王二哥茶坊前來。僧兒指著茶坊道:「恰才在桚裡面打底牀鋪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兒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  當時到家裡,殿直焦躁,把門來關上,搇來搇了,唬得僧兒戰做一團。殿直從裡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兒和兩件物事度與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兒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後,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裡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掩著面哭將入去。皇甫殿直叫將十三歲迎兒出來,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來,放在地上,叫過迎兒來。看著迎兒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會吃飯。能窩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縧來,把妮子縛了兩隻手,掉過屋樑去,直下打一抽,弔將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去三個月,小娘子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縧,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後,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卻是和迎兒睡。」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喝將過去。  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走去轉彎巷中,叫將四個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手」,又叫做「巡軍」:張千、李萬、董霸、薛超四人。  來到門前,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裡面扯出賣餶飿的僧兒來,道:「煩上名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台旨。」殿直道:「未要去,還有人哩。」從裡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兒,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和他都領。」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領孺人。」殿直道:「你們不敢領他,這件事幹人命!」唬得四個所由則得領小娘子和迎兒,並賣餶飿兒的僧兒三個四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簡帖兒呈復了。錢大尹看見,即時教押了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字,叫僧兒問時,應道:「則是茶坊裡見個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把這封簡子來與小娘子。」打殺後也只是恁地供。問這迎兒,迎兒道:「既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帖兒來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麼供招。  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去,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訊問他?從裡面教拐將過來,兩個獄子押出一個罪人來。看這罪人時:  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有如行病鬼,到處降人災。  小娘子見這罪人後,兩隻手掩著面,那裡敢開眼。山前行喝著獄卒道:「還不與我施行。」獄子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罪人頭向下,拿起把荊子來,打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曾殺人。」又問:  「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子把靜山大王押入牢裡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靜山大王吃不得幾杖子,殺人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  「告前行,到這裡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與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甚色樣人。如今看要教侍兒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見恁麼說,五回三次問他供,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抬頭看時,卻見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簡帖的人錢物,故意不予決這件公事?」山前行聽得,道:「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離了。」當日山前行入州衙裡,到晚衙,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奸見雙,又無證佐,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願同妻子歸去,情願當官休了。」大尹台判:  「聽從夫便。」殿直自歸。  僧兒、迎兒喝出,各自歸去。只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教我那裡安身?不若我自尋死後休!」上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隄汴河,恰待要跳將下去,則見後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婆,生得:  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昏一似秋水微渾,發白不若楚山雲淡。  婆婆道:「孩兒,你卻沒事尋死做甚麼?你認得我也不?」  小娘子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口聽得你與丈夫官司,我日逐在這裡伺候,今且聽得道休離了。--你要投水做甚麼?」小娘子道:「我上無片瓦,下無卓锥﹔老公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裡後如何?」婦女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隨他去了卻理會。」當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裡沒甚麼活計,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兒,有交椅桌凳之類。  在這姑姑家裡過了三兩日。當日,方才吃罷飯,則聽得外面一個官人高聲大氣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那婆子聽得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子著眼看時,見入來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抹眉裹頂高裝大帶頭巾,闊上領皂褶兒,下面甜鞋淨襪。  小娘了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兒說的寄簡帖兒官人。」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子上,大驚小怪道:  「婆子,你把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子道:「物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常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推許多日!討得時,千萬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  小娘子問道:「有甚麼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與他乾得。」小娘子問道:「卻是甚麼事?」婆子道:「教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與他,那官人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裡,老公又不要你,終不為了,不若姑姑說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統姑姑口,去這官人家裡來。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家中無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人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寺裡燒香。我今年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裡去!」簌地兩行淚下,悶悶不已,只得勉強著一領紫羅衫,手裡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寺裡燒香。  到寺中燒香了,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官人時,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渾家。當時丈夫看著渾家,渾家又覷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敢言語。那官人同婦女兩個入大相國寺裡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恁沉吟,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正在那裡打香油錢,看見這兩人入去,口裡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卻在這裡!」大踏步趕入寺來。皇甫殿直見行者趕這兩人,當時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趕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受這漢苦。到今日抬頭不起,只是為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  行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行者問:「如何卻隨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兒和休離的上件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卻是怎地。」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人認得這個人?」殿直道:「不認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播台寺裡一個和尚。苦行便是挦台寺裡行者。我這本師卻是墦台寺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小師。一年前,這廝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不見了。吃了些個情拷,如今趕出寺來,沒討飯吃處。罪過!這大相國寺裡知寺廝認,留苦行在此間打化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卻怎地休得?」方才說罷,只見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帶步,卻待去捽這廝,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  「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這廝去,看那裡著落,卻與他官司。」  兩個後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國寺裡,燒香了出來。這漢一路上卻問這婦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見了你丈夫便眼淚出?我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簾子下立地,見你生得好,有心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兩個說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兒,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賣餶飿兒的僧兒把來。你的丈夫中我計,真個便把你休了。」婦人聽得說,捽住那漢,叫聲:  「啒!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了,就把隻手支剋著他脖項,指望壞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到門首,見他們入去,聽得裡面大驚小怪,跟將入去看時,見剋著他渾家,䦛䦟性命。皇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封府錢大尹廳下:  出則壯士攜鞭,入則佳人捧臂。  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  他是:  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的話,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長枷把和尚枷了,當廳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責領渾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奸騙,後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准雜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裝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州。  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隻曲兒,喚做《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鋪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囚示萬民。沿路眾人聽,猶念高王觀世音。護法喜神,齊合掌低聲,果謂金剛不壞身。  話本說徹,且做散場。第五十四卷高秀才仗義得二貞

  不兢歎南風,徒抒捧日功。  堅心誠似鐵,浩氣欲成虹。  令譽千年在,家園一夕空。  九嶷遺二女,雙袖濕啼紅。  大凡忠臣難做,只是一個身家念重。一時激烈,也便視死如歸﹔一想到舉家戮辱,女哭兒啼,這個光景難當。故畢竟要父子相信。像許副使逵,他在山東樂陵做知縣時,流賊劉六、劉七作反,南北直隸、山東、河南、湖廣府州縣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賊,超升僉事,後轉江西副使。值寧王謀反,逼脅各官從順,他抗義不從,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解下腰間金帶打去,眾寡不敵,為寧王所擒,臨死時也不肯屈膝。此時他父親在河南,聽得說江西寧王做亂,殺了一個都堂,一個副使,他父親道:「這畢竟是我兒子。」就開喪受弔,人還不肯信他,不期過了幾時,凶報到來,果然是他死節。  又如他同時死的,是孫都堂燧。他幾次上本,說寧王有反謀,都被寧王邀截去了。到了六月十三日,寧王反謀已露,欲待除他,兵馬單弱,禁不得他勢大﹔欲待從他,有虧臣節。  終夜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到五更,大聲道:「這斷不可從!」  此時,他已將家眷打發回家,只剩得一個公子,一個老僕在衙內。孫都堂走到他房裡道:「你們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麼?」公子道:「知道。」孫都堂道:「你知道些什麼?」公子道:「為寧王的事。」孫都堂道:「這事當怎麼?」公子道:「我已聽見你說不從了。你若從時,我們也不願你先去。」孫都堂卻也將頭點了一點。早間進去,畢竟不從,與許副使同死,忠義之名,傳於萬古。  若像靖難之時,胡學士廣與解學士縉同約死國,及到國破君亡,解學士著人來看胡學士光景,只見胡學士在那廂問:  「曾喂豬麼?」看的人來回覆,解學士笑道:「一個豬捨不得,捨得性命?」兩個都不死。後來,解學士得罪,身死錦衣衛獄,妻子安置金齒。胡學士有個女兒已許解學士的兒子,因他遠戍,便就離親,逼女改嫁。其女不從,割耳自誓,終久歸瞭解家。這便是有好女無好父。  又像李副都士實,平日與寧王交好,到將反時,來召他,他便恐負「從逆」的名,欲尋自盡,他兒女貪圖富貴,守他不許。他後邊做了個逆黨,身受誅戮,累及子孫。這便是有了不肖子孫,就有不好父母。誰似靖難時,臣死忠﹔子死孝﹔  妻死夫。又有這一般好人,如方文學孝孺,不肯草詔,至斷舌受剮,其妻先自縊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黃侍中觀的妻女都自溺全節﹔曾風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使夫妻同焚﹔胡閨少卿身死極刑,其女發教坊司二十年,毀形堊面,終為處女,真個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鐵尚書挺挺雪中松柏,他兩個女兒瑩瑩水裡荷花,終動聖主之憐,為一時傑出。  話說這鐵尚書名鉉,河南鄧州人。父親喚作仲名,母親胡氏。生這鐵鉉,他為人瑋梧卓斝、慷慨自許,善弓馬,習韜略。太祖時,自國子監監生除授左軍都督府斷事。皇姪孫靖江王守謙,他封國在雲南,恣為不法,笞辱官府,擅殺平民,強佔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問,各官郎畏縮不敢問,他卻據法拮問,擬行削職。洪武爺見他不苛不枉,斷事精明,賜他字叫做「鼎石」。後來升做山東參政使,愛惜百姓,禮貌士子。地方有災傷,即便設處賑濟﹔鋤抑強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員有親喪,畢竟捐俸周給,時常督率生儒做文會、講會。會中看得一個濟陽學秀才,姓高名賢寧,青年好學,文字都是錦心繡腸,又帶銅肝鐵膽,聞他未娶,便捐俸著濟陽學教官王省為他尋親事。不料其年高賢寧父死丁憂,此事遂已。鐵參政卻又助銀與營喪葬。在任年余,軍民樂業。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鐵參政制了冠帶,率領兩個兒子:福童、壽安﹔兩個女兒:孟瑤、仲瑛,恭賀父母。只見那鐵仲名受了,道:「我受此榮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報國,若你能不負朝廷,我享此封誥,也是不愧的。」鐵參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提。  荏苒半年,正值靖難兵起。朝廷差長興侯耿炳文領兵征討,著他管理四十萬大軍糧草。他陸路車馬搬運,水路船隻裝載,催趲召實,民也不嫌勞苦,兵馬又不缺乏。後來長興侯戰敗,兵糧散失,朝廷又差曹國公李景隆督兵六十萬進征。  他又多方措置,支給糧草。又道濟南要地,僱請民夫,將濟南城池築得異常堅固,挑得異常深闊。不料,李景隆累次戰敗,在白溝河為永樂爺所破。此時鐵參政正隨軍督糧,也只得南奔。到臨邑地方,遇著贊畫歸同僚、五軍斷事高巍,兩個相向大哭。時正端午,兩個無心賞午,只計議整理兵馬,固守濟南。正到濟南,與守城參將盛庸,三人打點城守事務,方完,李景隆早已逃來,靖難兵早已把城圍得鐵桶相似。鐵參政便與盛參將背城大戰,預將噴筒裹作人形,縛在馬上,戰酣之時,點了火藥,趕入北兵陣中﹔又將神機銃、佛狼機隨火勢施放,大敗北兵。  永樂爺大惱,在城外築起高壩,引濟水浸灌城中。鐵參政卻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營裡。  永樂爺越惱,即殺了那失事將官,重新築壩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戶戶心慌。那鐵參政與盛參將、高斷事分地守禦,意氣不撓。但水浸日久,不免坍頹。鐵參政定下一計,教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營說:「力盡,情願投降。」卻於甕城內擺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於牆邊,高懸閘板,只要引永樂爺進城,放下閘板,前有陷坑矢石,後又有閘板,不死也便活捉了。曹國公道:「奉旨不許殺害,似此恐有傷誤。」鐵參政道:「閫外之事,專之可也。」議定。只見成祖因見累年戰爭,只得北平一城,今喜濟南城降,得了一個要害地方,又得這乾文武官吏、兵民,不勝歡喜,便輕騎張著羽蓋進城受降。剛到城下,早是前驅將士多顛下陷坑。成祖見了,即策馬跑回。城頭上鐵參政袍袖一舉,刀斧齊下,恰似雷響一聲,閘板閘下。喜成祖馬快,已是回韁。打不著,反是這一驚,馬直躥起,沒命似直跑過吊橋。城上鐵參政叫放箭,橋下伏兵又起,成祖幾乎不保。那進得甕城這乾將士,已自都死有坑內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漢,贏得橫屍入地中。  成祖大惱,吩咐將士負土填了城河,架雲梯攻城。誰知鐵參政知道,預備撐竿,雲梯將近城時,撐竿在城垛內撐出,使他不得近城。一邊火器亂發,把雲梯燒燬。兵士跌下,都至死傷。成祖怒極,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賊,誓不回軍!」  北將又置攻車自遠推來,城上所到,磚石坍落。鐵參政預張布幔擋他,車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將又差軍士頂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鐵參政又將鐵索懸鐵炮在上碎之。相持數月,北軍乃做大炮,把大石炮藏在內,向著城打來,城多崩陷。鐵參政計竭,卻寫「太祖高皇帝神牌」掛在崩處,北兵見了,無可奈何,只得射書進城招降。  其時,高賢寧聞濟南被圍,來城中赴義,也寫一篇《周公輔成王論》射出城去。大意道:「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屬有輕天子之意。爵祿可捐,寄以居東之身,待感於風雷﹔兄弟可誅,不懷無將之心,擅興夫戕斧,誠不貪一時之富貴,滅千古之君臣。成祖見了,卻也鑒賞他文詞。  此時師已老,人心懈弛。鐵參政又募死士,乘風雨之夕,多帶大炮,來北營左側施放,擾亂他營中。後來北兵習作常事,不來防備,他又縱兵砍入營,殺傷將士。北兵軍師姚廣孝在軍中道:「且回軍。」鐵參政在城上遥見北軍無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揀選軍士,準備器械糧食,乘他回軍,便開門同盛總兵一齊殺出,大敗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議功,封盛總兵為歷城侯充平燕將軍,鐵參政升山東左布政使,再轉兵部尚書,參贊軍務。召還李景隆,盛總兵與鐵尚書自督兵北伐。  十二月,與北兵會在東昌府地方,盛總兵與鐵尚書先殺牛釀酒,大開筵席犒將士,到酒酣,痛哭,勸將士戮力報國,無不感動。  戰時,盛總兵與鐵尚書分做兩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勞。只見燕兵來衝左翼,盛總兵抵死相殺,燕兵不能攻入﹔復衝中軍,被鐵尚書指揮兩翼,環繞過來,成祖被圍數重。鐵尚書傳令:「拿得燕王有重賞!」眾軍盡皆奮勇砍殺。北將指揮張玉力護成祖左右突圍,身帶數十箭,刀槍砍傷數指,身死陣中,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  三月,又在夾河大戰。盛總兵督領眾將莊得等戮力殺死了燕將譚淵,軍聲大振。不料角戰之時,自辰至未,勝負未定,忽然風起東北,飛沙走石,塵埃漲天。南兵逆風,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卻乘風大呼縱擊,盛總兵與鐵尚書俱不能抵敵,退保德州。後來北兵深入,盛總兵又回兵徐州戰守。鐵尚書雖在濟南飛書各將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糧草,並沒一人來應他。逕至金川失守,天下都歸了成祖。當時文武都各歸附,鐵尚書還要固守濟南,以圖興復,爭奈人心漸已涣散,鐵尚書全家反被這些貪功的拿解進京。  高秀才此時知道,道:「鐵公為國戮力最深,觸怒已極,畢竟全家不免,須得委曲救全得一個子嗣,也不負他平日常識我一場。」棄了家,扮做逃難窮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驛中得他幾個錢,與他做失。等了十來日,只見鐵尚書全家已來,他也不敢露面,只暗中將他小公子認定。夜間巡邏時,在後邊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亂時,領了他十二歲小公子去了。這邊救滅火,查點人時,卻不見了這個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燒死了。」去尋時,又不見骨殖。有的又解說道:「骨頭嫩,想是燒化了。」鐵尚書道:「左右也是死數,不必尋他。」這兩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場。管解的就朦朧說:「中途燒死」,只將鐵尚書父母並長子、二女一行解京。  卻說高秀才把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這公子不知甚事,只見走了六七里,到一個曠野之地,放下道:「鐵公子,我便是高賢寧,是你令尊門生。你父親被拿至京,必然不免,還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領你逃走,延你鐵家一脈。」鐵公子道:  「這雖是你好情,但我如今雖生,向何處投奔?不若與父親、姐姐死做一處倒好。」高秀才道:「不是這樣說。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見你的孝處,何如苟全性命,不絕你家宗嗣,也時常把一碗羹飯祭祖宗、父母,使鐵家有後,豈不是好?」鐵公子哭了一場,兩個同行,認做兄弟。公子道:「哥哥,我雖虧你苟全,但不知我父親,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高秀才道:「我意原盜了你出來,次後便到京看你父親。  因一時要得一個安頓你身子人家,急切沒有,故未得去。」公子道:「這卻何難!就這邊有人家,我便在他家傭工,你自可脫身去了。」高秀才道:「只是你怎吃得這苦?」兩個計議,就在山陽地方尋一個人家。行來行去,天晚來到一所村莊。  朗朗數株榆柳,疏疏幾棵桑麻。低低小屋兩三間,半瓦半茅﹔矮矮土牆四五尺,不泥不粉。兩扇柴門扃落日,一聲村犬吠黃昏。  兩個正待望門借宿,只見「呀」一聲門響,裡面走出一個老人家,手裡拿著一把瓦壺兒,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喚一聲道:「老人家拜揖!小人兄弟是山東人,因北兵來,有幾間破屋兒都被燒燬,家都被擄掠去了,只剩得個兄弟,要往南京去投親。天晚,求在這廂胡亂借宿一宵。」  只見那個老人道:「可憐,是個異鄉逃難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沒我你親戚處哩!」高秀才道:「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尋個所在,寄下這兄弟,自己單身去看一看再處。」老人道:「家下無人,只有一個兒子僉去從軍,在峨眉山大戰死了。如今只一個老妻,一個小女兒,做不出好飯來吃。若要借宿,誰頂著房兒走?便在裡面宿一宵。」  兩個到了裡面,坐了半晌,只見那老兒回來,就暖了那瓶酒,拿了兩碟醃蔥、醃蘿蔔放在桌上,也就來同坐了。兩邊閒說,各道了姓名。這老子姓金,名賢。高秀才道:「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寧,這兄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紀高大,既沒了令郎,也過房一個伏侍你老才是。」老人道:「誰似得親生的來!」高秀才道:「便僱也僱一個兒。」老人道:  「那得閒錢!」說罷,看鐵公子道:「好一個小官兒,甚是嬌嫩,怎吃得這風霜?」高秀才道:「正是,也無可奈何,還不曾丟書本哩!」老人道:「也讀書?適才聽得客官說要寄下他,往南京看個消息,真麼?」高秀才道:「是真的。」老人道:「寒家雖有兩畝田,都僱客作耕種,只要時常送送飯兒,家中關閉門戶。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這些用兒,便在這裡吃些家常粥飯,待客官回來再處,何如?只是出不起僱工錢。」高秀才道:「誰要老人家錢?便就在這裡伏侍老人家終身罷。」只見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來,吃了,送他一間小房歇下。高秀才對鐵公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處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務必收他骸骨,還打聽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來復你。時日難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態度,又不可說出你的根因惹禍。」一個說,一個哭,過了一夜。次早,高秀才起來,只見那老人道:「你兩個商計好了麼?」  高秀才道:「只是累你老人家。」便叫鐵公子出來,請媽媽相見,拜了,道:「這小子還未知人事,要老奶奶教道他。」老媽媽道:「咱沒個兒,便做兒看待,客官放心。」高秀才又吃了早飯,做謝起身,又吩咐了鐵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話別離。  高秀才別了鐵公子,星夜進京。  此時鐵尚書已是先到。向北立而不跪。成祖責問他在濟南用計圖害,幾至殺身。鐵尚書道:「若使當日計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見面,不肯。先割了鼻,大罵不止。成祖著剮在都市。父親仲名安置海南﹔子福童戍金齒﹔二女發教坊司。正是:  名義千鈞重,身家一羽輕。  紅顏嗟薄命,白髮泣孤征。  高秀才聞此消息,逕來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聞。成祖問:「你甚人?敢來收葬罪人骸骨!」高秀才道:  「賢寧濟陽學生員,曾蒙鐵鉉賞拔,今聞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竊謂陛下自誅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謂地方遽行擒捉。」成祖道:「你不是做《周公輔成王論》的濟陽學生員高賢寧麼?」高秀才應道:「是。」成祖道:「好個大膽秀才!你是書生,不是用事官員,與奸黨不同。作論是諷我息兵,有愛國恤民的意思,可授給事中。」高秀才道:「賢寧自被擒受驚,得患怔忡,不堪任職。」成祖道:「不妨,你且調理好了任職。」  出朝,有個朋友姓紀名綱,見任錦衣指揮,見他拿在朝中時,為他吃了一驚。見聖上與官不受,特來見他,說:「上意不可測。不從,恐致招禍。」高秀才道:「君以軍旅發身,我是個書生,已曾食廩,於義不可。君念友誼,可為我周旋。」  他又去送別鐵尚書父母、兒子。人曉得成祖前日不難為他,也不來管。又過了幾時,聖上問起,得紀指揮說:「果病怔忡。」  聖上就不強他,他也不復學,往來山陽、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提。  話說鐵小姐奉聖旨發落教坊,此時大使出了收管,發與樂戶崔仁。取了領狀,領到家中,那龜婆見了,真好一對女子,正是:  蓬島分來連理枝,妖紅媚白壓當時。  愁低湘水暮山碧,淚界梨花早露垂。  幽夢不隨巫峽雨,貞心直傲柏松姿。  閒來屈指誰能似?二女含顰在九嶷。  那虔婆滿心歡喜道:「好造化!從天掉下這一對美人來,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卻是三間小廳,兩壁廂做了他姊妹臥房﹔中間做了客坐,房裡擺著錦衾繡帳、名畫古爐、琵琶弦等。天井內擺列些盆魚異草,修竹奇花。先好待他一待,後邊要他輸心依他。  只見他姐妹倆一到房中,小小姐見了,道:「姐姐,這豈是我你安身之地?」大小姐道:「妹妹,自古道,『慷慨殺身易,從容就死難。』發我教坊,正要辱我們祖、父,我偏在穢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卻不反與祖、父爭氣!」  兩個便將豔麗衣服、樂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兩個同在一房,穿了些縞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間立一紙牌,上寫:  明忠臣兵部尚書鐵府君靈位兩個早晚痛哭上食。  那虔婆得知,吃了一驚,對龜子道:「這兩個女人生得十分嬌媚,我待尋個舍錢姐夫與他梳櫳,又得幾百金﹔到後來,再尋個二姐夫,也可得百十兩,不料他把一個爹的靈位立在中間,人見了,豈不惡厭?又早晚這樣哭,哭壞了,卻也裝不架子起,騙得人錢。」龜子道:「他須是個小姐性兒,你可慢慢搓挪他。」那虔婆到那廂去安慰他,相叫了,道:「二位小姐,可憐你老爺是個忠臣受枉,連累了二位,落在我們小戶人家。但死者不可復生,二位且省些愁煩,隨鄉入鄉,圖些快樂,不要苦壞身子。」那二小姐只不做聲。  後邊又時常著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豔麗,來與他閒話,說些風情。有時說道:「某人財主,慣捨得錢。前日做多少衣服與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鐲,倒也得他光輝。」有時道:「某人標緻,極會幫襯,極好德性,好不溫存,真個是風流子弟!接著這樣人,也不枉了。」又時直切到他身上道:「似我這嘴臉,尚且有人憐惜,有人出錢,若像小姐這樣人品,又好骨氣,這些子弟怕不揮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只是不睬,十分聽不得時,也便作色走了開去。  延捱了數月,虔婆急了,來見道:「二位在我這廂真是有屈!只是皇帝發到這廂習弦子、簫管、歌唱,供應官府,招待這六館監生、各省客商。如今只是啼哭,並不留人,不學些彈唱,皇帝知道,也要難為我們,小姐也當不個抗違聖旨罪名起。」小姐道:「我們忠臣之女,斷不失節。況在喪中,也不理音樂,便聖上知道,難為我,我們得一死見父母地下,正是快樂處。」虔婆道:「雖只如此,你們既落教坊,誰來信你貞節?便要這等守志,我教坊中也沒閒飯養你,朝廷給發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訓憑我。莫要鮮的不吃,吃醃的!」大聲發付去了。  兩小姐好不怨苦。他後邊也只是粗茶淡飯,也不著人伏侍,要他們自去搬送。又常常將這些丫頭起水叫罵道:「賤丫頭!賤淫婦!我教坊裡守甚節!不肯招人,倒教我們掙飯與你吃!」或時又將丫頭們剝得赤條的,將皮鞭毒打,道:「奴才!我打你不得?你不識抬舉,不依教訓,自討下賤!」明白做個榜樣來逼迫。鐵小姐只是在靈前痛哭。虔婆又道:「這是個樂地,嚎什麼!」奚落年余,要行打罵。虧的龜子道:「看他兩個執性,是打罵不動的,若還一逼,或是死了,聖上一時要人,怎生答應?況且他父親同僚親友還有人,知道我們難為他,要來計較,也當不起!還勸他的是,若勸不轉,他不過吃得我碗飯,也不破多少錢討他,也只索罷了。」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兩年多,只得又向他說:「二位在我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滿了,不肯失身,我也難強。只是我們戶人家,日趁口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供不來。不若暫出見客,得他憐助,也可相幫我們些,不辜負我們在此伏侍你一場。或者來往官員有憐你守節苦情,奏聞聖上,憐放出得教坊,也是有的事。不然,老死在這廂,誰人與你說清?」果然,兩小姐見他這三年伏侍,也過意不去,道:「若要我們見客,這斷不能!  只我們三年在此累你,也曾做下些針指,你可將去貨賣,償你供給。」  他兩個每日起早睡晚,並做女工,又曾做些詩詞。嘗有人傳他的四時詞:  翠眉慵畫鬢如蓬,羞見桃花露小紅。  遥想故園花鳥地,也應芳草日成叢。  滿逕飛花欲盡春,飄揚一似客中身。  何時得逐天風去,離卻桃園第一津。  右《春詞》柳梢鶯老綠陰繁,暑逼紗窗試素絝。  每笑翠筠辜勁節,強涂剩粉倚朱欄。  右《夏詞》亭亭不帶浮沉骨,瑩潔時堅不染心。  獨立波間神更靜,無情蜂蝶莫相侵。  右《荷花》淚浥容偏淡,愁深色減妍。  好將孤勁質,獨做雪箱天。  右《梅花》霜空星淡月輪孤,字亂長天破雁雛。  隻影不知何處落,數聲哀怨入葦蘆。  輕風簌簌碎芭蕉,繞砌蛩聲倍寂寥。  歸夢不成天未曉,半窗殘月冷花梢。  右《秋詞》強把絲桐訴怨情,天寒指冷不成聲。  更饒淚作江水落,滴處金徽相向明。  如絮雲頭剪不開,扣窗急雨逐風來。  愁心相對渾無奈,亂撥寒爐欲燼灰。  右《冬詞》當然他兩姊妹雖不炫才,外邊卻也紛紛說他才貌。王孫公子那一個不羨慕他?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個不識勢的公子,他父親是禮部尚書,倚著教坊是他轄下,定要見他。鴇兒再三回覆「不肯」,只見一個幫閒上舍白慶道:「你這婆子不知事體!似我這公子一表人才,他見了料必動情招接。你再三阻攔,要搭架子起大錢麼?這休想!」只見這公子也便發惡道:「這婆子可惡,拿與大使,先拶他一拶!」這鴇兒驚得不做聲。一起逕趕進去,排門而入。此時他姊妹正在那邊做針指,見一個先驀進來:  玄紵巾垂玉結,白紗襪襯紅鞋,薄羅衫子稱身裁,行處水沉煙藹。  未許文章領袖,卻多風月襟懷,朱顏綠鬢好喬才,不下潘安風彩。  側邊陪著一個:  矮巾籠頭八寸,短袍離地三尺。  舊綢新染做天藍,幫襯許多模樣。  兩手緊拳如縛,雙肩高低成山。  俗譚信口極腌臢,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監生見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盯個死,口也開不得。這些家人見了,也有咬指頭的,也有喝彩的。大小姐紅了臉,便往房裡躲。小小姐坐著不動身,道:「你們不得囉唣!」白監生道:「這是本司院裡,何妨?」小姐道:「雖是本司院,但我們不是本司院裡這輩人。」  白監生道:「知道你是尚書小姐,特尋一個尚書公子相配。」小姐道:「休得胡說!便聖上也沒奈何我,說甚公子!」白監生道:「你看這一表人才,也配得你過。不要做腔,做了幾遍腔,人就老了。」小小姐聽了大惱,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門「撲」地關上,道:「不識得人的蠢才,敢這等無禮!」這些家人聽了,卻待發作,那白監生便來兜收道:「管家,這事使不得勢的,下次若來,他再如此,挦他的毛,送他到禮部拶上一拶,尿都拶他的出來!」卻好鴇兒又來,撮撮哄哄出了門去。  那小姐對妹子道:「我兩人忍死在此,只為祖父母與兄弟遠戍南北,欲圖一見,不期在此遭人輕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小小姐道:「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別利器?正要令人見我們不為繁華引誘,不受威勢迫脅,如何做匹婦小量?如這狂且再來,妹當手刃之,也見轟烈。姐姐不必介意。」正說之間,鴇兒進來道:「適才是禮部大堂公子,極有錢勢,小姐若肯屈從,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卻惱了他去,日後恐怕貽禍老身。」鐵小姐道:「這也不妨,再來我自有處。」正是:  已棄如石礪貞節,一任狂風擁巨濤。  不隔數日,那公子又來。只見鐵小姐正色大聲數他道:  「我忠臣之女,斷不失身!你身為大臣公子,不知顧惜父親官箴,自己行檢,強思污人。今日先殺你,然後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臉去陪個不是餂進去,只見他已掣刀在手,白監生與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驚得面色皆青,轉身飛跑,又被門檻絆了一交,跌得嘴青臉腫。  似此名聲一出,那個敢來!三三兩兩都把他來做笑話,稱誦兩小姐好處,又況這時尚遵洪武爺舊制,教坊建立十四樓,叫做:  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柳翠許多官員在彼飲酒,門懸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來,得知此事。也是天憐烈女,與他機會。一日,成祖御文華殿,錦衣衛指揮紀綱已得寵,站在側邊,偶然問起:  「前發奸臣子女在錦衣衛浣衣院,教坊司各處,也還有存的麼?  也盡心服役,不敢有怨言麼?」紀綱道:「誰敢怨聖上!」成祖道:「在教坊的也一般與人歇宿麼?」紀綱道:「與人歇宿的固多,還有不肯失身的。」成祖道:「有這等貞潔女子?卻也可憐,卿可為我查來。」紀綱承旨。  回到私衙,只見人報:「高秀才來見。」這高秀才就是高賢寧。他先時將鐵尚書伏法與子女、父母遣謫報與鐵小公子。  不勝悲痛。因金老愛惜他,要他在身邊做子,故鐵公子就留在山陽,高秀才就在近村處個蒙館,時來照顧。後邊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說:「父親既歿,不能奉養,我須一往海南省視,以了我子孫之事。」金志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來訪兩小姐消息,因便來見紀指揮。  紀指揮忙教請進相見。見了,敘寒溫。紀指揮說:「自己得寵,聖上嘗向他詢問外間事務,命他緝訪事件,因說起承命查訪教坊內女子事。高秀才便歎息道:「這乾都是忠臣,殺他一身夠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縉紳之女為人淫污,殊是可痛!今聖人有憐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風吹火,已失身的罷了﹔未失身的,為他保全,也是陰騭。」紀指揮道:「我且據實奏上,若有機括,也為他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有家中。  次日,紀指揮自家到坊中查問,有鐵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紀指揮俱教來,因問他:「怎不招人?」小姐含淚道:「不欲失身,以辱父母。」其時,胡少卿女故意髡發跣足,以煤煙污面,自毀面目﹔鐵氏小姐雖不妝飾,卻也在其天然顏色,光豔動人。紀指揮道:「似你這樣容貌,若不事人,也辜負了你。三人也曉得做甚詩麼?」胡小姐推道:「不會。」鐵小姐道:「也曉得些,只是如今也無心做它。」紀指揮道:「你試一作。」只見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污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  舊曲聽來猶有限,故園歸去已無家。  雲鬟半挽臨妝鏡,雨淚空流濕絳紗。  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  紀指揮看了,稱贊道:「好才!不下薛濤。」因安慰了一番。回家,與高秀才說及這幾位貞節,高秀才因備說鐵尚書之忠,要他救脫這二女,紀指揮也點頭應承。  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作詩。成祖看了,道:「有這等才貌不肯失身,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擇三個士人配與他罷。」紀指揮得旨,到家又與高秀才對酌,因問高秀才道:  「兄別來許久,已生有令郎麼?」高秀才道:「我無家似張儉,並不娶妻。」紀指揮道:「這樣,我有一頭媒,為足下做了罷!  這女子我親見來,才貌雙絕,盡堪配足下。」高秀才道:「流落之人,無意及此。」紀指揮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親又不要費半分財禮,我自擇日與足下成親罷。」因自到院中宣了聖諭,著教坊與他除名,因說聖人賜他與士人成婚。鐵小姐道不願。」紀指揮道:「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地下之意。  況小姐若不配親,依倚何人?況我已為你尋下一人,是你先公賞識的秀才。他為收你先公骸骨,幾乎被刑,也是義士。下官當為小姐備妝奩成婚。」大小姐又辭,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載,姐姐可依命。」大小姐:「骨肉飄零,只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細思只有未妥耳。不如妹妹與我同適此人,庶日後始終得同。」紀指揮道:「當日娥皇女英曾嫁一個大舜,甚妙,甚妙!」  紀指揮就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親。高秀才又道:「與鐵尚書有師生之誼,不可。」紀指揮道:「足下曾言鐵公曾贈公婚資,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贈婚,若在一女,應自不惜。兄勿辭。」遂擇日成了親,用費都出紀指揮。  三日,紀指揮來賀,高秀才便請二小姐相見。紀指揮道:  「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貞女,今日配偶,可雲奇事。曾有詩紀其盛麼?」高秀才道:「沒有。」紀指揮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請教,小姐乃又作一詩奉呈:  骨肉凋殘產業荒,一心何忍去歸娼。  淚垂玉箸辭官舍,步斂金蓮入教坊。  覽鏡幸無傾國色,向人休學倚門妝。  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紀指揮不勝稱贊,去了。  鐵小姐因問高秀才道:「觀君之意,定不求仕進了。既不求仕,豈可在這輦轂之下!且紀指揮雖是下賢,聞他驕恣,後必有禍。君豈可做處堂燕雀?倘故園尚未荒蕪,何不同君歸耕?」高秀才道:「數日來我正有話要對二小姐說,前尊君被執赴京,驛舍失火,此時我契令弟逃竄,欲延鐵氏一脈。今令弟寄跡山陽,年已長成,固執要往海南探祖父母,歸時於此相會,帶令尊骸骨歸葬。故此羈遲耳。」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遺骸,不意復脫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從君尚難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時得來?」高秀才道:「再停數月,一定有消息了。」  過了數月,恰好鐵公子回來。晤訪教坊消息,道:「因他守貞不屈,已得恩赦,歸一秀才。」他又尋訪,卻是高秀才。  逕走到高家,卻好遇著高秀才,便邀進裡邊與姊妹相見,不覺痛哭。問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將他骨殖焚毀,安置小匣,藏在竹籠裡帶回。」兩小姐將來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貞墓側取了鐵尚書骸骨,要回鄧州。高秀才道:「二位小姐雖經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還鄉。公子在山陽,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此曾有小館,還可安身。」  高秀才就別了紀指揮,說要歸原藉,紀指揮又贈了些盤纏,四個一齊歸到山陽。金老見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逕。他女兒年已及笄,苦死要與鐵公子,高秀才與二位小姐也相勸畢了姻,就於金老宅後空地上築一座墳,安葬祖父母及鐵尚書骸骨。高秀才也只鄰近居住,兩家煙火相望,往來甚密。  向後年余,鐵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納糧,在店中買飯吃,只見一個行路的也在那邊買飯吃,兩個同坐,那人不轉眼把公子窺視。公子不知甚卻也動心,問道:「兄仙鄉何處?」那人道:「小可鄧州人。先父鐵尚書因忠被禍,小弟也充軍。今天恩大赦,得命還鄉,打這邊過。」公子知道是自己哥了,故意問道:「家裡還有甚人?」那人道:「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兩個妹子發教坊司,前去探望他,道已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無依,只得往家尋個居止。」鐵公子道:「兄這等便是鐵尚書長公子了,他令愛現在此處,只要一見麼?」那人道:「怎不要見?」鐵公子道:「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鐵公子就為他還了飯錢,與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見了姐姐,又兄弟相認了。姊妹們哭了又哭,說了又說,都謝高秀才始終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遺骸,又在紀指揮前方便兩小姐出教坊,真是個程嬰再見。  後邊大公子往鄧州時,宗姓逃徙已絕,田產大半籍沒在官,尚有些未籍的,已為人隱占,無親可依,無田可種,只得復回山陽。小公子因將金老所遺田讓與哥哥,又為他娶了親,兩個耕種為事。  後來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不可泯沒了金老之義。」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脈。金老夫婦墳與鐵尚書墳並列,教子孫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陽有金鐵二氏,實出一源。  總之,天不欲使忠臣斬其祀,故生出一個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又生這二女。故當時不獨頌鐵尚書之忠,且又頌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顯得尚書之忠。有以刑家,誰知中間又得高秀才維持調護。忠臣、烈女、義士,真可鼎足,真可並垂不朽,嘗作古風詠之。第五十五卷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  范丹貧窮石崇富,算來都是只爭時。  話說大宋元祐年間,一個太常大卿,姓陳名亞,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東留守安撫使,兼知建康府。一日與眾官宴於臨江亭上,忽聽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四柱,能知禍福興衰。」大卿問:「甚人敢出此語?」眾官有曾認的,說道:  「此乃金陵術士邊瞽。」大卿吩咐:「與我叫來。」即時叫至門下,但見:  破帽無簷,襤褸衣裙,霜髯瞽目,傴僂形軀。  邊瞽手攜節杖入來,長揖一聲,摸著階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瞽目,不能觀古聖之書,輒敢輕五行而自高!」邊瞽道:「某善能聽簡笏聲知進退,聞鞋履聲辨死生。」大卿道:  「你術果驗否?……」說言未了,見大江中畫船一隻,橹聲咿軋,自上流而下。大卿便問邊瞽,主何災福。答言:「橹聲帶哀,舟中必載大官之喪。」大卿遣人訊問,果是知臨江軍李郎中,在任身故,載靈柩歸鄉。大卿大驚道:「使漢東方朔復生,不能過汝。」贈酒十樽,銀十兩,遣之。  那邊瞽能聽橹聲知災福。今日且說個賣卦先生,姓李名杰,是東京開封府人。去兗州府奉符縣前,開個卦肆,用金紙糊著一把太阿寶劍,底下一個招兒,寫道:「斬天下無學同聲。」這個先生,果是陰陽有准。  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瞻乾象遍識天文,觀地理明知風水。五星深曉,決吉凶禍福如神﹔三命秘談,斷成敗興衰似見。  當日掛了招兒,只見一個人走將進來,怎生打扮?但見:  裹背繫帶頭巾,著上兩領皂衫,腰間系條絲縧,下面著一雙乾鞋淨襪,袖裡袋著一軸文字。  那個和金劍先生相揖罷,說了年月日時,鋪下卦子。只見先生道:「這命算不得。」那個買卦的,卻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姓孫名文,問道:「如何不與我算這命?」先生道:  「上復尊官,這命難算。」押司道:「怎地難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買,護短休問。」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護短。」  先生道:「再請年月日時,恐有差誤。」押司再說了八字。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不諱,但說不妨。」先生道:「卦象不好。」寫了四句來,道是:  白虎隨身日,臨身必有災。  不過明且丑,親族盡悲哀。  押司看了,問道:「此卦主何災福?」先生道:「實不敢瞞,主尊官當死。」又問:「卻是我幾年上當死?」先生道:「今年死。」又問:「卻是今年幾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問:「卻是今年今月幾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問:「早晚時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  押司道:「若今夜真個死,萬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縣裡理會。」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來取下這斬無學同聲的劍,斬了小子的頭。」押司聽說,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把那先生捽出卦鋪去。怎地計結?那先生:  只因會盡人間事,惹得閒愁滿肚皮。  只見縣裡走出數個司事人來攔住孫押司,問做甚鬧。押司道:「什麼道理!我閒買個卦,卻說我今夜三更三點當死。  我本身又無疾病,怎地三更三點便死。待捽他去縣中,官司究問明白。」眾人道:「若信卜,賣了屋﹔賣卦口,沒量鬥。」  眾人和烘孫押司去了﹔轉來埋怨那先生道:「李先生,你觸了這個有名的押司,想也在此賣卦不成了。從來貧好斷,賤好斷,只有壽數難斷。你又不是閻王老子,判官的哥哥,那裡便斷生斷死,刻時刻日,這般有准。說話也該放寬緩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准了﹔若說實話,又惹人怪。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歎口氣,收了卦鋪,搬在別處去了。  卻說孫押司雖則被眾人勸了,只是不好意思。當日縣裡押了文字歸去,心中好悶。歸到家中,押司娘見他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便問丈夫:「有什事煩惱?想是縣裡有什文字不了。」  押司道:「不是,你休問。」再問道:「多是今日被知縣責罰來?」  又道:「不是。」再問道:「莫是與人爭鬧來?」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縣前買個卦,那先生道,我主在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押司娘聽得說,柳眉剔豎,星眼圓睜,問道:「怎地平白一個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捽他去縣裡官司?」押司道:「便捽他去,眾人勸了。」渾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裡少待。我尋常有事,兀自去知縣面前替你出來。如今替你去尋那個先生問他。我丈夫又不少官錢私債,又無甚官事臨逼,做什麼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且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與他理會,卻強如你婦人家。」當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幾杯酒來吃著。我今夜不睡,消遣這一夜。」三杯兩盞,不覺吃得爛醉。只見孫押司在校椅上、朦朧著醉眼,打瞌睡。渾家道:「丈夫,甚地便睡著?」叫迎兒:「你且搖覺爹爹來。」迎兒到身邊搖著不醒,叫一會不應。  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扶押司入房裡去睡。」若還是說話的同年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孫押司只吃著酒消遣一夜,千不合萬不合上去睡,卻教孫押司只就當年當月當日當夜,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裡彭越。  正是:  金風吹樹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見丈夫先去睡,吩咐迎兒廚下打滅了火燭,說與迎兒道:「你曾聽你爹爹說,日間賣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當死?」迎兒道:「告媽媽,迎兒也聽得說來。那裡討這話!」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做些針線,且看今夜死也不死?若還今夜不死,明日卻與他理會。」教迎兒:「你且莫睡!」迎兒道:  「那裡敢睡!……」道猶未了,迎兒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兒,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著!」迎兒道:「我不睡。」才說罷,迎兒又睡著。押司娘叫得應,問他如今甚時候了?迎兒聽縣衙更鼓,正打三更三點。押司娘道:「迎兒,且莫睡則個!這時辰正尷尬那!」迎兒又睡著,叫不應。只聽得押司從 上跳將下來,兀底中門響。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兒,點燈看時,只聽得大門響。迎兒和押司娘點燈去趕,只見一個著白的人,一隻手掩著面,走出去,撲通地跳入奉符縣河裡去了。正是: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吩咐與東風。  那條河直通著黃河水,滴溜也似緊,那裡打撈屍首!押司娘和迎兒就河邊號天大哭道:「押司,你卻怎地投河,教我兩個靠兀誰!」即時叫起四家鄰舍來,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對門住的高嫂鮑嫂,一發都來。押司娘把上件事對他們說了一遍。刁嫂道:「真有這般作怪的事!」毛嫂道:「我日裡兀自見押司著了皂衫,袖著文字歸來,老媳婦和押司相叫來。」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廝叫來。」鮑嫂道:「我家裡的早間去縣前有事,見押司捽著賣卦的先生,兀自歸來說,怎知道如今真個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不吩咐我們鄰舍則個,如何便死!」簌地兩行淚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許多好處來,如何不煩惱!」也眼淚出。鮑嫂道:「押司,幾時再得見你!」即時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薦亡靈。  捻指間過了三十月。當日押司娘和迎兒在家坐地,只見兩個婦女,吃得面紅頰赤。上手的提著一瓶酒,下手的把著兩朵通草花,掀開布廉入來道:「這裡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時,卻是兩個媒人,無非是姓張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時不見。」媒婆道:「押司娘煩惱!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紙來,莫怪則個!押司如今也死得幾時?」答道:「前日已做過百日了。」兩個道:「好快!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  有時老媳婦和他廝叫,還喏不迭。時今死了許多時,宅中冷靜,也好說頭親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個一似我那丈夫孫押司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難。老媳婦卻有一頭好親。」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頭丈夫?」兩個吃了茶,歸去。過了數日,又來說親。押司娘道:  「婆婆休自管來說親。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來說﹔若依不得,一世不說這親,寧可守孤霜度日。」當時押司娘啟齒張舌,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撞著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雙雙受國家刑法。正是:  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媒婆道:「卻是那三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丈夫姓孫,如今也要嫁個姓孫的﹔第二件,我丈夫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官,如今也只要恁般職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則要他入舍。」兩個聽得說,道:「好也!你說要嫁個姓孫的,也要一似押職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說別件事,還費些針線,偏是這第三件事,老媳婦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喚做大孫押司﹔如今來說親的,原是奉符縣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孫押司,鑽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喚做小孫押司。他也肯來入舍。我教押司娘嫁這小孫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許多湊巧!」張媒道:「老媳婦今年七十二歲了。若胡說時,變做七十二隻雌狗,在押司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煩婆婆且去說看。不知緣分如何?」張媒道:「就今日好日,討一個利市團圓吉帖。」押司娘道:「卻不曾買在家裡。」李媒道:  「老媳婦這裡有。」便從抹胸內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箋紙來,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當日押司娘教迎兒取將筆硯來,寫了帖子。兩個媒婆接去。免不得下財納禮,往來傳話。不上兩月,入舍小孫押司在家。夫妻兩個,好一對兒,果是說得著。不則一日,兩口兒吃得酒醉,教迎兒做些個醒酒湯來吃。迎兒去廚下一頭燒火,口裡埋怨道:「先的押司在時,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卻教我做醒酒湯!」只見火簡塞住了孔,燒不著。迎兒低著頭,把火筒去灶牀腳上敲,敲未得幾聲,則見灶牀腳漸漸起來,離地一尺以上,見一個人頂著灶牀,胈項上套著井欄,披著一帶頭髮,長伸著舌頭,眼裡滴出血來,叫道:「迎兒,與爹爹做主則個!」嚇得迎兒大叫一聲,匹然倒地,而皮黃,眼無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夫妻兩人急來救得迎兒甦醒,討些安魂定魄湯與他吃了。  問道:「你適來見了什麼,便倒了?」迎兒告媽媽:「卻前在灶前燒火,只見灶牀漸漸起來,見先押司爹爹,胈項上套著井欄,眼中滴出血來,披著頭髮,叫聲迎兒,便吃驚倒了。」押司娘見說,倒把迎兒打個漏風掌:「你這丫頭,教你做醒酒湯,則說道懶做便了,直裝出許多死模活樣!莫做莫做,打滅了火去睡。」迎兒自去睡了。且說夫妻兩個歸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這丫頭見這般事,不中用,教他離了我家罷。」小孫押司道:「卻教他那裡去?」押司娘道:「我自有個道理。」到天明,做飯吃了,押司自去官府承應。押司娘叫過迎兒來道:  「迎兒,你在我家裡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裡。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裡莫是要嫁個老公。如今我與你說頭親。」迎兒道:「那裡敢指望。卻教迎兒嫁兀誰?」  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時不由迎兒做主,把來嫁了一個人。那廝姓王名興,渾名喚做王酒酒,又吃酒,又耍賭。迎兒嫁將去,那得三個月,把房臥都費盡了。那廝吃得醉,走來家把迎兒罵道:「打脊賤人!見我恁般苦,不去問你使頭借三五百錢來做盤纏?」迎兒吃不得這廝罵,把裙兒系了腰,一程走來小孫押司家中。押司娘見了道:「迎兒,你自嫁了人,又來說什麼?」迎兒告媽媽:「實不敢瞞,迎兒嫁那廝不著,又吃酒,又耍賭﹔如今未得三個月,有些房臥,都使盡了,沒計奈何,告媽媽借換得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押司娘道:「迎兒,你嫁人不著,是你的事。我今與你一兩銀子,後番卻休要來。」迎兒接了銀子,謝了媽媽歸家。那得四五日,又使盡了。當日天色晚,王興那廝吃得酒醉,走來看著迎兒道:「打脊賤人!你見恁般苦,不去再告使頭則個?」迎兒道:「我前番去,借得一兩銀子,吃盡千言萬語。如今卻教我又怎地去?」王興罵道:「打脊賤人!  你若不去時,打折你一隻腳!」迎兒吃罵不過,只得連夜走來孫押司門首看時,門卻關了。迎兒欲待敲門,又恐怕埋怨,進退兩難。只得再走回來,過了兩三家人家,只見一個人道:  「迎兒,我與你一件物事。」只因這個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孫押司煩惱!正是:  龜游水面分開綠,鶴立松梢點破青。  迎兒回過頭來看那叫的人,只見人家屋簷頭,一個人,舒角襆頭,緋袍角帶,抱著一骨碌文字,低聲叫道:「迎兒,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見在一個去處,未敢說與你知道。你把手來,我與你一件物事。」迎兒打一接,接了這件物事,隨手不見了那個緋袍角帶的人。迎兒看那物事時,卻是一包碎銀子。迎兒歸到家中敲門,只聽得裡面道:「姐姐,你去使頭家裡,如何恁早晚才回?」迎兒道:「好教你知:我去媽媽家借米,他家關了門。我又不敢敲,怕吃他埋怨。再回來,只見人家屋簷頭立著先的押司,舒角襆頭,緋袍角帶,與我一包銀子在這裡。」王興聽說道:「打脊賤人!你卻來我面前說鬼話!你這一包銀子,來得不明,你且進來。」迎兒入去,王興道:「姐姐,你尋常說那灶前看見先押司的話,我也都記得。  這事一定有些蹊蹺。我卻怕鄰舍聽得,故恁地如此說。你把銀子收好,待天明去縣裡首告他。」正是:  著意種花花不活,等閒插柳柳成陰。  王興到天明時,思量道:「且住,有兩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縣裡頭名押司,我怎敢惡了他!第二件,卻無實跡﹔連這些銀子也待入官,卻打沒頭腦官司。不如贖幾件衣裳,買兩個盒子送去孫押司家裡,到去謁索他則個。」計較已定,便去買下兩個盒子送去。兩人打扮身上乾淨,走來孫押司家。押司看見他夫妻二人,身上乾淨,又送盒子來,便道:  「你那得錢鈔?」王興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兩銀子,送些盒子來。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賭錢了。」押司娘道:  「王興,你自歸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兩日。」王興去了。押司娘對著迎兒道:「我有一炷東峰岱岳願香,要還。我明日同你去則個。」當晚無話。明早起來,梳洗罷,押司自去縣裡去。  押司娘鎖了門,和迎兒同行。到東嶽廟殿上燒了香,下殿來去那兩廊下燒香。行到速報司前,迎兒裙帶系得松,脫了裙帶。押司娘先行過去。迎兒正在後面系裙帶,只見速報司裡,有個舒角襆頭,緋袍角帶的判官,叫:「迎兒,我便是你先的押司。你與我申冤則個!我與你這件物事。」迎兒接得物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卻不做怪!泥神也會說起話來!如何與我這物事?」正是:  開天闢地罕曾聞,從古至今希得見。  迎兒接得來,慌忙揣在懷裡,也不敢說與押司娘知道。當日燒了香,各自歸家。把上項事對王興說了。王興討那物事看時,卻是一幅紙。上面寫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來後人餌。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來年二三月,「句巳」當解此。  王興看瞭解沒不出。吩咐迎兒不要說與別人知道。看來年二三月間有什麼事。  捻指間,到來年二月間,換個知縣,是廬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傳說有名的包龍圖相公。--他後來官至龍圖閣學士,所以叫做包龍圖。--此時做知縣還是初任。那包爺自小聰明正直,做知縣時,便能剖人間曖昧之情,斷天下狐疑之獄。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間得其夢,夢見自己坐堂,堂上貼一聯對子:  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  包爺次日早堂,喚合當吏書,將這兩句教他解說,無人能識。包公討白牌一面,將這一聯楷書在上。卻就是小孫押司動筆。寫畢,包公將硃筆判在後面,「如有能解此語者,賞銀十兩。」將牌掛於縣門,烘動縣前縣後官身私身,捱肩擦背,只為貪那賞物,都來賭先爭看。卻說王興正在縣前買棗糕吃,聽見人說知縣相公掛一面白牌出來,牌上有二句言語,無人解得。王興走來看時,正是速報司判官一幅紙上寫的話。暗地吃了一驚:「欲要出首,那新知縣相公是個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說,除了我再無第二個人曉得這二句話的來歷。」  買了棗糕回去,與渾家說知此事。迎兒道:「先押司三遍出現,教我與他申冤,又白白裡得了他一包銀子。若不去出首,只怕鬼神見責。」王興意猶不決。再到縣前,正遇了鄰人裴孔目。  王興平昔曉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手扯到僻靜巷裡,將此事與他商議:「該出首也不該?」裴孔目道:「那速報司這一幅紙在那裡?」王興道:「見藏在我渾家衣服箱裡。」裴孔目道:  「我先去與你稟官。你回去取了這幅紙,帶到縣裡。待知縣相公喚你時,你卻拿將出來,做個證見。」當下王興去了。裴孔目候包爺退堂,見小孫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將過去,稟道:  「老爺白牌上寫這二句,只有鄰舍工興曉得來歷。他說是岳廟速報司與他一幅紙,紙上還寫許多言語,內中卻有這二句。」  包爺問道:「王興如今在那裡。」裴孔目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紙去了。」包爺差人速拿王興回話。卻說王興回家,開了渾家的衣箱,撿那幅紙出來看時,只叫得苦,原來是一張素紙,字跡全無。不敢到縣裡去,懷著鬼胎,躲在家裡。知縣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火之急,怎好推辭。只得帶了這張素紙,隨著公差進縣,直至後堂。包爺屏去左右,只留裴孔目在旁。包爺問王興道:「裴某說你在岳廟中收得一幅紙,可取上來看?」王興連連叩頭稟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廟燒香,走到速報司前,那神道出現,與他一幅紙。紙上寫著一篇說話,中間其實有老爺白牌上寫的兩句。小的把紙藏在衣箱見。方才去撿看,變了一張素紙。如今這素紙是在,小人不敢說謊。」包爺取紙上來看了,問道:「這一篇言語,你可記得?」王興道:「小人還記得。」即時念與包爺聽了。包爺將紙寫出,仔細推詳了一會,叫:「王興,我且問你,那神道把這一幅紙與你的老婆,可再有什麼言語吩咐?」王興道:  「那神道只教與他申冤。」包爺大怒,喝道:「胡說!做了神道,有什冤沒處申得!偏你的婆娘會替他申冤?他倒來央你!這等無稽之言,卻哄誰來!」王興慌忙叩頭道:「老爺,是有個緣故。」包爺道:「你細細講:講得有理,有賞﹔如無理時,今日就是你開棒了。」王興稟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縣大孫押司的,叫做迎兒。因算命的算那大孫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點命裡該死。何期果然死了。主母隨了如今的小孫押司。卻把這迎兒嫁出與小人為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孫家灶下,看見先押司現身,項上套著井欄,披發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兒,可與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間到孫家門首,又遇見先押司,舒角襆頭,緋袍角帶,把一包碎銀,與小人妻子。第三遍岳廟裡速報司判官出現,將這一幅紙與小人的妻子,又囑咐與他申冤。那判官爺模樣,就是大孫押司,原是小人妻子舊日的家長。」包爺聞言,呵呵大笑。「原來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孫押司夫婦二人到來:「你兩個做得好事!」小孫押司道:「小人不曾做什麼事。」包爺將速報司一篇言語解說出來:「『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孫﹔是說外郎姓孫,分明是大孫押司,小孫押司﹔『前人耕來後人餌』,餌者食也,是說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業﹔『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大押司死於三更時分﹔要知死的根由,『掇開火下之水』,那迎兒見家長在灶下,披發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狀。頭上套著井欄,井者水也,灶者火也,水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屍,必在井中。  『來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巳當解此』,『句巳』兩字,合來乃是個包字。是說我包某今日到此為官,解其語意,與他雪冤。」喝教左右同王興押著小孫押司,到他家灶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屍首回話。眾人似疑不信。到孫家發開灶牀腳,地下是一塊石板。揭起石板,是一口井。喚集土工,將井水弔乾,絡了竹籃,放人下去打撈,撈起一個屍首來。眾人齊來認看,面色不改,還有人認得是大押司。項上果有勒帛。小孫押司嚇得面如土色,不敢開口。眾人俱各駭然。原來這小孫押司當初是大雪裡凍倒的人。當時大孫押司見他凍倒,好個後生,救他活了,教他識字,寫文書。不想渾家與他有事。  當日大孫押司算命回來時,恰好小孫押司正閃在他家。見說三更前後當死,趁這個機會,把酒灌醉了,就當夜勒死了大孫押司,攛在井裡。小孫押司卻掩著面走去,把一塊大石頭漾在奉符縣河裡,撲通地一聲響。當時只道大孫押司投河死了。後來卻把灶來壓在井上。次後說成親事。當下眾人回覆了包爺。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雙雙的問成死罪,償了大孫押司之命。包爺不失信於小民,將十兩銀子賞與王興。王興把三兩謝了裴孔目,不在話下。包爺初任,因斷了這件公事,名聞天下,至今人說包龍圖,日間斷人,夜間斷鬼。有詩為證:  詩句藏迷誰解明,包公一斷鬼神驚。  寄聲暗室虧心者,莫道天公鑒不清。第五十六卷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  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頸,休將玉鎖纏身。  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遥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抹不得「孝」、「悌」二字。至於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  若論到夫妻,雖說是紅線纏腰、赤繩繫足,到底是剜肉黏膚,可離可舍。常言又說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  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倒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破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悌的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  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賢愚,參破真假,從第一著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清淨,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為稻,退步原來是向前。  話說週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為漆園吏,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人都呼為老子。莊生嘗晝寢,夢為蝴蝶,栩栩然於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於師。他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向莊生指出夙世因由: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榮花茂,那白蝴蝶彩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車輪。後游於瑤池,偷彩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  其神不散,托生於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學清淨無為之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了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訣,傾囊而授。莊生默默誦習修煉,遂能分身隱形,出神變化。從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週遊訪道。  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  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齊族中之女。莊生游於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敬,真個如魚似水。  楚威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為上相。莊生歎道:「犧牛身被文繡,口食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為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於曹州之南華山。  一日,莊生出遊山下,見荒冢累累,歎道:「『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歸。』人歸冢中,冢中豈能復為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乾。一年少婦人,渾身縞素,坐於此冢之旁,手運齊絝素扇,向冢連搧不已。莊生怪而問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為何舉扇搧土?必有其故。」那婦人並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正是:  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  那婦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能舍。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乾了,方才可嫁。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乾?因此舉扇搧之。」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麼?」乃問道:「娘子要這新土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娘子代一臂之勞。」那婦人方才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絝扇遞與莊生。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冢頂連搧數扇,水氣都盡,其土頓乾。婦人笑容可掬,謝道:「有勞官人用力。」  將纖手向鬢旁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絝扇送莊生,權為相謝。莊生卻其銀釵,受其絝扇。婦人欣然而去。  莊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於草堂,看了絝扇,口中歎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歎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夫妻之間,亦稱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嗟歎?此扇從何而得?」莊生將婦人搧冢,要土乾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搧土之物。因我助力,以此相贈。」  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罵了一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愛,死後人人欲搧墳。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怒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體面,向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將天下婦道家看做一例?卻不道歉人帶累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莫要彈空說嘴。  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挨得過三年五載?」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吃兩家茶,睡兩家牀!若不幸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也成不得。夢兒裡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難說,難說!」田氏口出詈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又討一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一馬,倒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麼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絝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願得如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 頭,哭哭啼啼。莊生道:「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搧墳!」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禮,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生若不見信,妾願死於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娘子高志。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舍,制備衣衾棺槨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著莊生生前恩愛,如癡如醉,寢食俱廢。  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名的隱士,來弔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熱鬧。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無雙,風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繡帶朱履。帶著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孫,向年曾與莊子休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於行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向靈前四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願為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王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麼著述,小子告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  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獻與王孫。王孫慇懃感謝。  草堂中間占了靈位,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為由,就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孫只有五分,那田氏倒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新喪未久,況且女求於男,難以啟齒。又挨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馬,按捺不住,悄地喚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蒼頭道:「未曾婚配。」  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麼樣人物,才肯婚配?」老蒼頭帶醉道:「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像娘子一般丰韻的,他就心滿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  「老漢一把年紀,怎麼說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為媒說合,若不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蒼頭應允。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囑咐道:「若是說得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履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俊俏後生腳,扯將入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那婆娘等得個不耐煩,黑暗裡走入孝堂,聽左邊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取燈火來照,原來是老蒼頭吃醉了,直挺挺的臥於靈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回房。挨更挨點,又過了一夜。  次日,見老蒼頭行來步去,並不來回履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進房,問其前事。老蒼頭道:「不成,不成!」  婆娘道:「為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說明白?」老蒼頭道:「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師徒,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覆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  『堂中見擺著個兇器,我卻與娘子行吉禮,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莊先生與娘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恐被娘子輕薄﹔三來我家行李尚在後邊未到,空手來此,聘禮筵席之費,一無所措。為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兇器不是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個莊客抬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裡就是個有道德的名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禮聘他為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搧墳,待墳土乾燥,方才嫁人。拙夫就與他調戲,奪他絝扇,替他搧土,將那把絝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還為他淘了一場氣,有什麼恩愛!你家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第相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聘禮筵席之費,奴家做主,誰人要得聘禮!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今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十兩銀子,回覆楚王孫。楚王孫只得願從。老蒼頭回覆了婆娘。那婆娘當時歡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勻粉面,再點朱唇,穿了一套新鮮色衣。叫蒼頭顧喚近山莊客,扛抬莊生屍柩,停於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筵席。有詩為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錦襖繡裙,雙雙立於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畢,千恩萬愛的,攜手入於洞房。吃了合巹杯,正欲上 解衣就寢,忽然楚王孫眉頭雙縐,寸步難移,登時倒於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田氏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摩,問其所以。王孫痛極不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孫平日曾有此症候否?」老蒼頭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太醫傳一奇方,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王,撥一名死囚來,縛而殺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麼?」老蒼頭道:「太醫說,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餘日,何不斲棺而取之?」老蒼頭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於將朽之骨乎?」即命老蒼頭伏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攜燈。往後邊破屋中,將燈檠放於棺蓋之上,紮起兩袖,雙手舉斧,覷定棺頭,咬牙努力,一斧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如何劈得棺開?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吩咐不得厚斂。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塊木頭。一連數斧,棺蓋便裂開了。  婆娘正在吁氣喘息,只見莊生從棺內歎口氣,推開棺蓋,挺身坐起。田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娘子扶起我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棺。莊生攜燈,婆娘隨後,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闃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向莊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才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謝天謝地,果然重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生道:「多謝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為何錦襖繡裙?」婆娘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敢將凶服衝動,權用錦繡,以取吉兆。」莊生道:「罷了!還有一節:棺木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暖酒來飲。莊生放開大量,滿飲數觥。那婆娘不識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挨著酒壺,撒嬌撒癡,甜言美語,要哄莊生上 同寢。  莊生把酒飲個大醉,索紙筆寫出四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  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開天靈蓋。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  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搧乾墳!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招,婆娘回頭而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吃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那裡有什麼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分身隱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顏,解腰間繡帶,懸樑自縊,嗚呼哀哉。這倒是真死了。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為樂器,鼓之成韻,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豈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終兮,有合有離。人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為!伊生兮揀擇去取,伊死兮還返空虛。伊弔我兮,贈我以巨斧﹔我弔伊兮,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發兮伊可知?噫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誰!  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為灰燼。只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撿取,傳流至今。莊生遨遊四方,終生不娶。或雲遇老子於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  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遥無礙是吾師。第五十七卷況太守斷死孩兒

  春風秋月足風流,不分紅顏易白頭﹔  試把人心比松柏,幾人能為歲寒留?  這四句詩,泛論春花秋月,惱亂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辭,佳人有傷春之詠。往往詩謎寫恨,目語傳情,月下幽期,花間密約,但圖一刻風流,不顧終身名節。這是兩下相思,各還其債,不在話下。又有一等男貪而女不愛,女愛而男不貪,雖非兩相情願,卻有一片精誠。如冷廟泥神,朝夕焚香拜禱,也少不得靈動起來。其緣短的,合而終睽﹔倘緣長的,疏而轉密。這也是風月場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話下。又有一種男不慕色,女不懷春,志比精金,心如堅石,沒來由被旁人播弄,設圈設套,一時失了把柄,墮其術中,後事悔之無及。如宋時玉通禪師,修行了五十年,因觸了知府柳宣教,被他設計,教妓女紅蓮假扮寡婦借宿,百般誘引,壞了他的戒行。這般會合,那些個男歡女愛,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說個誘引寡婦失節的,卻好與玉通禪師的故事做一對兒。  正是:  未離恩山休問道,尚沉欲海莫參禪。  話說宣德年間,南直隸揚州府儀真縣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頗饒裕。娶妻邵氏,姿容出眾,兼有志節。夫婦甚相愛重。相處六年,未曾生育,不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歲,哀痛之極,立志守寡,終身永無他適。不覺三年服滿,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後日長,勸他改嫁。叔公丘大勝,也叫阿媽來委曲譬喻他幾番。那邵氏心如鐵石,全不轉移,設誓道:「我亡夫在九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眾人見他主意堅執,誰敢再去強他!自古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婦。」孤孀不是好守的。  替邵氏從長計較,倒不如明明改個丈夫,雖做不得上等人,還不失為中等,不到得後來出丑。正是:  作事必須踏實地,為人切莫務虛名。  邵氏一口說了滿話,眾人中賢愚不等,也有嘖嘖誇獎他的,也有似疑不信,睜著眼看他的。誰知邵氏立心貞潔,閨門愈加嚴謹。止有一侍婢,叫做秀姑,房中作伴,針指營生,一小廝叫做得貴,年方十歲,看守中門。一應薪水買辦,都是得貴傳遞。童什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無閒雜,內外肅然。如此數年,人人信服。那個不說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陰如箭,不覺十週年到來。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叫得貴去請叔父丘大勝來商議,延七眾僧人,做三晝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寡婦,全仗叔公過來主持道場。」大勝應允。  語分兩頭,卻說鄰近新搬來一個漢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戶,平昔不守本分,不做生理,專一在街坊上趕熱管閒事過活。聞得人說邵大娘守寡貞潔,且是年輕標緻,天下難得。支助不信,不論早暮,常在丘家門首閒站。果然門無雜人,只有得貴小廝買辦出入。支助就與得貴相識,漸漸熟了。  閒話中,問得貴:「聞得你家大娘生得標緻,是真也不?」得貴生於禮法之家,一味老實,遂答道:「標緻是真。」又問道:  「大娘也有時到門前看街麼?」得貴搖手道:「從來不曾出中門,莫說看街,罪過罪過!」一日得貴正買辦素齋的東西,支助撞見,又問道:「他家買許多素品為什麼?」得貴道:「家主十週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幾時?」得貴道:「明日起,三晝夜,正好辛苦哩!」支助聽在肚裡,想道:「既追薦丈夫,他必然出來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麼嘴臉?真像個孤孀也不?」卻說次日,丘大勝請到七眾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設佛像,鳴鐃擊鼓,誦經禮簽,甚是志誠。丘大勝勤勤拜佛。邵氏出來拈香,晝夜各只一次,拈過香,就進去了。支助趁這道場熱鬧,幾遍混進去看,再不見邵氏出來的。又問得貴,方知日間只晝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約莫晝食時分,又踅進去,閃在槅子旁邊隱看。見那些和尚都穿著袈裟,站在佛前吹打樂器,宣和佛號。香火道人在道場上手忙腳亂的添香換燭。本家止有得貴,只好往來答應,那有功夫照管外邊,就是丘大勝同著幾個親戚,也都呆看和尚吹打,那個來稽查他。少頃邵氏出來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細。常言:  「若要俏,添重孝。」縞素妝束,加倍清雅。分明是:  廣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裡來。  支助一見,遍體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場完滿,眾僧直至天明方散。邵氏依舊不出中堂了。支助無計可施,想著:「得貴小廝老實,我且用心下釣子。」其時五月端五日,支助拉得貴回家,吃雄黃酒。得貴道:「我不會吃酒,紅了臉時,怕主母嗔罵。」支助道:「不吃酒,且吃只粽子。」  得貴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渾家剝了一盤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鮮魚,兩隻箸,兩個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壺便篩。得貴道:「我說過不吃酒,莫篩罷!」支助道:「吃杯雄黃酒應應時令,我這酒淡,不妨事。」得貴被央不過,只得吃了。支助道:「後生家莫吃單杯,須吃個成雙。」得貴推辭不得,又吃了一杯。支助自吃了一回,夾七夾八說了些街坊上的閒話,又斟一杯勸得貴。得貴道:「醉得臉都紅了,如今真個不吃了。」支助道:「臉左右紅了,多坐一時回去,打什麼緊?只吃這一杯罷,我再不勸你了。」得貴前後共吃了三杯酒。  他自幼在丘家被邵大娘拘管得嚴,何曾嘗酒的滋味﹔今日三杯落肚,便覺昏醉。支助乘其酒興,低低說道:「得貴哥!我有句閒話問你。」得貴道:「有甚話盡說。」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風情亦動,倘得個漢子同眠同睡,可不喜歡?  從來寡婦都牽掛著男子,只是難得相會。你引我去試他一試何如?若得成事,重重謝你。」得貴道:「說什麼話!虧你不怕罪過!我主母極是正氣,閨門整肅,日間男子不許入中門,夜間同使婢持燈照顧四下,各門鎖訖,然後去睡。便要引你進去,何處藏身?地上使婢不離身畔,閒話也說不得一句,你卻恁地亂講。」既如此,你的房門可來照麼?」得貴道:「怎麼不來照?」支助道:「得貴哥,你今年幾歲了?」得貴道:「十七歲了。」支助道:「男子十六歲精通,你如今十七歲,難道不想婦人?」得貴道:「便想也沒用處。」支助道:「放著家裡這般標緻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動興!」得貴道:「說也不該,他是主母,動不動非打則罵,見了他,好不怕哩!虧你還敢說取笑的話。」支助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導你一個法兒,作成你自去上手何如?」得貴搖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沒有這樣膽!」支助道:「你莫管做得做不得,教你個法兒,且去試他一試。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得貴一來乘著酒興,二來年紀也是當時了,被支助說得心癢。便問道:  「你且說如何去試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時,莫關了房門,由他開著,如今五月,天氣正熱,你卻赤身仰臥,待他來照門時,你只推做睡著了,他若看見,必然動情。一次兩次,定然打熬不過,上門就你。」得貴道:「倘不來如何?」支助道:  「拚得這事不成,也不好嗔責你,有益無損。」得貴道:「依了老哥的言語,果然成事,不敢忘報。」須臾酒醒,得貴別了,是夜依計而行。正是:  商成燈下瞞天計,撥轉閨中匪石心。  論來邵氏家法甚嚴,那得貴長成十七歲,嫌疑之際,也該就打發出去,另換個年幼的小廝答應,豈不盡善。只為得從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實。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別的情節上去,所以因循下來。卻說是夜,邵氏同婢秀姑點燈出來照門,見得貴赤身仰臥,罵:「這狗奴才,門也不關,赤條條睡著,是什麼模樣?」叫秀姑與他扯上房門。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後叫得貴來,說他夜裡懶惰放肆,罵一場,打一頓,得貴也就不敢了。他久曠之人,卻似眼見稀奇物,壽增一紀,絕不做聲。得貴膽大了,到夜來,依前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門,看見又罵道:「這狗才一發不成人了,被也不蓋。」叫秀姑替他把臥單扯上,莫驚醒他。此時便有些動情,奈有秀姑在旁礙眼。到第三日,得貴出外撞見了支助。支助就問他曾用計否?得貴老實,就將兩夜光景都敘了。支助道:  「他叫丫頭替你蓋被,又教莫驚醒你,便有愛你之意,今夜決有好處。」其夜得貴依原開門,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隨,自己持燈來照,逕到得貴牀前,禁不住春心蕩漾,慾火如焚。分明惡草蒔蘿,也甚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為春水向東流﹔十年清白已成虛,一夕垢污難再說。事畢,邵氏向得貴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於你,此亦前生冤債,你須謹口,莫泄於人,我自有看你之處。」得貴道:「主母吩咐,怎敢不依!」自此夜為始,每夜邵氏以看門為由,必與得貴取樂而後入。又恐秀姑知覺,到放個空,教得貴連秀姑也奸騙了。邵氏故意欲責秀姑,卻教秀姑引進得貴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瞞。得貴感支助教導之恩,時常與邵氏討東討西,將來奉與支助。支助指望得貴引進,得貴怕主母嗔怪,不敢開口。支助幾遍討信,得貴只是延捱下去。過了三五個月,邵氏與得貴如夫婦無異。也是數該敗露。邵氏當初做了六年親,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覺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覺不便,將銀與得貴教他悄悄地贖貼墜胎的藥來,打下私胎,免得日後出丑。得貴一來是個老實人,不曉得墜胎是什麼藥﹔二來自得支助指教,以為恩人,凡事直言無隱。今日這件私房關目,也去與他商議。那支助是個棍徒,見得貴不肯引進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卻好有這個機會,便是生意上門。心生一計,哄得貴道:「這藥只有我一個相識人家最效,我替你贖去。」乃往藥鋪中贖了固胎散四服,與得貴帶回,邵氏將此藥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見動靜。叫得貴再往別處贖取好藥。得貴又來問支助:「前藥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況這藥,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堅固,若再用狼虎藥去打,恐傷大人之命。」得貴將此言對邵氏說了。邵氏信以為然。  到十月將滿,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尋得貴說道:「我要合補藥,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當臨月,生下孩子,必然不養,或男或女,可將來送我。你虧我處多,把這一件謝我,亦是不費之惠,只瞞過主母便是。」得貴應允。過了數日,果生一男,邵氏將男溺死,用蒲包裹來,教得貴密地把去埋了。得貴答應曉得,卻不去埋,背地悄悄送與支助。支助將死孩收訖,一把扯住得貴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當家寡婦,這孩子從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貴慌忙掩住他口,說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與你商議,今日何反面無情?」支助變著臉道:「乾得好事!你強姦主母,罪該凌遲,難道叫句恩人就罷了?既知恩當報恩,你作成得我什麼事?你今日若要我不開口,可問主母討一百兩銀子與我,我便隱惡而揚善。若然沒有,決不干休,見有血孩作證,你自到官司去辨,連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話,你快去快來。」急得得貴眼淚汪汪,回家料瞞不過,只得把這話對邵氏說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東西,卻把做禮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說罷,流淚起來。得貴道:「若是別人,我也不把與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麼恩人?」得貴道:「當初我赤身仰臥,都是他教我的方法來調引你,沒有他時,怎得你我今日感受?他說要血孩合補藥,我好不奉他?誰知他不懷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當初是我一念之差,墮在這光棍術中,今已悔之無及。若不將銀買轉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兩銀子,教得貴拿去與那光棍贖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絕禍根。得貴老實,將四十兩銀子,雙手遞與支助,說道:「只有這些,你可將血孩還我罷。」支助得了銀子,貪心不足,思道:「此婦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機會,倘得挨身入馬,他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豈不美哉!」乃向得貴道:  「我說要銀子,是取笑話。你當真送來,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訖。你可在主母前引薦我與他相處﹔倘若見允,我替他持家,無人敢欺負他,可不兩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內回話。」得貴出於無奈,只得回家,述與邵氏。邵氏大怒道:「聽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貴遂不敢再說。  卻說支助將血孩用石灰醃了,仍放蒲包之內,藏於隱處。  等了五日,不見得貴回話。又挨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產婦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門首,伺候得貴出來,問道:「所言之事濟否?」得貴搖頭道:「不濟,不濟!」支助更不問第二句,望門內直闖進去,得貴不敢攔阻,到走往街口遠遠的打聽消息。邵氏見有人走進中堂,罵道:「人家內外各別。你是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貴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你要尋得貴,在外邊去,此非你歇腳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有如饑渴。小人縱不才,料不在得貴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聽見話不投機,轉身便走。支助趕上,雙手抱住,說道:「你的私孩,現在我處。  若不從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無極,只恨擺脫不開,乃以好言哄之,道:「日裡怕人知覺。到夜時,我叫得貴來接你。」  支助道:「親口許下,切莫失信。」放開了手,走幾步,又回頭,說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氣得邵氏半晌無言,珠淚紛紛而墜。推轉房門,獨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當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怪露丑,有何顏見諸親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對眾發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上亡,便是繩上死。』我今拼這性命,謝我亡夫於九泉之下,卻不乾淨!」秀姑見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勸。守住中門,專等得貴回來。得貴在街上望見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見秀姑問:「大娘呢?」秀姑指道:「在裡面。」  得貴推開房門看主母﹔卻說邵氏取牀頭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抬手不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桌上。在腰間解下八尺長的汗巾,打成結兒,懸於樑上,要把頸子套進結去,心下展轉悽慘,禁不住嗚嗚咽咽的啼哭,忽見得貴推門而進,抖然觸起他一點念頭:「當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來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節!」說時遲,那時快,只就這點念頭起處,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提起解手刀,望得貴當面就劈。那刀如風之快,惱怒中,氣力倍加,把得貴頭腦劈做兩界,血流滿地,登時嗚乎了。邵氏著了忙,便引頸受套,兩腳蹬開凳子,做一個鞦韆把戲: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間少了俏孤孀。  常言:「賭近盜,淫近殺。」今日只為一個淫字,害了兩條性命。有說秀姑平昔慣了,但是得貴進房,怕有別事,就遠遠閃開。今番半晌不見則聲,心中疑惑,去張望時,只見上吊一個,下橫一個,嚇得秀姑軟做一團。按定了膽,把房門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勝家中報信。丘大勝大驚,轉報邵氏父母,同到丘家,關上大門,將秀姑盤問致死緣由。原來秀姑不認得支助,連血孩詐去銀子四十兩的事,都是瞞著秀姑的。以此秀站只將邵氏得貴平昔姦情敘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兩個都死了?」三番四復問他,只如此說。邵公邵母聽說姦情的話,滿面羞慚,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勝只得帶秀姑到縣裡出首。知縣驗了二屍,一名得貴,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縊死的。審問了秀姑口辭。知縣道:「邵氏與得貴姦情是的﹔主僕之分已廢,必是得貴言語觸犯,邵氏不忿一時失手,誤傷人命,情慌自縊,更無別情。」責令丘大勝殯殮。  秀姑知情,問杖官賣。  再說支助自那日調戲不遂,回家,還想赴夜來之約。聽說弄死了兩條人命,嚇了一大跳。好幾時不敢出門。一日早起,偶然檢著了石灰醃的血孩,連蒲包拿去拋在江裡。遇著一個相識叫做包九,在儀真閘上當夫頭,問道:「支大哥,你拋得是什麼東西?」支助道:「醃幾塊牛肉,包好了,要帶出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兩日沒甚事?到我家吃三杯。」  包九道:「今日忙些個,蘇州府況鐘老爺馳驛復任,即刻船到,在此趲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會。」支助自去了。  卻說況鐘原是吏員出身,禮部尚書胡瀠薦為蘇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為「況青天」。因丁憂回籍,聖旨奪情起用,特賜馳驛赴任。船至儀真閘口,況爺在艙中看書,忽聞小兒啼聲,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兒,差人看來,回報:「沒有。」  如此兩度。況爺又聞啼聲,問眾人皆雲不聞。況爺口稱怪事。  推窗親看:只見一個小小蒲包,浮於水面。況爺叫水手撈起,打開看了,回覆:「是一個小孩子。」況爺問:「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醃過的,像死得久了。」況爺想道:「死的如何會啼?況且死孩子,拋掉就罷了,何必灰醃,必有緣故。」叫水手,把這死孩連蒲包放在船頭上:「如有人曉得來歷,密密報我,我有重嘗。」水手奉鈞旨,拿出船頭。恰好夫頭包九看見小蒲包,認得是支助拋下的,「他說是臭牛肉,如何卻是個死孩?」遂進艙稟況爺:「小人不曉得這小孩子的來歷,卻認得拋那小孩子在江裡這個人,叫做支助。」況爺道:「有了人,就有來歷了。」一面差人密拿支助,一面請儀真知縣到察院中同問這節公事。況爺帶了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縣來時,支助也拿到了。況爺上坐,知縣坐於左手之旁。況爺因這儀真不是自己屬縣,不敢自專,讓本縣推問。那知縣見況公是奉過勒書的,又且為人古怪,怎敢僣越。推遜了多時,況爺只得開言,叫:「支助,你這石灰醃的小孩子,是那裡來的?」支助正要抵賴,卻被包九在旁指實了。只得轉口道:「小的見這髒東西在路旁不便,將來拋向江裡,其實不知來歷。」況爺問包九:「你看見他在路旁撿的麼?」包九道:「他拋下江裡,小的方才看見。問他什麼東西,他說是臭牛肉。」況爺大怒道:  「既假說臭牛肉,必有瞞人之意。」喝教手下選大毛板,先打二十再問。況爺的板子厲害,二十板抵四十板還有餘。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況爺喝教夾起來。況爺的夾棍也厲害,第一遍,支助還熬過﹔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這死孩是邵寡婦的,寡婦與家童得貴有奸,養下這私胎來。得貴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來,故此小的將來拋在江裡。」況爺見他言詞不一。又問:「你肯替他埋藏,必然與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並不通情,只是平日與得貴相熟。」況爺道:「他埋藏只要朽爛,如何把石灰醃著?」  支助支吾不來,只得磕頭道:「青天爺爺,這石灰其實是小的醃的,小的知邵寡婦家殷實,欲留這死孩子去需索他幾兩銀子。不期邵氏與得貴都死了。小的不遂其願,故此,拋在江裡。」況爺道:「那婦人與小廝果然死了麼?」知縣在旁邊起身打一躬,答應道:「死了,是知縣親驗的。」況爺道:「如何便會死?」知縣道:「那小廝是刀劈死的,婦人是自縊的。知縣也曾細詳,他兩個姦情已久,主僕之分久廢。必是小廝言語觸犯,那婦人一時不忿,提刀劈去,誤傷其命,情慌自縊,別無他說。」況爺肚裡躊躇:「他兩個既然奸密,就是語言小傷,怎下此毒手!早間死孩兒啼哭,必有緣故。」遂問道:「那邵氏家還有別人麼?」知縣道:「還有個使女,叫做秀姑,官賣去了。」況爺道:「官賣,一定就在本地,煩貴縣差人提來一審,便知端的。」知縣忙差快手去了。不多時,秀姑拿到,所言與知縣相同。況爺躊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著支助,問秀姑道:「你可認得這個人?」秀姑仔細看了一看,說道:「小婦人不識他姓名,曾認得他嘴臉。」況爺道:「是了,他和得貴相熟,必然曾同得貴到你家來。你可實說﹔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間實不曾見他上門,只是結末來,他突入中堂,調戲主母,被主母趕去。隨後得貴方來,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貴進房,不多時兩個就都死了。」況爺喝罵支助:「光棍!你不曾與得貴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這兩條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與我夾起來。」支助被夾昏了,不由自家做主,從前至尾,如何教導得貴哄騙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詐他銀子﹔如何挾制得貴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闖入內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脫了,備細說了一遍:「後來死的情由,其實不知。」況爺道:「這是真情了。」放了夾,叫書吏取了口詞明白。知縣在旁,自知才力不及,惶恐無地。  況爺提筆,竟判審單:  審得支助,奸棍也。始窺寡婦之色,輒起邪心﹔  既秉弱僕之愚,巧行誘語。開門裸臥,盡出其謀﹔固胎取孩,悉墮其術。求奸未能,轉而求利﹔求利未厭,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盜鈴尚思掩耳﹔乃支助幾番之詐,探篋加以逾牆。以恨助之心恨骨,恩變為仇﹔於殺貴之後自殺,死有餘愧。主僕既死勿論,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惡魁,尚逃法網。包九無心而遇,醃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難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詐之贓。  況爺念了審單,連支助亦甘心服罪。況爺將此事申文上司,無不誇獎人才,萬民傳頌,以為包龍圖復出,不是過也。  這一家小說,又題做《況太守斷死孩兒》。有詩為證:  俏邵娘見欲心亂,蠢得貴福過災生。  支赤棍奸謀似鬼,況青天折獄如神。第五十八卷蘇小妹三難新郎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辟,幹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應。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頂冠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  然雖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與班、馬鬥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鐘於男而鐘於女。且如漢有曹大家,他是個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晉時有個謝道韞,與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唐時有個上官婕妤,中宗皇帝叫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於大宋婦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他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奈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於筆札。有詩為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那李易安有《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乍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忺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窗外雨聲滴點,吟成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  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  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  說話的,為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只為如今說一個聰明女子,嫁著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出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蟇頤、峨眉,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鐘於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明允,別號老泉,當時稱為「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兒:大蘇、小蘇。大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潁濱。二人都有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令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  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於一門。兩個兒子未為希罕,又生個女兒,名曰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  十歲上,隨父兄居於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才寫得四句,報道門前客到,老泉閣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丘,迎眸爛慢總清幽。  白雲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後四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完前韻,只見八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作果出其手。老泉歎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個有名人物。」  自此愈加珍愛,恣其讀書博學,不復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一十六歲,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與之為配,急切難得。  忽一日,宰相王荊公著堂候官,請老泉到府,與之敘話。  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時,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蝨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日必為奸臣,曾作《辨奸論》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他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舍他而修好。老泉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為勢利。  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酌,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獎:「小兒王雱,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  荊公道:「倒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只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連忙告退。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王雱窗課,相煩點定。」老泉納於袖中,唯唯而別。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兒子窗課屬吾點定,必為求親之事。這頭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沉吟到曉。  梳洗已畢,取出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兒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與女兒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吩咐丫鬟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閒暇,轉送與小姐批閱,閱完時,速來回話。」丫鬟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老爺吩咐之語。小妹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而畢。歎道:「好文字!此必聰明才子所做,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於卷面批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不足。  後來王雱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幾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後話。  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鬟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這批語如何回覆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面,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  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與堂候官收訖。堂候官道:  「相公還吩咐得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府願諧秦晉。」老泉道:「相府議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並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領命,回覆荊公。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不中兒子之意。  密地差人打聽。  原來蘇東坡學士,常與小妹互相嘲戲,東坡是一嘴鬍子,小妹嘲云: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裡有聲傳。  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云: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復答云:  幾回拭眼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了此言,回覆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  若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閣起。不提。  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  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而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與女孩兒自閱。也有一筆涂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吩咐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余的都與我辭去。」誰知眾人呈卷的,都在討信,只有秦觀不到,卻是為何?那秦觀秀才字少游,他是楊州府高郵人。腹飽萬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炫玉求售,又怕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  少遊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於傳聞,未曾面試。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才放心。」打聽得二月初一日,要在岳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覷個分曉。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聞未必真。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為甚麼?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秦少游到二月初一日,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兒,身穿皂布道袍,腰繫黃縧,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掛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缽盂。侵早就到東嶽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少遊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於左廊之下。小妹出轎上殿,少游已看見了:雖不是妖嬈美麗,卻也清雅幽閒,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  約莫焚香已畢,少游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游打個問訊云: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佈施!  少游又問訊云: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隨著人口吐蓮花,半文無舍。  少游直跟到轎前,又問訊云:  小娘子一天欣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隨口又答云:  風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游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  「『風道人』得對『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跟隨的老院子卻聽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著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裡來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兒後隨。老院子將童兒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兒道:「是高郵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卻與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內裡。小妹才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妝的,付之一笑,囑咐丫鬟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游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流,其才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  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復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掛榜,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旁贊成。是夜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是夜月明如晝。少游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門緊閉,庭中擺著小小一張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  青衣小鬟守旁邊。少游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准進房。這三個紙封兒便是題目在內。」少游指著三個盞道:「這又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過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為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為中式。到第三題,就容易了,只要做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少游道:「請第一題。」丫鬟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  少游看時,封著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必定猜不著。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岳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著『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於月下取筆,寫詩一首於題後。  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  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折做三疊,從窗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  少游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輻,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游見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從窗隙遞進。少游口雖不語,心下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兒,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為難。」  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是覺得容易,仔細想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對。聽得譙樓三鼓將闌,構思不就,愈加慌迫。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望見少游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裡只管吟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窗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對難之,少游為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東坡望見,觸動靈機,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體面,不好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向缸中。那水為磚片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游當下曉悟,遂援筆對云:  投石沖開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試卷,只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房內又走出一個侍兒,手捧銀壺,將美酒斟於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少游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杯,丫鬟擁入香房。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  後少游宦游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做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也寫得怪異,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  野野鳥鳥啼啼時時有有思思春春氣氣桃桃花花發發滿滿枝枝鶯鶯雀雀相相呼呼喚喚巖巖畔畔花花紅紅似似錦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麗麗山山前前煙煙霧霧起起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水水景景幽幽深深處處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潔潔玲玲瓏瓏似似墜墜銀銀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草草青青雙雙蝴蝴蝶蝶飛飛來來到到落落花花林林裡裡鳥鳥啼啼叫叫不不休休為為憶憶春春光光好好楊楊柳柳枝枝頭頭春春色色秀秀時時常常共共飲飲春春濃濃酒酒似似醉醉閒閒行行春春色色裡裡相相逢逢競競憶憶游遊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歸歸去去來來休休役役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過,一覽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難解?待妹子念與你聽。」  即時朗誦云: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岩畔。  岩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潺水。浪促潺潺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裡鳥啼叫。林裡鳥啼叫不休,不休為憶春光好。為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頭春色秀。枝頭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裡。閒行春色裡相逢,相逢競憶遊山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念,大驚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為男子,官位必遠勝於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並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兒寄與少游。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  少游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歎。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復。  字字如聯珠,行行如寶玉。  想汝憔一覽,顧我勞三復。  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  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後制成疊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憶轉漏聞時離別期歸阻久伊思靜少游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看彩蓮。東坡先拆書看了,遞與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彷彿印禪師之體也。」即念云: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  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歎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彩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寄與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一玉嗽聲歌新闋津楊綠在人蓮彩東坡詩云:  酒暮已時醒微力飛如馬去歸花賞照少游詩念出,小妹疊字詩道是:  彩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  一闋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彩蓮人。  東坡疊字詩道是: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游讀罷,歎賞不已。  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來少游以才名被征為翰林學士,與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所稀有。於時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織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終身不復娶雲。有詩為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  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世間無。第五十九卷轉運漢遇巧洞庭紅

  詞云: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這首詞乃宋朱希真所作,詞寄《西江月》。單道著人生功名富貴,總有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傑?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著時,幾張紙,蓋不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著時,幾竿箭,煮不熟飯鍋。極至那癡呆懵懂,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著黃金化作銅﹔命若富,拾著白紙變成布。」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彥高又有詞云:  「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僧晦庵亦有詞云:「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鐘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亦有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乾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說話的,依你說來,不須能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也只消天掙與家緣,卻不把人間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懶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就是命中該窮,此是常理。卻又自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雙名維厚,乃是經紀行中,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遲,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才做。後來家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子。若是上兩塊頭好銀,便存著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線,結成一縧,系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積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誕,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躋躋蹌蹌,心中喜歡,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事盡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見將絨線做對兒結著。今將揀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  四子喜謝,盡歡而散。  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 ,醉眼模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睡未安穩,只聽得 前有人行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著,恰像欲前不前,相讓一般。 前燈火微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繫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抬舉成人,不煩役使,珍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後,再覓去向。今聞我翁目的將以我等分役諸郎君,我等與郎君輩,原無前緣,故此先來告別,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後緣未盡,還可一面。」語畢,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驚。  翻身下 ,不及穿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急,絆了房檻,撲的跌倒,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歎了一口氣,哽咽了一會,道:「不信我苦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們受用,到是別人家的?明明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尋下落則個。」一夜不睡,次早起來與兒子們說知,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裡東西,眼見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歡喜中說話有失,許了我們,回想轉來,一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造此鬼話,也不見得。」金老看見兒子們疑信不等,急急要驗個實話。遂訪至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燭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裡獻神。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主人王老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漢有一疑事,特造上宅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示。」  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荊小恙,買卜先生道:『移 即好。』昨寒荊病中,恍惚見八個白衣大漢,腰繫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緣盡,來投身宅上。』言畢,俱鑽入 下。  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 ,灰塵中得銀八大錠,多用紅絨繫腰,不知是那裡來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買福物酬謝。今我丈來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麼?」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積,因前日也做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尋到此。可見天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王老道:  「容易。」笑嘻嘻地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錠,多是紅絨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簌簌弔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仍舊拿了進去,心裡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作別。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王老強納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著,面兒通紅,又被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歎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並不見有,只說路中掉了。  卻原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裡亂塞,落在著外面一層袖中。  袖有斷線處,在王老家摸時,已自在脫線處落出在門檻邊了。  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得不去。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有的到無了,原無的到有了,並不由人計較。而今說一個人,在實地上行,步步不著,極貧極苦的﹔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巨富。從來稀有,亙古新聞,有詩為證:  詩曰:  分內功名匣裡財,不關聰慧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寶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生來心思慧巧,做著便能,學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間,曾有人相他有巨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產。坐吃山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著。  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伙計,置辦扇子起來。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幾筆,便值上兩數銀子﹔  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當真的買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無字畫,將就賣幾十錢,也有對合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睛,並無一毫暑氣,發市甚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時,幸喜天色卻睛,有妝晃子弟要買把蘇州的扇子袖中籠著搖擺。來買時,開箱一看,只叫得苦。原來北京歷沴,卻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濕之氣,鬥著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東黏一層,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作伴,連伙計也弄壞了,故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倒運漢」。不數年,把個家事幹圓潔淨了,連妻子也不曾娶得。終日間靠著些東涂西抹,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子諂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歡他有趣,游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況且他是大模大樣過來的,幫閒行裡,又不十分入得隊。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實人家嫌他是個雜板令,高不湊,低不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泛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是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原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裡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裡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識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意一一與他說了。張大道:  「好,好。我們在海船裡頭,不耐煩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眾兄弟料想多是喜歡的。只是一件,我們多有貨物將去,兄並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多謝厚請,只怕沒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著報君知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裡摸了一個錢,扯他一卦,問問財氣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裡是我做得著的生意?要甚麼齎助?就齎助得來,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混帳。」只見張大氣忿忿走來,說道:「說著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你去』,無不喜歡﹔說到『助銀』,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軿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裡吃罷。口食之類,是在我們身上。」  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子。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開船了。」若虛道:「我沒甚收拾,隨後就來。」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貨麼?」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篋籃內盛著賣的:  紅如噴火,巨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蘇井諸家樹﹔亦非李氏千頭奴。較「廣」似曰「難兄」,比「福」亦云「具體」。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軟土肥,與閩廣無異,所以廣桔福桔,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樣桔樹絕與他相似,顏色正同,香氣亦同。止是初出時,味略少酸,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桔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紅」。若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眾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僱一閒的,並行李挑了下船。眾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也!」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再也不敢提起買桔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  銀濤卷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  三五日間,隨風漂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人煙湊聚,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麼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港內,釘了樁橛,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原來是來過的所在,名曰吉零國。原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這條路。眾人多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正悶坐間,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桔,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蒸爛了?趁著眾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艎板上面,也是合該發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燄燄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鬥。岸上走的人,都攏將來問道:「是甚麼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見中間有個把一點頭的,揀了出來,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道:「原來是吃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虛不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豎起一個指頭,說:「要一錢一顆。」那問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錦紅裹肚來,一手摸出銀錢一個來,道:「買一個嚐嚐。」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攧攧看,約有兩把重。心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  也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揀個大些的,紅得可愛的,遞一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東西呀!」撲地就劈開來,香氣撲鼻,連旁邊聞著的許多人,大家喝一聲彩。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上吃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瓤,一塊塞在口裡,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裡,摸出十個銀錢來,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個的,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歡萬喜去了。  原來彼國以銀為錢,上有文彩,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  其次人物﹔又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分兩不異。適才買桔的,都是一樣水草紋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了,所以歡喜,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停裡賣了二停,有的不帶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此剩不多了,拿一個班道:「而今要留著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錢,四個錢買了二顆。口中曉曉說:「悔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價,就埋怨道:「我每還要買個,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不聽得他方才說,兀自不賣了。」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個的那一個人,騎了一匹青驄馬,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要零賣!不要零賣!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奉克汗哩。」看的人聽見這話,便遠遠走開,站住了看。文若虛是個伶俐的人,看見來勢,已此瞧科在眼裡,曉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裡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余顆。數了一數,又拿起班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著自用,不得賣了。  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  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另是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照前樣罷了。」  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紋的來道:「這樣的一個如何?」文若慮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  「此錢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要那等的,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再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打緊。」文若虛數了一數,有五十二個,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那人連竹簍都要了,又丟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見沒得賣了,一哄而散。  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裡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都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裡了。笑一聲道:「那盲子好靈卦也!」歡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則個。  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裡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漂洋的,帶去多是綾羅緞匹,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  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國裡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兑。我這裡人也只是要他貨物,才有利錢。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交易,作了好價錢,分量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吃口東西,他只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管分兩,所以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依你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吃口東西只換他低錢,豈不有利?用著重本錢,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著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稀爛。即文若虛運未通時,賣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得的。  閒話休提,且說眾人領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頭事說了一遍,眾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倒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這些銀錢在此置貨,作價不多,除是轉發在伙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去,打換些土產珍奇,帶轉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虛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公挈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倖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錢,妄想甚麼?  萬一如前,再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好賣不成?」眾人多道:「我們用得著的是銀子,有的是貨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虛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說著貨物,我就沒膽氣了。只是守了這些銀錢回去罷。」眾人齊拍手道:「放著幾倍利錢不取,可惜!可惜!」隨同眾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貨明白,彼此兑換,約有半月光景。文若虛眼中看過了若干好東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  眾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洋。行了數日,忽然間天變起來。但見:  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  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隱隱望見一島,便帶住篷腳,只看著島邊使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空島。但見:  樹木參天,草菜遍地。荒涼逕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龍潭虎窟。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轄?開闢來,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後拋了鐵錨,將橹橛泥梨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裡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裡,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裡焦躁。對眾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望則個。」眾人道:  「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閉著何礙。」眾人都被風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擻精神,跳上岸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兒,隨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卻說文若虛見眾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島上絕頂。那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淒然,弔下淚來。心裡道:「想我如此聰明,一生命蹇。家業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倖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中,知他命裡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絕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海龍王合著的哩。」正在感愴,只見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卻是 大一個敗龜殼。  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世上人那裡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帶了此物去,也是一件稀罕的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著,道是蘇州人會調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一蓋一板,各置四足,便是兩張 ,卻不奇怪!」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了便走。走至船邊,船上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道:「文先生那裡又跎了纖來?」文若虛道:「好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外的貨了。」眾人抬頭一看,卻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硬腳 。吃驚道:「好大龜殼?你拖來何干?」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帶了它去。」眾人笑道:「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處,有甚麼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是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煎起來也當得幾百個小龜殼。」文若虛道:「不要管有用沒用,只是稀罕。又不費本錢,便帶了回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艙來。初時山下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船,也著不得這樣狼犺東西。  眾人大笑了一回,說道:「到家時,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個偌大的烏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隨他眾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乾了,卻把自己錢包行李都塞在龜殼裡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了一個大皮箱子。自笑道:  「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眾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文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  當夜無詞,次日風息了,開船一走。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海船上眾人揀一個一向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眾人到了一個波斯胡人店中坐定,裡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包辦酒席幾十桌,吩咐停當,然後踱將出來。  這主人是個波斯國裡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叫名瑪寶哈,專一與海客兑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眾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虛不曾認得。抬眼看時,原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服言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須,深目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眾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筵多完備了,且是擺得齊楚。原來舊規,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過這一番款待,然後發貨講價的。主人家手執著一付琺瑯菊盤花盞,拱一拱手道:「請列位貨單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這是何意?原來波斯胡以利為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得上萬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一向做下的規矩。船上眾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領了酒杯,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呆站在那裡。主人道:「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眾人大家說道:「這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不曾肯置貨。今日沒奈何,只是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橫頭。飲酒中間,卻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道:「我有祖母綠多少。」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裡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該聽他們勸,置些貨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一句話。」又自歎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無心發興吃酒。眾人卻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個積年,看出文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杯酒。眾人都起身道:「酒夠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  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艙裡狼狼犺犺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吃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寶貨?昨日席上並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眾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面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眾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於新客。把一個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  一把扯住文若虛對眾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著。」  眾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趕了上來,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見主人拉了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眾人好歹,納他頭一位坐下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心中鑊鐸,忖道:「不信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進去,須臾出來,又拱眾人到先前吃酒去處,又早擺下幾桌酒。為首一桌,比先更齊整,把盞向文若虛一揖,就對眾人道:「此公正該坐頭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眾人看見,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錢,為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起身道:「果然肯賣,但憑吩咐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不在行﹔討多了,怕吃笑。  忖了一忖,面紅耳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張大便向文若虛丟個眼色,將手放在椅子背後,豎著三個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討他這些。」文若虛搖頭豎一指道:  「這些我還討不出口在這裡。」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先生手勢,敢象要一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是不要賣,哄我而已。此等寶物,豈止此價錢!」眾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都立起了身來,扯文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實不知,如何定價?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羞,待說又止。眾人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何妨。」文若虛只得討了五萬兩。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著張大私問他道:「老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是張識貨,豈有不知此物就裡的?必是無心賣他,奚落小肆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頑耍的,故此不曾置貨。適間此物,乃是避風海島,偶然得來,不是出價置辦的,故此不識得價錢。  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夠他富貴一生,他也心滿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不可翻悔!」  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料紙,折了一折,拿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長做主,寫個合同文書,好成交易。」張大指著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磨得墨濃,展好紙,提起筆來寫道:  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殼一個,投至波斯瑪寶哈店,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加一。合同為照。  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為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著,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的,從後頭寫起,寫到了張乘運道:「我們押字錢重些,這買賣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寫畢,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抬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佣錢,還有說話。」眾人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總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與張乘運道:「憑老客長收明,分與眾位罷。」眾人初然吃酒寫合同時,大家攛哄鳥亂,心下還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佣錢,方知是實。  文若虛恰像夢裡醉裡,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佣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只見主人笑嘻嘻的對文若虛說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現在裡面閣兒上,都雖向來兑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目,兑一兑為準,其餘多不消兑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時功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泛海回還,有許多不便處。」文若虛想了一想道:  「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樣?」主人道:「依著愚見,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間有一個緞匹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廳屋樓房,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把本店貨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回去,這裡可以托心腹伙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難也,愚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是客綱客紀,句句有理。」文若虛道:「我家裡原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許多銀子回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說,我就在這裡,立起個家園來,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產價錢,未必有五千,總是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是萬全之算,小弟無不從命。」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看,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進去了。眾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縮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未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  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褚二客出來了。眾人都問:「進去如何了?」張大道:「裡邊高閣,是個上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存著。適間進去看了,十個大桶,每桶上千﹔又五個小匣,每個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兄的封皮記號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文書緞匹賬目,俱已在此,湊足五萬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  一擁都到海船來。  文若虛於路對眾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報。」眾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佣錢去,各各心照。  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向龜殼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裡,暗道:「僥倖,僥倖。」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抬此殼,吩咐道:「好生抬進去,不要放在外邊。」船上人見抬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貨,也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文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趕到岸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向殼內張了一張,撈了一撈,面面相覷道:「好處在那裡?」主人仍拉了這十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裡說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眾人與主人,一同走到一處,正是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子!門前正中是個舖子,旁有一弄,走進轉個灣,是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廳,廳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綾羅各色緞匹,以後內房,樓房甚多。  文若虛暗道:「得此為住居,王侯之家,不過如此矣。況又有緞鋪營生,利息無盡,便做了這裡客人罷了。還思想家裡做甚?」就對主人道:「好卻好,只是小弟是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才住得。」主人道:「這個不難,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虛滿心歡喜,同眾人走歸本店來。主人討茶吃了,說道:  「文客官今晚不消船裡去,就在鋪中下了。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再討便是。」眾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心,此殼有何好處?價值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  「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說,龍有九子乎?內有一種是鼍龍,其皮可以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鼍鼓。鼍龍萬歲,到底蛻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助,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若有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捉得它來,只好將皮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節節珠滿,然後蛻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蛻下,氣候俱到,助節俱完的,與生擒活捉,壽數未滿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肚中雖曉得,知他幾時脫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著?殼不值錢,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寶也!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眾人聽罷,似信不信。只見主人走將進去了一會,笑嘻嘻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請諸公看看。」解開來,只見一團綿裹著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彩奪目。討個黑漆的盤,放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余亮處。眾人看了,驚得目睜口呆,伸了舌頭,收不進來。主人回身轉來,對眾逐個致謝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咱國中,就值方才的價錢了。其餘多是尊惠。」眾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見眾人有些變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裡邊,又叫抬出一個緞箱來。除了文若虛,每人送與緞子二端,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意。」  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每送一串道:「輕鮮,輕鮮。備歸途一茶罷了。」文若虛處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緞子八匹,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文若虛同眾人歡喜作謝了,主人就同眾人送了文若虛到緞鋪中,叫鋪裡伙計後生們,都來相見。說道:  「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夫找了好些槓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慎的臥房裡頭去處,出來對眾人道:「多承列位挈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感激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個,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謝意。」  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裡了。眾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說道:「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行,就此為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佣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得文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倒忘了,」就與眾人商議,將一百兩散與船上眾人,余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一股。張大為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  眾人千歡萬喜,沒有說話。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回回,文先生還該起個風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虛道:  「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著便折本的,造化到來,平空地有此一主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求。我們若非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廢物罷了。還虧他指點曉求,如何還好昧心爭論?」眾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富貴。」大家千恩萬謝,各各齎了所得東西,自到船上發貨。  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裡,娶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之間,才到蘇州走一遭,會會舊相識依舊去了。  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癡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第六十卷㑳梅香認合玉蟾蜍

  詩曰:  世間好事必多磨,緣未來時可奈何﹔  直至到頭終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話說從來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說。  盡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時千難萬難,挫過了多少機會,費過了多少心機,方得了結。就如王仙客與劉無雙兩個中表兄妹,從幼許嫁。年紀長大,只須劉尚書與夫人做主,兩個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說?卻又尚書翻悔起來,千推萬阻。比及夫人攛掇得肯了,正要做親,又撞著朱泚、姚令言之亂,御駕蒙塵,兩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靜,仙客入京來訪,不匡劉尚書被人誣陷,家小配入掖庭,從此天人路隔,永無相會之日了。姻緣未斷,又得發出宮女打掃皇陵,恰好差著無雙在內。  驛庭中通著消息與王仙客,跟尋著希奇古怪的一個俠客古押衙,將茅山道士仙丹矯詔藥死無雙,在皇陵上贖出屍首來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婦,同歸襄漢。不知挫過了幾個年頭,費過了多少手腳了。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經這許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見?可又有一說,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古人曰: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著,卻不早完了事?然沒一些光景了。畢竟歷過多少間阻,無限風波,後來到手,方為希罕。  所以在行的道:「偷得著不如偷不著。」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說一段因緣,正要到手,卻被無意中攪散。及至後來兩下各不指望了,又曲曲彎彎,反弄成了。這是氤氳大使顛到人的去處。且說這段故事,出在那個地方?什麼人家?怎的起頭?怎的了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說來。有詩為證:  打鴨驚鴛鴦,分飛各異方﹔  天生應匹偶,羅列自成行。  話說杭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鳳,名來儀,字梧賓,少年高才。只因父母雙亡,家貧未娶。有個母舅金三員外,看得他是個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濟他。鳳生就冒了舅家之姓進了學,入場考試,已得登科。朋友往來,只稱鳳生﹔榜中名字卻是金姓。金員外一向出了燈火之資,替他在吳山左畔賃下園亭一所,與同兩個朋友做伴讀書。那兩個是嫡親兄弟。一個叫做竇尚文,一個叫做竇尚武。多是少年豪氣,眼底無人之輩。三個人情投意合,頗有管、鮑、雷、陳之風。竇家兄弟為因有一個親眷上京為官,送他長行,就便往蘇州探訪相識去了。鳳生雖已得中,春試尚遠,還在園中讀書。  一日,傍晚時節,誦讀少倦,走出書房,散步至園東。忽見牆外樓上有一女子憑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牆,差不得多少遠近。那女子看見鳳生青年美質,也似有眷顧之意,毫不躲閃。鳳生貪看自不必說。四目相視足有一個多時辰。鳳生只做看玩園中菊花,步來步去,賣弄著許多風流態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將來,只聽得女子叫道:「龍香,掩上瞭樓窗。」一個侍女走起來,把窗撲的關了。鳳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鄰家有這等美貌女子﹔不曉得他姓甚名誰,怎生打聽一個明白便好?」過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也無心想觀看書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園東牆邊來。抬頭看那鄰家樓上,不見了昨日那女子。正在惆悵之際,猛聽得牆角小門開處,走將一個青青秀秀的丫鬟進來,竟到圃中彩菊花。鳳生要撩撥他開口,故意厲聲道:「誰家女子盜取花卉?」那丫鬟啐了一聲道:「是我鄰家的園子﹔你是那裡來的野人?反說我盜。」鳳生笑道:「盜也非盜,野也不野。一時失言,兩下退過罷。」丫鬟也笑道:「不退過,找你些什麼?」鳳生道:  「請問小娘子,彩花去與那個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畢,等此插戴。」鳳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門宅眷?」  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楊,小字素梅﹔還不曾許配人家。」鳳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著兄嫂同居。性愛幽靜,獨處小樓刺繡。」鳳生道:「昨日看見在樓上憑窗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那裡還有第二個?」  鳳生道:「這等,小娘子莫非龍香姐麼?」丫鬟驚道:「官人如何曉得?」鳳生本是昨日聽得叫喚明白在耳朵裡的,卻謅一個謊道:「小生一向聞得東鄰楊宅有個素梅娘子,世上無雙的美色﹔侍女龍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賢惠,仰慕已久了。」龍香終是丫頭家見識,聽見稱贊他兩句,道是外邊人真個說他好,就有幾分喜動顏色。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鳳生道:「強將之下無弱兵。恁樣的姐姐須得恁樣的梅香姐,方為廝稱。小生有緣,昨日得瞥見了姐姐,今日又得遇著龍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龍香姐怎生做得一個方便,使小生再見得姐姐一面麼?」龍香道:「官人好不知進退!好人家兒女,又不是煙花門戶,知道你是什麼人?面生不熟,說個一見再見!」鳳生道:「小生姓鳳,名來儀,今年秋榜舉人,在此園中讀書,就是貼壁緊鄰。你姐姐固是絕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時才子。就相見一面,也不辱沒了你姐姐!」龍香道:「慣是秀才家有這些老臉說話!不耐煩與你纏帳,且將菊花去與姐姐插戴則個。」說罷,轉身就走。鳳生直跟將來送他,作了揖道:「千萬勞龍香姐在姐姐面前說鳳來儀多多致意。」龍香只做不聽,走進角門,撲的關了。  鳳生只得回步轉來。只聽得樓窗豁然大開,高處有人叫一聲:「龍香,怎麼去了不來?」急抬頭看時,正是昨日憑窗女子。新妝方罷,等龍香彩花不來,開窗叫他。恰好與鳳生打個照面。鳳生看上去,愈覺美麗非常。那楊素梅也看上鳳生在眼裡了,呆呆偷覷,目不轉睛。鳳生以為可動,朗吟一詩道:  幾回空度可憐宵,誰道秦樓有玉簫?  咫尺銀河難越渡,寧交不瘦沈郎腰!  樓上楊素梅聽見吟詩,詳那詩中之意,分明曉得是打動他的了﹔只不知這俏書生是那一個?又沒處好問得。正在心下躊躇,只見龍香手拈了一朵菊花來,與他插好了。就問道:  「姐姐,你看見那園中狂生否?」素梅搖手道:「還在那廂搖擺,低聲些,不要被他聽見了。」龍香道:「我正要他聽見,有這樣老臉皮沒廉恥的!」素梅道:「他是那個?怎麼樣沒廉恥?你且說來。」龍香道:「我自彩花,他不知那裡走將來?撞見了,反說我偷他的花,被我搶白了一場。後來問我彩花與那個戴,我說是姐姐,他見說出姐姐名姓來,不知怎的就曉得我叫做龍香?說道:『一向仰慕姐姐芳名,故此連侍女名字也打聽在肚裡的。』又說:『昨日得瞥見了姐姐,還要指望再見見。』又被我搶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說出名姓來,叫做鳳來儀,是今年中的舉人,在此園中讀書,是個緊鄰。我不睬他。  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沒廉恥麼!」素梅道:「說輕些。看來他是個少年書生,高才自負的。你不理他便罷,不要十分輕口輕舌的衝撞他。」  龍香道:「姐姐怕龍香衝撞了他,等龍香去叫他來見見姐姐,姐姐自回他話罷。」素梅道:「癡丫頭,好個歹舌頭,怎麼好叫他見我?」兩個一頭話,一頭下樓去了。  這裡鳳生聽見樓上唧噥一番,雖不甚明白,曉得是一定說他,心中好生癢癢。直等樓上不見了人,方才走回書房。  從此書卷懶開,茶飯懶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東牆探頭望腦。時常兩下撞見。那素梅也失魂喪魂的,掉那少年書生不下。每日上樓幾番,但遇著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時常打發龍香,只以彩花為名,到花園中探聽他來蹤去跡。龍香一來曉得姐姐的心事,二來見鳳生靦覥,心裡也有些喜歡,要在裡頭撮合,不時走到書房裡傳消遞息,對鳳生說著素梅好生鐘情之意。  鳳生道:「對面甚覺有情,只是隔著樓上下,不好開得口,總有心事,無從可達。」龍香道:「官人,何不寫封書與我姐姐?」鳳生喜道:「姐姐通文墨麼?」龍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詩作賦,豈但通文墨而已。」鳳生道:「這等待我寫一情詞起來,勞煩你替我寄去﹔看他怎麼說?」鳳生提起筆來,一揮而就。詞云:  木落庭臯,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向淒涼書舍,早將寒送。眼角偷傳傾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歡寵?詞寄《滿江紅》鳳生寫完,付與龍香。龍香收在袖裡,走回家去。  見了素梅,面帶笑容。素梅問道:「你適在那邊書房裡來,有何說話,笑嘻嘻的走來?」龍香道:「好笑那鳳官人見了龍香,不說什麼說話,把一張紙一管筆只管寫來寫去。被我趁他不見,溜了一張來。姐姐,你看他寫的是什麼?」素梅接過手來,看了一遍,道:「寫的是一首詞。分明是他叫你拿來的,你卻掉謊!」龍香道:「不瞞姐姐說,委實是他叫龍香拿來的。  龍香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時嗔怪,只得如此說。」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書生狂妄,不回他幾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纏。我也不與他吟詞作賦,賣弄聰明,實實的寫幾句說話回他便了。」龍香即時研起墨來,取幅花箋攤在桌上。好個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筆來就寫。寫道:  自古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輕諾寡信,俠不如貞耳。與君為鄰。幸成目遇。有緣與否?君自揣之!勿徒調文琢句,為輕薄相誘已也,聊此相復,寸心已盡,無多言。  寫罷,封好了,教龍香藏著,隔了一日拿去與那鳳生。龍香依言來到鳳生書房。鳳生驚喜道:「龍香姐來了。那封書兒,曾達上姐姐否?」龍香拿個班道:「什麼書不書?要我替你淘氣。」鳳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氣?」龍香道:「姐姐見了你書,變了臉,道:『什麼人的書?要你拿來!我是閨門中女兒,怎麼與外人通書帖?』只是要打。」鳳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該通書帖,又在樓上眼睜睜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風攬火,怎到打你!」龍香道:「我也不到得與他打我,回說道:『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什麼?姐姐不象意不要看他,拿去還他罷了,何必著惱?』方才免得一頓打。」鳳生道:「好談話!若是不曾看著,拿來還了,有何消息?可不誤了我的事?」龍香道:「不管誤事不誤事,還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來,撩在地下。鳳生拾起來,卻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曉得是龍香耍他,帶著笑道:「我說你家姐姐不捨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開來細細一看。跌足道:「好個有見識的女子!分明有意於我,只怕我日後負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龍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寫封實心實意的話,求他定下個佳期,省得此往彼來,有名無實,白白地想殺了我!」龍香道:「為人為徹。快寫來!我與你拿去,我自有道理。」鳳生開了箱子,取出一個白玉蟾蜍鎮紙來,乃是他中榜之時,母舅金三員外與他作賀的,制做精工,是件古玩,今將來送與素梅作表記。寫下一封書道:  承示玉音,多關肝鬲。儀雖薄德,敢負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歡,必當永矢百年之好。謹貢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荊山之產,取其堅潤不渝﹔月中之象,取其團圓無缺。乞訂佳期,以蘇渴想。  末寫道:  辱愛不才生鳳來儀頓首,素梅娘子妝前。  鳳生將書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龍香。對龍香道:「我與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擔,只在此兩件上面了!萬望龍香姐竭力周全,討個回音則個。」龍香道:「不須囑咐,我也巴不得你們兩個成了事。有話面講,不耐煩如此傳書遞柬。」鳳生作個揖道:「好姐姐,如此幫襯,萬代恩德。」龍香帶著笑拿著去了。  走進房來,回覆素梅道:「鳳官人見了姐姐的書,著實贊歎,說姐姐有見識。又寫一封回書,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過手來,看那玉蟾蜍光潤可愛。笑道:「他送來怎的?且拆開書來看。」素梅看那書時,一路把頭暗點,臉頰微紅,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愛不才生」幾字,笑道:「呆秀才,那個就在這裡愛你?」龍香道:「姐姐若是不愛,何不絕了他?不許往來!既與他兜兜搭搭,他難道倒肯認做不愛不成?」素梅也笑將起來,道:「癡丫頭就像與他一路的。我倒有句話與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愛他,其實瞞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會他,這個卻怎麼使得?」龍香道:  「姐姐,若是使不得,空愛他,也無用!何苦把這個書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廢了。」素梅道:「只恐書生薄倖,且順眼下風光,日後不在心上,撇人在腦後了。如何是好!」龍香道:「這個龍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絕他,卻又愛他,要從他,卻又疑他。如此兩難,何不約他當面一會。  看他說話真誠,罰個咒願,方才憑著姐姐或短或長,成就其事,若不像個老實的,姐姐一下子丟開,再不要纏他罷了。」  素梅道:「你說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難得今夜是十五日團圓之夜,約他今夜到書房裡相會便了。」素梅寫著幾字,手上除下一個累金戒指兒,答他玉蟾蜍之贈。叫龍香拿去。  龍香應允,一面走到園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這酸子,不要直與他說知。」走進書房中來,只見鳳生朝著紙窗正在那裡呆想。見了龍香,魆地跳將起來,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龍香道:「什麼如何如何!他道你不知進退,開口便問佳期,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書多扯壞了,連那玉蟾蜍也摜碎了!」鳳生呆了,道:「這般說起來,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幾時方好?可不害殺了我!」龍香道:  「不要心慌,還有好話在後。」鳳生歡喜道:「既有好話,快說來!」龍香道:「好自在性,大著嘴子『快說來!快說來!』不直得陪個小心?」鳳生陪笑道:「好姐姐,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親娘!有什麼好說話?對我說罷。」龍香扶起道:「不要饞臉。你且起來,我對你說:我姐姐初時不肯,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日子了。」鳳生道:「在幾時呢?」龍香笑道:「在明年。」鳳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週年了。」  龍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償命。自有人不捨得你死,有個丹藥方在此醫你。」袖中摸出戒指與那封字來,交與鳳生,道:  「到不是害死,卻不要快活殺了。」鳳生接著拆開看時,上寫道:  徒承往復,未測中心。擬作夜談,各陳所願。固不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牆之從。終身事大,欲訂完盟耳。先以約指之物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  如斯而已。  末附一詩云:  試斂聽琴心,來訪吹簫伴﹔  為語玉蟾蜍,清光今夜滿。  鳳生看罷,曉得是許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歡得打跌。對龍香道:「虧殺了救命的賢姐,教我怎生報答也!」龍香道:「閒話休提。既如此約定,到晚來,切不可放什麼人在此打攪!」鳳生道:「便是。同窗兩個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裡一個送飯的人,送過便打發他去,不呼喚他,卻不敢來。此外別無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臨時變卦便好。」  龍香道:「這個到不消疑慮。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  龍香自回去了。鳳生一心打點歡會。住在書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邊素梅也自心裡忒忒地,一似小兒放紙炮,又愛又怕﹔  只等龍香回來,商量到晚赴約。恰好龍香已到,回覆道:「那鳳官人見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連龍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梅道:「說便如此說,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龍香道:  「既許了他,作要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麼?」龍香道:  「不去打緊,龍香說了這一個大謊,後來害死了他,地府中還要攀累我。」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來世,再不管我的終身。」  龍香道:「什麼終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聽兄嫂睡了方好。」  說話之間,早已天晚。天上皎團團推出一輪明月。龍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來,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飯,我守他收拾睡了才來的。我每不要點燈,開了角門,趁著明月悄悄去罷。」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後邊尾著,怕有人來。」  果然龍香先行,素梅在後,遮遮掩掩走到書房前。龍香把手點道:「那有燈的不就是他書房?」素梅見說是書房,便立定了腳。鳳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際,心癢難熬,攢出攢入了一會,略在窗前歇氣。只聽得門外腳步響,急走出來迎著。這裡龍香,就出聲道:「鳳官人,姐姐來了,還不拜見!」鳳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覺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勞煩姐姐這般用心,殺身難報!」素梅通紅了臉,一把扶起,道:「官人請尊重,有話慢講。」鳳生立起來,就扶著素梅衣袂道:「外廂不便,請小姐快進房去。」素梅走進了門內。外邊龍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龍香,不要去!」  鳳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頓著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  「略轉轉就來。」龍香道:「曉得了。鳳官人關上了門罷。」當下龍香走了轉去。  鳳生把門關了。進來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承了鳳來儀!如今僥倖了鳳來儀也!」一手就去素梅懷裡亂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說得明白,方可成歡。」鳳生道:「我兩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還有何說?」只是抱著推他到牀上來。素梅掙定了腳不肯走,道:「終身之事,豈可草草?你咒也須賭一個,永不得負心!」鳳生一頭推,一頭口裡噥道:「鳳來儀若負此情,永遠前程,不吉!不吉!」素梅見他極態,又哄他又愛他,心下已自軟了,不由的腳下放鬆,任他推去。正要倒在牀上,只聽得園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生正在喉急之際,吃那一驚不小。便道:「做怪了!  此時是甚麼人敲門?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著的,沒事。我們且自上牀,憑他門叫喚,不要睬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鳳生極了,狠性命抱住,道:「這等怎使得!這是活活的弄殺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脫了,忙要行事。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邊一伙人踢開了一扇﹔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才著忙道:「古怪!這聲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  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麼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素梅道:「我去頂住了門,你把燈吹滅了,不要做聲!」  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褲結好,一頭把火吹滅。魆魆地揀暗處站著,不敢喘氣。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梅。只聽得外面打著門道:「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個?」一個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個大喊道:「小弟竇尚文。兩個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來。這樣好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同去吃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牀上了,懶得起來。明日盡興罷。」外邊竇大道:「寒捨不遠,過談甚便。欲著人來請,因怕兄已睡著,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自邀。快些起來!」鳳生道:「夜深風露,熱被窩裡起來,怕不感冒了。其實的懶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兄興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著吃酒看月有興的事,披衣便起,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量。竇二道:「終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們一發把這門打開來,莫怪粗鹵!」鳳生著了急,自想道:「倘若他當真打進,怎生是好?」  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進來,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牀後,待我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也低低道:「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得不好了,怎麼處!」素梅望牀後黑處躲好,鳳生才掇開凳子,開出門來。見了他兄弟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我搭上了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什麼?酒盒多端正在那裡了。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吃到天明。」鳳生道:「小弟不耐煩,饒我罷!」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煩!  我們大家扯了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著便走﹔又加家僮們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走。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正是:  啞子慢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沒奈何,只得跟著吆吆喝喝的去了。  這裡素梅在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著實懊悔無盡。聽得人聲漸遠,才按定了性子,走出牀面前來。  整一整衣服,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想道:「此時想沒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來不得﹔要叫聲龍香,又想他決在家裡,那裡在外邊聽得,又還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心裡煩噪撩亂,沒計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鳳生來到,心中又氣又恨,道:「難道貪了酒杯,竟忘記我在這裡了!」又替他解道:「方才他負極不要去﹔是這些狂朋沒得放他回來。」  轉展躊躇,無聊無賴,身體卷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牀鋪,不曾睡慣,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裡睡得去。悶坐不過,做下一首詞云:  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猛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  窗外月華霜重,寂寞桃源洞。詞寄《桃源憶故人》。  素梅吟詞已罷,早已雞鳴時候了。龍香在家裡睡了一覺醒來,想道:「此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得夠了,不免走去俟候,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見,做出事來。」開了角門,踏著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上搭著扭兒。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語了幾句。裡頭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麼?」龍香道:「是,來了。」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龍香開進去看時,只見素梅衣妝不卸,獨自一個坐著。驚問道:「姐姐起得這般早?」  素梅道:「那裡是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香道:「為何不睡?  鳳官人那裡去了?」素梅歎口氣道:「有這等不湊巧的事!說不得一兩句說話,一伙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官人千推萬阻,不肯開門。他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路去了。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過,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罷。」龍香道:「怎麼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候了,鳳官人畢竟轉來,還在此等他一等麼?」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歎一口氣道:「還說什麼等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  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樵斧破連枝。  素梅自與龍香回去不提。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去吃了半夜的酒。鳳生真是熱地上蚰蜒,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被竇二大碗價罰來。鳳生雖是心裡不願,待推卻時,又恐怕他們看出破綻,只得勉強發興。指望早些散場。誰知這些少年心性,吃到興頭上,越吃越狂,那裡肯住。鳳生真是沒天得叫。直等東方發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鳳生終是留心,不至大醉。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蹌歸來。到得園中,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見個人影?想著昨宵在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著酒興,敲台拍凳,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罵道:「天殺的竇家兄弟!坑害了我。千難萬難,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攪開了。而今不知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著了這驚,不肯再來了,如何是好?」悶悶不樂,倒在牀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急急走到園東牆邊一看,但見樓窗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是關緊了的。沒處問個消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提。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裡還是恍惚不寧的。對龍香道:「今後切須戒著,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素梅道:「怎見得遲?」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裡有此事?你才轉得身,他們就打將進來。  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那有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是想殺了,極不也害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還須今夜再走一遭的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誤事。」龍香冷笑了一聲。  素梅道:「你笑什麼來?」龍香道:「我笑姐姐好個狠性子,著實戒得定。」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裡面兄嫂處走出一個丫鬟來,報道:「馮老孺人來了。」  原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在錢塘門裡。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開個典當鋪在門前。人人曉得他是個富室。  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與楊家,就是素梅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兒雖然傍著兄嫂居住,未嘗許聘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梅親事。媒婆每道:「若只托著楊大官人出名,說把妹子許人,未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裡接茶出嫁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年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故此自己抬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一直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驚。推托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請回去,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有什麼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  「也要揀個日子。」孺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此去罷。」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發付那人?」龍香道:「總是老孺人守著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去了,等龍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  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才曉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歎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才得回家,再得相會。正在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會試之事。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收拾了家來,不必再到此了。」鳳生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道:「誰想當面一番錯過,便如此你我東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邊收拾,望著東牆只管落下淚來。卻是沒奈何,只得匆匆出門。到得金三員外家裡,員外早已收拾盤纏,是件停當。吃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員外閒在家裡,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裡馮家有個女兒,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貴,並無衝犯。員外大喜,即央人去說合。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曉得他本處財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下許了。擇了吉日,下了聘定,歡天喜地。  誰知楊素梅心裡只想著鳳生,見說許下了什麼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說得出來。對著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  「姻緣分定,想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對頭。虧得還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怎麼處?」素梅說:「說那裡話!我當初雖不與他沾身,也曾親熱一番,心已相許。我如今癡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只得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  「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夠再與他相會?」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訪著我。那時我辭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身榮貴,就是婚姻之事或者還可挽回萬一。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死亦瞑目了。」龍香道:「姐姐也見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煩煩惱惱,與別人看破了,生出議論來。」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士,選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裡想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易如反掌﹔這姻緣仍在,誠為可喜﹔進士不足言也。」  正要打點起程,金員外家裡有人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榮歸畢姻。」鳳生吃了一驚,道:「怎麼?聘下了什麼夫人?」金家人道:「錢塘門裡馮家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了臉道:「你家員外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裡?連忙就聘做什麼?」金家人與金旺多疑怪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為何反怪將起來?」鳳生道:「你們不曉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緒起來。正是:  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  幾回暗裡添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  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處,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這裡金員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那袍段釵鐶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  這蟾蜍是一對。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情。教媒婆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起程,將到了。」那馮老孺人好不喜歡。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不嘖嘖稱歎道:「素梅姐姐生得標緻,有此等大福!」多來與素梅叫喜。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吁短歎,好生愁悶,默默歸房去了。只見龍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才的禮物麼?」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倖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龍香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士聘姐姐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什麼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就是鳳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龍香道:「適才禮物裡邊,有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官人與姐姐的一模二樣。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裡?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才見有蹺蹊,推說姐姐看,拿將來了。」  袖裡取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臂上解下來,並一並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來,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緣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自然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裡邊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個實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龍香道:「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素梅道:  「是他了,萬千歡喜,不必說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說過的,臨到迎娶,自縊而死!」龍香道:「龍香到有個計較在此。」素梅道:「怎的計較?」龍香道:「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話。  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他,這場喜比天還大。」龍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光景的。」兩人商量已定。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員外所定日子成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上來,對媒婆說:「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女兒,帶了來的。」媒婆道:「這等,折殺了老身。  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  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臨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歡?口裡唧唧噥噥,倒像十分不快活的。這怎麼說?」  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願,要自家揀個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許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什麼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什麼用處?老娘曉得這做官的姓什麼?」媒婆道:「姓金了,還不知道。」龍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原不姓金,可知道姓什麼?」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叫他金爺,他的姓,姓得有些異樣的,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頭道:「正是這個什麼怪姓。」龍香心裡暗暗喜歡: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娘你先進去,我在門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回覆今日迎親之事。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嘻嘻的道:「造化!造化!」  龍香也有意要他看見,把身子全然露著,早已被門裡看見了。  鳳生問媒婆道:「外面那個隨著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鳳生一眼瞅去,疑是龍香。使叫媒婆去裡面茶飯。自己踱出來看,果然是龍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裡?」龍香道:「鳳官人還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姐,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怎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通。僥倖往京得中,正要歸來央媒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推卻不得,沒奈何了,豈我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了。只辜負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待小生過了今日之事,再怎麼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裡?曾回去家中不曾?」龍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許下人家了。」鳳生吃驚道:「咳!咳!許了那一家?」龍香道:「是這城裡什麼金家,新中進士的。」鳳生道:  「又來胡說!城中再那裡還有個金家新中進士?只有得我。」龍香道:「官人幾時又姓金?」鳳生道:「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鳳。」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著人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卻怎麼說姓馮?」龍香道:「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就是楊家的人。」  鳳生道:「前日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馮家了。」龍香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麼?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把這話來耍我的?」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對先自成雙了。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得多在這裡了。還要疑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活殺了我!」龍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裡。」鳳生道:  「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麼?」龍香道:「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又見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來打探。說道:  『不是官人,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等他好梳妝相待。而今他這歡喜,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疑心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下。  你把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看,他方信是實了。可好麼?」  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指頭上勒下來,交與龍香去了。一面吩咐鼓樂酒筵齊備,親往迎娶。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裡,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戒指那裡來的?」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我,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怪了。你且說,他見你說些什麼?」龍香道:  「他說自從那日驚散,沒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別娶之後,卻待怎麼?」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說個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說明白了這些話。他好不喜歡!」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為他如此立志,只說我輕易許了人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麼好?」龍香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著意,恐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這戒指來為信。」素梅道:  「戒指在那裡拿出來的?」龍香道:「緊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時才放心得下。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新人上轎,馮老孺人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吃了喜酒,送入洞房,兩下成其夫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次日,楊家兄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也來做賀。鳳生見了二竇,想著那晚之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到底配合了,不然,這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暗暗僥倖而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著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略遲一會,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續前約,怎生不先不後,偏要如此間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的了,卻又無意中聘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巧處,卻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不諧的,這又不知怎麼說?有詩為證: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  也有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台!第六十一卷唐解元玩世出奇

  三通鼓角四更雞,日色高升月色低。  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  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  若向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齏。  這八句詩乃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立就。為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生於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效連珠體,做《花月吟》十余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為人稱頌。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愛其才。值宗師圖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鄞縣人,最不喜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救,雖然免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於遺才之末,是科遂中瞭解元。  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為榮。有程詹事典試,頗開私逕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為榜首,壓服眾心,得唐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眾人已聞程詹事閱卷,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不許程詹事閱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酒,人都稱為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尤其得意。平口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於丹青。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有《言志詩》一絕為證: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葑、盤、胥、閶、婁、齊。那六門中,只有閶門最盛,乃舟車輻輳之所。真個是:  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  五更市販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齊。  唐解元一日坐在閶門游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解元倚窗獨酌。忽見有畫舫從旁搖過,舫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鬟,眉目秀豔,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問舟子:「可認得去的那只船麼?」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正要教童子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不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那裡去?」雅宜道:「弟同兩個舍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進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麼!」雅宜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裡去買罷!」遂打發童子回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逕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連呼:「快些開船。」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橹。行不多時,望見這只畫舫就在前面。解元吩咐船上,隨著大船而行,眾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舫搖進城裡。解元道:「到了這裡,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裡略走一走,就來下船。」  舟子答應自去。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眾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舫。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並不見些蹤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來個僕人前引一乘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鬟,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歡喜,遠遠相隨。直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旁人,說是華學士府,適才轎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少頃,王雅宜等也來了,問:  「解元那裡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並不提起此事。至夜半,忽於夢中狂呼,如夢魘魅之狀。眾人皆驚,喚醒問之。解元道:「適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持金杵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為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眾人,跳上小船。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  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將衣巾換訖,如窮漢之狀。走至華府典鋪內,以典錢為由,與主管相見,卑詞下氣,問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吳縣人氏,頗善書,處一個小館為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館,孤身無活,欲投一大家充書辦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  倘收用時,不敢忘恩!」因於袖中取出細楷數行,與主管觀看。  主管看那字,寫得甚是端楷可愛,答道:「待我晚間進府稟過老爺,明日來討回話。」是晚,主管果然將字樣稟知學士。學士看了,誇道:「寫得好,不似俗人之筆。明日可喚來見我。」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表不俗,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麼?」解元道:  「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學士問是何經。解元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易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於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改名華安,送至書館。  見了公子,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從來不曾曠學,但為貧所迫耳。」  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先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向主人誇獎。  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倩人。」呼公子詰問其由。公子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竄。」學士大驚。喚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歡喜。道:「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眾人加厚。華安時買酒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歡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鬟,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一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因春暮,賦《黃鶯兒》以自歎:  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團。孤燈半垂,孤衾半欹,蕭蕭孤影汪汪淚。憶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間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為壯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所屬意也。適內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其事。月余,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為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以重托,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為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送與媒婆,央他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為置室,恩同天地。  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裡面規矩。倘得於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之願也!」媒婆依言稟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  學士道:「如此誠為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鬟聽其自擇。」  夫人點頭道是。  當晚,夫人坐於中堂,燈燭輝煌。將丫鬟二十余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著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小,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攜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緻的,那青衣小鬟不在其內。華安立於旁邊,默默無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個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  「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個中你意的?」華安道:「覆夫人:華安蒙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願得盡觀。」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願。」  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  春媚,夏清,秋香,冬瑞。  春媚掌首飾脂粉,夏清掌香爐茶灶,秋香掌四時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炬,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媽知趣,先來問道:  「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去。華安回典鋪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徒倚無聊夜臥遲,綠楊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 帳傢伙,無物不備。又合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又拜,鼓樂引至新房,合巹成婚,男歡女悅,自不必說。夜半,秋香問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  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  「向日閶門游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此?」華安道:「吾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  「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競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華安道:「女子家能於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於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為賤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人!」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 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取。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篋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與壁間題詩一首:  擬向華陽洞裡游,行蹤端為可人留。  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  是夜,僱了一隻小船,泊於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望蘇州去了。  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 帳什物一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思,莫測其故,抬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是康宣。又不知甚麼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裡?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跡。」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杳無影響。過了年余,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閶門經過,家童看見書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士不信,吩咐此童再去看了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覆身到書坊中,那秀才又和著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童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彎向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回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麼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才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麼?」  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一記了。回覆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棒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於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嘖嘖歎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於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柬,後又在小典中為主管。因他無室,教他於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麼?」  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士執詩問道「這八句詩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又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不然即告辭矣。」解元道:「稟復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吃了數杯。解元巨觥奉勸。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並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箸粗飯。」飯後獻茶,看看天晚,童子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解元道:「請老先生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入後堂。  堂中燈燭輝煌。裡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鬟,扶侍一位小娘子,輕移蓮步而出,珠珞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鬟鋪氈,小娘子向上便拜。學士還禮不迭。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拜罷,解元攜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才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  「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閶門舟中相遇始末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奩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  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桌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向華陽洞裡游。』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為可人留。』分明為中途遇了秋香,擔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一『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癡,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向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於是厚具妝奩,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從此兩家遂為親戚,往來不絕。  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話柄。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曰:  焚香默坐自省己,口裡喃喃想心裡。  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  為人能把口應心,孝弟忠信從此始。  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為之恥。  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為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  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見閻君面不慚,才是堂堂好男子。第六十二卷貪淫樂鬚眉變弱女

  舉世趨柔媚,憑誰問丈夫。  狐顏同妾婦,蝟骨似侏儒。  巾幗滿縫掖,簪笄盈道涂。  莫嗟人異化,宇內盡模糊。  我常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還無貞志,衣冠中多女子,故如今世上有一種孌童,修眉曼臉,媚骨柔腸,與女爭寵,這便是少年中女子﹔有一種佞人,和言婉氣,順旨承歡,渾身雌骨,這便是男子中婦人﹔又有一種蹐躬踽步,趨羶附炎,滿腔媚想,這便是衿紳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冠,換作簪襖!何消得脫卻鬚眉,塗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陰類,但舉世習為嬌婬,天必定與他一個端兆。嘗記宋時宣和間,奸相蔡京、王黼、童貫、高俅等專權竊勢,人爭趨承,所以當時上天示象:汴京一個女子,年紀四十多歲,忽然兩頤癢,一撓,撓出一部須來,數日之間長有數寸。奏聞,聖旨著為女道士,女質襲著男形的征驗﹔又有一個賣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懷孕般,後邊就坐蓐,生一小兒,此乃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這乾閹奴王振、汪直、劉謹與馮保,不雄不雌的在那邊亂政,因有這小人磕頭掇腳,搽脂畫粉,去奉承著他。  吾人道的,舉朝皆妾婦也,上天以災異示人:  此隆慶年間,有李良雨一事。這李良雨是個陝西西安府鎮安縣樂善村住民,自己二十二歲,有個同胞兄弟李良雲,年二十歲。兩個早喪了父母。良雲生得身體魁偉,志氣軒昂﹔良雨生得媚臉明眸,性格和雅,娶一本村韓威的女兒小大姐為妻。兩個夫婦呵:  男子風流女少年,姻緣天付共嫣然。  連枝菡萏雙雙麗,交頸鴛鴦兩兩妍。  這小大姐是個風華女子,李良雨也是個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做親一年,生下一個女兒,叫名喜,養到九個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沒了。他兄弟兩個只靠田莊為活。忽一日,李良雨對兄弟道:「我想,我與你終日弄這些泥塊頭,納糧當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財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種,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賺得些,可與你完婚。」良雲道:「哥,你我向來只做田莊,不曉得生理,怕不會做。」李良雨道:「本村有個呂達,他年紀只與我相當,倒也是個老江湖。我合著他,與他同去。」李良雲道:「不是那呂不揀麼!他終年做生意,討不上一個妻子,那見他會賺錢?況且過活得罷了,怎丟著青年嫂嫂,在外邊闖?」韓氏便道:「田莊雖沒甚大長養,卻是忙了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塊兒。那做客餐風宿水,孤孤單單,誰來照顧你?還只在家?」那李良雨主意定了,與這呂達合了伙,定要出去,在鄰縣郃陽縣生理。  收拾了個把銀子本錢。韓氏再三留他不住,臨別時再三囑咐道自己孤單,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滿口應承,兩兩分別。  客路暮煙低,香閨春草齊。  從今明月夜,兩地共淒淒。  韓氏送出了門。良雲又送了三五里遠,自回家與嫂嫂耕種過活。  這邊李良雨與呂達兩個,一路裡戴月披星來至郃陽,尋了一個主人閔子捷店中安下。這李良雨雖是一個家民出身,人兒生得標緻,又好假風月。這呂達在道路,只因好嫖花哄,所以不做家。兩個落店一兩日,李良雨道:「那裡有甚好看處?  我們同去看一看。」此時呂達在郃陽,原有一個舊相與妓者欒寶兒,心裡正要去望他。道:「這廂有幾個妓者,我與兄去看一看何如?」李良雨道:「我們本錢少,經甚嫖?」呂達道:  「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省,他怎麼要我嫖得?」兩個笑了,便去闖寡門,一連闖了幾家,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邊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幾個鍋邊秀,在那廂應名的。  落後到欒家,恰值欒寶兒送客,在門首見了呂達,道:  「我在這裡想你,你來了麼?」兩邊坐下,問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呂達與這欒寶兒兩個說說笑笑,打一拳,罵一句,便纏住,不就肯走起身。李良雨也插插趣兒,鬼混半晌。呂達怕李良雨說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我改日來望罷!」那欒寶兒道:「我正待作東,與你接風。」呂達道:「怎麼要姐姐接風?我作東,就請我李朋友!」李良雨叫聲「不好叨擾」,要起身。呂達道:「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欒寶兒一面邀入房裡。裡面叫道:「請心官來!」是他妹子欒心兒。出來相見,人材不下欒寶兒,卻又風流活動:  冶態流雲舞雪,欲語鸚聲鸝舌。  能牽浪子肝腸,慣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邊,溫溫存存,只顧來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呂達道:「寶哥特尋心哥來陪你,怎捨得去?」良雨道:「下處無人。」呂達道:「這是主人干係,何妨?」兩個都歇在欒家。  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東,一纏便也纏上一兩三日。不期李良雨週身發起寒熱來,小肚下連著腿,起上似饅頭兩個大毒。呂達知是便毒了,道:「這兩個一齊生,出濃出血,怎好?連吃上些清涼敗毒的藥遏得住。」  不上半月,只見遍身發瘰,起上一身廣瘡。客店眾人知覺,也就安不得身,租房在別處居住。只有呂達道:「我是生過的,不妨。」日逐服事他。李良雨急於要好,聽了一個郎中,用了些輕粉等藥,可也得一時光鮮。誰想他遏得早,毒畢竟要攻出來,作了蛀,便一節節兒爛將下去,好不奇疼。呂達道:「這是我不該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禍。」李良雨道﹔「我原自要去,與兄何干?」並沒個怨他的意思。  那呂達盡心看他,將及月余,李良雨的本錢用去好些。呂達為他不去生意,賠吃賠用,見他爛到根邊,呂達道:「李大哥,如今我與你在這邊,本錢都快弄沒了。這也不打緊,還可再掙。只是這本錢沒了,將甚麼賠令正?況且把你一個風月人乾鱉殺了!」李良雨在病中竟發一笑。  不上幾日,不唯蛀梗,連陰囊都蛀下。先時李良雨嘴邊髭須雖不多,也有半寸多長,如今一齊都落下了。呂達道:  「李大哥,如今好了,絕標緻一個好內官了。」  那根頭還爛不住,直爛下去。這日一疼疼了個小死,竟昏暈了過去。只見恍惚之中,見兩個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來唯有愁雲黯黯,冷霧淒淒,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宮殿。一個吏員打扮的走過來,見了道:「這是李氏麼?這也是無錢當枉法,錯了這宗公案。」須臾,殿門大開:  當殿珠簾隱隱,四邊銀燭煌煌。香煙繚繞錦衣,珮玉聲傳清響。武士光生金甲,仙官風曳朱裳,巍巍宮殿接穹蒼,尊與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階上立的都是馬面牛頭,下面縛著許多官民士女,逐個個都唱名過去。到他,先是兩個青衣人過去道:「李良雨追到。」殿上道:「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鎮安縣李家為女,怎敢賄囑我吏書,將女將男?」李良雨知是陰司,便回道:「爺爺,這地方是一個錢帶不來的所在,吏書沒人敢收,小人並沒得與。」  一會,殿令傳旨,「李良雨仍為女身,與呂達為妻﹔承行書吏,免其追贓,准以錯誤公事擬罪,李氏發回。」  廿載奇男子,俄驚作女流。  客窗閒自省,兩頰滿嬌羞。  就是兩個人將他領了,走有幾里,見一大池,將他一推,霍然驚覺,開眼,呂達立在他身邊,見了道:「李大哥,怎一痛竟暈了去?叫我耽了一把干係。同你出來,好同你回去才是。」  忙把湯水與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已是一個女身,倒自覺滿面羞慚,喜得人已成女,這些病痛都沒了。  當時呂達常來替他敷藥,這時,他道好了,再不與他看。  將息半月,臉上黃氣都去,髭須都無,唇紅齒白,竟是個好女子一般。那呂達來看,道:「如今下面怎麼了?」李良雨道:  「平的。」呂達道:「這等是個太監模樣麼?」出他不意,伸手一模,李良雨忙把手去掩了。呂達想道:「終不然一爛,怎麼爛做個女人不成?果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緣,只恐斷沒這理。」  這夜道天色冷,竟鑽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緊緊抱住了被。呂達道:「李大哥,你一個病,我也盡心伏事,怎這等天冷,共一共被兒都不肯?」定要鑽來。那李良雨也不知怎麼,人是女人,氣力也是女人,竟沒了,被他捱在身邊。李良雨只得背著他睡。他又摸手摸腳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緊緊把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貼 去。呂達笑了道:「你便是十五歲小官,也不消做這腔。」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呂達自酣酣的睡了一覺,心裡想:「是了,若不變做女人,怎怕我得緊?  我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倒停了兩日,不去擾他。  這日,打了些酒,買了兩樣菜,為他起病。兩個對吃了幾鍾,只見李良雨酒力不勝,早已:  新紅兩頰起朝霞,豔殺盈盈露裡花。  一點殘燈相照處,分明美玉倚蒹葭。  幾鍾酒兒後,燈兒下越看越俊俏。呂達想道:「我如今不管他是男是女,捉一個醉魚罷!苦苦裡掗他吃酒,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呂達等他先睡了,竟捱進被裡。此時李良雨在醉中不覺,那呂達輕輕將手摸去,果是一個女人!呂達滿心歡喜,一個翻身竟跳上去。這一驚,李良雨早已驚醒,道:  「呂兄不要囉唣!」呂達道:「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  你與我相處了三四個月,到後也寫不清。況我正無妻,正好與我結成夫婦,你也不要推辭。」李良雨兩手狠狠護住,要掀他下來時,原少氣力,又加酒後,他身子重如山般壓下來,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那呂達用力壓住,乘了酒力就要使蠻。李良雨急了,道:「呂大哥,我與你都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今日雖然變成女身,怎羞答答做這樣事?」呂達道:  「你十五歲時,不曾與人做這事來?」左右一般。如今我興已滿盈,歇不得手!」李良雨道:「就是你要與我做夫妻,須洞房花燭,怎這造次?」呂達道:「先後總是一般!」猛力就良雨的雙手扯開。李良雨身子一縮,叫一聲,「罷!」此時呂達已喜孜孜道:「果然就是一個黃花閨女!我也不要輕狂,替你溫存做。」混了一會,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滿身汗,醒了,道:  「呂大哥,這事實非可想。我在那日暈去時,到陰司裡被閻王收作女身,閻王道該與你為夫婦,只嫌你太急率些。」呂達道:  「守佛不拜,你不哭我是個呆人麼?我今日且與嫂嫂報仇。」  自此之後,兩個便作了人前的伙計,暗裡夫妻。呂達是久不見女人的男子,良雨是作過男子的女人,兩下你貪我愛:  燈前對酌,被底相勾,銀燭哭吹,美夢偷解,好不快樂!  杯傳合巹燈初上,被擁連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將風月擔兒擔。  呂達道:「我與你既成夫婦,帶來本錢用去大半,如今沒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設處些銀兩再來。」良雨道:「呂大哥所言在理。只是我當初出來時思量個發跡,誰知一病,本錢都弄沒了,連累你不曾做得生意。況且青頭白臉一個後生走出來。如今做了個婦人,把甚嘴臉去見人?況且你我身邊還剩有幾兩銀子,不若還在外生理。」呂達道:「我看如今老龍陽,剃眉絞臉要做個女人,也不能夠﹔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那一個不是『婦人』?哭得你?只是你做了個女人,路上經商須不便走。你不肯回去,可就在這邊開一個酒店兒罷。」李良雨道:「便是這地方,也知我是個男人。倏然女扮,豈不可笑!還再到別縣去!」  兩個就離了郃陽,又到鄠縣。路上,李良雨就不帶網子了,梳了一個直把頭﹔腳下換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一到縣南,便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爿酒飯店。呂達將出銀子來,做件女襯,買個包頭,與些脂粉。呂達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幫他梳個三柳頭、掠鬢、戴包頭,替他擦粉涂脂,又買了裹腳布,要他纏腳。  綰發成高髻,揮毫寫遠山。  永辭巾幘面,長理珮和環。  自此,在店裡包了個頭,也搽些脂粉,狠命將腳來收。個把月裡,收做半攔腳,坐在櫃身裡,倒是個有八九分顏色的婦人。兩個都做經紀過的,都老到。  一日,正在店裡做生意,見一個醫生,背了一個草藥箱,手內拿著鐵圈,一路搖到他店裡買飯,把李良雨不轉睛的看。  良雨倒認得他,是曾醫便毒過的習太醫,把頭低了。不期呂達在外邊走來,兩個竟認得。這郎中回到郃陽去把這件事做個奇聞道:「前日在這裡叫我醫便毒的客人,在鄠縣開了酒飯店。那店裡立一個婦人,卻是這個生便毒的男人,這也可怪!」  三三兩兩播揚開去,道呂達與李良雨都在鄠縣。  只見李良雲與嫂嫂在家,初時接一封書,道生毒抱病,後來竟沒封書信。要到呂達家問,他是個無妻子光棍,又是沒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籤問卜,已將半年。捱到秋時候,此時收割已完,李良雲只得與嫂嫂計議,到郃陽去尋哥哥。  一路行來,已到郃陽。向店家尋問,道有個李良雨,在這裡因嫖生了便毒廣瘡。病了數日,好了後,與姓呂的一齊離去。近有一個郎中,曾在鄠縣見到過他。李良雲只得又收拾行李,往鄠縣進發。走到縣南飯店,見裡面坐著一個婦人:  頭裹皂包頭,霏霏墨霧﹔面搽瓜兒粉,點點親霜。脂添唇豔,較多論少,啟口處香滿人前﹔黛染眉修,鎖恨含悉,雙蹙處翠人面。正是:麗色未雲傾國,妖姿雅稱當壚。  李良雲定睛一看,道:「這好似我哥哥,卻嘴上少了髭須。」  再復一眼,那李良雨便低了頭。李良雲假做買飯,坐在店中只顧把良雨相上相下看,正相時,呂達恰在裡面走將出來。李良雲道「呂兄!」呂達便道:「久違!」李良雨倒一縮,竟往裡邊走。李良雲道:「呂兄,前與家兄回來,家兄在那廂?」呂達道:「適才婦人不是?他前面因病蛀梗,已變作一個女身,與我結成夫婦。他因羞回故裡,只得又在此開個店面。」良雲道:「男自男,女自女,閹割了也只做得太監,並不曾有他做女人的事,這話恐難聽。」正說時,只見那婦人出來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別來將近一年,不知嫂嫂好麼?西安府都好收成,想今年收成盡好。我只因來到郃陽時,偶然去嫖,生了楊梅瘡,後因爛去陽物。又夢到陰司,道我應為女,該與呂達為夫婦,醒時果然是個女身,因與他成了夫婦。如今我那有嘴臉回得?家裡有遺下田畝,竟歸你用度。嫂嫂聽他改嫁。」良雲道:「才方道因蛀梗做了個女人,真是沒把柄子的。說話又說陰司判你該與呂兄作妻,只系搗鬼!身子變女子?怎前日出門時,有兩根須,聲音亮亮的,今髭須都沒,聲音小了?」呂達道:「他如今是個女人,沒了陽氣,自然無須、聲小,何消說得?」良雲道:「這事連我對面見的尚且難信,怎教嫂嫂信得?你須回去說個明白。」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變了女人,沒個嘴臉,第二件回不得,又與呂達成親,家裡不積壓,是個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著我說,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誤他。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歲沒娘,十八歲死爹,二十歲娶你嫂子韓氏,那一件是假的?」良雲只是搖頭。  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呂達叫他做舅舅,贈他盤纏銀兩。良雲別了,竟到家中。一到,韓氏道:「叔叔曾見哥哥來麼?」良雲道:「哥哥不見,見個姐姐。」韓氏道:「尋不著麼?」良雲道:「見來,認不得。」韓氏道:「你自小兄弟,有個認不得的?」良雲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認,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說是個女人。」韓氏道:「這叔叔又來胡說,哥是女人,討我則甚?前日女兒是誰養的?」良雲道:「正是奇怪。我在郃陽尋不著,直到鄠縣才尋著他。呂達和著一個婦人在那廂開酒飯店,問他哥哥,他道這婦人便是。」韓氏道:「男是男,女是女,豈有個婦人是你哥的?」良雲道:「我也是這般說,那婦人死口認是我哥哥,教我認,我細認,只差得眉毛如今絞細了,髭須落下,聲小了,腳也小了,模樣只差男女,與哥不遠。道是因生楊梅瘡爛成了個女人,就與呂達做了夫婦,沒臉嘴回家,叫田產由我用度,嫂嫂另嫁別人。」韓氏道:  「叔叔,我知道了。前次書來,說他病,如今一定病沒了,故此叔叔起這議論。不然是薄情拐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丟我,設這一個局。」良雲道:「並沒這事。」韓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個穴道,天生成的,怎爛得湊巧的:這其間必有緣故。還是呂達謀財害命是實,殺了你哥哥,躲在鄠縣,一時被你尋著,沒得解說,造這謊。若道是女人,莫說我當時與他做勾當,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從小同大,怎不見來?變的這說,一發荒唐!」李良雲聽了,果然可疑,便請韓氏父親韓威,又是兩個鄰舍:一個高陵,一個童官,把這事來說起,一齊搖頭道:「從古以來,並不曾見有個雄雞變作雌的,那裡有個男人變作女的?這大嫂講得有理,怕是個謀了財,害了命,討得一個老婆,見他容貌兒有些相像,造這一篇謊。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來,卻又移窠到別縣?李老二你去,他把帶去本錢與你麼?」李良雲道:「沒有。因將息病,用去了。只叫這廂田產歸我,嫂子嫁人。」高陵道:  「沒銀子與你,便是謀了財了,哥不來,這田產怕不是你的?  嫂子要嫁也恁他,這張紙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謀財殺命,同府的怕提不來?」  果然,把一個謀財殺命事,告在縣裡,縣裡竟出了一張關,差了兩個人,來到鄠縣關提。那呂達不知道,不提防,被這兩個差人下了官。鄠縣知縣見是人命重案,又添兩個差人,將呂達拿了。呂達對良雨道:  「這事你不去,說不清。」就將店頂與人,收拾了些盤纏,起身到鎮安縣來。  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柳梳頭,仍舊男人打扮,卻與那時差不遠了。一到,呂達隨即訴狀道:「李良雨現在,並無謀死等情。」知縣叫討保候審。審時,李良雲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慶元年四月間與呂達同往郃陽生理,去久音信全無,小人去尋時,聞他在鄠縣,小人到鄠縣,只見呂達,向他要哥子,卻把一個婦人指說是小的哥子。老爺,小的哥子良雨,上冊是個壯丁,去時鄰里見都是個男子,怎把個婦人抵塞?明系謀財害命,卻把一個來歷不明婦人遮飾。」知縣叫呂達:「你怎麼說?」呂達道﹔「小人上年原與李良雲兄李良雨同往郃陽生理,到不上兩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個婦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與小人做為夫婦,在鄠縣開店。原帶去銀兩,李良雨因病自行費用,與小人無干。告小人謀命,李良雨現在。」知縣道:「豈有一個患蛀梗就為女人的理?」叫李良雨道:「你是假李良雨麼?」李良雨道:「人怎麼有假的?這是小的兄弟李良雲。小的原與呂達同往郃陽,因病蛀梗暈去,夢到陰司,道小人原該女身,該配呂達,醒來,成了個女人,實是真正李良雨,並沒有個呂達謀財殺命事。」知縣道:「陰司一說,在我跟前還講這等鬼話!這謀李良雨事,連你也是知情的了!」李良雨急了,道:「李良雲,我與你同胞兄弟,怎不認我?老爺再拘小的妻子韓氏與小的去時左鄰高陵,右鄰童官辨認就是。在郃陽有醫便毒的葛郎中,醫蛀梗的溫郎中,老爺跟前怎敢說謊。」知縣便叫拘他妻韓氏與鄰佐。此時都在外邊看審事,一齊進來。知縣叫韓氏:「這是你丈夫麼?」韓氏道:「是得緊!只少幾根須。」李良雨便道:  「韓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討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兒。我原是你親夫,你因生女兒生了乳癰,右乳上有個疤。  我怎不是李良雨?」叫兩鄰,李良雨道:「老爺,這瘦長沒須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鄰舍。」兩個鄰舍叩頭道:  「容貌說話果是李良雨。」知縣又叫韓氏:「你去看他是男是女?」韓氏去摸一摸,回覆道:「老爺,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個女人。」知縣道:「既容貌辨驗得似,他又說來言語相對,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呂達固非殺命。良雨男而為女,良雲已告似不為無因。他既與呂達成親已久,仍令完聚。韓氏既已無夫,聽憑改嫁。男變為女,這是非常災異,我還要通申兩院具題。」  因是事關題請,行文到郃陽縣,取他當日醫病醫生結狀,並查郃陽起身往鄠縣日期,經過宿店,及鄠縣開店兩鄰結狀。  回來,果患蛀梗等病,在郃陽是兩個男人,離郃陽是一男一女,中間別無謀殺等事。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兩院:  鎮安縣  為災變異常事:本月准本縣民李良雲告詞。拘審間,伊兄李良雨,於上年六月中,因患楊梅瘡病,溃爛成女,與同賈呂達為妻,已經審斷訖。竊照三德有剛柔,權宜互用﹔兩儀日陰陽,理無互行。故此雞鳴而唐亡,男子產而宋覆。妖由人興,災雲天運。意者陰侵陽德,柔掩剛明,婦寺乘權,奸邪骩政。牝牡淆於賢路,晦昧中於士心。邊庭有叛華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黨之行。遂成千古之奇聞,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幹題請,伏乞照詳施行。  申去,兩院道果是奇變,即行具題。聖旨修省。  揮戈回日馭,修德滅妖桑。  君德咸無玷,逢災正兆祥。  這邊縣官將來發放寧家。良雨仍與呂達作為夫婦,後生一子。李良雲先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親眷往來。就是韓氏,沒有守他的理,也嫁了一個人,與良雨作姊妹相與,兩個常想起當日雲情雨意,竟如一夢。第六十三卷宋四公大鬧禁魂張

  錢如流水去還來,恤寡周貧莫吝財。  試覽石家金谷地,於今荊棘昔樓台。  話說晉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倫。當時未發跡時,專一在大江中,駕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魚為生。  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倫救吾則個!」石崇聽得,隨即推蓬,探頭看時,只見月色滿天,照著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著一個老年之人。石崇問老人:「有何事故,夜間相懇?」老人又言:「相救則個!」石崇當時就令老人上船,問有何緣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龍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龍欺我年老,與吾鬥敵,累輸與他,老拙無安身之地。又約我明日大戰,戰時又要輸與他。今特來求季倫:明日午時彎弓在江面上,江中兩個大魚相戰,前走者是我,後跟者乃是小龍。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將後趕大魚一箭,壞了小龍性命,老拙自當厚報重恩。」石崇聽罷,謹領其命。那老人相別而回,湧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時,備下弓箭。果然將傍午時,只見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魚追趕將來。石崇扣上弓箭,望著後面大魚,風地一箭,正中那大魚腹上。但見滿江紅水,其大魚死於江上。此時風浪俱息,並無他事。夜至三更,又見老人扣船來謝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跡。來日午時,你可將船泊於蔣山腳下南岸第七株楊柳樹下相候,當有重報。」言罷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將船去蔣山腳下楊柳樹邊相候。只見水面上有鬼使三人出,把船推將去。不多時,船回,滿載金銀珠寶等物。又見老人出水,與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寶貝,可將空船來此相候取物。」相別而去。  這石崇每每將船於柳樹下等,便是一船珍寶,因致敵國之富。將寶玩買囑權貴,累升至太尉之職,真是富貴兩全。遂買一所大宅於城中,宅後造金谷園,園中亭台樓館。用六斛大明珠,買得一妾,名曰綠珠,又置偏房姨奶待婢,朝歡暮樂,極其富貴。結識朝臣國戚,宅中有十里錦帳,天上人間,無比奢華。  忽一日排筵,獨請國舅王愷,這人姐姐是當朝皇后。石崇與王愷飲酒半酣,石崇喚綠珠出來勸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愷一見綠珠,喜不自勝,便有姦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罷,王愷謝了自回,心中思慕綠珠之色,不能夠得會。王愷常與石崇鬥寶,王愷寶物,不及石崇,因此陰懷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無因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愷入內御宴。王愷見了姐姐,就流淚,告言:「城中有一財主富室,家財巨萬,寶貝奇珍,富不可盡。  每每請弟設宴鬥寶,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憐與弟爭口氣,於內庫內挪借奇寶,賽他則個。」皇后見弟如此說,遂召掌內庫的太監,內庫中借他鎮庫之寶,乃是一株大珊瑚樹,長三尺八寸。不曾啟奏天子,令人打抬往王愷之宅。王愷謝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錦做重罩罩了。翌日,廣設珍羞美饌,使人移在金谷園中,請石崇會宴,先令人打抬珊瑚樹去園上開空閒閣子裡安了。王愷與石崇飲酒半酣,王愷道:「我有一寶,可請一觀,勿笑為幸。」石崇教去了錦袱,看著微笑,用杖一擊,打為粉碎。王愷大驚,叫苦連天道:「此是朝廷內庫中鎮庫之寶,自你賽我不過,心懷妒恨,將來打碎了,如何是好?」石崇大笑道:「國舅休慮,此亦未為至寶。」石崇請王愷到後園中看珊瑚樹,大小三十株,有長至七八尺者。內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來賠王愷填庫,更取一株長大的送與王愷。王愷羞慚而退,自思國中之寶,敵不得他過,遂乃生計嫉妒。  一日,王愷朝於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尉,家中敵國之富。奢華受用,雖我王不能及他快樂。若不早除,恐生不測。」天子准奏,口傳聖旨,便差駕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獄,將石崇應有家資,皆沒入官。王愷心中只要圖謀綠珠為妾,使兵圍繞其宅欲奪之,綠珠自思道:「丈夫被他誣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強要奪我,怎肯隨他?雖死不受其辱!」言訖,遂於金谷園中墜樓而死,深可憫哉。王愷聞之,大怒,將石崇戮於市曹。石崇臨受刑時歎曰:  「汝輩利吾家財耳。」劊子曰:「你既知財多害已,何不早散之?」  石崇無言可答,挺頸受刑。  胡曾先生有詩曰:  一自佳人墜玉樓,晉家宮闕古今愁。  惟余金谷園中樹,已向斜陽歎白頭。  方才說石崇因富得禍,是誇財炫色,遇了王愷國舅這個對頭。如今再說一個富家,安分守己,並不惹事生非﹔只為一點慳吝未除,但弄出非常大事,變做一段有笑聲的小說。這富家姓甚名誰?聽我道來:「這富家姓張名富,家住東京開封府,積祖開質庫,有名喚做張員外。這員外有件毛病,要去那:  蝨子背上抽筋,鷺鷥腿上割股,古佛臉上剝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著點燈,捋松將來炒菜。  這個員外平日發下四要條大願:  一願衣裳不破,二願吃食不消,三願拾得物事,四願夜夢鬼交。  是個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還地上拾得一文錢,把來磨做鏡兒,捍做磬兒,掐做鋸兒,叫聲「我兒」,做個嘴兒,放入篋兒。人見他一文不使,起他一個異名,喚做「禁魂」張員外。  當日是日中前後,員外自入去裡面,白湯泡冷飯吃點心,兩個主管在門前數現錢。只見一個漢,混身赤膊,一身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絹褌拽紮著,手把著個笊籬,覷著張員外家裡,唱個大喏了教化,口裡道:「持繩把索,為客周全。」  主客見員外不在門前,把兩文撇在他笊籬裡。張員外恰在水瓜心布簾後望見,走將出來道:「好也,主管!你做甚麼,把兩文撇與他?一日兩文,千日便兩貫。」大步向前,趕上捉笊籬的,打一奪,把他一笊籬錢都傾在錢堆裡,卻教眾當直打他一頓。路行人看見也不忿。那捉笊籬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爭,在門前指著了罵。只見一個人叫道:「哥哥,你來,我與你同說句話。」捉笊籬的回過頭來,看那個人,卻是獄家院子打扮一個老兒。兩上唱個喏,老兒道:「哥哥,這禁魂張員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爭。我與你二兩銀子,你一文價賣生蘿蔔,也是經紀人。」捉笊籬的得了銀子,唱喏自去,不在話下。  那老兒是鄭州奉寧軍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閒漢。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後,向金梁橋上四文錢買兩隻焦酸餡,揣在懷裡,走到禁魂張的外門前。路上沒一個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蹺作怪的動使,一掛掛在屋簷上,從上面打一盤盤在屋上,從天井裡一跳跳將下去。  兩邊是廊屋,去側首見一碗燈。聽著裡面時,只聽得有個婦女聲道:「你看三哥恁麼早晚,兀自未來。」宋四公道:「我理會得了,這婦女必是約人在此私通。」看那婦女時,生得:  黑絲絲的發兒,白瑩瑩的額兒,翠彎彎的眉兒,溜度度的眼兒,正隆隆的鼻兒,紅豔豔的腮兒,香噴噴的口兒,平坦坦的胸兒,白堆堆的奶兒,玉纖纖的手兒,細裊裊的腰兒,弓彎彎的腳兒。  那婦女被宋四公把兩隻衫袖掩了面,走將上來。婦女道:  「三哥,做什麼遮了臉子嚇我?」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在腰裡,取出刀來道:「悄悄地!高則聲,便殺了你!」那婦女顫做一團道:「告公公,饒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娘子,我來這裡做不是,我問你則個,他這裡到上庫有多少關閉?」婦女道:「公公出得奴房,十來步有個陷馬坑,兩隻惡狗,過了,便有五個防土庫的,在那裡吃酒賭錢,一家當一更,便是土庫。入得那土庫,一個紙人手裡托著個銀球,底下做著關捩子,踏著關捩子,銀球脫在地下,有條合溜,直滾到員外牀前,驚覺,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卻是恁地。小娘子,背後來的是你兀誰?」婦女不知是計,回頭過去,被宋四公一刀,從肩間上劈將下去,見道血光倒了。那婦女被宋四公殺了。宋四公再出房門來,行十來步,沿西手走過陷馬坑,只聽得兩個狗子吠。宋四公懷中取出酸餡,著些個不按君臣作怪的藥,入在裡面,覷得近了,撇向狗子身邊去。狗子聞得又香又軟,做兩口吃了。先擺翻兩個狗子,又行過去。只聽得人喝麼麼六六,約莫也有五六人在那裡擲骰。宋四公懷中取出一個小罐兒,安些個作怪的藥在裡面,把塊撇火石,取些火燒著,噴鼻馨香。那五個人聞得道:「好香!員外家早晚兀自燒香。」只管聞來聞去,只見腳在下頭在上,一個倒了,又一個倒。看見那五個男女聞那香,一霎間都擺翻了。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見有半掇兒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類,被宋四公把來吃了。只見五個人眼睜睜地,只是則聲不得。便走到土庫門前,見一具胳膊來大三簧鎖鎖著土庫門。宋四公懷裡取個鑰匙,名喚做「百事和合」,不論大小粗細鎖都開得。把鑰匙一斗,鬥開了鎖,走入土庫裡面去,入得門,一個紙人手裡,托著個銀球。宋四公先拿了銀球,把腳踏過許多關捩子,覓了他五萬貫鎖贓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處。懷中取出一管筆來,把津唾潤教濕了,去壁上寫著四句言語,道:  宋國逍遥漢,四海盡留名。  曾上太平鼎,到處有名聲。  寫了這四句言語在壁上,土庫也不關,取條路出那張員外門前去。宋四公思量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連更徹夜,走歸鄭州去。  且說張員外家,到得明日天曉,五個男女甦醒,見土庫門開著,藥死兩個狗子,殺死一個婦女,走去復了員外。員外去使臣房裡寫下了狀,滕大尹差王七殿直王遵,看賊蹤由。  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語,數中一個老成的叫做週五郎周宣,說道:「告觀察,不是別人,是宋四。」觀察道:「如何見得?」  週五郎周宣道:「『宋國逍遥漢』,只做著上面個『宋』字﹔  『四海盡留名』,只做著個『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著個『曾』字﹔『到處有名聲』,只做著個『到』字。上面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聞得做道路的,有個宋四公,是鄭州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便教週五郎周宣,將帶一行做公的去鄭州幹辦宋四。  眾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到鄭州問了宋四公家裡。門前開著一個小茶坊,眾人入去吃茶。一個老子上灶點茶。眾人道:「一道請四公出來吃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傳話。」老子走進去了。只聽得宋四公里面叫起來道:「我自頭風發,教你買三文粥來,你兀自不肯,每日若干錢養你,討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作?」刮刮地把那點茶老子打了幾下。只見點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來道:  「眾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買粥吃了,便來。」眾人等個意休不休,買粥的也不見回來,宋四公也竟不見出來。眾人不奈煩,入去他房裡看時,只見縛著一個老兒。眾人只道宋四公,來收他。那老兒說道:「老漢是宋公點茶的,恰才把碗去買粥的,正是宋四公。」眾人見說,吃了一驚,歎口氣道:「真個是好手,我們看不仔細,卻被他瞞過了。」只得出門去趕,那裡趕得著?眾做公的只得四散,分頭各去,挨查緝獲,不在話下。  原來眾人吃茶時,宋四公在裡面,聽得是東京人聲音,悄地打一望,又像個幹辦公事的模樣,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罵埋怨,卻把點茶老兒的兒子衣服,打換穿著,低著頭,只做買粥,走將出來,因此眾人不疑。  卻說宋四公出得門來,自思量道:「我如今卻是去那裡好?  我有個師弟,是平江府人,姓趙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謨縣。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罷。」宋四公便改換色服,妝做一個獄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著臉,假做瞎眼,一路上慢騰騰地,取路要來謨縣。來到謨縣前,見個小酒店,但見:  雲拂煙籠錦旆揚,太平時節日舒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會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刺杏花旁。  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宋四公覺得肚中饑餒,入那酒店去,買些個酒吃。酒保安排將酒來,宋四公吃了三兩杯酒,只見一個精精緻致的後生,走入酒店來。看那人時,卻是如何打扮?  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下面寬口褲,側面絲鞋。  叫道:「公公拜緝。」宋四公抬頭看時,不是別人,便是他師弟趙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師父師弟廝叫,只道:「官人少坐。」趙正和宋四公敘了間闊就坐。教酒保添只盞來篩酒,吃了一杯。趙正卻低低地問道:「師父一向疏闊。」宋四公道:  「二哥,幾時有道路也沒?」趙正道:「是道路卻也自有,都只把來風花雪月使了。聞知師父入東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沒甚麼,只有得個四五萬錢。」又問趙正道:「二哥,你如今那裡去?」趙正道:「師父,我要上東京閒直一遭,一道賞玩則個,歸平江府去做話說。」宋四公道:「二哥,你去不得。」趙正道:「我如何上東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東京事,行院少有認得你的,你去投奔阿誰?第二,東京百八十里羅城,喚做『臥牛城』。我們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東京有五千個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  趙正道:「這三件事都不妨,師父你只放心,趙正也不到得胡亂吃輸。」宋四公道:「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東京時,我覓得禁魂張員外的一包兒細軟,我將歸客店裡去,安在頭邊,枕著頭﹔你覓得我的時,你便去上東京。」趙正道:「師父,恁地時不妨。」兩個說罷,宋四公將著一個官人歸來,唱了喏。  趙正同宋四公入房裡走一遭,道了「安置」,趙正自去。當下天色晚,如何見得?  暮煙迷遠岫,薄霧卷晴空。群星共皓月爭光,遠水與山光鬥碧。深林古寺,數聲鐘韻悠揚﹔曲岸小舟,幾點漁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花間粉蝶宿芳叢。  宋四公見天色已晚,自思量道:「趙正這漢手高,我做他師父,若還真個吃他覓了這般細軟,好吃人笑!不如早睡。」  宋四公卻待要睡,又怕吃趙正來後如何,且只把一包細軟安放頭邊,就牀上掩臥。只聽得屋樑上知知茲茲的叫,宋四公道:「作怪!未曾起更,老鼠便出來打鬧人。」仰面向樑上看時,脫些個屋塵下來,宋四公打兩個噴涕。少時,老鼠卻不則聲,只聽得兩個貓兒,乜凹乜凹地廝咬了叫,溜些尿下來,正滴在宋四公口裡,好臊臭!宋四公漸覺困倦,一覺睡去。  到明日天曉起來,頭邊不見了細軟包兒。正在那裡沒擺撥,只見店小二來說道:「公公,昨夜同公公來的官人來相見。」  宋四公出來看時,卻是趙正。相揖罷,請他入房裡去,關上房門。趙正從懷裡取一個包兒,納還師父。宋四公道:「二哥,我問你則個,壁落共門都不曾動,你卻是從那裡來,討了我的包兒?」趙正道:「實瞞不得師父,房裡牀面前一帶黑油紙檻窗,把那學書紙糊著。吃我先在屋上,學一和老鼠,脫下來屋塵,便是我的作怪藥,撒在你眼裡鼻裡,教你打幾個噴涕。後面貓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沒道理!」  趙正道:「是吃我盤到你房門前,揭起學書紙,把小鋸兒鋸將兩條窗柵下來,我便挨身而入,到你牀邊,偷了包兒,再盤出窗外去,把窗柵再接住,把小釘兒釘著,再把學書紙糊了,恁地便沒蹤跡。」宋四公道:「好,好!好使得,也未是你會處。你還今夜再覓得我這包兒,我便道你會。」趙正道:「不妨,容易的事。」趙正把包兒還了宋四公,道:「師父,我且歸去,明日再會。」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裡不說,肚裡思量道:「趙正手高似我,這番又吃他覓了包兒,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宋四公便叫將店小二來說道:「店二哥,我如今要行,二百錢在這裡,煩你買一百錢爊肉,多討椒鹽,買五十錢蒸餅,剩五十錢,與你買碗酒吃。」店小二謝了公公,便去謨縣前買了爊肉和蒸餅。卻待回來,離客店十來家,有個茶坊裡,一個官人叫道:「店二哥,那裡去?」店二哥抬頭看時,便是和宋四公相識的官人。  店二哥道:「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買爊肉共蒸餅。」趙正道:「且把來看。」打開荷葉看了一看,問道:「這裡幾文錢肉?」店二哥道:「一百錢肉。」趙正就懷裡取出二百錢來道:  「哥哥,你留這爊肉蒸餅在這裡,我與你二百錢,一道相煩,依這樣與我買來,與哥哥五十錢買酒吃。」店二哥道:「謝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時,便買回來。趙正道:「甚勞煩哥哥,與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見公公時做我傳語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則個。」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裡,將肉和蒸餅遞還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過哥哥。」店二哥道:「早間來的那官人,教再三傳語,今夜小心則個。」  宋四公安排行李,還了房錢,脊背上背著一包被臥,手裡提著包裹,便是覓得禁魂張員外的細軟,離了客店。行一里有餘,取八角鎮路上來。到渡頭,看那渡船,卻在對岸,等不來。肚時又饑,坐在地上,放細軟包兒在面前,解開爊肉裹兒,擘開一個蒸餅,把四五塊肥底爊肉多蘸些椒鹽,捲做一卷,嚼得兩口,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就那裡倒了。宋四公只見一個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細軟包兒去。宋四公眼睜睜地見他把去,叫又不得,趕又不得,只得由他。那個丞局拿了包兒,先過渡去了。  宋四公多樣時,甦醒起來,思量道:「那丞局是阿誰?捉我包兒去。店二哥與我買的爊肉裡面有作怪物事!」宋四忍氣吞聲走起來,喚渡船過來,過了渡,上了岸,思量那裡去尋那丞局好。肚裡又悶,又有些饑渴,只見個村酒店,但見:  柴門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豈知有滌器相如?陋質蠶姑,難效彼當壚卓氏。壁間大字,村中學究醉時題﹔架上麻衣,好飲芒郎留下當。酸醨破甕土牀排,彩畫醉仙塵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店裡去,買些酒消愁解悶則個。酒保唱了喏,排下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杯。宋四公正悶裡吃酒,只見外面一個婦女入酒店來:  油頭粉面,白齒朱唇。錦帕齊眉,羅裙掩地。鬢邊斜插些花朵,臉上微堆著笑容。雖不比閨裡佳人,也當得壚頭少婦。  那個婦女入著酒店,與宋四公道個萬福,拍手唱一隻曲兒。宋四公仔細看時,有些個面熟,道這婦女是酒店擦桌兒的,「請小娘子坐則個。」婦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盞兒來,吃了一盞酒。宋四公把那婦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娘子,沒有奶兒。」宋四公道:「熱牢,你是兀誰?」這個妝做婦女打扮的,叉手不離方寸道:「告公公,我不是擦桌兒頂老,我便是蘇州平江府趙正。」  宋四公道:「打脊的檢才!原來卻才丞局便是你。」趙正道:  「可知便是趙正。」宋四公道:「二哥,我那細軟包兒,你卻安在那裡?」趙正叫量酒道:「把適來我寄在這裡包兒還公公。」  量酒取將包兒來。宋四公接了道:「二哥,你怎地拿下我這包兒?」趙正道:「我在客店隔幾家茶坊裡坐地,見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討來看,便使轉他也與我去買,被我安些汗藥在裡面裹了,依然教他把來與你。我妝做丞局,後面踏將你來。你吃擺翻了,被我拿得包兒,到這裡等你。」宋四公道:  「恁地你真個會,不枉了上得東京去。」即時還了酒錢,兩個同出酒店,去空野處除了花朵,溪水裡洗了面,換一套男子衣裳著了,取一頂單青紗頭巾裹了。宋四公道:「你而今要上京去,我與你一封書,去見個人,也是我師弟。他家住汴河岸上,賣人肉饅頭。姓侯,名興,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  趙正道:「謝師父。」到前面茶坊裡,宋四公寫了書,吩咐趙正,相別自去。宋四公自在謨縣。  趙正當晚去客店裡安歇,打開宋四公書來看時,那書上寫道:  師父信上賢師弟二郎、二娘子:別後安樂否?今有姑蘇賊人趙正,欲來京做買賣,我特地使他來投奔你。這漢與行院無情,一身線道:堪作你家行貨使用。我吃他三次無禮,可千萬剿除此人,免為我們行院後患。  趙正看罷了書,伸著舌頭縮不上。「別人便怕了,不敢去﹔  我且看他如何對付我!我自別有道理。」再把那書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曉,離了客店,取八角鎮。過八角鎮,取板橋,到陳留縣。沿那汴河行,到日中前後,只見汴河岸上,有個饅頭店。門前一個婦女,玉井欄手巾勒著腰,叫道:「客長,吃饅頭點心去。」門前牌兒上寫著:「本行侯家,上等饅頭點心。」  趙正道:「這裡是侯興家裡了。」走將入去,婦女叫了萬福,問道:「客長用點心?」趙正道:「少待則個。」就脊背上取將包裹下來。一包金銀釵子,也有花頭的,也有連二連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覓得的。侯興老婆看見了,動心起來,道:  「這客長,有二三百隻釵子!我雖然賣人肉饅頭,老公雖然做贊老子,倒沒許多物事。你看少間問我買饅頭吃,我多使些汗水,許多釵子都是我的。」趙正道:「嫂嫂,買五個饅頭來。」  侯興老婆道:「著!」楦個碟子,盛了五個饅頭,就灶頭合兒裡多撮些物料在裡面。趙正肚裡道:「這合兒裡便是作怪物事了。」趙正懷裡取一包藥來,道:「嫂嫂,覓些冷水吃藥。」侯興老婆將半碗水來,放在桌上。趙正道:「我吃了藥,卻吃饅頭。」趙正吃了藥,將兩隻箸一撥,撥開饅頭餡,看了一看,便道:「嫂嫂,我爺說與我道:莫去汴河岸上買饅頭吃,那裡都是人肉的。』嫂嫂,你看這一塊有指甲,便是人的指頭。這一塊皮上許多短毛兒,須是人的不便處。」侯興老婆道:「官人休耍,那得這話來!」趙正吃了饅頭,只聽得婦女在灶前道:  「倒也!」指望擺翻趙正,卻又沒些事。趙正道:「嫂嫂,更添五個。」侯興老婆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這番多把些藥傾在裡面。」趙正懷中又取包兒,吃些個藥。侯興老婆道:「官人吃甚麼藥?」趙正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藥,名喚做『百病安丸』,婦女家八般頭風,胎前產後,脾血氣痛,都好服。」侯興老婆道:「就官人覓得一服吃也好。」趙正去懷裡別搠換包兒來,撮百十丸與侯興老婆吃了,就灶前攧翻了。趙正道:  「這婆娘要對付我,卻倒吃我擺翻。別人漾了去,我卻不走。」  特骨地在那裡解腰捉蝨子。  不多時,見個人挑一擔物事歸。趙正道:「這個便是侯興,且看他如何?」侯興共趙正兩個唱了喏。侯興道:「客長吃點心也未?」尋來尋去,尋到灶前,只見渾家倒在地下,口邊溜出痰延,說話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擺翻了。」侯興道:「我理會得了,這婆娘不認得江湖上相識,莫是吃那門前客長擺翻了?」侯興向趙正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識法兄,切望恕罪。」趙正道:「尊兄高姓?」侯興道:「這裡便是侯興。」趙正道:「這裡便是姑蘇趙正。」兩個相揖了。侯興自把解藥與渾家吃了。趙正道:「二兄,師父宋四公有書上呈。」侯興接著,拆開看時,書上寫著許多言語,末梢道:「可剿除此人。」  侯興看罷,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道:「師父兀自三次無禮,今夜定是壞他性命!」向趙正道:「久聞清德,幸得相會!」  即時置酒相待。晚飯過了,安排趙正在客房裡睡,侯興夫婦在門前做夜作。  趙正只聞得房裡一陣臭氣,」尋來尋去,牀底下一個大缸。  探手打一模,一顆人頭﹔又打一模,一隻人手與人腳。趙正搬出後門頭,都把索子縛了,掛在後門屋簷上。關了後門,再入房裡,只聽得婦女道:「二哥,好下手!」侯興道:「二嫂,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個。」婦女道:「二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銀釵子,有二三百隻。今夜對付分了,明日且把來做一頭戴,教人喝彩則個。」趙正聽得道:「好也!他兩個要恁地對付我性命,不妨得。」侯興一個兒子,十來歲,叫做伴哥,發脾寒,害在牀上。趙正去他房裡,抱那小的安在趙正牀上,把被業蓋了,先走出後門去。不多時,侯興渾家把著一碗燈,侯興把一把劈柴大斧頭,推開趙正房門,見被蓋著個人在那裡睡,和被和人,兩下斧頭,砍做三段。侯興揭起被來看了一看,叫聲:「苦也!二嫂,殺了的是我兒子伴哥!」兩夫妻號天灑地哭起來。趙正在後門叫道:「你沒事自殺了兒子則甚?  趙正卻在這裡。」侯興聽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趕那趙正,慌忙走出後門去,只見撲地撞著侯興額頭,看時卻是人頭、人腳、人手掛在屋簷上,一似鬧竿兒相似。侯興教渾家都搬將入去,直上去趕。趙正見他來趕,前頭是一派溪水,趙正是平江府人,會弄水,打一跳,跳在溪水裡,後頭侯興也跳在水裡來趕。趙正一分一蹬,頃刻之間,過了對岸。侯興也會水,來得遲些個。趙正先走上岸,脫下衣裳擠教乾。侯興趕那趙正,從四更前後,到五更二點時候,趕十一二里,直到順天新鄭門一個浴堂。趙正入那浴堂裡洗面,一道烘衣裳。正洗面間,只見一個人把兩隻手去趙正兩腿上打一掣,掣翻趙正。趙正見侯興來掣他,把兩禿膝樁翻侯興,倒在下面,只顧打。  只見一個獄家院子打扮的老兒進前道:「你們看我面放手吧。」趙正和侯興抬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師父宋四公。一家唱個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勸了,將他兩個去湯店裡吃盞湯。侯興與師父說前面許多事,宋四公道:「如今一切休論。  則是趙二哥明朝入東京去,那金梁橋下,一個賣酸餡的,也是我們行院,姓王,名秀,這漢走得樓閣沒賽,起個渾名,喚做『病貓兒』。他家在大相國寺後面院子裡住。他那賣酸餡架兒上一個大金絲罐,是定州中山府窯變了燒出來的。他惜似氣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趙正道:「不妨。等城門開了,到日中前後,約師父只在侯興處。」  趙正打扮做一個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走到金梁橋下,見一抱架兒,上面一個大金絲罐,根底立著一個老兒﹔  鄆州單青紗現頂兒頭巾,身上著一領■楊柳子布衫。腰裡玉井欄手巾,抄著腰。  趙正道:「這個便是王秀了。」趙正走過金梁轎來,去米鋪前撮幾顆紅米,又去菜擔上摘些個葉子,和米和葉子安在口裡,一處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邊,漾下六文錢,買兩個酸餡,特骨地脫一文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錢,被趙正吐那米和菜在頭巾上,自把了酸餡去,卻在金梁橋頂上立地。見個小的跳將來,趙正道:「小哥,與你五文錢,你看那賣酸餡王公頭巾上一堆蟲蟻屎,你去說與他,不要道我說。」  那小的真個去說道:「王公,你看頭巾上。」王秀除下頭巾來,只道是蟲蟻屎,入去茶坊裡揩抹了。走出來架子上看時,不見了那金絲罐。原來趙正見王秀入茶坊去揩那頭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裡便行,一逕走往侯興家去。宋四公和侯興看了,吃一驚。趙正道:「我不要他的,送還他老婆休!」趙正去房裡換了一頂搭颯頭巾,底下舊麻鞋,著領舊布衫,手把著金絲罐,直走去大相國寺後院子裡。見王秀的老婆,唱個喏了道:「公公教我歸來,問婆婆取一領新布衫、汗衫、褲子、新鞋襪,有金絲罐在這裡表照。」婆子不知是計,收了金絲罐,取出許多衣裳,吩咐趙正。趙正接得了,再走去見宋四公和侯興道:「師父,我把金絲罐去他家換許多衣裳在這裡。我們三個少間同去送還他,博個笑聲。我且著了去閒走一回耍子。」  趙正便把王秀許多衣裳著了,再入城裡,去桑家瓦裡閒走一回,買酒買點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來。卻待過金梁橋,只聽得有人叫:「趙二官人!」趙正回過頭來看時,卻是師父宋四侯興。三個同去金梁橋下,見王秀在那裡賣酸餡。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見了師父和侯二哥,看了趙正,問宋四公道:「這個客長是兀誰?」宋四公恰待說,被趙正拖起去,教宋四公:「未要說我姓名,只道我是你親戚,我自別有道理。」王秀又問師父:「這客長高姓?」宋四公道:「是我的親戚。我將他來京師閒走。」王秀道:「如此。」即時寄了酸餡架兒在茶坊,四個同出順天新鄭門外僻靜酒店,去買些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篩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巡。王秀道:  「師父,我今朝嘔氣。方才挑那架子出來,一個人買酸餡,脫一錢在地下。我去拾那一錢,不知甚蟲蟻屙在我頭巾上。我入茶坊去揩頭巾出來,不見了金絲罐,一日好悶!」宋四公道:  「那人好大膽,在你跟前賣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氣悶,到明日閒暇前,大家和你查訪這金絲罐。又沒三件兩件,好歹要討個下落,不到得失脫。」趙正肚裡,只是暗暗的笑。四個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歸。  且說王秀歸家去,老婆問道:「大哥,你恰才教人把金絲罐歸來?」王秀道:「不曾。」老婆取來道:「在這裡,卻把了幾件衣裳去。」王秀沒猜道是誰,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親戚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決不下,肚裡又悶,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個醉,解衣卸帶了睡。王秀道:「婆婆,我兩個多時不曾做一處。」婆子道:「你許多年紀了,兀自鬼亂!」王秀道:「婆婆,你豈不聞:『後生猶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過共頭,在婆子頭邊,做一班半點兒事,兀自未了當。原來趙正見兩個醉,掇開門,躲在牀底下,聽得兩個鬼亂,把尿盆去房門上打一■。王秀和婆子吃了一驚,鬼慌起來。看時,見個人從牀底下鑽將出來,手提一包兒。王秀就燈光下仔細認時,卻是和宋四公、侯興同吃酒的客長。王秀道:「你做甚麼?」趙正道:「宋四公教還你包兒。」王公接了看時,卻是許多衣裳。再問:「你是甚人?」趙正道:「小弟便是姑蘇平江府趙正。」王秀道:「如此,久聞清名。」因此拜識,便留趙正睡了一夜。  次日,將著他閒走。王秀道:「你見白虎橋下大宅子,便是錢大王府,好一拳財。」趙正道:「我們晚些下手。」王秀道:  「也好。」到三鼓前後,趙正打個地洞,去錢大王土庫偷了三萬貫錢正贓,一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王秀在外接應,共他歸去家裡去躲。  明日,錢大王寫封簡子與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  「帝輦之下,有這般賊人!」即時差緝捕使臣馬翰,限三日內要捉錢府做不是的賊人。  馬觀察馬翰得了台旨,吩咐眾做公的落宿,自歸到大相國寺前,只見一個人背繫帶磚頂頭巾,也著上一領紫衫,道:  「觀察拜茶。」同入茶坊裡,上灶點茶來。那著紫衫的人懷裡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傾在兩盞茶裡,觀察問道:「尊官高姓?」  那個人道:「姓趙,名正,昨夜錢府做賊的便是小子。」馬觀察聽得,脊背汗流。卻待等眾做公的過捉他,吃了盞茶,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吃擺翻了。趙正道:「觀察醉也。」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動使剪子剪下觀察一半衫■,安在袖裡。還了茶錢,吩咐茶博士道:「我去叫人來扶觀察。」趙正自去。  兩碗飯間,馬觀察肚裡藥過了,甦醒過來。看趙正不見了,馬觀察走歸去。睡了一夜,明日天曉,隨大尹朝殿。大尹騎著馬,恰待入宣德門去,只見一個人裹頂彎角帽子,著上一領皂衫,攔著馬前,唱個大喏,道:「錢大王有禮目上呈。」  滕大尹接了,那個人唱喏自去。大尹就馬上看時,腰裹金魚帶不見撻尾。簡上寫道:「姑蘇賊人趙正,拜稟大尹尚書:所有錢府失物,系是正偷了。若是大尹要來尋趙正家裡,遠則十萬八千,近則只在目前。」大尹看了越焦躁,朝殿回衙,即時升廳,引放民戶詞狀。詞狀人拋箱,大尹看到第十來紙狀,有狀子上面也不依式論訴甚麼事,去那狀上只寫一隻《西江月》曲兒,道是:  是水歸於大海,閒漢總入京都。三都捉事馬司徒,衫褙難為作主。盜了親王玉帶,剪除大尹金魚。  要知閒漢姓名無?小月旁邊匹土。  大尹看罷,道:「這個又是趙正?直恁地手高。」即喚馬觀察馬翰來,問他捉賊消息。馬翰道:「小人因不認得賊人趙正,昨日當面錯過。這賊委的手高,小人訪得他是鄭州宋四公的師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趙正。」滕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盜了張富家的土庫,現告失狀未獲。即喚王七殿直王遵,吩咐他協同馬翰訪賊人宋四、趙正。王殿直王遵稟道:  「這賊人蹤跡難,求相公寬限時日,又須官給賞錢,出榜懸掛,那貪著賞錢的便來出首,這公事便容易了辦。」滕大尹聽了,立限一個月緝獲,依他寫下榜文:「如有緝知真贓來報者,官給賞錢一千貫。馬翰和王遵領了榜文,逕到錢大王府中,稟了錢大王,求他添上賞錢,錢大王也注一千貫。兩個又到禁魂張員外家來,也要他同賞。張員外現在失了五萬貫財物,那裡肯出賞錢?眾人道:「員外休得為小失大。捕得著時,好一注大贓追還你。府尹相公也替你出賞,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你卻不肯時,大尹知道,卻不好看相。」張員外說不過了,另寫個賞單,勉強寫足了五百貫。馬觀察將去府前張掛,一面與王殿直約會,分路緝查。  那時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尋趙正來商議,趙正道:「可奈王遵、馬翰,日前無怨,定要加添賞錢,緝獲我們。又可奈張員外慳吝,別的都出一千貫,偏你只出五百貫,把我們看得恁賤!我們如何去蒿惱他一番,才出得氣。」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領人來拿他,又怪馬觀察當官稟出趙正是他徒弟。當下兩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條計策,齊聲道:「妙哉!」趙正便將錢大王府中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麗帶遞與宋四公,四公將禁魂張員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檢出幾件有名的寶物,遞與趙正,兩下分別各自去行事。  且說宋四公才轉身,正遇著向日張員外門首捉笊籬的哥哥,一把扯出順天新鄭門,直到侯興家裡歇腳。便道:「我今日有用你之處。」那捉笊籬的便道:「恩人有何差使?並不敢違。」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貫錢養家則個。」那捉笊籬的倒吃一驚,叫道:「罪過!小人沒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我,自有好處。」取出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教侯興扮作內官模樣,「把這條帶去禁魂張員外解庫裡去解錢。這帶是無價之寶,只要解他三百貫,卻對能說:『三日便來取贖,若不贖時,再加絕二百貫。你且放在鋪內,慢些子收藏則個。』」侯興依計去了。張員外是貪財之人,見了這帶,有些利息,不問來由,當去三百貫足錢。侯興取錢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卻教捉笊籬的到錢大王門上揭榜出首。錢大王聽說獲得真贓,便喚捉笊籬的面審。捉笊籬的說道:「小的去解庫中當錢,正遇那主管,將白玉帶賣與北邊一個客人,索價一千五百兩。有人說是大王府裡來的,故此小的出首。」錢大王差下百十名軍校,教捉笊籬的做眼,飛也似跑到禁魂張員外家,不由分說,到解庫中一搜,搜出了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玉帶。張員外走出來分辯時,這些個眾軍校那裡來管你三七二十一,一條索子扣頭,和解庫中兩個主管,都拿來見錢大王。錢大王見了這條帶,明是真贓,首人不虛,便寫個鈞帖,付與捉笊籬的,庫上支一千貫賞錢。錢大王打轎,親往開封府拜滕大尹,將玉帶及張富一干人送去拷問。大尹自己緝獲不著,倒是錢大送來,好生慚愧,便罵道:「你前日到本府告失狀,開載許多金珠寶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許多東西?」卻原原放線做賊!  你實說這玉帶甚人偷來的?」張富道:「小的祖遺物,並非做賊窩贓。這條帶是昨日申牌時分,一個內官拿來,解了三百貫錢去的。」大尹道:「錢大王府裡失了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你豈不曉得?怎肯不審來歷,當錢與他?如今這內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說!」喝教獄卒將張富和兩個主管一齊用刑,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身迸流。張富受苦不過,情願責限三日,要出去挨獲當帶之人。三日獲不著,甘心認罪。滕大尹心上也有引起疑慮,只將兩個主管監候,卻差獄卒押著張富,准他立限三日回話。  張富眼淚汪汪,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裡坐下,且請獄卒吃三杯。方才舉杯,只見外面踱個老兒入來,問道:「那一個是張員外?」張富低著頭,不敢答應。獄卒便問:「閣下是誰?要尋張員外則甚?」那老兒道:「老漢有個喜信要報他,特到他解庫前,聞說有官事在府前,老漢跟尋至此。」張富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張富,不審有何喜信見報?請就此坐講。」  那老兒捱著張員外身邊坐下,問道:「員外土庫中失物,曾緝知下落否?」張員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兒道:「老漢倒曉得三分,特來相報員外。若不信時,老漢願指引同去起贓。見了真正贓物,老漢方敢領賞。」張員外大喜道:「若起得這五萬貫贓物,便賠償錢大王,也還有餘。拼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乾淨。」便問道:「老丈既然的確,且說何名姓?」那老兒向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張員外大驚道:「怕沒此事。」老兒道:  「老漢情願到府中出個首狀,若起不出真髒,老漢自認罪。」張員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稟。」當下四人飲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廳,張員外買張紙,教老兒寫了首狀,四人一齊進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狀詞,卻是說馬觀察、王殿直做賊,偷了張富家財,心中想道:「他兩個積年捕賊,那有此事?」便問王保道:「你莫非挾仇陷害麼?  有甚麼證據?」王保老兒道:「小的在鄭州經紀,見兩個人把許多金珠在彼兑換,。他說家裡還藏得有,要換時再取來。小的認得他是本府差來緝事的,他如何有許多寶物?心下疑惑。  今見張富失單,所開寶物相象,小的情願跟同張富到彼搜尋。  如若沒有,甘當認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觀察李順,領著眼明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張富前去。  此時馬觀察馬翰與王七殿直王遵,俱在各縣挨緝兩宗盜案未歸。眾人先到王殿直家,發聲喊,逕奔入來。王七殿直的老婆,抱著三歲的孩子,正在窗前吃棗糕,引著耍子。見眾人囉唣,吃了一驚,正不知甚麼緣故。恐怕嚇壞了孩子,把袖帽子掩了耳朵,把著時房。眾人隨著腳跟兒走,圍住婆娘問道:「張員外家贓物,藏在那裡?」婆娘只光著眼,不知那裡說起。眾人見婆娘不言不語,一齊掀箱傾籠,搜尋了一回。  雖有幾件銀釵飾和些衣服,並沒贓證。李觀察卻待埋怨王保,只見王保低著頭,向牀底下鑽去,在貼壁牀腳下解下一個包兒,笑嘻嘻的捧將出來。眾人打開看時,卻是八寶嵌花金杯一對,金鑲玳瑁杯十隻,北珠念珠一串。張員外認得是土庫中東西,還痛起來,放聲大哭。連婆娘也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慌做一堆,開了口合不得,垂下手抬不起。眾人不同分說,將一條索子扣了婆娘的頸。婆娘哭哭啼啼,將孩子寄在鄰家,只得隨著眾人走路。眾人再到馬觀察家,混亂一場。又是王保點點搠搠,在屋簷瓦櫺內搜出珍珠一包,嵌寶金釧等物,張員外也都認得。兩家妻小都帶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廳上,專等回話。見眾人蜂擁進來,階下列著許多贓物,說是牀腳上、瓦櫺內搜出,現有張富識認是真。滕大尹大驚道:  「常聞得捉賊的就做賊,不想王遵、馬翰真個做下這般勾當!」  喝教將兩家妻小監候,立限速拿正賊,所獲贓物暫寄庫。首人在外聽候,待贓物明白,照額領賞。張富磕頭稟道:「小人是有碗飯吃的人家,錢大王府中玉帶跟由,小人委實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盜贓物,既有的據,小人認了誨氣,情願將來賠償錢府。望相公方便,釋放小人和那兩個主管,萬代陰德。」  滕大尹情知張富冤枉,許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張員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貫賞錢去了。原來王保就是王秀,渾名「病貓兒」,他走得樓閣沒賽。宋四公定下計策,故意將禁魂張中外土庫中贓物,預教王秀潛地埋藏兩家牀頭屋簷等處,卻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贓,官府那裡知道?  卻說王遵、馬翰正在各府緝獲公事,聞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來見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說,用起刑法,打得稀爛,要他招承張富贓物,二人那肯招認?大尹教監中放出兩家的老婆來,都面面相覷,沒處分辯,連大尹也委決不下,都發監候。次日又拘張富到官,勸他且將己財賠了錢大王府中失物,待從容退贓還你。張富被官府逼勒不過,只得承認了。歸家思想,又惱又悶,又不捨得家財,在土庫中自縊而死。可惜有名的禁魂張員外,只為「慳吝」二字,惹出大禍,連性命都喪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馬觀察馬翰,後來俱死於獄中。  這一班賊盜,公然在東京做歹事,飲美酒,宿名娼,沒有奈何得他。那時節東京擾亂,家家戶戶不得太平。直待包龍圖相公做了府尹,這一班賊盜,方才懼怕,各散去訖,地方始得寧靜。有詩為證,詩云:  只因貪吝惹非殃,引到東京盜賊狂。  虧殺龍圖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第六十四卷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柳色初濃,余寒似水,纖雨如塵。一陣東風,彀紋微皺,碧波粼粼。仙娥花月精神,奏鳳管鸞簫鬥新。萬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  這首詞調寄《柳梢青》,乃故宋時一個學士所作。單表北宋太祖開基,傳至第八代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後主轉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內殿看玩歷代帝王圖像,見李後主風神體態有蟬蛻穢濁、神遊八極之表,再三賞歎。後來便夢見李後主投身入宮,遂誕生道君皇帝。少時封為端王,從小風流俊雅,無所不能。後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為天子。即位之後,海內又安,朝廷無事。道君皇帝頗留意苑囿。  宣和元年,遂即京城東北隅,大興工役,鑿池築囿,號壽山銀岳。命宦官梁師成董其事。又命朱勔取三吳二浙三川兩廣珍異花木、瑰奇竹石以進,號曰「花石綱」。竭府庫之積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數載而始成。又號為萬歲山。奇花美木,珍禽異獸,充滿其中。飛樓杰閣,雄偉壯麗,不可勝言。內有玉華殿、保和殿、瑤林殿、大寧閣、天真閣、妙有閣、層巒閣、琳霄亭、騫鳳垂雲亭,說不盡許多景致。時許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貫、楊戬、梁師成縱步游賞,時號「宣和六賊」。有詩為證:  瓊瑤錯落密成林,竹檜交加爾有陰。  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雲深。  單說保和殿西南有一座玉真軒,乃是官家第一個寵幸安妃娘娘妝閣,極是造得華麗。金鋪屈曲,玉檻玲瓏,映徹輝煌,心目俱奪。時侍臣蔡京等賜宴至此,留題殿壁。有詩為證:  保和顏殿麗秋輝,詔許塵凡到綺闈。  雅宴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看安妃。  不說安妃娘娘寵冠六宮,單說內中有一位夫人,姓韓名玉翹。妙選入宮,年方及笄。玉佩敲磬,羅裙曳雲,體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芙蓉之嬌豔。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寵愛偏在一身,韓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時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紅茵,寒生翠被。月到瑤階,愁莫聽其鳳管﹔蟲吟粉壁,怨不寐於鴛衾。既厭曉妝,漸融春思,長吁短歎,看看惹下一場病來,有詞為證: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助詩人興。落花無定挽春心。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玄霜著意搗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癡,如狂如舞,如夢如驚。香魁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幾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蓮瀛。  漸漸香消玉減,柳嚬花困,太醫院診脈,吃下藥去,如水澆石一般。忽一日,道君皇帝在於便殿,敕喚殿前太尉楊戬前來,天語傳宣道:「此位內家原是卿所進奉。今著卿領去,到府中將息病體。待得痊安,再許進宮未遲。仍著光祿寺每日送膳,太醫院伺候用藥。略有起色,即便奏來。」當下楊戬叩頭領命,即著官身私身搬運韓夫人宮中箱籠裝奩,一應動用什物器皿。用暖輿抬了韓夫人,隨身帶得養娘二人,侍兒二人。一行人簇擁著,都到楊太尉府中。太尉先去對自己夫人說知,出廳迎接,便將一宅分為兩院,收拾西園與韓夫人居住,門上用鎖封著,只許太醫及內家人役往來。太尉夫妻夫人,日往候安一次。閒時就封閉了門。門旁留一轉桶,傳遞飲食、消息。正是: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將及兩月,漸覺容顏如舊,飲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歡喜。辦下酒席,一當起病,一當送行。當日酒至五巡,食供兩套,太尉夫婦開言道:「且喜得夫人意下如何?」韓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兒不幸,惹下一天愁緒,臥病兩月,才得小可。再要於此寬住幾時。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裡。只是在此打攪,深為不便。氏兒別有重報,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應允。過了兩月,卻是韓夫人設酒還席。叫下一名說評話的先生,說了幾回書。節次說及唐朝宣宗宮內,也是一個韓夫人,為因不沾雨露之恩,思量無計奈何,偶向紅葉上題詩一首,流出御溝。詩曰: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  慇懃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卻得外面一個應試的人,名喚於佑,拾了紅葉,就和詩一首,也從御溝中流將進去。後來那官人一舉成名。天子體知此事,卻把韓夫人嫁與於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終。這裡韓夫人聽到此處,驀上心來,忽地歎一口氣。口中不語,心下尋思:「若得奴家如此僥倖,也不枉了為人一世!」當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覺頭痛眼熱,四肢無力,遍身不疼不癢,無明頓發熬煎,依然病倒。這一場病,比前更加沉重。  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舡遲偏遇打頭風。  太尉夫人早來候安,對韓夫人說道:「早是不曾奏過官裡宣人取入宮。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開懷抱,安心調理。且未要把入宮一節,記掛在心。」韓夫人謝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兒病入膏肓,眼見得上天遠,入地便近,不能報答夫人厚恩。來生當效犬馬之報。」說罷,一絲兩氣,好傷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過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說。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退度,自然貴體無事。但說起來,吃藥既不見效,枉淘壞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宮,可有甚願心未經答謝?或者神明見責,也不可知。」韓夫人說道:「氏兒入宮以來,每日愁緒縈絲,有甚心情許下願心。但今日病勢如此,既然吃藥無功,不知此處有何神聖,祈禱極靈,氏兒便對天許下願心。若得平安無事,自當拜還。」太尉夫人說道:「告夫人得知,此間北極佑聖真君與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極是靈應。夫人何不設了香案,親口許下保安願心。待得平安,奴家情願陪夫人去賽神答禮。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韓夫人點頭應允。侍兒們即取得案過來。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額,禱告道:「氏兒韓氏,早年入宮,未蒙聖眷,惹下業緣病症,寄居楊府。若得神靈庇護,保佑氏兒身體康健,情願繡下長幡二首,外加禮物,親詣廟延頂禮酬謝。」當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韓夫人禱告一回,作別,不提。可霎作怪,自從許下願心,韓夫人漸漸平安無事。將息至一月之後,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勝之喜,又設酒起病。太尉夫人對韓夫人說道:「果然是神道有靈,勝如服藥萬倍。卻是不可昧心,負了所許之物。」韓夫人道:「氏兒怎敢負心!目下繡了長幡,還要屈夫人同去了還願心。未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尉夫人答道:  「當得奉陪。」當日席散,韓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辦賽神禮物,繡下四道長幡。自古道好:  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憑你世問稀奇作怪的東西,有了錢,那一件做不出來!不消幾日,繡就長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奪目。選了吉日良時,打點信香禮物,官身私身簇擁著兩個夫人,先到北極佑聖真君廟中。廟官知是楊府鈞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讀疏文,掛起長幡。韓夫人叩齒禮拜。拜畢,左右兩廊游遍。  廟官獻茶。夫人吩咐當道的賞了些銀兩,上了轎簇擁回來。一宿晚景不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廟中。卻惹出一段蹊蹺作怪的事來。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錢,從前釣出是非來。  話休煩絮。當下一行人到得廟中。廟官接見,宣疏拈香禮畢。卻好太尉夫人走過一壁廂。韓夫人向前輕輕將指頭挑起銷金黃羅帳幔來,定睛一看,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吃那一驚不小!但見:  頭裹金花襆頭,身穿赭衣繡袍,腰繫藍田玉帶,足登飛鳳烏靴。雖然土木形骸,卻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齒。但少一口氣兒,說出話來。  當下韓夫人一見,目眩心搖,不覺口裡悠悠揚揚,漏出一句俏話低聲的話來:「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只願將來嫁得一個丈夫,恰似尊神模樣一般,也足稱生平之願。」說猶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過來,說道:「夫人,你卻在此禱告什麼?」韓夫人慌忙轉口道:「氏兒並不曾說什麼。」太尉夫人再也不來盤問。遊玩至晚,歸家,各自安歇不提。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卻說韓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烏雲,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無言,心心念念,只是想著二郎神模樣。驀然計上心來,吩咐侍兒們端正香案,到花園中人靜處,對天禱告:「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樣,煞強似入宮之時,受千般淒苦,萬種愁思。」說罷,不覺紛紛珠淚滾下腮邊。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癡想妄想。不道有這般巧事,韓夫人再三禱告已畢,正待收拾回房,只聽得萬花深處,一聲響亮,見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見:  龍眉鳳目,皓齒鮮唇,飄飄有出塵之姿,冉冉有驚人之貌。若非閬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細看時,正比廟中所塑二郎神模樣,不差分毫來去。手執一張彈弓,又像張仙送子一般。韓夫人吃驚且喜。驚的是天神降臨,未知是禍是福﹔喜的是神道歡容笑口,又見他說出話來。便向前端端正正道個萬福,啟朱唇,露玉齒,告道:  「既蒙尊神下降,請到房中,容氏兒展敬。」當時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畢,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禮。今者小神偶然閒步碧落之間,聽得夫人禮告至誠。小神知得夫人仙風道骨,原是瑤池一會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靜,玉帝暫謫下塵寰,又向皇宮內苑,享盡人間富貴榮華。謫限滿時,還歸紫府,證果非凡。」韓夫人見說,歡喜無任。又拜禱道:「尊神在上:氏兒不願入宮。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良人,一似尊神模樣,偕老百年,也不辜負了春花秋月,說甚麼富貴榮華。」二郎神微微笑道:  「此亦何難,只恐夫人立志不堅。姻緣分定,自然千里相逢。」  說畢起身,跨上檻窗,一聲響亮,神道去了。韓夫人不見便罷,既然見了這般模樣,真是如醉如癡,和衣上牀睡了。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翻來覆去,一片春心按納不住。自言自語,想一回,定一回:「適間尊神降臨,四目相視,好不情長,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聰明正直為神,不比塵凡心性,是我錯用心機了!」  又想一回道:「是適問尊神丰姿態度,語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難說見了氏兒這般容貌,全不動情?還是我一時見不到處,放了他去?算來還該著意溫存,便是鐵石人兒,也告得轉。今番錯過,未知何日重返!」好生擺脫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會。及至天明,又睡著去了,直到傍午,方才起來。當日無懷無緒,巴不到晚。又去設了香案,到花園中禱告如前:「若得再見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說話之間,忽然一聲響亮,夜來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韓夫人喜不自勝,將一天愁悶,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施禮,對景忘懷:  「煩請尊神入房,氏兒別有衷情告訴。」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來,便攜夫人手,共入蘭房。夫人起居已畢。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  夫人便斜身對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兒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兩盞,看看說出衷腸話來。道不得個:  春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當下韓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開唇露漢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穢褻,暫息天上征輪,少敘人間恩愛。」二郎神欣然應允,攜手上牀,雲雨綢繆。夫人傾身陪奉,忘其所以。盤恒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囑咐夫人保重,再來相看。起身穿了衣服,執了彈弓,跨上檻窗,一聲響亮,便無跡影。韓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臨,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宮,只有五分病,裝做七分病。間常不甚十分歡笑,每到晚來,精神炫耀,喜氣生春。神道來時,三杯已過,上牀雲雨,至曉便去,非止一日。忽一日,天氣稍涼,道君皇帝分散保宮秋衣。偶思韓夫人,就差內侍捧了旨意,敕賜羅衣一襲、玉帶一圍,到於楊太尉府中。韓夫人排了香案,謝恩禮畢,內侍便道:「且喜娘娘貴體無事。聖上思憶娘娘,故遣賜羅衣玉帶,就問娘娘病勢已痊,須早早進宮。」韓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煩內侍則個。氏兒病體只去得五分。全賴內侍轉奏,寬限進宮,實為恩便。」內侍應道:「這個有何妨礙。聖上那裡也不少娘娘一個人。入宮時,只說娘娘尚未全好,還須耐心保重便了。」韓夫人謝了,內侍作別不提。到得晚間,二郎神到來,對韓夫人說道:「且喜聖上寵眷未衰,所賜羅衣玉帶,便可借觀。」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二郎神道:「小神坐觀天下,立見四方。諒此區區小事,豈有不知之理?」夫人聽說,便一發將出來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間寶物,不可獨享。  小神缺少圍腰玉帶。若是夫人肯捨施時,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兒一身已屬尊神,緣分非淺。若要玉帶,但憑尊神拿去。」二郎神謝了。上牀歡會。未至五更起身,手執彈弓,拿了玉帶,跨上檻窗,一聲響亮,依然去了。卻不道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韓夫人與太尉居止,雖是一宅分為兩院,卻因是內家內人,早晚愈加提防。府堂深穩,料然無閒雜人輒敢擅入。但近日來常見西園徹夜有火,唧唧噥噥,似有人聲息。又見韓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躊躕,便對自己夫人說道:「你見韓夫人有些破綻出來麼?」太尉夫人說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門禁甚嚴,決無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說,有何難哉。且到晚間,著精細家人,從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曉,也不要錯怪了人。」太尉便道:  「言之有理。」當下便喚兩個精細家人,吩咐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從門內進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牆外,待人靜時,直扒去韓夫人臥房,看他動靜,即來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當,須要小心在意。」二人領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報。不消兩個時辰,二人打看得韓夫人房內這般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才將所見韓夫人房內坐著一人說話飲酒,「夫人房內聲聲稱是尊神,小人也仔細想來,府中牆垣又高,防閒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飛不進。或者真個是神道也未見得。」  太尉聽說,吃那一驚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這等事!你二人休得說謊。此事非同小事。」二人答道:「小人並無半句虛謬。」太尉便道,「此事只許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  二人領命去了。太尉轉身對夫人一一說知:「雖然如此,只是我眼見為真。我明晚須親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樣。」  挨至次日晚間,太尉徐喚過昨夜打探二人來,吩咐道:「你兩人著一個同我過去,著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吩咐已畢,太尉便同一人過去,捏腳捏手,輕輕走到韓夫人窗前,向窗眼內把眼一張,果然是房中坐著一尊神道,與二人說不差。便待聲張起來,又恐難得脫身,只得忍氣吞聲,依舊過來,吩咐二人休要與人胡說,轉入房中,對夫人說個就裡:  「此乃必是韓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馬,便遇著邪神魍魎在此污淫天眷,決不是凡人的勾當,便須請法官調。你須先去對韓夫人說出緣由。待我自去請法官便了。」夫人領命。  明早起身,到西園來,韓夫人接見。坐定,茶湯已過,太尉夫人屏去左右,對面論心,便道:「有一句話要對夫人說知。  夫人每夜房中,卻是與何人說話,唧唧噥噥,有些風聲,吹到我耳朵裡。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須一一說,只不要隱瞞則個。」韓夫人聽說,滿面通紅,便道:「氏兒夜間房中並沒有人說話。只氏兒與養娘們閒消遣,卻有甚人到來這裡!」  太尉夫人聽說,便把太尉夜來所見模樣,一一說過。韓夫人嚇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驚。太尉已去請法官到來作用,便見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間,務要陪個小心,休要害怕。」說罷,太尉夫人自去。  韓夫人倒捏著兩把汗。看看至晚,二郎神卻早來了。但是他來時,那彈弓緊緊不離左右。卻說這裡太尉請下靈濟宮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已在前廳作法。比至黃昏,有人來報:「神道來了。」法官披衣伏劍,昂然而入,直至韓夫人房前,大踏步進去,大喝一聲:「你是何妖邪!卻敢淫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劍!」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無禮!」但見: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如滿月,彈發似流星。  當下一彈弓,中王法官額角上,流出鮮血來,霍地望後便倒,寶劍丟在一邊。眾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廳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檻窗,一聲響亮,早已不見。當時卻是怎地結果?  正是:  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  卻說韓夫人見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發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不慌。且說太尉已知法官不濟,只得倒賠些將息錢,送他出門。又去請得五嶽觀潘道士來。那潘道士專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謀。一聞太尉兄弟喚,便來相見。太尉免不得將前事一一說知。潘道士便道:  「先著人引領小道到西園看他出沒去處,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說得有理。」當時,潘道士別了太尉,先到西園韓夫人臥房,上上下下,看了一會。又請出韓夫人來拜見,看他的氣色。轉身對太尉說:「太尉在上,小道看起來,韓夫人面上,部位氣色,並無鬼祟相侵。只是一個會妖法的人做作。小道自有處置,也不用書符咒水,打鼓搖鈴,待他來時,小道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只怕他識破局面,再也不來,卻是無可奈何。」太尉道:「若得他再也不來,便是乾淨了。我師且留在此,閒話片時則個。」說話的,若是這廝識局知趣,見機而作,恰是斷線鷂子一般,再也不來,落得先前受用了一番,且又完名全節,再去別處利市,有何不美。卻不道是:「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往。」  卻說那二郎神畢竟不知是人是鬼。卻只是他嘗了甜頭,不達時務,到那日晚間,依然又來。韓夫人說道:「夜來氏兒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神無事,切休見負。」二郎神道:  「我是上界真仙,只為與夫人仙緣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脫胎換骨,白日飛升。叵耐這蠢物!便有千軍萬馬,怎地近得我!」  韓夫人愈加欽敬,歡好倍常。卻說早有人報知太尉,太尉便對潘道士說知。潘道士稟知太尉,低低吩咐一個養娘,教他只以服侍為名,先去偷了弓,教他無計可施。養娘去了。潘道士結束得身上緊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寶劍,討了一根齊眉短棍,只教兩個從人遠遠把火照著,吩咐道:「若是你們怕他彈子來時,預先躲過,讓我自去,看他彈子近得我麼?」  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說嘴!少不得也中他一彈。」卻說養娘先去,以服侍為名,挨挨擦擦,漸近神道身邊。正與韓夫人交杯換盞,不提防他偷了彈弓,藏過一壁廂。這裡從人引領潘道士到得門前,便道:「此間便是。」丟下法官,三步做兩步,躲開去了。卻說潘道士掀開簾子,縱目一觀,見那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聲,舞起棍來,匹頭匹腦一逕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彈弓時,再也不見。只叫得一聲「中計!」連忙退去,跨上檻窗。說時遲,那時快,潘道士一棍打著二郎神後腿,卻打落一件物事來。那二郎神一聲響亮,依然向萬花深處去了。潘道士便拾起這物事來,向燈光下一看,卻是一隻四縫烏皮皂靴。且將去稟復太尉道:「小道看來,定然是個妖人做作,不乾二郎神之事。卻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  「有勞吾師,且自請回。我這裡別有措置,自行體訪。」當下酬謝了潘道士去了。結過一邊。  太尉自打轎到蔡太師府中,直至書院裡,告訴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終不成恁地便罷了!也須吃那廝恥笑,不成模樣!」太師道:「有何難哉!即今著落開封府滕大尹領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務要體訪下落,正法施行。」  太尉道:「謝太師指教。」太師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張幹辦火速去請開封府滕大尹到來。起居拜畢,屏去人從,太師與太尉齊聲說道:「帝輦之下,怎容得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須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可的勾當。且休要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大尹聽說,嚇得面色如土,連忙答道:  「這事都在下官身上。」領上皮靴,作別回衙,即便升廳,叫那當日緝捕使臣王觀察過來,喝退左右,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與你三日限,要捉這個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見我。休要大驚小怪。仔細體察,重重有賞。不然,罪責不小。」說罷,退廳。王觀察領了這靴,將至使臣房裡,喚集許多做公人,歎了一口氣,只見:  眉頭塔上雙簧鎖,腹內新添萬斛愁。  卻有一個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貴,喚做冉大,極有機變,不知替王觀察捉了幾多疑難公事,王觀察極是愛他。當日冉貴見觀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再也不來答擾,只管擊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說開了去。王觀察見他們全不在意,便向懷中取出那皮靴向桌上一丟,便道:「我們苦殺是做公人!  世上有這等糊塗官府,這皮靴又不會說話,卻限我三日之內,要捉這個穿皮靴在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你們眾人道是好笑麼!」眾人輪流將皮靴看了一會。到冉貴面前,冉貴也不睬,只說:「難、難、難!官府真個糊塗。觀察,怪不得你煩惱。」  那王觀察不聽便罷,聽了之時,說道:「冉大,你也只管說道難,這樁事便恁地干休罷了?卻不難為了區區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說話?你們眾人都在這房裡賺過錢來使的,卻說是難、難、難!」眾人也都道:「賊情公事還有些捉摸。既然曉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捉夠多時了,他也無計奈何,只打得他一隻靴下來。不想我們晦氣,撞著這沒頭緒的官司,卻是真個沒捉處。」當下王觀察先前只有五分煩惱,聽得這篇言語,句句說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煩惱。只見那冉貴不慌不忙,對觀察道:「觀察且休要輸了銳氣。料他也只是一個人,沒有三頭六臂,只要尋他些破綻出來,便有分曉。」即將這皮靴翻來復去,不落手看了一回。  眾人都笑起來,說道:「冉大,又來了,這只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眼中少見的東西,只無過皮兒染皂的,線兒扣縫的,藍布弔裡的,加上楦頭,噴口水兒,弄得緊棚棚好看的。」冉貴卻也不來兜攬,向燈下細細看那靴時,卻是四條縫,縫得甚是緊密。看至靴尖,那一條縫略有些走線。冉貴偶然將小拽頭撥一撥,撥斷了兩股線,那皮就有些撬起來。向燈下照照裡面時,卻是藍布托裡。仔細一看,只見藍布上有一條白紙條兒,便伸兩個指頭進去一扯,扯出紙條。仔細看時,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卻如半夜裡拾金寶一般。那王觀察一見也便喜從天降,笑逐顏開。眾人爭上前看時,那紙條上面卻寫著:「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鋪戶任一郎造。」觀察對冉大道:「今歲是宣和四年。眼見得做這靴時,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這事便有七分。」冉貴道:「如今且不要驚了他。  待到天明,著兩個人去,只說大尹叫他做生活,將來一索捆翻,不怕他不招。」觀察道:「道你終是有些見識!」當下眾人吃了一夜酒,一個也不敢散。看看天曉,飛也似差兩個人捉任一郎。不消兩個時辰,將任一郎賺到使臣房裡,翻轉了麵皮,一索捆翻。「這廝大膽,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嚇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說。卻是我得何罪,便來捆我?」王觀察道:「還有甚說!這靴兒可不是你店中出來的?」任一郎接著靴,仔細看了一看,告觀察:「這靴兒委是男女做的。卻有一個緣故:我家開下鋪時,或是官員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來帶出去的,家裡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寫著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幹辦來定制做造。就是皮靴裡面,也有一條紙條兒,字號與坐簿上一般的。觀察不信,只消割開這靴,取出紙條兒來看,便知端的。」王觀察見他說著海底眼,便道:  「這廝老實,放了他好好與他講。」當下放了任一郎,便道:  「一郎休怪,這是上的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將紙條兒與他看。任一郎看了道:「觀察,不打緊,休說是一兩年間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簿還在家中。卻著人同去取來對看,便有分曉。」當時又差兩個,跟了任一郎,腳不點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裡。王觀察親自從頭檢看。看至三年三月五日,與紙條兒上字號對照相同。看時,吃了一驚,做聲不得。卻是蔡太師府中張幹辦來定制的。王觀察便帶了任一郎,取了皂靴,執了坐簿,火速到府廳回話。此是大尹立等的勾當,即便出至公堂。王觀察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又將簿子呈上。將這紙條兒親自與大尹對照相同。大尹吃了一驚:  「原來如此。」當下半疑不信,沉吟了一會,開口道:「恁地時,不乾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頭謝了,自去。大尹又喚轉來吩咐道:「放便放你,卻不許說向外人知道。有人問你時,只把閒話支吾開去。你可小心記著。」任一郎答應道:  「小人理會得。」歡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帶了王觀察、冉貴二人,藏了靴兒、簿子,一逕打轎到楊太尉府中來。正值太尉朝罷回來,門吏報復,出廳相見。大尹便道:「此間不是說話處。」太尉便引至偏小書院裡,屏去人從,只留王觀察、冉貴二人,到書房中伺候。大尹便將從前事歷歷說了一遍,如此如此,「卻是如何處置?下官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師國家大臣,富貴極矣,必無此事。但這只靴是他府中出來的,一定是太師親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事。」商量一會,欲待將這靴到太師府中面質一番。誠恐乾礙體面,取怪不便。欲待擱起不提,奈事非同小可,曾經過兩次法官,又著落緝捕使臣,拿下任一郎問過,事已張揚。一時糊塗過去,他日事發,難推不知。  倘聖上發怒,罪責非小。左思右想,只得吩咐王觀察、冉貴自去。也叫人看轎,著人將靴兒、簿子,藏在身邊,同大尹逕奔一處來。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太尉大尹,逕往蔡太師府中。門首伺候報復多時,太師叫喚入來書院中相見。起居茶湯已畢,太師曰:「這公事有些下落麼?」太尉道:「這賊已有主名了。卻是乾礙太師麵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師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卻如何護短得?」  太尉道:「太師便不護短,未免吃個小小驚恐。」太師道:「你且說是誰?直恁地礙難!」太尉道:「乞屏去從人,方敢胡言。」  太師即時將從人趕開。太尉便開了文匣,將坐簿呈上與太師檢看過了,便道:「此事須太師爺自家主裁,卻不乾外人之事。」  太師連聲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係緊要公務,休得見怪下官。」太師道:「不是怪你,卻是怪這只靴來歷不明。」  太尉道:「簿上明寫著府中張幹辦定做,並非謊言。」太師道:  「此靴雖是張千定造,交納過了,與他無涉。說起來,我府中冠服衣靴履襪等件,各自派一個養娘分掌。或是府中處製造的,或是往來饋送,一出一入的,一一開載明白,逐月繳清報數,並不紊亂。待我弔查底簿,便見明白。」即便著人去查那一個管靴的養娘,喚他出來。當下將養娘喚至,手中執著一本簿子。太師問道:「這是我府中的靴兒,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查來。」當下養娘逐一查檢,看得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著人製造的,到府不多幾時,卻有一個門生,叫做楊時,便是龜山先生,與太師極相厚的,升了近京一個知縣,前來拜別。因他是道學先生,衣敝履穿,不甚齊整。太師命取圓領一襲、銀帶一圍、京靴一雙、川扇四柄,送他作嗄程。這靴正是太師送與楊知縣的。果然前件開寫明白。太師即便與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謝罪道:「恁地又不乾太師府中之事!適間言語衝撞,只因公事相逼,萬望太師海涵!」太師笑道:  「這是你們分內的事,職守當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楊龜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還有緣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遠,我潛地喚他來問個分曉。你二人且去,休說與人知道。」二人領命,作別回府不提。  太師即差幹辦火速去取楊知縣來。往返兩日,便到京中,到太師跟前。茶湯已畢,太師道:「知縣為民父母,卻恁地這般做作!這是彌天之罪。」將上項事一一說過。楊知縣欠身稟道:「師相在上。某去年承師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傳說,此間有個清源廟道二郎神,極是肸蠁有靈,便許下願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禮。後來好了,到廟中燒香。卻見二郎神冠服件件齊整,只腳下烏靴綻了,不甚相稱,下官即將這靴舍與二郎神供養去訖。只此是真實語。知縣生平不欺暗室,既讀孔孟之書,怎敢行盜跖之事。望太師詳察。」太師從來曉得楊龜山是個大儒,怎肯胡作。聽了這篇言語,便道:「我也曉得你的名聲。只是要你來時問個根由,他們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別了知縣自去,吩咐休對外人泄漏。知縣作別自去。正是:  日前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太師便請過楊太尉、滕大尹過來,說開就裡,便道:「恁地又不乾楊知縣事,還著開封府用心搜捉便了。」當下大尹做聲不得,仍舊領了靴兒,作別回府,喚過王觀察來吩咐道:  「始初有些影響,如今都成畫餅。你還領這靴去,寬限五日,務要捉得賊人回話。」當下王觀察領這差使,好生愁悶。便到使臣房裡,對冉貴道:「你看我晦氣!千好萬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來。既是太師府中事體,我只道官官相護,就了其事。卻如何重新又要這個人來,卻不道是生菜鋪中沒買他處!  我想起來,既是楊知縣舍與二郎神,只怕真個是神道一時風流興發,也不見得。怎生地討個證據回覆大尹?」冉貴道:  「觀察不說,我也曉得不乾任一郎事,也不乾蔡太師、楊知縣事。若說二郎神所為,還到廟前廟後,打探些風聲出來。捉得著,觀察休歡喜﹔捉不著,觀察也休煩惱。」觀察道:「說得是。」即便將靴兒與冉貴收下。冉貴卻裝了一條雜貨擔兒,手執著一個玲瓏璫瑯的東西,叫做個驚閨,一路搖著,逕奔二郎神廟中來。歇了擔兒,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鑒察,早早保佑冉貴捉了楊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清了是非。」拜罷,連討了三個簽,都是上上大吉。冉貴謝了出門,挑上擔兒,廟前廟後轉了一遭,兩隻眼東觀西望,再也不閉。看看走至一處,獨扇門兒,門旁卻是半窗,門上掛一頂半新半舊斑竹簾兒。半開半掩,只聽得叫聲:「賣貨過來!」冉貴聽得叫,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後生婦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小人有甚事?」婦人道:「你是收買雜貨的,卻有一件東西在此,胡亂賣幾文與小廝買嘴吃。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貴道:「告小娘子,小人這個擔兒,有名的叫做百納倉,無有不收的。你且把出來看。」婦人便叫小廝拖出來與公公看。當下小廝拖出什麼東西來?正是:  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當下拖出來的,卻正是一隻四縫皮靴,與那前日潘道士打下來的一般無二。冉貴暗暗喜不自勝,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對的東西,不值甚錢。小娘子實要許多,只是不要把話來說遠了。」婦人道:「胡亂賣幾文錢,小廝們買嘴吃,只恁你說罷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貴便去便袋裡摸一貫半錢來,便交與婦人道:「只恁地肯賣便收去了。不肯時,勉強不得。  正是一物不成,兩物現在。」婦人說:「什麼大事,再添些罷。」  冉貴道:「添不得。」挑了擔兒就走。小廝就哭起來,婦人只得又叫回冉貴來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緊。」冉貴又去摸出二十文錢來道:「罷,罷,貴了,貴了!」取了靴兒,往擔內一丟,挑了便走。心中暗喜:「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聲張,還要細訪這婦人來歷,方才有下手處。」是晚,將擔子寄與天津橋一個相識人家,轉到使臣房裡。王觀察問時,只說還沒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飯,再到天津橋相識人家,取了擔子,依先批到那婦人門首。只見他門兒鎖著,那婦人不在家裡了。冉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歇了擔子,挨門兒看去。只見一個老漢坐著個矮凳兒,在門首將稻草打繩。冉貴陪個小心,問道:「伯伯,借問一聲。那左手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裡去了?」  老漢住了手,抬頭看了冉貴一看,便道:「你問他怎麼?」冉貴道:「小子是賣雜貨的。昨日將錢換那小娘子舊靴一隻,一時間看不仔細,換得虧本了。特地尋他退還討錢。」老漢道:  「勸你吃虧些罷。那雌兒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廟裡廟官孫神通的親婊子。那孫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厲害!這舊靴一定是神道替下來,孫神通把與婊子換些錢買果吃的。今日那雌兒往外婆家去了。他與廟官結識,非止一日。不知什麼緣故,有兩三個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漸漸來往了,你若與他倒錢,定是不肯,若毒了他,對孤老說了,就把妖術禁你,你卻奈何他不得!」冉貴道:「原來恁地,多謝伯伯指教。」冉貴別了老漢,復身挑了擔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裡來。王觀察迎著問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貴道:「果然,你且拿出前日那只靴來我看。」王觀察將靴取出。冉貴將自己換來這只靴比照一下,毫釐不差。王觀察忙問道:「你這靴那裡來的?」冉貴不慌不忙,數一數二,細細分剖出來:「我說不乾神道之事,眼見得是孫神通做下的不是,便不須疑。」王觀察歡喜的沒處腳處,連忙燒了利市,執杯謝了冉貴:「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風聲,那廝走了,不是耍處?」冉貴道:「有何難哉!明日備了三牲禮物,只說去賽神還願。到了廟中,廟主自然出來迎接。那時擲盞為號,即便捉了。不費一些氣力。」  觀察道:「言之有理。也還該稟知大尹,方去捉人。」當下王觀察稟過大尹,大尹也喜道:「這是你們的勾當。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聞得妖人善能隱形遁法,可帶些法物去,卻是豬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王觀察領命,便去備了法物。過了一夜,明晨早到廟中,暗地著人帶了四般法物,遠遠伺候。捉了人時,便前來接就吩咐已了,王觀察卻和冉貴換了衣服,眾人簇擁將來,到殿上拈香。廟官孫神通出來接見,宣讀蔬文未至四五句,冉貴在旁斟酒,把酒盞望下一擲,眾人一齊動手,捉了廟官。正是:  渾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頭一淋。廟官知道如此作用,隨你潑天的神通,再也動彈不得。一步一棍打到開封府中來。府尹聽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廳,大怒喝道:「叵耐這廝!帝輦之下,輒敢大膽,興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騙寶物,有何理說!」當下孫神通初時抵賴,後來加起刑法來,料道脫身不得,只得從前一一招了,招稱:「自小在江湖上學得妖法,後在二郎廟出家,用錢夤緣作了廟官。為因當日聽見韓夫人禱告,要嫁得一個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樣。不合輒起心假扮二郎神模樣,淫污天眷,騙得玉帶一條。只此是實。」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獄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須要請旨定奪。當下疊成文案,先去稟明瞭楊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師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聖旨下來:「這廝不合淫污天眷,奸騙寶物,准律凌遲處死,妻子沒入官。追出原騙玉帶,尚未出笏,仍歸內府。韓夫人不合輒起邪心,永不許入內,就著楊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為婚。」當下韓氏好一場惶恐,卻也了卻相思債,得遂平生之願。後來嫁得一個在京開官店的遠方客人,說過不帶回去的。那客人兩頭往來,盡老百年而終。這是後話。開封府就取出廟官孫神通來,當堂讀了明斷,貼起一片蘆席,明寫犯由,判了一個剮字,推出市心,加刑示眾。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當日看的真是挨肩疊背。監斬官讀了犯由,劊子叫起惡殺都來,一齊動手,剮了孫神通,好場熱鬧。原系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  自古姦淫應橫死,神通縱有不相饒。第六十五卷女秀才移花接木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臯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為薛校書。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  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璧。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緻,又兼才學過人,書、畫、琴、棋之類無不通曉。學中諸生日與嬉游,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裡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暑,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為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眾人遂將孟沂力薦於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為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為喜歡。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裡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裡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致。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逕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鬟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鬟仍立在門首。孟沂望著門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  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鬟,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鬟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為感激。」  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為謝?」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  「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於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吩咐快辦酒饌,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慇懃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裡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丑,當一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為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取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唐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鐘此類,真是千古鈞人了。」美人謙謝。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  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吩咐。」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夜歸家裡便了。」主人信了謊話,道:  「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裡去宿,家裡又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有一個人知道。  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  只將他兩人四時回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春)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夏)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秋)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冬)  這首詩怎麼叫做「回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迭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夏)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秋)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懷滿,淡影梅橫紙帳清。(冬)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  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一日,張運使偶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  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為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只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蹺蹊,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著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中,何曾有什麼妓館?」運使道:  「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晨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裡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著。」館僕道:  「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  「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口裡應承,心裡那裡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裡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為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著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倒不讀,夜夜在那裡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彔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冢累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為春時游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  「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當心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為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名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  錦江膩滑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誠為千古佳話。至於黃崇嘏女扮為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為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聽。  從來女子守閨房,幾見裙釵入學堂?  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週﹔有一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蛾,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藝,最善騎射,真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向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為勝杰。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為此內外大小,卻像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是出群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裡讀書。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裡頭揀一個嫁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彷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得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我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著淫昵,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慕俊卿,恨不得身為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這中,誰叫你小些,自然該吃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捨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只在二人之內了。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窗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裡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它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那裡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口裡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響,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恰恰貫著它頭腦。」仔細看那箭上,有兩行細字道:  矢不虛發,發必應弦。  子中念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所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裡接了過去。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裡有人來尋,子中掉著箭自去了。  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蛾記」三個字,想道:「蜚蛾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咤異。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念了這枝箭,立在那裡。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麼?」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麼?」撰之道:「因為有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麼?」撰之道:「有『蜚蛾記』三字。蜚蛾必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  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  「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為後驗。」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於令姊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夫,支機肯許問津無?  他年得射如臯雉,珍重今朝僕射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丑,卻與令姊相並,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裡想著:聞俊卿有了姊姊,美貌巧藝,要得為妻。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為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桿上刻那二句,固是誇著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裡暗卜一卦,看他兩人那個先拾得者,即為夫妻。為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裡。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為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姊姊,其實多暗隱著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姊姊罷了。  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裡卻為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歎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願。  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吧。」明日,來對魏撰之道:  「老父與家姊面前,小弟十分攛掇,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  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值秋鬧,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了俊卿同走,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克軍糧,累贓巨萬。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  此報一至,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眾人不敢十分囉唣。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府間准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吩咐,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人同心之友,我兩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逕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  「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倒有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欲修下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乾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是你是個女中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  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以為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游癢已過,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遥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為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扮做男人,帶著他兩個,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事,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一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  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蠻獅帶妝就偏垂。裹一張玉葩弓,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鵰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  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內店中取了一壺酒,斟著慢吃。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窗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窗裡一個女子掩著半窗,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至聞俊卿抬起眼,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裡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乾正事去。到得出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裡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窗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歎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見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  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與娘子非親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  「小娘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家住。他家裡自有萬金家事,只為尋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還未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只有這裡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錯了對頭,後來怨悵。  常對景小娘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才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贊。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  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看。」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桔出芳林。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著,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吩咐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詩寫在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詩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小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後邊二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云:  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原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復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吧。」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後,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才回得下處。是夜無話。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那裡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吧。」吩咐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就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著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偶,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父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為此擔擱,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冑,況又是黌宮名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聞俊卿無計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  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倒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主意,要在骨肉女伴裡邊別尋一段姻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裡。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為妙?  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  「既承老丈與令甥如此高情,小生豈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為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歡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酒,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歡而罷。  相別了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原來那魏撰之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為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吩咐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為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相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辯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發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名自辯,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說的為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性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為何回去了?」  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體要在家裡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為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為甚麼,想來無非為家裡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麼,為何恁地等不得?」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吩咐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好了行李,不必別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這是子中先前與魏家同遇,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吩咐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著,說:「晚間可以聯 清話。」俊卿看見,心裡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多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又沒個說話可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日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裡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裡。子中是個聰明的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詫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  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千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  成都錦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意。謹疏。  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枉為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它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麼處?」心裡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裡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  俊卿道:「小弟到此來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  「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  「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為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  子中就挨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為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過愛,慕兄之心,非不有之。  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  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為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何『規模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不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  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為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為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個玉鬧妝為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為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桿上有兩行細字,以為奇異。正在念誦,撰之聽得,走出來,在小弟手裡接去觀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嘗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撰之他日可問,須混賴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今可記得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猝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裡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麼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為強』,況且原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幃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為。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歎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 上一拍道:「有處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麼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道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為君配,故此留下這頭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魏撰之問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為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裡並不曾曉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驚道:「這個最好,足見小姐為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是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客,不必說了,但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漢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原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界也還有這般的女人?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為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日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覆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個差,與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間辨白已透,撫按輕擬上來,無不停當了。」小姐愈加感激,轉以恩愛。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籍。  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幾日,將過鄚州,曠野之中,一杖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吩咐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他。」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  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  一路的人多贊稱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裡得意,自不必說。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  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體及杜子中營為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為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吧。」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看。」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為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至問時,又說是同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原來魏撰之正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  「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已回,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姊之說如何?小弟特為此趕回來的。」小姐道:「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裡,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遇,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為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  兄前日只認是好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悔,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還說不脫空?難道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裡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原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  「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岳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還借一個媒妁。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夢中,又被兄占了頭籌,而今不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葭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門,諸色準備停當。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迎至家裡,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歡,一樁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裡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個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裡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  「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來報。」撰之道:  「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  「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顒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  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裡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逕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是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麼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為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眾。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為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  「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伐。」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因為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成的。原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覆大人。」  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為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  「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為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為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  「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休,必得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令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  「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甥女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消遞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想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裡邊景小姐出來相迎,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像,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為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辯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為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  「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  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  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覆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謀,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裡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歡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裡?」  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裡,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為聘的根由,說了一遍,齊笑道:  「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  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  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記」三字。問道:  「『蜚蛾』怎麼解?」聞小姐道:「此妾閨中之名也。」子中道:  「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三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三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裡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一回,又題了一柬戲他道:  環為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姊妹一般。兩個甲科與聞參將辯白前事,世間情面那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為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為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掌記,卻又平平了。  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夫,不聞巾幗竟為儒。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賈沽。第六十六卷窮不了連掇巍科

  會稽一抔土,見者有遺羞。  貧賤亦恒情,易為生怨尤。  時來不能待,失足鷹鸇儔。  飄泊風底花,返枝竟何由?  徒然殞溝瀆,彤管愧莫收。  我願箴同衾,勉哉士女流!  貧賤富貴之交,在男子也不能看破。故寒窗扼腕,靜舍悲歌,便做出三上書、幾叩門根柢。至於名相忌,利相傾,幾個彈冠結綬?未遇一場考,巴不得肩頭硬、薦頭狠,顧不得同好同窗。既遇一個缺,巴不得早上手、先著人,顧不得同年同署。是歎老嗟卑一念,已至朋友相疏了。貧賤荊布相守,才換頭角,便蓄妾宣淫。甚而齊眉釀成反目,這薄於伉儷,難道又是該的?如晉會稽王道子,宋丞相蔡京,權勢相逼,弄到父子兄弟如仇讎。你又看那不安貧賤的人,那個是肯為國家做事的人?  幾年屈首寒窗,但曉營心朱紫。  一旦意氣方伸,不顧貽羞青史。  是不安卑貧之心,竟為五倫之蠹。即如王敦、桓玄,干犯名義,謀反篡位。先時戕害僚友,繼而弁髦君上。末後把祖宗宗祀斬了,妻子兄弟族屬梟夷。這要榮他,反倒辱他﹔要好他,反倒害他。只在那烈士壯心,暮年不已,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歎老嗟卑上來。  從古舜跖分路,只在義利關頭。  此處若差些子,便是襟裾馬牛。  若論婦人,讀文字,達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見解,大矜持:況且或至饑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觀嘲笑難堪,親族炎涼難奈。抓不來榜上一個名字,灑不去身上一件藍衣,激不起一個慣淹蹇不遭際的夫婿,盡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眼睜睜這個窮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個人,難道沒有旦夕恩情,忒殺蔑去倫理。這朱買臣妻,所以貽笑千古。  貧賤良足悲,伉儷誼不薄。  溝水忽東西,惜哉難鑄錯。  在先朝時也有一個,傳是淮南地方,姓莫。莫翁無子,單生三女。兩個前妻所出,一個配了本村一土財主之子,姓蔣,蔣一郎﹔一個配了個本縣縣吏姓韓,韓提控。只有第三個女兒,是後妻所生。生來有十分容貌,修眉廣額,皓齒明眸,人人道他是個有福的。卻又女工針指,無所不工,有十分的伶俐。父母道不是平常人之妻,定要揀個舊家文士。一日遇著本縣新秀才進學,內中一個姓蘇,祖是孝廉通判,父也是個秀才。雖是宦家,但他祖父,不合做了個清官。父親又不合上半生做了個公子,不肯經營,下半世做了個迂儒,要經營又不會。田產將光,只有這幾本書窮不去,所以兒子讀得兩句,做了個秀才。莫翁見他少年,人物齊整,又是舊家,即央人去說,要招贅為婿。蘇秀才不肯,嫌他是俗流。莫家再三要與他,媒人苦苦撮合成了。  河洲聯綿翼,秦館並瓊簫。  蘇家措處些意思聘禮,丈母的要多與妝奩,莫翁道:「他讀書人家,不喜繁華。待日後多與幾畝田罷。」所以妝資也只尋常。做親不久,莫翁忽然一日中了風。這兩個女兒趕到家,把家資一搶。蔣一郎與韓提控,拴成一路。韓提控挈家占了住屋,蔣一郎將田地,盡行起業收租,還吵岳母小姨,道內囊都是他母子藏過,要拿出均分。岳母要蘇小秀才出狀告理,老秀才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爭他做甚?」  小秀才便不敢做聲。那兩家得田的,冬天一石米,放到夏,便一兩三四錢。夏天一兩銀子,放到冬,可得二石米。得資產的,買了個兩院書辦缺。一年升參,兩年討缺,三年轉考,俱得個好房科。鮮衣怒馬,把個寒儒不放在眼裡。  歲儉貲郎富,時窮酷吏尊。  儵魚溝水活,應哭北溟鯤。  只有莫翁族弟南軒,見蘇秀才不屑在財利上,道:「這人終有發達之日。」只是蘇有才家中,又死了父親,不免費錢殯葬。那岳母又死了,這兩連襟,道是他嫡親岳母,不乾眾人事,只得又行收殮,身邊越窘了。  四壁相如困,空囊杜甫貧。  家中沒生息,思量教書。年紀小,人道他學歷少,不老成,畢竟欠尊重,沒個請他。莫南軒千方百計,弄他到周鴻臚家做伴讀,一年不過五六兩,且得身去口去。他一到,早晚不絕聲讀書。讀得周公子厭了,道:「小弟相延,不過意而已耳。這等倒叫小弟不安了。」也邀朋友做文字,兩個題目,做到下午不知曾寫些不寫,叫:「明日補罷,且吃酒。」蘇秀才還在那廂點頭作想,紙筆早已奪了去了。吃酒定要酣歌徹夜,蘇秀才酒不深飲,唱不會唱,常道他迂腐掃興。又常要他娼家玩耍,他都托詞躲避,又道他立異不幫襯。讀書的不在館中,伴讀的如何獨坐?就坐,飲食畢竟不時,僮僕畢竟懈慢。不逐之逐,自立腳不住了。  眾醉難為醒,惺惺苦見嫌。  枸株笑寧越,不把卜居占。  到了家中,周公子也會扣日算,只送得一半脩金,自己卻怕荒了學問,又去結會。輪到供給,癩蛤蟆也要趕田雞中吃一刀,那些不要莫氏針指典賣上出?就是一飱飯。蘇秀才道:「糲飯菜羹,儒者之常。」莫氏道:「體面所在,小葷也在尋一樣兒。」都是他擺佈。況且家中常川衣食,親戚小小禮儀,真都虧了個女人。  經營儒者拙,內助倚佳人。  剉薦聞前哲,流芳耿不湮。  初進不幾時,遇了外艱,把一科挫了。到起復,學師又要拜見,不怕不勉強設處。喜得本年是類考,不受府縣氣,得了名一等科舉。初出茅廬意氣,把個解元捏在手裡。去尋擬題,選時策,讀表段,記判,每半夜不睡。哄得這女人,怕把家事分了他的心,少柴缺米,纖毫不令他得知。為他做青毛邊道袍、毛邊褲、氈衫,換人參,南京往還盤費,都是掘地,討天,補瘡剜肉。將進場,親戚送禮﹔進場後,親戚探望。連這平日極冷淡的連襟,也親熱起來。莫氏好生歡喜。  出場到家,日日有酒吃,閒了在家裡,莫氏打算房子小,一中須得另租房子。家裡沒人,須得收幾房。本日缺用,某家可以掇那。本日相幫,某親極肯出熱。把一天歡喜,常擱在眉毛上。到約莫報將來這日,自去打掃門前,穿仲家常濟楚衣服。見街上有走得急的人,便在門縫裡張看,只是扯他不進來。漸漸聞得某人中了,偏中不著他丈夫,甚是不快。這蘇秀才,也只得說兩句大話相慰,道:「這些八九色銀都去了,我足紋,怕用不去,只遲得我三年。」  時不逢兮將奈何,小窗杯酒且高歌。  乾將會有成龍日,好把華陰土細磨。  蘇秀才考了個一等,有了名科舉,也是名士了,好尋館了。但好館,人都占住不放。將就弄得個館,也有一個坐館訣竅。第一大傘闊轎,盛服俊童。今日拜某老師,明日請某名士,鑽幾個小考前列,把嚴嚴氣象,去警動主家,壓服學生,使他不敢輕慢。第二謙恭小心,一口三個諢,奉承主人,奉承學生。做文字,無字不圈,無字不妙。令郎必定高掇,老先生穩是封翁。還要在挑飯擔館僮前,假些詞色,全以柔媚動人,使人不欲舍。最下與主人做鷹犬,為學生做幫閒,為主人扛訟處事,為學生幫賭幫嫖幫鑽刺,也可留得身定。蘇秀才真致的人,不在這三行中。既不會兜館,又不會固館,便也一年館盛,兩年漸稀了。  諂諛已成習,難將名分繩。  都都平丈我,方保橐中盈。  喜是兩口兒用度不多,盡可支撐。況且堂考季考,近日已成虛名,沒半個錢給賞。他窮出名了,撫按起身,燈油助貧,學中與他個包兒,也可騙幾錢來用。時捱月守,又到科舉。奔競時勢,府縣都要人情。他不得已,只得向府間遞一張前道一等、青年有志、伏乞一體收彔呈子。府間搭了一名,道間一個三等第二。虧得科舉定得早,前邊病故一個,丁憂一個,補了一名。先時夫婦懊悵,掙不上兩名,得個二等科舉。這時補著,又道機會好,摩拳擦掌,又要望中了。  臨起身往南京,莫氏道:「一遭生,兩遭熟,這遭定要中個舉人,與我爭氣。」蘇秀才道:「一定一定。」先前蘇秀才南京鄉試,家中無人,都央莫家叔婆相伴,這次仍舊央他。一夜夢中嗚嗚咽咽,哭得起來,叔婆問他,道:「夢裡聞到丈夫不中,故此傷感。」叔婆道:「夢死得生,夢凶得吉。夢不中正是中。」莫氏還是不快。  休戚關心甚,能令魂夢警。  何當化鵬去,慰此閨中情。  次日蘇秀才回家,道:「這回三個書題都撞著,經題兩篇做過,兩篇記得,這穩定要中了。」莫氏道:「這等叔婆解夢不差。叔婆還在這裡相幫一相幫。」歡天喜地,只等報到。不期又只到別家去了。前次莫氏夢裡哭,如今日裡哭。弄得個蘇秀才,也短歎長吁,道:「再做三年不著。」莫氏哭倒住了,揚起雙眉,怒著眼道:「人生有幾個三年?這窮怎的了!」又哭起來。蘇秀才原是不快活的,如何又擋得這煎炒,只得走了出去,待叔婆勸慰他。  淪落真蘇季,含悲不下機。  也令抱璞者,清淚濕羅衣。  從此只是歎息悒怏,把蘇秀才衣食,全不料理。見著就要鬧窮,鬧他費了衣飾。蘇秀才此時還弄得個小館,日日在館中宿歇逼他。人的意氣,鼓舞則旺,他遭家裡這樣摧挫,不惟教書無心,應考也懶散,館也不成個館,考事都不與,向來趨承他的,都笑他是鈍貨了。科考縣間無名,自去擂,續得一名。但府裡,仍舊遺了。這是擂不出的,到彔遺,他膽寒了。要央分上,不好與其妻說得,央莫南軒說,莫氏大怒道:「他自不下氣,卻叫叔叔來。我身面上,已剝光了,那裡還有?他幾百個人裡面殺不出來,還要思大場裡中?用這樣錢,也是落水的,這斷沒有。」  莫南軒見說不入,只得議做一會助他。去見這兩個姨夫,都推托沒有銀子。事急了,又見莫氏,費盡口舌,拿得二三兩當頭﹔莫南軒包了荒,府間取得一名,道間僥倖一名,這番兩連襟各補一主會錢來,做了路費。去時,蘇秀才打起精神,做個焚舟濟河,莫氏也割不斷肚腸,望梅止渴。  石裡連城壁,陵陽獻且三。  血痕衫袖滿,好為剖中函。  在家中占龜算命,原先莫氏初嫁,也曾為蘇秀才算命,道他少年科第,居官極品。後來似捱債,一科約一科。這次是個走方的術士,道這人清而不貴,雖有文名,不能顯達。問他今科可中麼?道:「不穩,不穩。」莫氏吃了一個蹬心拳,卻還不絕望。只見蘇秀才回了,是表中失抬頭,被貼,悶悶而歸。不敢說出,故此莫氏還望他。他自絕望怕鬧吵,度得報將來,又走出外邊去了。這邊莫氏又望了一個空。  獨倚危樓上,凝眸似望夫。  碧天征雁絕,不見紫泥書。  雖是蘇秀才運途蹭蹬,不料這婦人心腸竟一變:前次鬧窮,這次卻鬧個守不過了。蘇秀才見他鬧不歇,故意把惡言去攔他,道:「你只顧說難守,難守,竟不然說個嫁。我須活碌碌在此,說不得個丈夫家三餐不缺,說不得個窮不過,歹不中是個秀才人家!傷風敗俗的話,也說不出。」莫氏道:  「有甚說不出!別人家丈夫軒軒昂昂,偏你這等鱉煞,與死的差甚麼?別人家熱熱鬧鬧,偏我家冰出。難道是窮得過,不要嫁。」蘇秀才道:「你也相守了十餘年了,怎這三年不在耐一耐?」莫氏道:「為你守了十來年,也好饒我了。三年三年,哄了幾個三年,我還來聽你!」正鬧吵間,只見韓姨夫來拜。  是兩考滿上京,援納,又在吏部火房效勞,選了個江西新淦縣縣丞。油綠花屯絹圓領、鵪鶉氈子、紗帽、鑲銀帶,■打傘,捧氈包,小廝塞了一屋。扯把破交椅,上邊坐了,請見。  蘇秀才回道在館,莫氏道未梳洗,去了。  五穀不熟,不如荑稗。  羊質虎皮,也生光彩。  巧是蔣一郎盤算幾兩銀子,把連襟帶去做前程。韓縣丞借用了,弄張侯門教讀劄付與他,也冠帶拜起客來。莫氏道:  「如何!不讀書的,偏會做官。戀你這酸丁做甚?」蘇秀才沒奈何,去央莫南軒來勸。才進得門,莫氏哭起來,道:「叔叔,你害得我好。你道嫁讀書的好,十來年那日得個快意?只兩件衣服,為考遺才,拴通叔叔,把我的逼完了。天長歲久,叫我怎生捱去?叔叔做主,叫他休了我,另嫁人。」莫南軒道:  「虧你說得出,丟了一個丈夫,又嫁個丈夫,人也須笑你。你不見戲文裡搬的朱買臣?」莫氏道:「會稽太守,料他做不出來,我須不是那沒志向婦人。我,他富殺,我不再向他﹔我窮殺,也不再向他。」說了,他竟自走了開去。莫南軒說不入,見他打了絕板,只得念兩句落場詩,道:「不賢不賢!我再不上你門。」去了。  悍心如石堅,空費語纏綿。  徒快須臾志,何知汙簡編。  莫氏見沒個斷,又歇不得手,只得尋死覓活,要上吊勒殺起來。蘇秀才躲在館裡,眾鄰捨去見他,道:「蘇相公,令正仔麼癡癲起來,相公又在館裡,若有個不卻好,須貽累我們。這呈我們也不該管,不好說。如今似老米飯,捏殺不成團了。這須著他不仁,不是相公不義。或者他沒福,不安靜,相公另該有位造化夫人,未可知。」蘇秀才半晌沉吟道:「只是累他苦守十年,初無可離,怎忍得?」眾人道:「這是他忍得撇相公,不乾相公事。」蘇秀才只得說個聽他,眾人也就對莫氏說了,安了他心。  莫氏便去見莫南軒商議,莫南軒不管。又去尋著個遠房姑娘,是慣做媒的,初時也勸幾句:結髮夫妻,不該如此。說到窮守不過,也同莫氏哭起來,道:「我替你尋個好人家。」府前有個開酒店的,三十歲不曾討家婆,曾央他做媒。他就撮合道:「蘇秀才娘子,生得一表人材,會寫會算。蘇秀才養不起,聽他嫁,是個文墨人家出來的。」對姪女道:「一個黃花後生,因連年死了父母,,不曾尋親。有田有地,有房住,有一房人做用。門前還有一個發兑酒店做盤纏。過去上無尊長,下邊有奴僕,纖手不動,去做個家主婆。」又領那男子來相,五分銀子買頂紗巾,七錢銀子一領天藍冰紗海青,襯件生紗衫,紅鞋紗襪,甚覺子弟。莫氏也結束齊整,兩下各睃了兩三眼,你貪我愛,送了幾兩聘禮,姑娘又做主婚,又得媒錢,送與蘇秀才。秀才道:「我無異說。十年之間,費他的多,還與他去。」也灑了幾點眼淚。  十載同衾苦,深情可易寒。  臨歧幾點淚,寄向薄情看。  這莫氏竟嫁了酒家郎,有甚田產房屋,只一間酒店,還是租的。一房人,就是他兩口兒。莫氏明知被騙,也說不出。  喜的自小能乾,見便,一權獨掌,在店數錢打酒,竟會隨鄉入鄉。  當壚疑卓氏,犢鼻異相如。  這邊蘇秀才,喜得耳根清淨﹔那婦人也硬氣,破書本,壞傢伙,舊衣衫,不拿他一件﹔但弄得個無家可歸了。又得莫南軒憐他,留在家中,教一個小兒子,一年也與他十來兩,權且安身。卻再不敢從酒店前過。卻有那惡薄同袍,輕浮年少,三三五五,去看蘇秀才前妻。有的笑蘇秀才道:「一個老婆制不下,要嫁就嫁,是個濃泡漢子。」又道:「家事也胡亂好過,婦人要嫁,想是婦人好這把刀兒,他來不得,所以生離,是個沒帳秀才。」有笑婦人的道:「丟了秀才,尋個酒保,是個不向上婦人。」又道:「丟了一個丈夫,又捧個丈夫,真薄情潑婦。」城中都做了一樁笑話。蘇秀才一來沒錢,二來又怕不得其人,竟不娶。混了兩年,到科舉時,進他學的知縣,由部屬轉了知府。聞他因貧為妻所棄,著實憐他,把他拔在前列。學院處又得揭薦,有了科舉。  匣裡昆吾劍,風塵有繡花。  一朝重拂拭,光燭鬥牛斜。  蘇秀才自沒了莫氏,少了家累,得以一意讀書。常想一個至不中為妻所棄,怎不努力!卻也似天憐他的模樣,竟中了二十一名。早已鬧動一城,笑莫氏平白把一個奶奶讓與人,不知誰家女人,安然來受享。那莫氏在店中,明聽得人傳說,人指搠,卻只作不知。蘇秀才回來,莫南軒為他覓下一所房子,就有兩房人來投靠。媒人不脫門束說親,道某鄉宦小姐,才貌雙全,極有賠嫁,某財主女兒,人物齊整,情願倒貼三百兩成婚。蘇秀才常想起貧時一個妻兒消不起光景,不覺哽咽道:「且從容。」  月殿初分丹桂枝,嫦娥爭許近瑤池。  卻思錦翼輕分日,勢逼炎涼淚幾垂。  莫南軒也道不成個人家,要為姪女挽回,亦無可回之理,也只聽他。因循十一月起身上京,二月會試,竟聯捷了,殿了個二甲。觀政完,該次年選。八月告假南歸,縣官送夫皂拜客。三十多歲紗帽底也還是個少年進士。  初到拜府縣,往府前經過,偶見一個酒望子,上寫清香皮酒。見櫃邊坐著一個端端正正、嬝嬝婷婷婦人,卻正是莫氏。蘇進士見了,道:「我且去見他一見,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轎,打著傘,穿著公服,竟到店中。那店主人正在那廂數錢,穿著兩截衣服,見個官來,躲了。那莫氏見下轎,已認得是蘇進士了。卻也不羞不惱,打著臉。蘇進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賣我的酒。」身也不動,蘇進士一笑而去。  覆水無收日,去婦無還時。  相逢但一笑,且為立遲遲。  我想莫氏之心,豈能無動?但做了這絕情絕義的事,便做到滿面歡容,欣然相接,討不得個喜而複合,更做到含悲飲泣,牽衣自咎,料討不得個憐而復收。倒不如硬著,一束兩開,倒也乾淨。他那心裡,未嘗不悔當時造次,總是無可奈何。  心裡悲酸暗自嗟,幾回悔是昔時差。  移將閬苑琳瑯樹,卻作門前桃李花。  莫氏情義久絕,蘇進士中饋不可久虛。鄉同年沈舉人,有個妹子,年十八歲,父親也是個進士知府。媒人說合,成了。  先時下盛禮,藍傘皂隸,管家押盒,巧巧打從府前過,那一個不知道是蘇進士下盒。及至做親,行奠雁禮,紅圓領、銀帶、紗帽、皂靴、隨著雁亭。四五起鼓手,從人簇擁,馬上昂昂過去,莫氏見了,也一呆。又聽得人道:「好造化女人,現成一位奶奶。」心裡也是蟲攢鹿撞,只是哭不得,笑不得。  苦想著孤燈對讀,淡飯黃齏,逢會課措置飯食,當考校整理茶湯,何等苦!今日錦帳繡衾,奇珍異味,使婢呼奴,卻平白讓與他人!巧巧九年不中,偏中在三年裡邊。九年苦過,三年不寧耐一寧耐!這些不快心事,告訴何人?所以生理雖然仍舊做,只是:  憂悶縈方寸,人前強身支。  背人偷語處,也自蹙雙眉。  所以做生意時,都有心沒想,固執了些。走出一個少年,是個輕薄利口的,道:「這婆娘,你立在酒店裡,還思量做奶奶模樣麼?我且取笑他一場。」說買三斤酒,先只拿出二斤半錢。待莫氏立在櫃邊,故意走將過去把錢放在櫃上,道:「要三斤酒。」莫氏接來一數,放在櫃上道:「少,買不來。」恰待抽身過去,那少年笑嘻嘻,身邊又摸出幾個錢,添上道:「大嫂,怎麼這等性急!只因性急,脫去位夫人奶奶,還性急!」  莫氏做錯這節事,也不知被人笑罵了多少,但沒個當面笑話他的。聽了少年這幾句話,不覺面上痛紅,鬧又與他鬧不得,只得打與三斤。少年仍舊含笑去了。回到房中,長吁短歎,歎個不了。  惱悔差卻一著,若出笑話萬千。  到了夜靜更深,酒店官辛苦一日,鼾鼾大睡。他卻走起,懸樑自縊了。  利語銳戈戟,纖軀托畫梁。  還應有餘愧,雲裡雁成行。  店官睡到五鼓,身邊摸摸,不見了人,連叫幾聲不應,走起來尋,一頭撞了死屍。摸去,已是高弔。忙取火來看,急急解下,氣絕已久。不知何故,審問店中做工的,說想是少年取笑之故。卻不曾與他敵拳,又不曾威逼,認真不得。只得認晦氣。莫氏空丟了一條命,酒店官再廢幾個錢,將來收殮了。  笑殺重視一第,弄得生輕一毛。  蘇進士知道,還發銀二十兩,著莫南軒為他擇地埋葬。道:  「一念之差,是其速死。十年相守,情不可沒!」那蔣一郎,因逼租惹了個假人命,將原得莫家田產求照管。韓縣丞謀署印,討帖子,也將原得莫家房屋送來。他念莫翁當日擇婿之心,立莫南軒少子繼嗣,盡將房屋田地與他,以存血食。仍與嗣子說進學,以報莫南軒平日之情。他後曆官也至方伯,生二子,夫妻偕老。  但是讀書人,髫齔攻書,齏鹽燈火,難道他反不望一舉成名,顯親致身,封妻蔭子?但誦讀是我的事,富貴天之命,遲早成敗,都由不得自己。嫁了他為妻子,賢哲的或者為他破妝奩,交結名流,大他學業﹔或者代他經營,使一心刺焚。  考有利鈍,還慰他勉他,以望他有成。如何平日鬧吵,苦逼他丟書本,事生計?一番考試,小有不利,他自己已有慚惶,還又添他一番煎逼﹔至於棄夫,尤是奇事,是朱買臣妻子之後一人。卻也生前遺譏,死後貽臭,敢以告讀書人宅眷。第六十七卷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太平時節元宵夜,千里燈球映月輪。  多少王孫並士女,綺羅叢裡盡懷春。  話說東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且說在京一個貴官公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取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燈,忽於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系一個香囊。細看帕上,有詩一首云:  囊裡真香心事封,鮫綃一幅淚流紅。  慇懃聊作江妃佩,贈與多情置袖中。  詩尾後又有細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於相藍後門一會,車前有鴛鴦燈是也。」  張生吟諷數次,歎賞久之,乃和其詩曰:  濃麝團知玉手封,輕綃料比杏腮紅。  雖然未近來春約,已勝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後,張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鳥飛電走,又換新正。將近遠宵,思赴去年之約,乃於十四日晚,候於相藍後門,果見車一輛,燈掛雙鴛鴦,呵衛甚眾。張生驚喜無措,無因問答,乃誦詩一首,或先或後,近車吟詠,云:  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吟懷意氣饒。  料想佳人初失去,幾回纖手摸裙腰。  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念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啟簾窺生,見生容貌皎潔,儀度閒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亦會意。須臾,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復伺於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邐而來,更無人從,車前掛雙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夫連稱:「送師歸院去。」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門謂曰:「何歸遲也?」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宴。尼乃卸去道裝,忽見綠鬢堆雲,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旁。酒行之後,女曰:「願見去年相約之媒。」生取香囊紅綃,付女視之。女方笑曰:「京都往來人眾,偏落君手,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生曰:「當時得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女喜曰:「真我夫也。」  於是與生就枕,極盡歡娛。頃而雞聲四起,謂生曰:「妾乃霍員外家第八房之妾。員外老病,經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願遇一良人,成其夫婦。幸得見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計脫身,不可復入。此身已屬之君,情願生死相隨﹔不然,將置妾於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豈忍分離?但尋思無計。若事發相連,不若與你懸樑同死,雙雙做風流之鬼耳。」說罷,相抱悲泣。老尼從外來曰:「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何必做沒下梢事!」生女雙雙跪拜求計。老尼曰:  「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於千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  女與生俯首受計。老尼遂取出黃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還官人,以為路資。」生亦回家,收拾細軟,打做一包。是夜,拜別了老尼,雙雙出門,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顧舟,自汴涉淮,直至蘇州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嗚。  今日為甚說這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子,也因燈夜遊玩,撞著個狂蕩的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後成得夫婦也否?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燈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子遇著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雙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個輕俊標緻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試來杭,不能中選,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餘。正逢著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房門,遊玩則個。況杭州是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好處,詞云: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  重湖迭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到鳳池賒。  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口占《如夢令》一詞以解懷,云:  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遥見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一盞彩鸞燈,後面一女子,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鳳髻鋪雲,蛾眉掃月,生成媚態,出色嬌姿。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沉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來。  說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了,腳也麻了。癡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眾安橋,橋上做賣做買,東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眾安橋,失卻了女子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房門,風兒又吹,燈兒又暗,枕兒又寒,被兒又冷,怎生睡得?心裡丟不下那個女子,思量再得與他一會也好。你看世間這等的癡心漢子,實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著摸人。  舜美甫能夠挨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逕往夜來相遇之處。立了一會,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不見那女子來。遂調《如夢令》一詞消遣,云:  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幾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彩鸞燈,同那女子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摸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逕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後殿。舜美隨於後,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呆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後後,不復顧忌。那女子回身捽袖中,遺下一個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俯而拾之,就於燈下拆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麼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掛彩鸞燈,正是兒家庭戶。那步,那步,千萬來宵垂顧。  詞後復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字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江乾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舍,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挨至天晚,便至其處,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云:  漏滴銅壺聲唱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彩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聽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於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那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兒事。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  「我因愛子胸中錦繡,非圖你囊裡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歎,流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復相聚矣,如之奈何?」兩個沉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  「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攜手迤邐而行。將及二鼓,方才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為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兒,只好在屟*廊緩步,芳逕輕移,擎抬繡閣之中,出沒湘裙之下,腳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逕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人,身體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城裡,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適間有個少年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趕去。  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伙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繡鞋兒。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眾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為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  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復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內劉家女兒,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子死於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且不說舜美臥病在牀,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繡花鞋在地。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其為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線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思,為他拋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子游於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尉下月光來。遂移步凴欄,四顧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歎,不覺亭解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聽罷,答曰:「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豐。卻不思慢藏誨盜,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僕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從。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與娘子相遇,真是前緣。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髮簪冠,獨處一室。諸品咒,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並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復。不肯回鄉,只在邸舍中溫習經吏。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憐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少遊學士所作《生查子》詞云: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舜美無情無緒,灑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後,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會試。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云:「爾夫明日來也。」恍然驚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與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行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清雅可愛。趨身入內,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嚇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師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僕與吾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  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僕雖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段絹二端,奉尼師為壽。兩個相別,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弦再續,大喜不勝。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經鎮江,二人復訪大慈庵,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逕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帖子上寫著「小婿張舜美」,只道誤投了。正待推辭,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於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驚,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兒,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復生。不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劉門之幸。」  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後,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孫貴盛。有詩這證:  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第六十八卷王有道疑心棄妻子

  天下第一件陰騭是不姦淫婦女的事大。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本學一個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紀二十五歲了。十五歲入學,二十歲上幫補學業充足,大有期望的飽學。娶妻孟月華,小他兩歲,又是才貌兼全的一個女人。他父親孟鳴時,一個大財主,獨養女兒,十分愛惜,如同掌內明珠。夫妻二人十分相得。此時三月初旬,清明節近。孟鳴時住在湖市新河壩邊,是日清明,著人進城接了女婿女兒,往玉泉上墳祭掃。湖船住在昭慶寺前。兩邊都到齊,下了船,撐至徐大河頭上岸,竟至墳上列下祭禮,男男女女拜拜扶扶忙了一會。只見那日南來北往祭掃的人絡繹不絕,正是:  棠梨花底哭聲聞,紙作錢灰伴蝶群。  問卻藍溪先壟在,年年看弔過山墳。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飯,依先往徐大河頭下了船,撐到岳墳湖口住了。男男女女一班兒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禮,前殿穿到後殿,東廊繞過西廊,出了環洞門,又至墳園裡看了「盡忠報國」四大字、分屍檜樹兩邊開,又到墳前看那生鐵鑄成的秦檜、長舌妻跪在地下,又往祠堂內看鼇山走馬燈。出了祠外,徐徐的步下船來。重新出了跨虹橋,傍著蘇堤緩緩而行。說不盡遊人似蟻,車馬如雲,穿紅著綠,見柳尋花,十分有趣。游之不已,不覺那夕陽西下,眉月東升,未免歸家。  須臾到了昭慶寺前,這月華母親張氏,要同女兒回家去住住,與女婿說了。王有道曰﹔「去耍了幾日便回來是了。」王有道進了錢塘門,獨來歸去。孟家一班出了松木場到了家。  這孟月華在父母家住了十餘日,不覺三月十五了,天氣悶熱起來。他便想:「丈夫在家要換單衣,箱上鑰匙又在我處,恐他要穿,一時焦燥起來,未免怨恨著我。」忙與母親說知,急欲回家。張氏留他不住,說:「你既要回,待我著人叫轎子抬你回去。」誰知他心下舍女兒不得,故意把家人、小使呼喚出去,一個也是不在家,止望留他再住一夜。那月華等得好不意思,走進走出,心下不安。他家門口是個船碼頭,只見空船回到北關門去的盡多,月華心裡想道:「我便船裡回去,到得門頭,天色已將晚矣。我到家中進城不過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裡有何難事,那裡定要轎抬?」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門首,叫了一隻空船,計他五十文船錢,進內與母親說了。張氏苦留,再三要去。此日父親又不在家,又無人送,月華只取鎖匙帶在身邊,衣箱留在娘處,明日拿來便了。張氏只得送了女兒出門。只見船中早有兩個女人坐在裡面,他要錢塘門去的,順路搭船。月華見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內。別了母親,開船來了。那新河塘口兩岸景致且是好看,他與那兩個女人說些話兒,那船已過了聖堂隘,只見天上烏雲四起,將有雨意,看看烏將過來,把船急急就撐,那雨已是撮得著了。  月華見天色沉重得緊,船已將到橋邊,月華想道:「船已到了。  此時天色未晚,路上遇著親戚,體面何存?倘然路上著雨,一發不好意思。算來這雨已在頭上的了。此間花園門首盡好避雨,待他落過一陣,料然晴的,想來天黑些走也無礙於事。」  便交了船錢,別了婦女,竟上岸走至那邊花園門首坐下。那花園還未造定的,裡邊都是木植假山,恐被人竊取,封鎖好的。門外有一間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門。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且是潔淨,地下鋪的都是石板,便在階沿坐著。  只聽得一聲響,那雨來得好大,撲面吹來。月華把前窗子閉上,好生害怕。  事有湊巧,只見一個年少的書生,也因雨大,一逕跟將進來躲避。原把袖子遮著頭的,一進亭子放下手來見了,兩下各吃一驚,急欲退出,那雨傾盆一般,進退兩難,只得施一禮道:「娘子也是避雨的麼?」月華答曰:「便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縣學秀才,年已廿四歲了。雖然進學,然而學業淺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親,見天色有雨,急急趕來,見雨已大了,不能走得,上前見人家有亭子,一直跑了進來,見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無可奈何,只得在階沿上坐下。此時兩個人雙雙坐著,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祖的一般,也覺好笑。孟月華見天色黑下來了,那雨一陣陣越大得緊,至於風雷閃電,霹靂交加,十分怕人,懊惱之極。早知依了母親,明日回來也罷。如今家下又沒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閉了城門,如之奈何?又想到這個避雨的人,倘懷著不良之心,一下裡用起強來,喊叫也沒人知道,怎脫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轉身就好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疑。又想著拾黃金於道途,逢佳人於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時心裡就像是打鼓的一般。等那雨住,越發大了,十二分著急,只得耐心坐著。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脫下在石板上浪著,便問:「府上住在那裡?」月華見他問及,心下道:「此人舉意了。」假說道:「住在城裡,遠得緊哩。」生春道:「城門再停一會將閉了,怎生是好?」月華道:「便是。」  那雨漸漸的小了,一時雲開見月。生春把窗子開了,雪亮起來。就聽得河口有人走過,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遲一步,也被關在城裡了。」月華與生春俱聽得的,道:「怎麼好?」月華道:「再早晴一刻也好進城,如今沒奈何,只得捱到開門方好進去。」柳生春往亭子外一看,地下雖濕,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這婦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邊橋上略坐一坐,待他好看方便。月華見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東張西望走出亭子,於避靜處小遺了。又進內靠著南窗愁怨,想道:「這人不見到來,想是去了。見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來。若得他至誠到底方好。」只見那人踱將進來,道:  「娘子好了,地下已花乾,到開城之時竟好走了。方才橋邊豆腐店內起來磨豆,我叩門進去,與他十文錢,浼他家燒了兩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這一杯。」月華謝之不已。  生春放在階沿上,月華取來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還他。月華自言自語:「好一個至誠人,又這般用情。」  好生感念。去了一會,叫道:「小娘子,城門開了,陪你進城去罷。」月華應了一聲。生春取了衣服,穿著好了。「請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後奉陪。」竟像《拜月亭》曠野奇逢光景。二人進了城門,月華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雲橋邊。  娘子尊居在於何所?」答曰:「一畝田頭。」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門首便了。」月華道:「恐不是路,不敢勞。」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間單身行走,恝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過了倉橋,不覺已到了門首,月華道:「這邊是也。」連忙叩門,似有人答應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別了。」月華道:「先生且住,待開了門,請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勞了。」一竟走了去。  只見裡邊答應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紀一十八歲,喚名淑英,尚未有親人的。那時節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來聽看是何人叩門。只見月華又叩兩下,淑英又問:「是誰?」  月華道:「姑娘,是我。」淑英問:「是嫂嫂麼?」月華道:「正是。」淑英起栓開了,道:「嫂嫂,為何夤夜至此?」月華進門,在燈下與姑娘施禮,道:「一言難盡。」又問:「哥哥可在家麼?」  答曰:「他在館中。」月華拴了門,拿了燈,進內坐下,道:  「小使們為何不起來,倒勞動姑娘?」淑英說:「想都睡熟的。  奴聽見叩門,起來相問。若是別人,自然要他去開。見是嫂嫂,故此不叫他們了。嫂嫂果是為何這般時候獨自回來?」必有緣故。月華說:「有一個人同我來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極,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來與你細說。」二人各自回房。月華展開牀帳,一骨碌扒上牀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靈兒又夢在亭子中,見本坊土地與手下從人說:「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到城隍司去。」醒來卻是一夢。想曰:「分明說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這一樁事,還是別家的事?」天明走了起來,姑娘進房叫:「嫂嫂起身了。  昨夜回來畢竟為何?」月華道:「姑娘,說來好笑。那日天氣悶熱,我恐哥哥在家要換衣服,一時便要回家。小使叫轎許久不來,我心焦不過,隨喚船來,滿想到城門邊上岸走回家罷。船到門頭,天色尚早。走進城來,恐遇親鄰不像體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緊。那時上岸一進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個少年撞將進來,見他欲待出去,雨似傾盆,只得上前施禮。初然我還不慌﹔向後來天黑將起來,十分煩惱,又恐少年輕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後天晴進節,城門已閉。這番心裡跳將起來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誰知一個柳下惠,一毫不敢輕薄,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將錢買來茶請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誠誠放在地下。後來開了城門,他又送我到門首方去。」淑英道:  「這個人那裡人氏?」答道:「問他說住居登雲橋。」淑英又問「姓名可知麼?」月華道:「說也可笑。方才睡夢裡又在亭子上見一老者,自稱本坊土地,吩咐手下道:「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往城隍司去。』」淑英道:「這樣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孫。」  二人正在相笑,只見孟家一個小使拿了一隻皮箱,一個果品肴饌,道:「親娘,昨晚正要趕來,到是娘說此時想子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罷。故此五鼓就起來,到得親娘這裡。正要進來,見親娘和姑娘在此說話。我聽見說完了,方敢進來。」  月華道:「方才這些話你可聽得全麼?」小使道:「親娘上岸往亭子裡坐,遇見姓柳的,都記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歲。親娘曉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戲文。叫我與親娘先說一聲。」淑英道:「原來如此。待我做一雙壽鞋送來。」月華道:  「你往廚下吃了水飯,回去拜上爹娘,不須記掛。」小使應聲廚下去了。月華治妝已畢,著人吩咐些肴果送與丈夫書館中。  又作一書云﹔「母親壽日,可先撰了壽文好去裱褙,恐臨期誤事。」王有道見書方才記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間就回來宿歇,並不知避雨之事。過了兩日,又到書館坐下。  月華一日見天下雨,觸目驚心,做詩一首以記其事。  前宵雲雨正掀天,拼赴陽台了宿緣。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貞堅。  寫罷,放在房裡,不曾收拾,卻被淑英看見,袖了回房不提。  不期過了兩日,又是四月中旬到來。王有道回家,打點賀壽禮物,料理齊備。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來,著小使先將壽禮送去。轎子到了,二人別了淑英上轎。淑英笑道:  「嫂嫂這次不可夜裡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王有道聽見,心下生疑:「這話頭十分古怪。欲待要說明白了起身,又恐路遠。暗想道:「也罷。回來問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一進門,有這許多婆婆媽媽事情,為他家收禮,寫回帖子,上帳,忙到上午方才上席,散得已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  次日清早,只別了丈人,竟自回了。回家見了淑英,道:  「妹子,昨日何說嫂嫂這次不可夜裡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這話怎麼說起?」淑英說:「原來哥哥還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裡避雨回家這一件事。」有道說:「妹子,嫂嫂不曾與我說來,你可仔細為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家,沒有轎子,僱船來的。到了門頭,天色尚早,恐撞見熟人,壞了體面,上岸在花園門外亭子上坐。不期雨下得緊,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進城,雨又不住,城門又閉,不得已,權在亭中。原來那人是個好人。須臾天晴,他往別處去了。後來五鼓嫂嫂回來,上牀去睡,又夢見往亭子上去,見土地說他見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雲橋。」王有道不聽這一番話也罷,見說: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罵道:「不賢淫婦,原來如此無恥。我怎生容得!焉有鰥男寡女共於幽室,況黑夜之中,不起姦淫的道理?罷了罷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實不會有此事。不信之時,嫂嫂有詩一首,現寫著心事。」  即時往房裡拿了出來,遞與哥哥。有道看罷,道:「他在你面上說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這等洗心詩兒。你看看『拼赴陽台了宿緣』,還是自己要他如此,丑露盡矣!不須為他遮蓋,我決要休他。」淑英下淚道:「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問嫂嫂說個明白,便知涇渭。」有道怒吽吽,竟到館中去了。  到次日,寫了一封書,著家人拿了,送與孟老爹親手開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與孟鳴時親手拆開。也不說些別話,只有四句詩,寫道:  瓜田李下自生嫌,拼向郵亭一夜眠。  七出之條難漏網,另憑改嫁別無言。  後寫「王有道休妻孟月華,某年四月十七日離照」,又畫一個花押。鳴時一看,不知其意。女兒為何有離書?月華流淚不言。張氏道:「就是三月十五冒雨回去這一節事,不知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鳴時道:「原來如此。又無瑕玷,何必如此?」道:「兒,你不須愁悶。想歷久事明。再冷落幾日,待我與他講個明白罷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且說柳生春自從那日回家,埋頭窗下。其年正當大比,宗師發牌科考。縣中取了,送在府間,到也取了一名。六月間,又得宗師彔取一名科舉,意出望外。從此鑽心進場之事。不移時,年場將近。因喪了妻子,無人料理,止得一房家人媳婦,又不在行,只得自己備下出場之物。到初八日黃昏,正要進貢院唱名搜簡,不想家人天吉一進痧子發起來,業已死了。生春兩難之間,道:「且把他權放在牀,待我出場來殯葬他罷。」媳婦只得從命。恰好到得貢院中,先點杭州府。柳生春初進科場,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際,一塊墨已失下了。心慌撩亂。尋了一回,那裡追尋?只得回到號房坐下,悶悶不已,忽見前墨已在面前,心下驚異。天明,題目有了。他初然又難下手,須臾若有神助,信筆而寫,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貢院,到家扣門,只見天吉在牀上一骨碌扒將起來開門,驚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見天吉,吃了一驚,道:「你活了麼?」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來喚我進場說,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時上表於玉帝之前。玉帝即喚杭州夜遊神問道果有其事。現今王有道妻子孟月華夫妻離異。玉帝聞奏,即查鄉榜中有海寧孫秀才,前月奸一個寡婦,理當革削,將相公補中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遠樓下,是小人尋來與相公的。還有許多說話。那今科該中的祖宗執紅旗進場,上書第幾名。插白旗進場,上書第幾名。那出場的是黑旗,先插在舉子屋上。  插白旗的都是副榜。余者沒有旗的。」生春聽罷不犯女色,滿心歡喜,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發了監軍。次日往一畝田一訪,果然叫做王有道,妻子名為孟月華。嗟歎幾聲,「且再處著。」走了回來,剛剛三場已畢。  那柳生春卷子是張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廣聘來的推官,名喚申嵩。他逐卷細心認取,恐有遺珠,三復看閱,柳生春卷子早落孫山之外矣。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將三十六卷又加意細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細窮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只見張字十一號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渾在十四卷內。推官看見吃了一驚,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渾在此間。」親手丟在地下,道:「再仔細一看,不要還有差錯。」一卷一卷重新看過,數來又是十五卷。這張字十一號又在裡邊。想道:「我方才親丟在地,怎生又在其間?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開。」再看,實是難以圈批,不得已,淡淡加些評語,送到京考房去。然後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  時後放榜,張字十一號竟中了第七十一名。  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門生,中第十一名。那報子往各家報過,未免搜尋親戚人家,孟鳴時家報得好不熱鬧。不知孟月華看見反在房中痛哭怨暢,那日不回家也去也罷,著甚來由一個夫人送與別人做了。便提毫筆寫曰:  新紅染袖啼痕溜,憶昔年時奉箕帚。  如荼衣垢同苦辛,富貴貧窮期白首。  朱顏祇為窮愁枯,破憂作笑為君娛。  無端忽作莫須有,將我番然暗地休。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結那堪掃。  自悔當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難自保。  水流花落雨紛紛,不敢怨君還祝君。  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還念舊釵裙?  又曰:  去燕有歸期,去婦長別離。  妾有堂堂夫,夫心竟爾疑。  撤棄歸娘家,在家欲何之?  有聲空嗚咽,有淚空漣而。  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  丈夫心反覆,曾不記當時。  山盟並海誓,瞬息且推移。  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  且說那些新中的舉人舊規先要見房師,即時參謁。申推官的門子寫了七個舉人的名姓在那邊,尋來尋去這般問,一時間問著了柳家天吉。那門子領到三司所裡,同年各各相認。  內中杭州兩名,嘉興兩名,湖州一名,紹興一名,金華一名,齊齊七個舉人。門子引進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齊進來參拜。申嵩留他坐下,道:「七位賢契,俱有抱負,都是皇家柱石,內中那一位是柳賢契?」柳生春打躬道:「是門生。」申嵩把他仔細一看,道:「賢契你有何陰騭之事,可為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妝點孟月華許多好處。道:「念門生德薄才庸,蒙老師山鬥之恩,提挈孤寒,並沒有一點陰騭。」申嵩道:「不瞞賢契說,佳卷已失孫山外矣,不知怎麼又在面前,如此者三次。若無莫大陰騭,焉有鬼神如此鄭重乎?」生春道:「門生自小尊奉《太上感應篇》,內中好淫女色是第一件罪過,門生凜凜尊從。今春三月十五晚,避雨於武林門外亭子中間。不期進去先有一婦在內。  彼時門生欲出則大雨傾盆,欲進則婦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風雷之猛。後來略住,而城門已閉。婦人乘濕欲行。彼時門生想道:「他是個女流,因門生有礙,故此趁濕而行,心實不安。其時門生去了,後不知其婦如何。」王有道忙向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誰?」柳生道:「男女之間不便啟齒,怎好問得?」王有道忙對申嵩道:「老師,避雨之婦,正是門生之妻。」眾人愕然道:「這般果有此事來?在柳年兄這也難得。」  王有道說:「後來門生知道,疑為莫須有,四月間棄了。」申嵩聽見道:「賢契差矣。方才柳生之言出於無心。話是實的,何可屈害貞姬,令人聞之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無意欲為之心,莫須有三字,何能服天下?」  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鸞鳳,速速請回,真有負荊之罪了。」  柳生道:「年兄赴過鹿鳴,弟當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  「王生,你得意之時,不宜休棄貞潔糟糠,速宜請歸。」王有道說:「老師與年兄見教領命是了。」只聽得按院著承差催請各舉子簪花赴宴。申嵩拱一拱手,各人齊上明倫堂,掛紅吃酒。怎見得?有集唐詩一首為證:  天香分下殿西頭,獨許君家孰與儔。  月裡仙姝光皎皎,人間清影夜悠悠。  九霄香沁金莖露,八月涼生玉宇秋。  約我廣寒探兔窟,陵雲高步上瀛州。  只見這九十名新舉人,上馬扳鞍,揚眉吐氣,一個個往大街,迎到布政司赴鹿鳴宴。  王有道與柳生春,二人敬了兩主考並察院房師的酒,竟到孟家。鳴時吃了一驚。見是女婿,道聲:「恭喜了。只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生不須說令愛之事。已與令婿講明瞭。同避雨的就是學生。今特奉迎令愛。」孟鳴時見說,忙忙進內與月華說知。月華見說,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覿面講明,免玷清白,竟走出來。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  王有道上前施禮道:「我一時狐疑,未免如此,已見心跡,特爾親迎。」月華便不開言。張氏勸女兒同去。一是孟鳴時夫妻兩口,並女兒三乘轎子同行。兩舉人依先迎進城來。到了王家,下馬進去。時親友擺下酒筵作賀,柳生告回。有道說:  「年兄同飲三杯,意欲留此盡歡,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荊棄世久矣。」有道驚問:「幾時續弦?」柳生道:「尚無媒妁。」有道說:「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棄,以奉箕帚如何?」孟鳴時見說,道:「好得緊,小弟為媒。」月華聽見,說:「今日黃道,酒席親友俱在,待我與姑娘穿戴。」親友一齊歡喜。柳生春一點陰騭,報他一日雙喜。須臾,儐相贊禮,夫妻二人,真個郎才女貌,正是:  晚上洞房花燭夜,早間金榜掛名時。  還虧久旱逢甘雨,方得他鄉遇故知。第六十九卷走安南玉馬換猩絨

  百年古墓已為田,人世悲歡隻眼前。  日暮子規啼更切,閒修野史續殘編。  話說廣西地方與安南交界,中國客商要收買丹砂、蘇合香、沉香,卻不到安南去,都在廣西收集。不知道這些東西盡是安南的土產,廣西不過是一個聚處。安南一般也有客人到廣西來貨賣,那廣西牙行經紀皆有論萬家私堆積貨物,但逢著三七才是交易的日子。這一日叫做「開市」,開市的時候,兩頭齊列著官兵,放炮吶喊,直到天明,才許買賣。這也是近著海濱,恐怕有奸細生事的意思。市上又有個評價官,這評價官是安撫衙門裡差出來的,若市上有私買私賣,緝訪出來,貨物入官,連經紀客商都要問罪。自從做下這個官例,那個還敢胡行。所以評價官是極有權要的名色。雖是評價,實在卻是抽稅,這一主無礙的錢糧,都歸在安撫。  曾有個安撫姓胡,他生性貪酷,自到廣西做官,不指望為百姓興一毫利,除一毫害,每日只想剝盡地皮自肥。總為天高聽遠,分明是半壁天子一般。這胡安撫沒有兒子,就將妻姪承繼在身邊做公子。這公子有二十余歲,生平毛病是見不得女色的,不論精粗美惡,但是落在眼裡,就不肯放過。只為安撫把他關禁在書房裡,又請一位先生陪他讀書,你想:曠野裡的猢猻,可是一條索子鎖得住的!況且要他讀書,真如生生的逼那猢猻妝扮《李三娘挑水》、《鮑老送嬰孩》的戲文了。眼見得讀書不成,反要生起病來。安撫的夫人又愛惜如寶,這公子倚嬌倚癡,要出衙門去玩耍,夫人道:「只怕你父親不許,待我替你講。」早是安撫退堂,走進內衙來。夫人指著公子道:「你看他面黃肌瘦,茶飯也不多吃,皆因在書房內用功過度,若再關禁幾時,連性命都有些難保了。」安撫道:  「他既然有病,待我傳官醫進來,吃一兩劑藥,自然就好的。  你著急則甚!」公子怕露出馬腳來,忙答應道:「那樣苦水我吃他做甚麼!」安撫道:「既不吃藥,怎得病好哩?」夫人道:  「孩子家心性,原坐不定的,除非是放他出衙門外,任他在有山水的所在,或者好寺院裡閒散一番,自然病就好了。」安撫道:「你講的好沒道理!我在這地方上現任做官,怎好縱放兒子出外頑耍。」夫人道:「你也忒糊塗,難道兒子面孔上貼著『安撫公子』的幾個字麼?便出去玩耍,有那個認得,有那個議論?況他又不是生事的,你不要弄得他病久了,當真三長兩短,我是養不出兒子的哩!」安撫也是溺愛一邊,況且夫人發怒,只得改口道:「你不要著急,我自有個道理。明朝是開市的日期,吩咐評價官領他到市上頑一會兒就回,除非是打扮要改換了,才好掩人耳目。」夫人道:「這個容易。」公子在旁邊聽得,眉花眼笑,撲手跌腳的,外邊歡喜去了。正是:  意馬心猿拴不住,郎君年少總情迷。  世間溺愛皆如此,不獨偏心是老妻。  話說次日五更,評價官奉了安撫之命,領著公子出轅門來,每人都騎著高頭大馬到得市上。那市上原來評價官也有個衙門,評價官就領他到後衙裡坐著,說道:「小衙內,你且寬坐片時,待小官出去點過了兵,放炮之後,再來領衙內出外觀看。」只見評價官出去坐堂,公子那裡耐煩死等,也便隨後走了出來。此時天尚未亮,滿堂燈炬,照得如同白日,看那四圍都是帶大帽、持槍棍的,委實好看。公子打人叢裡擠出來,直到市上,早見人煙湊集,家家都掛著燈籠。公子信步走去,猛抬頭,看見樓上一個標緻婦人恁著樓窗往下面看。  他便立住腳,目不轉睛的瞧個飽滿。你想:看人家婦女,那有看得飽的時節!總是美人立在眼前,心頭千思萬想,要他笑一笑,留些情意,好從中下手,卻不知枉用心腸,像餓鬼一般,腹中越發空虛了。這叫做「眼飽肚中饑」,公子也是這樣呆想。那知樓上的婦人,他卻貪看市上來來往往的,可有半些眼角梢兒留在公子身上麼!又見樓下一個後生對著那樓上婦人說道:「東方發白了,可將那幾盞燈挑下來,吹息了。」  婦人道:「燭也剩不多,等他點完了罷。」公子乘他們說話,就在袖裡取出汗巾來,那汗巾頭上系著一個玉馬,他便將汗巾裹一裹,擲向樓上去。偏偏打著婦人的面孔,婦人一片聲喊起來。那樓下後生也看見一件東西在眼中幌一幌,又聽得樓上喊聲,只道那個拾磚頭打他,忙四下一看,只見那公子嬉著一張嘴,拍著手大笑,道:「你不要錯看了,那汗巾裡面裹著有玉馬哩!」這後生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忙去揪著公子頭髮,要打一頓。不提防用得力猛,卻揪著了帽子,被公子在人叢裡一溜煙跑開了。後生道:「便宜這個小畜生!不然,打他一個半死,才顯我的手段。」拿帽在手,一逕跑到樓上去。  婦人接著,笑道:「方才不知那個涎臉汗巾裹著玉馬擲上來,你看這玉馬倒還有趣哩。」後生拿過來看一看,道:「這是一個舊物件。」那婦人也向後生手裡取過帽子來看,道:「你是那裡得來的?上面好一顆明珠!」後生看了,驚訝道:「果然好一顆明珠。是了,是了,方才那小畜生不知是那個官長家的哩!」婦人道:「你說甚麼?」後生道:「我在樓下見一個人瞧你,又聽得你喊起來,我便趕上去打那一個人,不期揪著帽子,被他脫身走去。」婦人道:「你也不問個皂白,輕易便打人,不要打出禍根來!他便白瞧得奴家一眼,可有本事吃下肚去麼!」後生道:「他現在將物件擲上來,分明是調戲你。」  婦人道:「你好呆!這也是他落便宜,白送一個玉馬,奴家還不認得他是長是短,你不要多心。」正說話間,聽得市放炮響,後生道:「我去做生意了。」正是:  玉馬無端送,明珠暗裡投。  你道這後生姓甚麼?原來叫做杜景山。他父親是杜望山,出名的至城經紀,四方客商都肯來投依﹔自去世之後,便遺下這掙錢的行戶與兒子。杜景山也做了乖巧,倒百能百乾,會招攬四方客商,算得一個克家的肖子了。我說那樓上的婦人,就是他結髮妻子。這妻子娘家姓白,乳名叫做鳳姑,人材又生得柔媚,支持家務件件妥貼,兩口兒極是恩愛不過的。他臨街是客樓,一向堆著物,這日出空了,鳳姑偶然上樓去觀望街上,不期撞著胡衙內這個禍根。  你說:惹了別個還可,胡衙內是個活太歲,在他頭上動了土,重則斷根絕命,輕則也要蕩產傾家!若是當下評價官曉得了,將杜景山責罰幾板,也就消了忿恨,偏那衙內懷揣著鬼胎,卻不敢打市上走,沒命的往僻巷裡躲了去。走得氣喘,只得立在房簷下歇一歇。萬不曉得對門一個婦人,蓬著頭,敞著胸,手內提了馬桶,將水蕩一蕩,朝著側邊潑下。那知道黑影內有一個人立著,剛剛潑在衙內衣服上。衙內叫了一聲「哎喲!」婦人丟下馬桶就往家裡飛跑。我道婦人家蕩馬桶也有個時節,為何侵晨扒起來就蕩?只因小戶人家,又住在窄巷裡,恐怕黃昏時候街上有人走動,故此趁那五更天,巷內都關門閉戶,他便冠冠冕冕,好出來洗蕩。也是衙內晦氣,蒙了一身的糞渣香,自家聞不得,也要掩著鼻子。心下又氣又惱,只得脫下那件外套來,露出裡面是金黃短夾襖。衙內恐怕有人看見,觀瞻不雅,就走出巷門。看那巷外是一帶空地,但聞馬嘶的聲氣,走得幾步,果見一匹馬拴在大樹底下,鞍轡都是備端正的。衙內便去解下纏繩,才跨上去,腳鐙還不曾踏穩,那馬飛跑去了。又見草窩裡跳起一個漢子,喊道:  「拿這偷馬賊!拿這偷馬賊!」隨後如飛的趕將來。衙內又不知這馬的纏口,要帶又帶不住﹔那馬又不打空地上走,竟轉一個大彎,衝到市上來。  防守市上的官兵見這騎馬漢子在人叢裡放轡,又見後面漢子追他是偷馬賊,一齊喊起來,道是:「拿奸細!」嚇得那些做生意買賣的,也有擠落了鞋子,也有失落了銀包,也有不見了貨物,也有踏在陽溝裡,也有跌在店門前。紛紛沓沓,像有千軍萬馬的光景。評價官聽得有了奸陣,忙披上馬,當頭迎著,卻認得是衙內。只見衙內頭髮也披散了,滿面流的是汗,那臉色就如黃蠟一般。喜得馬也跑不動了,早有一個鬍髯碧眼的漢子喝道:「快下馬來!俺安南國的馬,可是你蠻子偷來騎得的麼!」那評價官止住道:「這是我們衙內,不要啰唣。」連忙叫人抱下馬來。那安南國的漢子把馬也牽去了。  那官兵見是衙內,各各害怕,道:「早是不曾傷著那裡哩!」評價官見市上無數人擁擠在一團來看衙內,只得差官兵趕散了。  從容問道:「衙內出去,說也不說一聲,嚇得小官魂都沒了!  分頭尋找,卻不知衙內在何處遊戲。為何衣帽都不見了,是甚麼緣故?衙內隔了半晌才說話,道:「你莫管我閒事,快備馬送我回去。」評價官只得自家衙裡取了巾服,替衙內穿戴起來,還捏了兩把汗,恐怕安撫難為他,再三哀告衙內,要他包含。衙內道:「不干你事,你莫要害怕。」眾人遂扶衙內上馬,進了轅門,後堂傳梆,道是衙內回來了。夫人看見,便問道:「我兒,外面光景好看麼?」衙內全不答應,紅了眼眶,撲簌簌掉下淚來。夫人道:「兒,為著何事?」忙把衣袖替他揩淚,衙內越發哭得高興。夫人仔細將衙內看一看,道:「你的衣帽那裡去了,怎麼換這個巾服?」衙內哭著說道:「兒往市上觀看,被一個店口的強漢見兒帽上的明珠,起了不良之念,便來搶去,又剝下兒的外套衣服。」夫人掩住他的口,道:  「不要提起罷,你爹原不肯放你出去,是我變嘴臉的說了,他才衣我。如今若曉得這事,可不連我也埋怨起來。正是:  不到江心,不肯收舵。  若無絕路,那肯回兵!  話說安撫見公子回來,忙送他到館內讀書。不期次日眾官員都來候問衙內的安。安撫想道:「我的兒子又沒有大病,又不曾叫官醫進來用藥,他們怎麼問安?」忙傳進中軍來,叫他致意眾官員,回說「衙內沒有大病,不消問候得。」中軍傳說安撫之命,不一時又進來稟道:「眾官員說曉得衙內原沒有病,因是衙內昨日跑馬著驚,特來問候的意思。」安撫氣惱道:  「我的兒子才出衙門游得一次,眾官就曉得,想是他必定生事了。」遂叫中軍謝聲眾官員。他便走到夫人房裡來,發作道:  「我原說在此現任,兒子外面去不得的。夫人偏是護短,卻任他生出事來,弄得眾官員都到衙門裡問安,成甚麼體統!」夫人道:「他頑不上半日,那裡生出甚麼事來!」安撫焦躁道:  「你還要為他遮瞞!」夫人道:「可憐他小小年紀,又沒有氣力,從那裡生事起!是有個緣故,我恐怕相公著惱,不曾說得。」  安撫道:「你便遮瞞不說,怎遮瞞得外邊耳目!」夫人道:「前日相公吩咐說要兒子改換妝飾,我便取了相公煙燉帽--上面釘的一顆明珠,把他帶上。不意撞著不良的人,欺心想著這明珠,連帽子都搶了去,就是這個緣故了。安撫道:「豈有此理!難道沒人跟隨著他,任憑別人搶去?」這裡面還有個隱情。連你也被兒子瞞過。」夫人道:「我又不曾到外面去,那裡曉得這些事情!相公叫他當面來一問,就知道詳細了,何苦埋怨老身!」說罷,便走開了。安撫便差丫鬟向書館裡請出衙內來,衙內心中著驚,走到安撫面前,深深作一個揖。安撫問道:「你怎麼昨日去跑馬闖事?」衙內道:「是爹爹許我出去,又不是兒子自家私出去玩耍的。」安撫道:「你反說得乾淨!我許你出去散悶,那個許你出去招惹是非!」衙內道:  「那個自家去招惹是非!別人搶我的帽子衣服,孩兒倒不曾同他爭鬥,反迴避了他,難道還是孩兒的不是。」安撫道:「你好端端市上觀看,又有人跟隨著,那個大膽敢來搶你的?」衙內回答不出,早聽得房後夫人大罵起來,道:「胡家後代,止得這一點骨血,便將就些也罷!別人家兒女,還要大賭大嫖,敗壞家私他又不是那種不學好的,就是出去頑耍,又不曾為非作歹,玷辱你做官的名聲。好休便休,只管嘮嘮叨叨,你要逼死他才住麼!」安撫聽得這一席話,連身子麻木了半邊,不住打寒噤,忙去賠小心,道:「夫人,你不要氣壞了,你疼孩兒,難道我不疼孩兒麼!我恐孩兒在外面吃了虧,問一個來歷,好處治那搶帽子的人。」夫人道:「這才是。」叫著衙內道:「我兒,你若記得那搶帽子的人,就說出來,做爹的好替你出氣。」衙內道:「我還記得那個人家,燈籠上明明寫著『杜景山行』四個字。」夫人歡喜,忙走出來,撫著衙內的背,道:「好乖兒子,這樣聰明!字都認識得深了。此後再沒人敢來欺負你。」又指著安撫道:「你胡家門裡,我也不曾看見一個走得出會識字像他的哩。」安撫口中只管把「杜景山」三個字一路念著,踱了出來。又想道:「我如今遽怒將杜景山拿來痛打一陣,百姓便叫我報復私仇,這名色也不好聽。我有個道理了:平昔聞得行家盡是財主富戶,自到這裡做官,除了常例之外,再不曾取擾分文,不若借這個事端,難為他一難為。我又得了實惠,他又不致受苦,我兒子的私憤又償了。極妙,極妙!」即刻傳書吏,寫一張「取大紅猩猩小姑絨」的票子,拿硃筆寫道:「仰杜景山速辦三十丈交納,著領官價,如違拿究,即日繳。」  那差官接了這個票子,可敢怠慢,急急到杜家行裡來。杜景山定道是來取平常供應的東西,只等差官拿出票子來看了,才嚇得面如土色,舌頭伸了出來,半日還縮不進去。差官道:  「你火速交納,不要遲誤。票上原說即日繳的,你可曾看見麼?」  杜景山道:「爺們且進裡面坐了。」忙叫妻子治酒肴款待。差官道:「你有得交納沒得交納,也該作速計較。」杜景山道:  「爺請吃酒,待在下說出道理來。」差官道:「你怎麼講?」杜景山道:「爺曉得,這猩猩絨是禁物,安南客人不敢私自拿來販賣。要一兩丈,或者還有人家藏著的,只怕人家也不肯拿出來。如今要三十丈,分明是個難題目了。莫講猩猩絨不容易有,就是急切要三十丈小姑絨也沒處去尋。平時安撫老爺取長取短,還分派眾行家身上,謂之眾輕易舉。況且還是眼面前的物件,就著一家支辦,力量上也擔承得來。如今這個難題目,單看上了區區一個,將我遍身上下的血割了,也染不得這許多。在下通常計較,有些微薄禮取來孝順,煩在安撫爺面前回這樣一聲。若回得脫,便是我行家的造化,情願將百金奉酬。就回不脫,也要寬了限期,慢慢商量,少不得奉酬。就是這百金,若爺不放心,在下便先取出來,等爺袖了去何如?」差官想道:「回得脫,回不脫,只要我口內稟一聲,就有百金上腰,拼著去稟一稟,決不致生出事來。」便應承道:「這個使得,銀子也不消取出來。我一向曉得你做人是極忠厚老成的。你也要寫一張呈子,同著我去。濟與不濟,看你的造化了。」杜景山立刻寫了呈子,一齊到安撫衙門前來。  此時安撫還不曾退堂,差官跪上去,稟道:「行家杜景山帶在老爺台下。」安撫道:「票子上的物件交納完全麼?」差官道:「杜景山也有個下情。」便將呈子遞上去,安撫看也不看,喝道:「差你去取猩猩絨,誰教你帶了行家來,你替他遞呈子。  敢是得了他錢財!」忙丟下簽去,要捆打四十。杜景山著了急,顧不得性命,跪上去稟道:「行家磕老爺頭。老爺要責差官,不如責了小人,這與差官沒相干。況且老爺取猩猩絨,又給官價,難道小人藏在家裡不肯承應,有這樣大膽的子民麼!只是這猩猩絨久系禁物,老爺現大張著告示在外面,行家奉老爺法度,那個敢私買這禁物!」安撫見他說得有理,反討個沒趣,只得免了差官的打,倒心平氣和對杜景山道:「這不是我老爺自取,因朝廷不日差中貴來取上京去,只得要預先備下。  我老爺這邊寬你的限期,毋得別項推托。」忙叫庫吏先取三十兩銀子給與他。杜景山道:「這銀子小人決不敢領。」安撫怒道:「你不要銀子,明明說老爺白取你的了。可惡,可惡!」差官倒上去替他領了下來。杜景山見勢頭不好,曉得這件事萬難推諉,只得上去哀告道:「老爺寬小人三個月限,往安南國收買了回來交納。」安撫便叫差官拿上票子去換,硃筆批道:  「限三個月交納,如過限,拿家屬比較。」杜景山只得磕了頭,同差官出來。正是:  不怕官來只怕管,上天入地隨他遣。  官若說差許重說,你若說差就打板。  話說杜景山回到家中,悶悶不樂。鳳姑捧飯與他吃,他也只做不看見。鳳姑問道:「你為著甚麼,這樣愁眉不開?」杜景山道:「說來也好笑,我不知那些兒得罪了胡安撫,要在我身上交納三十丈猩猩小姑絨,限我三個月到安南去收買回來。  你想:「眾行家安安穩穩在家裡趁銀子,偏我這等晦氣!天若保佑我到安南去,容容易易就能買了來,還扯一個直﹔收買不來時,還要帶累你哩!」說罷,不覺淚如雨下。鳳姑聽得,也慘然哭起來。杜景山道:「撞著這個惡官,分明是我前世的冤家了!只是我去之後,你在家小心謹慎,切不可立在店門前,惹人輕薄。你平昔原有志氣,不消我吩咐得。」鳳姑道:  「但願得你早去早回,免我在家盼望。至若家中的事體,只管放心。但不知你幾時動身?好收拾下行李。」杜景山道:「他的限期緊迫,只明日便要起身,須收拾得千金去才好。還有那玉馬,你也替我放在拜匣裡,好湊禮物送安南客人的。」鳳姑道:「我替你將這玉馬系在衣帶旁邊,時常看看,只當是奴家同行一般。」兩個這一夜淒淒切切,講說不了。總是杜景山自做親之後,一刻不離,這一次出門,就像千山萬水,要去一年兩載的光景。正是:  陽台今夜鸞膠夢,邊草明朝雁跡愁。  話說杜景山別過鳳姑,取路到安南去,饑飧渴飲,曉行暮宿,不幾時,望見安南國城池,心中歡喜不盡。進得城門,又驗了路引,披一披行囊,曉得是廣西客人,指點他道:「你往朵落館安歇,那裡盡是你們廣西客人。」杜景山遂一路問那館地,果然有一個大館,門前三個番字,卻一個字也不認得。  進了館門,聽見裡面客人皆廣西聲氣,走出一兩個來,通了名姓。真是同鄉遇同鄉,說在一堆,笑在一處。安下行李,就有個值館的通事官引他在一間客房裡安歇。杜景山便與一個老成同鄉客商議買猩猩絨。那老成客叫做朱春輝,聽說要買猩猩絨,不覺駭然,道:「杜客,你怎麼做這犯禁的生意?」杜景山道:「這不是在下要買,因為齎了安撫之命,不得不來。」  隨即往行李內取出官票與朱春輝看。朱春輝看了,道:「你這個差不是好差,當時為何不辭脫?」杜景山道:「在下當時也再三推辭,怎當安撫就是蠻牛,一毫不通人性的!索性倒不求他了。」朱春輝道:「我的熟經紀姓黎,他是黎季犁丞相之後,是個大姓,做老了經紀的。我和你到他家去商量。」杜景山道:「怎又費老客這一片盛心!」朱春輝道:「盡在異鄉,就是至親骨肉,說那裡話。」  兩個出了朵落館,看那國中行走的,都是椎髻剪髮。到得黎家店口,只見店內走出一個連腮卷毛白鬍子老者,見了朱客人,手也不拱,笑嬉嬉的說得不明不白,扯著朱客人往內裡便走。杜景山隨後跟進來,要和他施禮,老兒居然立著不動。朱春輝道:「他們這國裡是不拘禮數的,你坐著罷。這就是黎師長了。」黎老兒又指著杜景山問道:「這是那個?」朱春輝道:「這是敝鄉的杜客人。」黎老者道:「原來是遠客,待俺取出茶來。」只見那老者進去一會,手中捧著矮漆螺頂盤子,盤內盛著些果品。杜景山不敢吃。朱春輝道:「這叫做香蓋,吃了滿口冰涼,幾日口中還是香的哩。」黎老者道:「俺們國中叫做庵羅果。因尊客身邊都帶著檳榔,不敢取奉。特將這果子當茶。」杜景山吃了幾個,果然香味不同。朱春輝道:  「敝鄉杜景山到貴國來取猩猩絨,因初次到這邊,找不著地頭,煩師長指引一指引。」黎老者笑道:「怎麼這位客官做這件稀罕生意?你們中國道是猩猩出在俺安南地方,不知俺安南要誘到一個猩猩,好煩難哩!」杜景山聽得,果是嚇呆了,問道:  「店官,怎麼煩難?」只見黎老者作色道:「這位客長好不中相與,口角這樣輕薄!」杜景山不解其意。朱春輝陪不是道:  「老師長不須見怪,敝同鄉極長原的,他不是輕薄,因不知貴國的稱呼。」黎老者道:「不知者不坐罪。罷了,罷了!」杜景山才曉得自家失口,叫了他「店官」。黎老者道:「你們不曉得那猩猩的形狀,他的面是人面,身子卻像豬,又有些像猿,出來必同三四個做伴。敝國這邊張那猩猩的,叫做捕儺。這捕儺大有手段,他曉得猩猩的來路就在黑蠻峪口一路,設著濃酒,旁邊又張瞭高木屐。猩猩初見那酒,也不肯就飲,罵道:『奴輩設計張我,要害我性命,我輩偏不吃這酒,看他甚法兒奈何我!』遂相引而去。遲了一會,又來罵一陣。罵上幾遍,當不得在那酒邊走來走去,香味直鑽進鼻頭裡,口內唾吐直流出來,對著同伴道:『我們略嚐一嚐酒的滋味,不要吃醉了。』大家齊來嘗酒,那知酒落了肚,喉嚨越發癢起來,任你有主意,也拿花不定。順著口兒只管吃下去,吃得酕醄大醉,見瞭高木屐各各歡喜,著在腳下。還一面罵道:『奴輩要害我,將酒灌醉我們,我們卻思量不肯吃醉了,看他甚法兒奈何我』眾捕儺見他醉醺醺東倒西歪的,大笑道:『著手了,著手了。』猛力上前一趕,那猩猩是醉後,又且著了木屐,走不上幾步,盡皆跌倒。眾捕儺上前擒住,卻不敢私自取血。報過國王,道是張著幾個猩猩了,眾捕儺才敢取血。即取血也不容易,跪在猩猩面前,哀求道:『捕奴怎敢相犯,因奉國王之命,不得已,要借重玉體上猩紅,求吩咐見惠多少,倘若不肯,你又枉送性命,捕奴又白折辛苦。不如吩咐多惠數瓢,後來染成貨物,為你表揚名聲,我們還感激你大德,這便死得有名了。』那曉得猩猩也是極喜花盆,極好名的,遂開口許捕儺們幾瓢。取血之時,真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倘遇著一個慳鬼猩猩,他便一滴也捨不得許人,後來果然一滴也取不出。這猩猩倒是言語相符,最有信用的。只是獻些與國王,獻些與丞相,以下便不能夠得。捕儺落下的,或染西氈,或染大絨,客人買下往中國去換貨。近來因你廣西禁過,便沒有客人去賣。捕儺取了,也只是送與本國的官長人家。杜客長,你若要收買,除非預先到捕儺人家去定了,這也要等得輪年經載,才收得起來。若性子急的,便不能夠如命。」杜景山聽到此處,渾身流出無數冷汗,歎口氣,道:「窮性命要葬送在這安南國了!」黎老者道:「杜客長差了,你做這件生意不著,換了做別的有利息生意,也沒人攔阻,你因何便要葬送性命?」  朱春輝道:「老師長,你不曉得我這敝同鄉的苦惱哩。」黎老者道:「俺又不是他肚腸裡蛔蟲,那個曉得他苦惱!」杜景山還要央求他,只聽得外面一派的哨聲,金鼓旗號動天震地。黎老者立起身,道:「俺要仰活佛去哩。」便走進裡面,雙手執著一枝燒熱了四五尺長的沉香,恭恭敬敬,一直跑到街上。杜景山道:「他們迎甚麼活佛?」朱春輝道:「我昨日聽得三佛齊國來了一個聖僧,國王要拜他做國師。今日想是迎他到宮裡去。」  兩個便離了店口,劈面正撞著迎聖僧的鑾駕,只見前有四面金剛旗,中間幾個黑臉蓬頭赤足的僚民抬著十數顆枯樹,樹梢上燒得半天通紅。杜景山問道:「這是甚麼故事?」朱春輝道:「是他們國裡的鄉風,你看那僚民,抬著的大樹或是沉香,或是檀香,他都將豬油和松香熬起來,澆在樹上,點著了,便叫敬佛。」杜景山道:「可知鼻頭邊又香又臭哩。我卻從不曾看見檀香、沉香有這般大樹。」朱春輝道:「你看這起椎髻婦女,手內捧珊瑚的,都是國內官家大族的夫人、小姐。」  杜景山道:「好大珊瑚,真寶貝了!」看到後邊,只見一乘龍輦,輦上是檀香雕成四面嵌著珍珠、寶石的玲瓏龕子,龕子內坐著一個聖僧。那聖僧怎生打扮,只見:  身披著七寶袈裟,手執著九環錫杖。袈裟耀日,金光吸盡海門霞﹔錫杖騰雲,法力卷開塵世霧。六根俱淨,露出心田﹔五蘊皆空,展施杯渡。佛國已曾通佛性,安南今又振南宗。  話說杜景山看罷了聖僧,同著朱春輝回到朵落館來,就垂頭要睡。朱春輝道:「事到這個地位,你不必著惱,急出些病痛來,在異鄉有那個照管你!快起來,鎖上房門,在我那邊去吃酒。」杜景山想一想,見說得有理,假支持爬起來,走過朱春輝那邊去。朱春輝便在罈子裡取起一壺酒,斟了一杯,奉與杜景山。杜景山道:「我從來怕吃冷酒,還去熱一熱。」朱春輝道:「這酒原不消熱,你吃了看,比不得我們廣西酒。他這酒是波羅蜜的汁釀成的。」杜景山道:「甚麼叫做波羅蜜?」  朱春輝道:「你初到安南國,不曾吃過這一種美味。波羅蜜大如西瓜,有軟刺,五六月裡才結熟。取他的汁來釀酒,其味香甜,可止渴病。若燙熱了,反不見他的好處。」杜景山吃下十數盅,覺得可口。朱春輝又取一壺來,吃完了,大家才別過了睡覺。杜景山卻不曉得這酒的身分,貪飲了幾盅,睡到半夜,酒性發作,不覺頭暈噁心起來,吐了許多香水,才覺得平復。掀開帳子,擁著被窩坐一會。那桌上的燈還半明不滅,只見地下橫著雪白如練的一條物件。杜景山打了一個寒噤,道:「莫非白蛇麼?」揉一揉雙眼,探頭出去,仔細一望,認得是自家盛銀的搭包,驚起來,道:「不好了,被賊偷去了!」  忙披衣下牀,拾起搭包來,只落得個空空如也。四下望一望,房門又是關的,周圍盡是高牆,想那賊從何處來的?抬頭一看,上面又是仰塵板。跌腳道:「這賊想是會飛的麼?怎麼門不開、戶不動,將我的銀子盜了去。我便收買不出猩猩絨,留得銀子在,還好設法。如今空著兩個拳頭,叫我那裡去運動?  這番性命合葬送了!只是我拼著一死也罷,那安撫決不肯干休,少不得累及我那年幼的妻子出乖露丑了!」想到傷心處,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原來朱春輝就在間壁,睡過一覺,忽聽得杜景山的哭聲,他恐怕杜景山尋死,急忙穿了衣服走過來敲門,道:「杜兄為何事這般痛哭?」景山開出門來,道:「小弟被盜,千金都失去。只是門戶依然閉著,不知賊從何來?」  春輝道:「原來如此!不必心焦。包你明日賊來送還你的原物是了。」杜景山道:「老客說的話太懸虛了些,賊若明日送還我,今夜又何苦來偷去?」朱春輝道:「這有個緣故,你不曉得安南國的人從來沒有賊盜。總為地方富庶,他不屑做這件勾當。」杜景山道:「既如此說,難道我的銀子不是本地人盜去的麼?」朱春輝道:「其實是本地人盜去的。」杜景山道:  「我這又有不解了。」朱春輝道:「你聽我講來:小弟當初第一次在這裡做客,載了三千金的綢緞貨物來,也是夜靜更深,門不開、戶不動,綢緞貨物盡數失去。後來情急了,要稟知國王,反是值館的通事官來向我說道:「他們這邊有一座泥駝山,山上有個神通師長,許多弟子學他的法術。他要試驗與眾弟子看,又要令中國人替他傳名,凡遇著初到的客人,他就弄這一個搬運的神通,恐嚇人一場。人若曉得了,去持香求告他,他便依舊將原物搬運還人。我第二日果然去求他,他道:  『你回去時,綢緞貨物已到家矣。』我那時還半疑半信,那曉得回來一開進房門,當真原物一件不少。你道好不作怪麼!」  杜景山道:「作怪便作怪,那裡有這等強盜法師!」朱春輝道:  「他的耳目長,你切莫毀笑他。」杜景山點一點頭,道:「我曉得。」巴不能一時就天亮下,好到那泥駝山去。正是:  玉漏聲殘夜,雞人報曉籌。  披衣名利客,都奔大刀頭。  話說杜景山等不得洗面漱口,問了地名,便走出館去。此時星殘月昏,路徑還不甚黑,迤■行了一程,早望見一座山,不知打那裡上去。團團在山腳下找得不耐煩,又沒個人問路。  看那山嘴上有一塊油光滑的石頭,他道:「我且在這裡睡一睡,待到天亮時,好去問路。」正曲臂作枕,伸了一個懶腰,恐怕露水落下來,忙把衣袖蓋了頭。忽聞得一陣腥風,刮得漸漸逼近,又聽得像有人立在眼前大笑,那一笑連山都振得響動。  杜景山道:「這也作怪,待我且看一看。」只見星月之下,立著一個披發的怪物,長臂黑身,開著血盆大的口,把面孔都遮住了。離著杜景山只好七八尺遠。杜景山嚇得魂落膽寒,肢輕體顫,兩三滾滾下山去。又覺得那怪物像要趕來,他便不顧山下高低,在那沙石荊棘之中沒命的亂跑,早被一條溪河隔斷。杜景山道:「我的性命則索休了!」又想道:「寧可死在水裡,留得全屍,不要被這怪物吃了去。」撲通的跳在溪河裡,喜得水還淺,又有些溫暖氣,想要渡過對岸,恐怕那岸上撞著別的怪物,只得沿著岸輕輕的在水裡走去。  不上半里,聽得笑語喧嘩。杜景山道:「造化,造化!有人煙的所在了,且走上前要緊。」又走幾步,定睛一看,見成群的婦女在溪河裡洗浴,還有岸上脫得條條才下水的。杜景山道:「這五更天,怎麼有婦女在溪河裡洗浴!分明是些花月的女妖。我杜景山怎麼這等命苦!才脫了閻王,又撞著小鬼。  叫我也沒奈何了。」又想道:「撞著這些女妖,被他迷死了,也落得受用些。若是送與那怪物嘴裡,真無名無實,白白齷齪了身體。」倒放潑了膽子,著實用工窺望一番,正是:  洛女波中現,湘娥水上行。  楊妃初浴罷,不敵此輕盈。  你道這洗浴的還是妖女,不是妖女?原來安南國中不論男女,從七八歲上就去弄水--這個溪河叫做浴蘭溪,四時水都是溫和的--不擇寒暑晝夜,只是好浴。  我且說那杜景山立在水中,恣意飽看,見那些婦女,浮著水面上,映得那水光都像桃花顏色。一時在水裡,也有廝打的,也有調笑的,也有互相擦背的,也有摟做一團的,也有唱歌兒的。洗完了,個個都精赤在岸上灑水,不用巾布揩拭的。杜景山看得出了神,腳下踏的個塊石頭踏滑了,翻身跌在水裡,把水面打一個大窟洞。眾婦人此時齊著完衣服了,聽得水聲,大家都跑到岸邊,道:「想是大魚跳的響,待我們脫衣服,重下水去捉起來。」杜景山著了急,忙問道:「不是魚,是人。」眾婦人看一看,道:「果然是一個人,聽他言語,又是外路聲口。」一個老婦道:「是那裡來這怪聲的蠻子,窺著俺們!可叫他起來。」杜景山想道:「我若是不上岸去,就要下水來捉我。」只得走上岸,跪著通誠道:「在下是廣西客人,要到泥駝山訪神通師長,不期遇著怪物,張大口要吃我,只得跑在這溪裡躲避。實在非有心窺看。」那些婦女笑道:  「你這呆蠻子!往泥駝山去,想是走錯路,在杭石山遇著狒狒了。可憐你受了驚,隨著俺們來,與你些酒吃壓驚。」杜景山立起了身,自家看看上半截,好像雨淋雞,看看下半截,為方才跪在地上,沾了許多沙土,像個灰裡猢猻。  走到一個大毛門,只見眾婦人都進去,叫杜景山也進來。  杜景山看見大廳上排列著金瓜鉞鐵,曉得不是平等人家,就在階下立著。只見那些婦女依舊走到廳上,一個婆子捧了衣服,要他脫下濕的來。杜景山為那玉馬在衣帶上,浸濕了線結,再解不開來,只得用力去扯斷,提在手中。廳上一個帶耳環的孩子,慌忙跑下來,劈手奪將去,就如拾著寶貝的一般歡喜。杜景山看見他奪去,臉都哭腫了,連濕衣服也不肯換,要討這玉馬。廳上的老婦人見他來討,對著垂環孩子說明:「你戲一戲,把與這客長罷。」那孩子道:「這個馬兒同俺家的馬一樣,俺要他成雙做對哩。」竟笑嘻嘻跑到廳後去了。  杜景山喉急道:「這是我的渾家,這是我的活寶,怎不還我?」  老婦人道:「你不消發急,且把乾袍子換了,待俺討來還你。」  老婦人便進去。杜景山又見斟上一大瓢桔酒在面前。老婦人出來道:「你這客長,為何酒也不吃,乾衣服也不換麼?」杜景山骨都著一張嘴道:「我的活寶也去了,我的渾家也不見面了,還有甚心腸吃酒換衣服!」老婦人從從容容在左手衣袖裡提出一個玉馬來,道:「這可是你的麼?」杜景山認一認,道:  「是我的。」老婦人又在右手衣袖裡提出一個玉馬來,道:「這可是你的麼?」杜景山又認一認,道:「是我的。」老婦人提著兩個玉馬在手裡,道:「這兩個都是你的麼?」杜景山再仔細認一認,急忙裡辨不出那一個是自家的,又見那垂環的孩子哭出來,道:「怎麼把兩個都拿出來?」若不一齊與俺,俺就去對國王說。」老婦人見他眼也哭腫了,忙把兩個玉馬遞在他手裡,道:「你不要哭壞了。」那孩子依舊笑嘻嘻進廳後去。杜景山哭道:「沒有玉馬,我回家去怎麼見渾家的面!」老婦人道:「一個玉馬打甚要緊,就哭下來!」杜景山又哭道:「看見了玉馬,就如見我的渾家﹔拆散了玉馬,就如散我的渾家。怎叫人不傷心!」老婦人那裡解會他心中的事,只管強逼,道:  「你賣與俺家罷了。」杜景山道:「我不賣,我不賣。要賣,除非與我三十丈猩猩絨。」老婦人聽他說得糊塗,又問道:「你明講上來。」杜景山道:「要賣,除非與我三十丈猩猩絨。」老婦人道:「俺只道你要甚麼世間難得的寶貝!要三十丈猩猩絨也容易處,何不早說!杜景山聽得許他三十丈猩猩絨,便眉花眼笑,就像死囚遇著恩赦的詔,彩樓底下繡球打著光景,扛他做女婿的也沒有這樣快活。正是:  有心求不至,無意反能來。  造物自前定,何用苦安排。  話說老婦人叫侍婢取出猩猩絨來,對杜景山道:「客長,你且收下,這絨有四十多丈,一並送了你。只是我有句話動問,你這玉馬是那裡得來的?」杜景山胡亂應道:「這是在下傳家之寶。」老婦人道:「客長,你也不曉得來歷。待俺說與你聽:俺家是術術丞相,為權臣黎季犁所害,遺下這一個小孩兒。新國主登極,追念故舊老臣,就將小孩兒蔭襲。小孩兒進朝謝恩,國主見了異常珍愛,就賜這玉馬與他,叫他仔細珍藏。說是庫中活寶,當初曾有一對,將一個答了廣西安撫的回禮,單剩下這一個。客長,你還不曉得玉馬的奇怪哩,每到清晨,他身上就是透濕的,像是一條龍駒﹔夜間有神人騎他。你原沒福分承受,還歸到俺家來做一對。俺們明日就要修表稱賀國主了。你若常到俺國裡來做生意,務必到俺家來探望一探望。你去罷。」杜景山作謝了,就走出來。他只要有了這猩猩絨,管怎麼活寶、死寶!就是一千個去了,也不在心上,一步一步的問了路,到朵落館來。  朱春輝接著問道:「你手裡拿的是猩猩絨,怎麼一時就收買這許多?敢是神通師長還你銀子了?」杜景山道:「我並不曾見甚麼神通師長,遇著術術丞相家,要買我的寶貝玉馬,將猩猩絨交換了去,還是他多占些便宜。」朱春輝驚訝道:「可是你常系在身邊的玉馬麼?那不過是玉器鎮紙怎算得寶貝?」  杜景山道:「若不是寶貝,他那肯出猩猩絨與我交易!」朱春輝道:「恭喜,恭喜!也是你造化好。」杜景山一面去開房門,道:「造化便好,只是回家盤纏一毫沒有,怎麼處?」猛抬頭往房裡一看,只見搭包飽飽滿滿的掛在牀稜上,忙解開來,見銀子原封不動。謝了天地一番,又把猩猩絨將單被裹好。朱春輝聽得他在房裡詫異,趕來問道:「銀子來家了麼?」杜景山笑道:「我倒不知銀子是有腳的!果然回來了。」朱春輝道:  「銀子若沒有腳,為何人若身邊沒得他,一步也行不動麼!」杜景山不覺大笑起來。朱春輝道:「吾兄既到安南來一遭,何不順便置買貨物回去,也好起些利息。」杜景山道:「我歸家心切,那裡耐煩坐在這邊收貨物。況在下原不是為生意而來。」  朱春輝道:「吾兄既不耐煩坐等,小弟倒收過千金的香料,你先交易了去何如?」杜景山道:「既承盛意肯與在下交易,是極好的了。只是吾兄任勞,小弟任逸,心上過不去!」朱春輝道:「小弟原是來做生意,便多住幾月也不妨﹔吾兄官事在身,怎麼並論得。」兩個當下便估了物價,兑足銀兩。杜景山只拿出夠用的盤費來,別過朱春輝,又謝了值館通事,裝載貨物。  不消幾日,已到家下,還不滿兩個月。鳳姑見丈夫回家,喜動顏色,如十余載不曾相見,忽然跑家來的模樣。只是杜景山不及同鳳姑敘衷腸話離別,先立在門前,看那些腳夫挑進香料來,逐擔查過數目,打發腳錢了畢,才進房門。只見鳳姑預備下酒飯,同丈夫對面兒坐地。杜景山吃完了,道:  「娘子,你將那猩猩絨留下十丈,待我且拿去交納了,也好放下這片心腸,回來和你一堆兒說話。」鳳姑便量了尺寸,剪下十丈來,藏在皮箱裡。杜景山取那三十丈,一直到安撫衙門前,尋著那原舊差官。差官道:「恭喜回來得早。連日本官為衙內病重,不曾坐堂。你在這衙門前略候一候,我傳進猩猩絨去,繳了票子出來。」杜景山候到將夜,見差官出來,道:  「你真是天大福分,不知老爺為何切骨恨你,見了猩猩絨,冷笑一笑,道是:『便宜那個狗頭!』就拿出一封銀子來,說是給與你的官價。」杜景山道:「我安南回來,沒有土儀相送,這權當土儀罷。」差官道:「我曉得你這件官差賠過千金,不帶累我吃苦就是萬幸,怎敢當這盛意!」假推一會,也就收下。  杜景山扯著差官到酒店裡去。差官道:「借花獻佛,少不得是我做東。」坐下,杜景山問道:「你方才消票子,安撫怎說便宜了我?難道還有甚事放我不過?」差官道:「本官因家務事心上不快活,想是隨口的話,未必有成見。」杜景山道:  「家務事斷不得,還在此做官!」差官道:「你聽我說出來,還要笑倒人哩!」杜景山道:「內衙的事體,外人那得知道?」差官道:「可知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我們本官的衙內,看上夫人房中兩個丫鬟,要去偷香竊玉。你想:偷情的事要兩下講得明白,約定日期,方好下手。衙內卻不探個營寨虛實,也不問裡面可有內應,單槍獨馬,悄悄躲在夫人 下安營。到夜靜更深,竟摸到了丫鬟被窩裡去。被丫鬟喊起『有賊』,衙內怕夫人曉得,忙收兵轉來,要開房門出去。那知才開得門,外面婆娘、丫頭齊來捉賊,執著門閂棍棒,照衙內身上亂打。  衙內忍著疼痛,不敢聲喚。及至取燈來看,才曉得是衙內,已是打得皮破血流,渾身青腫。這一陣,比割須棄袍還算得詼事哩!夫人後來知道打的不是賊,是衙內,心中懊恨不過,就拿那兩個丫鬟出氣,活活將他皆吊起來打死了。衙內如今閉上眼去,便見那丫鬟來索命,服藥禱神,病再不脫,想是這一員小將不久要陣亡。」杜景山聽說衙內這個行逕,想起那樓下拋玉馬的必定是他了。況安南國術術丞相的夫人曾說他國王將一個玉馬送與廣西安撫,想那安撫逼取猩猩絨,分明是為兒子報仇。卻不知不曾破我一毫家產,不過拿他玉馬換一換物,倒作成我作一場生意,還落一顆明珠到手哩!」回家把這些話都對鳳姑說明,鳳姑才曉得是這個緣故。後來也再不上那樓去。杜景山因買著香料,得了時價,倒成就了個富家。第七十卷鄭蕊珠鳴冤完舊案

  詞云:  瑞氣籠清曉。捲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玎璫風縹緲。望妖姿一似垂楊裊。天上有,人間少。劉郎正是當年少,更那堪天教付與最多才貌。玉樹瓊枝相映耀,誰與安排忒好?有多少風流歡笑。直待來春成名了,馬如龍,綠綬欺芳草。同富貴,又偕老。  這首詞名《賀新郎》,乃是宋時辛稼軒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說洞房花燭夜,最為熱鬧。因是這熱鬧,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吳興安吉州富家新婚,當夜有一個做賊的,趁著人雜時節,溜將進去,伏在新郎的 底下了。打點人靜後,出來捲取東西。怎當這人家新房裡頭一夜燈火到天明,上新郎新婦,雲雨歡弄了一會,枕邊切切私語,你問我答,煩瑣不休。說得高興,又弄起那話兒來,不十分肯睡。那賊躲在 下,只是聽得肉麻不過,卻是不曾靜悄。又且燈火明亮,氣也喘不得一口,何況脫身出來做手腳?只得耐心伏著不動,水火急時,直等日間 上無人時節,就 下暗角中散放。如此三日夜,畢竟下不得手,肚中餓得難堪。顧不得死活,聽得人聲略定,拼著命,魆魆走出要尋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人家守宿人瞧見,叫一聲:「有賊!」前後人多扒起來,拿住了。先是一頓拳頭腳尖,將繩捆著,整備天明送官,賊人哀告道:「小人其實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該進來,適間這一頓臭打,也折算得過了。千萬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報效之處。」主翁道:「誰要你報功?你每這樣歹人,只是送到官府,打死了才幹淨。」賊人道:「十分不肯饒我,我到官自有說話。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見他說得倔強,更加可恨,又打了幾個巴掌,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縣裡去。縣官審問時,正是賊有賊智,那賊不慌不忙的道:「老爺詳察,小人不是個賊,不要屈了小人!」縣官道:「不是賊,是什麼樣人?躲在人家 下。」賊人道:「小人是個醫人,只為這家新婦,從小有個暗疾,舉發之時,疼痛難當。惟有小人醫得,必要親手調治,所以一時也離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舊疾舉發,暗約小人隨在房中,防備用藥,故此躲在 下。這家人不認得,當賊拿了。」縣官道:「那有此話?」  賊人道:「新婦乳名瑞姑,他家父親,寵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親與他一路,最是愛惜。所以有了暗疾,時常叫小人私下醫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認得小人,才曉得不是賊。」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著,有些信將起來道:「果有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這新婦當堂一認就是了。」原來這賊躲在 下這三夜,備細聽見 上的說話。新婦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裡常醫的。因告訴丈夫,被賊人記在肚裡,恨這家不饒他,當官如此攀出來,不惟可以遮飾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婦到官,出他家的丑。這是那賊人憊賴之處。那曉縣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將新婦起來。富家主翁急了,負極去求免新婦出官。縣官那裡肯聽。富家主翁又告,情願不究賊人罷了。縣官大怒道:「告別人做賊也是你,及至要個見證,就說情願不究,可知是誣賴平人為盜。若不放新婦出來質對,必要問你誣告。」富家主翁計無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這猾賊也罷,而今反受他累了。」衙門中一個老吏,見這富家主翁徬徨,問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賊,也不難,只要重重謝我。我去稟明瞭,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主翁許了謝禮十兩,老吏去稟縣官道:「這家新婦初過門,若出來與賊盜同辨公庭,恥辱極矣!老爺還該惜其體面。」縣官道:  「若不出來,怎知賊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倒有一個愚見。  想這賊潛藏內室,必然不曾認得這婦人的。他卻混賴其婦有約,而今不必其婦到官,密地另使一個婦人代了,與他相對。  他認不出來,其誣立見。既可以辨賊,又可以周全這家了。」  縣官點頭道:「說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喚一娼婦打扮了良家,包頭素衣,當賊人面前,帶上堂來,高聲稟道:「其家新婦瑞姑拿到。」賊人不知是假,連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約我到房中治病的,怎麼你公公家拿住我做賊送官?你就不說一聲。」縣官道:「你可認得正是瑞姑了麼?」賊人道:「怎麼不認得?從小認得的。」縣官大笑道:「有這樣奸詐賊,險些被你哄了。原來你不曾認得瑞姑,怎賴道是他約你醫病?這是個娼妓,你認得真了麼?」賊人對口無言,縣官喝叫用刑。  賊人方才訴說不曾偷得一件,乞求減罪。縣官打了一頓,枷號示眾,因為無贓,恕其徒罪。富家主翁新婦方才得免出官。  這也是新婚人家一場大笑話。先說此一段做個笑本,小子的正話,也說著一個新婚人家,到弄好些沒頭的官司,直到後來方得明白。  本為花燭喜筵,弄得是非苦海。  不因天網恢恢,啞謎何時得解?  卻說直隸蘇州府嘉定縣有一人家,姓鄭,也是經紀行中人,家事不為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這倒是個絕世佳人。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許下本縣一個民家姓謝,是謝三郎,還未曾過門。這個月裡揀定了吉日,謝家要來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開面,鄭家老兒去喚整容匠。原來嘉定風俗,小戶人家女人篦頭剃臉,多用著男人。  其時有一個後生,姓徐名達。平時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專一打聽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醜?因為要像心看著內眷,特特去學了那櫛工生活,得以進入內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窺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邊儐相之名,因為贊禮時節,在旁高聲:「請茶!請酒!」多是他口裡說的,所以如此稱呼。這兩項生意,多傍著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比時鄭家就叫他與女兒蕊珠開面。徐達帶了篦頭傢伙,一逕到鄭家內裡來。蕊珠做女兒時節,徐達曾見一面。而今卻叫他整容,煞是看得親切。徐達一頭動手,一頭覷玩,身子如雪獅子向火,看看軟起來,那話兒如吃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來。可惜礙著前後有人,恨不就勢一把抱住,弄他一會。鄭老頭在旁看見模樣,識破他有些輕薄意思。  等他用手一完,急打發他出到外邊來了。徐達看得渾身似火,背地裡口口也不知放了幾遭,心裡掉不下,曉得嫁去謝家,就設法到謝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鄭老兒親送女兒過門。只見出來迎接的儐相,就是前日的櫛工徐達。心下一轉道:「原來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轎,行起禮來,徐達沒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裡哩嗹啰嗹,把禮數多七顛八倒起來。但見:  東西錯認,左右亂行。信口稱呼,親翁忽為親媽﹔無心贊唱,該「拜」反做該「興」。見過泰山,又請岳翁受禮﹔參完堂上,還叫父親升廳。不管嘈壞郎君,只是貪看新婦。  徐達亂嘈嘈的行過了許多禮數,新娘子花燭已過,進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親,吃喜酒。這謝家民戶人家,沒甚人力。謝翁與謝三郎只好陪客在外邊,裡頭媽媽率了一二個養娘,親自廚房整酒。有個把當直的,搬東搬西,手忙腳亂,常是來不迭的。徐達相禮到客人定了席,正要「請湯?」  「請酒!」是件贊唱,忽然不見了他。兩三次湯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請過吃了,將至終席,方見徐達慌慌張張在後面走出來,唱了兩句。比至酒散,謝翁見茶酒如此參前失後,心中不喜。要叫他來埋怨幾句,早又不見。當值的道:「方才往前面去了。」謝翁道:「怎麼尋了這樣不曉事的?如此淘氣?」親家翁不等茶酒來贊禮,自起身,謝了酒。謝三郎走進新房,不見新娘子在內,疑他牀上睡了,揭帳一看,仍然是張空牀。前後照看,竟不見影。跑至廚房問人時,廚房中人多嚷道:「我們多只在這裡收拾,新娘子花燭過了,自坐房中,怎麼倒來問我們?」三郎叫了當值的口來各自處找尋,到後門一看,門又關的好好的。走出堂前說了,合家驚惶。當值的道:「這個茶酒,一向不是個好人,方才喝禮時節看他沒心沒想,兩眼只看著新人,又兩次不見了他,而今竟不知那裡去了。莫不是他有什麼奸計藏過了新人麼?」鄭老頭兒道:「這個茶酒,原不是好人。小女前日開面,也是他,因見他輕薄態度,正心裡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著他。」鄭家隨來的僕人,也說道:  「他原是個游嘴光棍,這篦頭贊禮,多是近來學了攛哄過日子的。畢竟他有緣故,去還不遠,我們追去。」謝家當值的道:  「他要內裡拐出新人,必在後門出後巷裡去了。方才後門關好,必是他復身轉來關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這一回,必定從前面轉至後巷去了,故此這會不見,是他無疑。」此時是新婚人家,■子火把多有在家裡,就每人點著一根,兩家僕人與同家主共是十來個,開了後門,多望後巷時趕來。原來謝家這條後門路,是一個直巷,也無彎曲,也無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猶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見的。遠遠見有兩三個人走,前頭差一段路,去了兩個,後邊有一個還在那裡。疾忙趕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問道:「你為何在這裡?」  徐達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眾人道:  「你要回去,直不得對本家說聲,並且好一會不見了你,還在這裡行走,豈是回去的?你好好說,拐將新娘子那裡去了?」  徐達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裡,豈是我掌禮人包管的?」眾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這游嘴光棍到家裡拷問他出來。」一群人擁著徐達拿到家裡。兩家親翁一同新郎各各盤問,徐達只不推不知,一齊道:「這樣頑皮賴骨,私下問他,如何肯說? 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難道當官也賴得?」遂把徐達做一團捆住,只等天明。此時第一個是謝三郎掃興了。  不能夠握雨攜雲,整備著鼠牙雀角。  喜筵前枉喚新郎,洞房中依然燭覺。  眾人鬧鬧嚷嚷簇擁著徐達,也有嚇他的,也有勸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達只不肯說。須臾,天已大明。謝家父子教眾人帶了徐達寫了一紙狀詞,到縣堂上告准,面稟其故。知縣驚異道:「世間有此事?」遂喚徐達問道:「你拐的鄭蕊珠那裡去了?」徐達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禮的事,怎曉得新人的去向?」謝翁就把他不辭而去,在後巷趕著之事,說了一遍。知縣喝叫用刑起來,徐達雖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時支吾兩句,看看當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為開面時,見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曉得嫁與謝家,謀做了婚筵茶酒,預先約會了兩個同伴,埋伏在後門了。趁他行禮已完,外邊只要上席,小人在裡面一看,只見新人獨坐在房中,小人哄他還要行禮。新人隨了小人走出,新人卻不認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後門,就把新人推與門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卻被小人關好了後門,望前邊來了。仍舊從前邊抄至後巷,趕著二人,正要奔脫,看見後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趕來。那兩個人顧不得小人,竟自飛跑去了。小人有這個新人在旁,動止不得。恰好路旁有個枯井,一時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攛了下去。卻被他們趕著,拿了送官。這新人現在井中,只此是實。」知縣道:「你在他家時,為何不說?」徐達道:「還打點遮掩得過,取他出井來受用。而今熬刑不過,只得實說了。」知縣寫了口詞,就差一個公人押了徐達與同謝鄭兩家人,快到井邊來勘實回話。一行人到了井邊,鄭老兒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見有什麼聲響,疑心女兒此時畢竟死了。扯著徐達狠打了幾下,道:「你害我女兒死了,怕不嘗命!」眾人勸住道:「且撈了起來,不要廝亂,自有官法處他。」鄭老兒心裡又慌又恨,且把徐達咬住一塊肉,不肯放。徐達殺豬也似叫喊,這邊謝翁叫人停當了竹兜繩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個膽大些的家人,紮縛好了,掛將下去。  井中無水,用手一摸,果然一個人蹲倒在裡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動的了。抱將來放在兜中,弔將上去。眾人一看,那裡是什麼新娘子?卻是一個大鬍鬚的男子,鮮血模糊,頭多打開的了。眾人多吃了一驚,鄭老兒將徐達又是一巴掌,道:  「這是怎麼說?」連徐達看見,也嚇得呆了。謝翁道:「這又是什麼蹊蹺的事?」對了井中問下邊的人道:「裡頭還有人麼?」  井裡應道:「並無什麼了,接了我上去。」隨即放繩下去,接了那個家人上來,一齊問道:「井中還有什麼?」家人道:「只有些石塊在內,是一個乾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來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麼?」眾人道:「是一個死了的鬍子,那裡是新人,你看麼?」押差公人道:「不要鳥亂了,回覆官人去,還在這個入娘的身上,尋究新人下落。」鄭謝兩老兒多道:「說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屍首,一同公人去稟白縣官。  知縣問徐達道:「你說把鄭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卻是一個男屍,且說鄭蕊珠那裡去了,這屍是那裡來的?」徐達道:  「小人只見後邊趕來,把新人推在井裡是實。而今卻是一個男屍,連小人也猜不出了」知縣道:「你起初約會這兩個同伴,叫做什麼名字?必是這二人的緣故了。」徐達道:「一個叫張寅,一個叫李邦。」知縣寫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來。甕中捉鱉,立時拿到,每人一夾棍,只招得道:「徐達相約後門等待,後見他推出新人來,負了就走。徐達在後趕來,正要同去,望見後面火把齊明,喊聲大震,我們兩個膽怯了,把新人掉與徐達,只是拼命走脫了。以後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對著徐達道:「你當時將的新人,那裡去了?怎不送了出來,要我們替你吃苦。」徐達對口無言。知縣指著徐達道:「還只是你這奴才奸巧!」喝叫再夾起來,徐達只喊得是:「小人該死!」說來說去,只說到推在井中,便再說不去了。知縣便叫鄭謝兩家父親與同媒妁人等,又拘齊兩家左右鄰里,備細訪問,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沒有什麼別話,也沒有一個認得這屍首的。知縣出了一張榜文,召取屍親家屬,認領埋葬,也不曾有一個說起的。鄭謝兩家自備了賞錢,知縣又替他寫了榜文訪取鄭蕊珠下落,也沒有一個人曉得的。知縣斷決不開,只把徐達收在監中。五日一比,謝三郎苦毒,時時催稟。縣官沒法,只得做他不著,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達起初一時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頭腦,教他也無奈何,只好巴過五日,吃這番痛棒,也沒個打聽的去處,也沒個結局的法兒。真正是沒頭的公事,表過不提。  再說鄭蕊珠那晚被徐達拐至後門,推與二人,便見把後門關了,方才得知是歹人的做詐。欲待叫著本家人,自是新來的媳婦,不曾知道一個名姓,一時叫不出來。亦且門已關了,便口裡喊得兩句:「不好了!」也沒人聽得,那些後生背負著,只是走。心裡正慌,只見後面趕來,兩個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個徐達一把抱來,丟在井裡。井裡無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無傷損。聽是上面眾人喧嚷,曉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齊明,照得井裡也有光。鄭蕊珠負極叫喊:  「救人!」怎當得上邊人拿住徐達,你長我短,嚷得一個不耐煩。婦人聲音,終久嬌細,又在井裡,那個聽見?多簇擁著徐達,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鄭蕊珠聽得人聲漸遠,只叫得苦,大聲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時上邊未必無人走動。」高喊兩聲:「救人!」又大哭兩聲,果然驚動了上邊兩個人。只因這兩個人走將來,有分教黃塵行客,翻為墜井之魂﹔  綠鬢新人,竟作離鄉之婦。  說那兩個是河南開封府杞縣客商,一個是趙申,一個是錢己,合了本錢,同到蘇松做買賣,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經過。聞得啼哭喊叫之聲,卻在井中出來,兩個多走到井邊,望下一看,此時天光照下去,隱隱見是個女人。問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裡頭?」下邊道:「我是此間人家新婦,被盜強劫來丟在此的,快快救我出來,到家自有重謝。」兩人聽得自商量道:「從來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是個女人,怎能夠出來,沒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著也是有緣,行囊中有長繩,我每墜下去救了他起來。」趙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錢己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邊弔著繩頭,用些坌氣力罷。」也是趙申霉氣到了,見是女子,高興之甚。揎拳裸袖,把繩縛在腰間,雙手弔著繩。錢己一腳踹著繩頭,雙手提著繩,一步步放將下去。到了下邊,見是沒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對鄭蕊珠道:「我救你則個。」鄭蕊珠道:「多謝大恩。」趙申就把身子繩頭解下來,將鄭蕊珠腰間如法縛了,道:「你不要怕,只把雙手弔著繩,上邊自提你上去。縛得牢,不掉下來的。快上去了,把繩來弔我。」鄭蕊珠巴不得出來,放著膽弔了繩上邊,錢己見繩急了,曉得有人弔著,盡氣力一扯一扯的,弔出井來。錢己抬頭一看,卻是一個豔妝的女子。  雖然鬢亂釵橫,卻是天姿國色。  猛地井裡現身,疑是龍宮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乾出沒天理的勾當來。起初錢己與趙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頭。一下子救將起來,見是個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來,必要與我爭,不能夠獨自享受。況且他囊中本錢盡多,而今生死之權,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來,這女子與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聽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繩放下來?」錢己發一個狠道:「結果了他罷。」在井旁掇起一塊大石頭來,照著井中叫聲下去,可憐趙申眼盼望著上邊放繩下來,豈知是塊石頭,不曾提防的,迴避不及,打著腦蓋骨立時粉碎,嗚呼哀哉了。鄭蕊珠在井中出來,見了天日,方抖擻衣服,略定得性。只見錢己如此做作,驚得魂不附體,口裡只念阿彌陀佛。錢己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結果了他性命。」鄭蕊珠心裡想道:「是你的仇人,豈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說出來,只求送在家裡去。錢己道:  「好自在話,我特特在井裡救你出來,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還你家去!我是河南開封富家,你到我家裡,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貴了。快隨我走!」鄭蕊珠昏天黑地,不認這條路是那裡?  離家是近是遠?又沒個認得的人在旁邊,心中沒個主見。錢己催促他走動,道:「你若不隨我,仍舊攛你在井中,一石頭打死了你,見方才那個人麼?」鄭蕊珠懼怕,思量無計,只得隨他去。正是:  才脫風狂子,又逢輕薄兒。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錢己一路吩咐鄭蕊珠,教道他到家,見了家人,只說蘇州討來的。有人來問趙申時,只回他還在蘇州,就是了。不多幾日,到了開封杞縣,進了錢己家裡,誰知錢己家中還有一個妻子萬氏,小名叫做蟲兒。其人狠毒的甚,一見鄭蕊珠就放出手段來,無所不至,擺佈他。將他頭上首飾,身上衣服,盡都奪下,只許他穿著布衣服,打水做飯,一應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當,一件不到,大棒打來。鄭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銀子討我的,平白地強我來,怎如此毒打得我!」那個萬蟲兒那裡聽你分訴,也不問著來歷,只說是小老婆,就該一味吃醋蠻打罷了。萬蟲兒一向做人惡劣,是鄰里婦人,沒一個不相罵斷的。有一個鄰媽看見他如此毒打鄭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聽見鄭蕊珠口中如此說話,心裡道:「又不嫁,又不討,莫不是拐來的?做這樣陰騭事,坑著人家兒女!」把這話留在心上。  一日,錢己出到外邊去了,鄭蕊珠打水,走到鄰媽家借水桶。鄰媽留他坐著問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為何宅上爹娘肯遠嫁到此?吃這般折磨。」鄭蕊珠哭道:「那裡是爹娘嫁我來的!」鄰媽道:「這等怎得到此?」鄭蕊珠把身許謝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拋在井中之事,說了一遍。鄰媽道:「這等是錢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隨他的了。」鄭蕊珠道:「那裡是!  其時還有一個人下井,親身救我起來的。這個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後,就將繩接他,誰知錢家那廝狠毒,就一塊大石頭丟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時一來認不得家裡,二來怕他那殺人手段,三來他說道,到家就做家主婆﹔豈知墮落在此,受這樣磨難!」鄰媽道:「當初你家的,與前村趙家一同出去為商,今趙家不回來,前日來你家時,說道:  『還在蘇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說起來,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趙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當官告明瞭?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間之苦。」鄭蕊珠道:「只怕我跟人來了,也要問罪。」鄰媽道:「你是婦人家,被人迫誘,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對趙家說了。趙家必定告狀,再與你寫一張首狀,當官遞去。你只要實說,包你一些罪也沒有,且得還鄉見父母了。」這邊鄭蕊珠也拿首狀到官。杞縣知縣問了鄭蕊珠口詞,即時差捕錢己到官。錢己欲待支吾,卻被鄭蕊珠是長是短,一口證定。錢己抵賴不去,恨恨的問鄭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鄭蕊珠道:「那個救我的,你怎麼打殺了他?」錢己無言。趙家又來求判填命,知縣道:  「殺人情真,但皆系口詞,屍首未見,這裡成不得獄。這是嘉定縣地方做的事,鄭蕊珠又是嘉定縣人,屍首也在嘉定縣,我這裡只彔口詞成招,將一行人連文卷,押解到嘉定縣結案就是了。」當下先將錢己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鄭蕊珠召保,就是鄰媽替他遞了保狀,且喜與那個惡婦萬蟲兒不相見了。杞縣一面疊成文卷,僉了長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蘇州府嘉定縣來。是日正逢五日比較之期,嘉定知縣帶出監犯徐達,恰好在那裡比較。開封府杞縣的差人,投了文,當堂將那解批上姓名逐一點過,叫到鄭蕊珠。蕊珠答應,徐達抬頭一看,卻正是這個失去的鄭蕊珠,是開面時認得親切的,大叫道:「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為你打了多少,你卻在那裡來?莫不是鬼麼?」知縣看見,問徐達道:「你為甚認得那婦人?」徐達道:「這個正是井裡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較小人了。」知縣也駭然道:「有這等事?」喚鄭蕊珠近前,一一細問。鄭蕊珠照前事,細說了一遍。知縣又把來文,逐一簡看,方曉得前日井中死屍,乃趙申被錢己所殺。遂弔取趙申屍首,令仵作人簡驗得頭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塊打傷身死。將錢己問成死罪,抵趙申之命。徐達拐騙雖事不成,禍端所自,問三年滿徒。張寅李邦各不應,杖罪。鄭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給還原夫謝三郎完配。趙申屍首,家屬領埋,系隔省埋訖,釋放寧家。知縣發落已畢,笑道:「若非那邊弄出,解這兩個人來,這件未完,何時了結也?」嘉定一縣傳為新聞,可笑謝三郎好端端的新婦,直到這日,方得到手,已是個弄殘的了。又為這事壞了兩條性命,其禍皆在男人開面上起的,所以內外之防,不可不嚴也。  男子何當整女容?致令惡少起頑凶。  今朝試看含羞蕊,已動當年函谷封。第七十一卷十三郎五歲朝天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尤樓兩觀。見銀燭星毬-有爛。  捲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  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喜皇都舊風光,太平再見。  這一闕詞名《瑞鶴仙》,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  這伯可是個有名會做樂府的才子,家本北地,因金虜之亂,隨駕南渡,秦申王薦於高宗皇帝,深得寵眷。這詞單道著上元佳節,高宗極為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為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  康王僥倖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的《傾杯樂》詞道得好!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布暖。變韶景都門仁,元霄三五,銀蟾光滿。連雲復道凌飛觀。聳皇居麗,佳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龍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鼇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呼鼇■。願歲歲,天仗裡瞻鳳輦。  這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霄,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盜,弄出許多話柄來。當時李漢老有一首《婦冠子》詞,更道得好。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游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往。見許多才子豔質,攜手並肩低語。  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裡,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細看此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說起。而今聽在下說仲元宵的事體,更是奇異。這件事,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  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卻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潭潭相府,富麗豪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為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夜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為美景。  襄敏公家眷內,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候人牢著帷幔出來,街上看燈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幔?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裡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布步障」、「錦布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合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吩咐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鼇山,燈光燦爛,香煙馥鬱﹔奏動御樂,簫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為證: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鼇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見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為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裡向上看著。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  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  挨得骨軟筋麻,才到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伙人,問道:  「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圖鬆快,人鬧裡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裡尋去。」一伙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裡向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  「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裡。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為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裡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嚅囁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眾人急急之狀,倒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眾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  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眾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夠回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眾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眾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  「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眾之中擠掉了,怎能夠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斲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裡緝捕,招貼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紛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為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  「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裡放心。就是家人、養娘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吩咐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提。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裡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裡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裡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裡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裡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像不曉得什麼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心裡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轎幰,大呼道:  「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裡混過了。轎中人在轎內聞得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裡喜歡。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  「方才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  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原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  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吩咐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到:「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擅便,特此啟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著什麼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腳,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或曉得姓什麼?」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禮,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  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謁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  「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對應,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裡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繡針彩線插戴其上,以厭不祥。臣此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為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此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如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  「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幾日,做個得子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什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  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齎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吩咐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慢。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吩咐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伙人。」觀察稟道:「無髒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的傳衣領針線為號之說說了一遍。  何觀察道:「恁地的,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幹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  小心在意!」觀察聲諾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麼?  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眾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  各自去訖。  原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熱鬧時節人叢裡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為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著了忙,想到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裡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伙團聚攏來,各出所獲之手: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眾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  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有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眾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裡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眾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伙,吃酒壓驚去。」於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裡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彩線頭。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裡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裡,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裡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伙!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一個,多被捆倒。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  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風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眾賊雖是口裡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髒。一直裡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大尹升堂,驗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招實情。棚、扒、弔、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  「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  「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裡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幙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裡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七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豔,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個丫鬟走來相邀一會,上復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  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丫鬟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  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吩咐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才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鬟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  「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裡家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  丫鬟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裡又有什麼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裡的了。急急吩咐虞候只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裡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裡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提。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  真珠姬心裡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夫腳步慣了的,不以為意。乃至抬眼看時,倏忽轉彎,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裡來﹔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  心裡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余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余,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搖動,像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攏來,周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原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伙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後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 上眠著。眾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群之手。姦淫已畢,吩咐婆子好看,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裡,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隱處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裡?」婆子道:「夜間眾好漢每送將小娘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  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賤。」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著眼只是啼哭。原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伙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個富家為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裡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不以為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心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揆著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要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裡,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裡抬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幾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回信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提起你姓名罷了。」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六七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  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  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攧不已,頭髮多蹇得蓬鬆。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只是一兩個人,後平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五府中幹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抬歸府中。父親與合家人等,看見頭鬅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亂攧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裡還護著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為。」宗王心裡道:  「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只暗地囑咐開封府,留下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伙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  奏請明斷髮落。奏內大略云:  群盜元夕所為,止於胠篋﹔居恒所犯,盡屬椎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龍顏大喜,批准奏章,著令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彔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彔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為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裡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裡,袖子盛滿,擠不下了。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藏好﹔  又叫引他到各宮朝見玩耍。各官以為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哄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向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喜。」神宗道:「好叫卿等得知: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聽獲﹔則為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時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家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回去,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同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備起犢車,齎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裡,逕往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合家內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吩咐眾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齎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吩咐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倒吃了一驚。大家不覺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  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篋,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公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來,說道:「老先生要知令郎來去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一看,乃開封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真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  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到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為妙。」南陔當時就口裡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合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中觀看,及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才明白,盡多贊歎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吩咐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官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彩奪目,所值不啻巨萬。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夠你買果兒吃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上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聖人的。咱家也是有個薄禮兒,做個記念。」將出元寶二個,彩段八表裡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覆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可是我不著急的是麼?」  合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寀,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占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  計縛劇盜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第七十二卷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得便宜處笑嘻嘻,不遂心時暗自悲。  誰識天公顛倒用,得便宜處失便宜。  近時有一人,姓強,平日好佔便宜,倚強凌弱,裡中都懼怕他,熬出一個渾名,叫做強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見前邊一個單身客人,在地檢了一個兜肚兒,提起頗重,想來其中有物,慌忙趕上前,攔住客人,說道:「這兜肚是我腰間脫下來的,好好還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後面來,如何倒是你腰間脫下來的?好不通理。」強得利見客人不從,就攀手去搶,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帶子。兩下你不鬆,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攏來,問其緣故。二人各爭執是自己的兜肚兒,眾人不能剖判。其中一個老者開言道:「你二人口說無憑,且說兜肚中什麼東西,合得著,便是他的。」強得利道:  「誰耐煩與你猜謎道白?我只認得自己的兜肚,還我便休,若不還時,與你並個死活。」只這句話,眾人已知不是強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懼怕強得利的,有心幫襯他,便上前解勸道:  「客人,你不識此位強大哥麼?是本地有名的豪傑。這兜肚,你是地下撿的,料非己物,就把來結識了這位大哥,也是理所當然。」客人被勸不過,便道:「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財可義取,不可力奪。既然列位好言相勸,小人情願將兜肚打開,看是何物。若果有些彩頭,分作三股。小人與強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與列位們做個利市,店中共飲三杯,以當酬勞。」那老者道:「客官最說得是。強大哥且放手,都交付與老漢手裡。」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綻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強得利見了這兩錠銀子,愛不可言,就使欺心起來,便道:「論起三股分開,可惜鏨壞了這兩個錁兒。我身邊有幾兩散碎銀子,要去買生口的,把來與客人,留下這錁兒與我罷。」  一頭說,一頭在腰裡摸將出來三四個零碎包兒,湊起還稱不上四兩銀子,連眾人吃酒東道都在其內,客人如何肯放,兩下又爭嚷起來。又有人點撥客人道:「這位強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彩去罷。」老者也勸道:「客官,這四兩銀子,都把與你,我們眾人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這東道,奉承你二位罷。」口裡說時,那兩錠銀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強得利擘手搶去了。那客人沒奈何,只得留了這四兩銀子。  強得利道:「雖然我身邊沒有碎銀,前街有個酒店,是我舅子開的。有勞眾位多時,少不得同去一坐。」眾人笑道:「恁地時,連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後就做個相識。」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裡大樓上坐下。強得利一來白白裡得了這兩錠大銀,心中歡喜,二來感謝眾人幫襯,三來討了客人的便宜,又賴了眾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況且是自己舅子開張的酒店,越要賣弄,好酒好食,只顧教搬來,吃得個不亦樂乎。眾人個個醉飽,方才撒手。共吃了三兩多銀子,強得利教記在自家帳上。眾人們出作別,各自散訖。客人乾淨得了四兩銀子,也自歸家去了。  過了兩日,強得利要買生口,舅子店裡又來取酒錢,家中別無銀兩,只得把那兩錠雪白樣的大銀,在一個傾銀鋪裡去傾銷,指望加出些銀水。那銀匠接銀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內顛上幾顛,問道:「這銀子那裡來的?」強得利道:「是交易上來的。」銀匠道:「大郎被人哄了。這是鐵胎假銀,外邊是細絲,只薄薄一層皮兒,裡頭都是鉛鐵。」強得利不信,只要鏨開。銀匠道:「鏨壞時,大郎莫怪。」銀匠動了手,乒乒乓乓,鏨開一個口子,那銀皮裂開,裡面露出假貨。強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別人。坐在櫃桌邊,呆呆的對著這兩錠銀子,只顧看。引下許多人進店,都來認那鐵胎銀的,說長說短。  強得利心中越氣,正待尋事發作,只見門外兩個公差走入,大喝一聲,不由分說,將鏈子扣了強得利的頸,連這兩錠銀子,都解到一個去處來。原來本縣庫上錢糧收了幾錠假銀,知縣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緝訪。這兜肚裡銀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錠樣正與庫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縣堂。知縣相公一見了這錠樣,認定是造假銀的光棍,不容分訴,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將強得利送入監裡,要他賠補庫上這幾錠銀子,三日一比較,強得利無可親何,只得將田產變價上庫,又央人情在知縣相公處,說明這兩錠銀子的來歷。知縣相公聽了分上,饒了他罪名,釋放寧家。共破費了百外銀子。一個小小家當,弄得七零八落,被裡中做下幾句口號,傳做笑話。道是:  強得利,強得利,做事全不濟。得了兩錠寡鐵,破了百金家計。公堂上毛板是我打來,酒店上東道別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氣。從今改強為弱,得利喚做失利。再來嚇裡欺鄰,只怕縮不上鼻涕。  這段話,叫做《強得利貪財失彩》,正是「得便宜處失便宜」。如今再講一個故事,叫做《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也是為討別人的便宜,後來弄出天大的禍來。正是:  爽口食多應損胃,快心事過必為殃。  話說國朝弘治年間,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張名藎,積祖是大富之象。幼年也曾上學攻書,只因父親早喪,沒人拘管,把書本拋開,專與那些浮浪子弟往來,學就一身吹彈蹴踘,慣在風月場中賣弄,煙花陣裡鑽研。因他生得風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錢鈔使費,小娘們多有愛他的,奉得神魂顛倒,連家裡也不思想。妻子累諫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間,西湖上桃花盛開。隔夜請了兩個名妓,一個喚做嬌嬌,一個喚做倩倩,又約了一般幾個子弟,教人喚下湖船,要去遊玩。自己打扮起來,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著銀紅吳綾道袍,時邊繡花白綾襖兒,腳下白綾襪,大紅鞋,手中執一柄書畫扇子。後面跟一個垂髫標緻小廝,叫做清琴,是他的寵童,左臂上掛著一件披風,左手拿著一張弦子、一管紫簫,都是蜀錦制成囊兒盛裹。離了家中,望錢塘門搖擺而來,卻打從十官子巷中經過,忽然抬頭,看見一家臨街樓上,有個女子,揭開簾兒、潑那梳妝殘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嬌豔。怎見得?有《清江引》為證:  誰家女兒,委實的好,賽過西施貌。面如白粉團,鬢似烏雲繞。若得他近身時,魂靈兒都掉了。  張藎一見,身子就酥了半邊,便立住腳,不肯轉身,假意咳嗽一聲。那女子潑了水,正待下簾,忽聽得咳嗽聲響,望下觀看,一眼瞧見個美貌少年,人物風流,打扮喬畫,也凝眸流盼。兩面對覷,四目相視,那女子不覺微微而笑。張藎一發魂不附體,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話。正看間,門裡忽走出個中年人來。張藎慌忙迴避。等那人走遠,又復走轉看時,女子已下簾進去。站立一回,不見蹤影,教清琴記了門面,明日再來打探。臨行時,還回頭幾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腳邊路,偏這日見了那女子,行一步,懶一步,就如走幾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厭煩。出了錢塘門,來到湖船上。那時兩個妓女,和著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見張藎上船,俱走出船頭相迎。張藎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簫兒放下。稍子開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葉舒眉,往來踏春士女,攜酒挈榼,紛紛如蟻。有詩為證: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且說張藎船中這班子弟們,一個個吹彈歌唱,施逞技藝。  偏有張藎一意牽掛那樓上女子,無心歡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遊春,到似傷秋光景。眾人都道:「張大爺平昔不是恁般,今日為何如此不樂?必定有甚緣故。」張藎含糊答應,不言所以。眾人又道:「大爺不要敗興,且開懷吃酒,有甚事,等我眾弟兄與你去解紛。」又對嬌嬌、倩倩道:「想是大爺怪你們不來幫襯,故此著惱,還不快奉杯酒兒下禮?」嬌嬌、倩倩真個篩過酒來相勸。張藎被眾人鬼渾,勉強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眾人亦不強留。上了岸,進錢塘門,原打十官子巷經過。到子門首,復咳嗽一聲,不見樓上動靜。走出巷口,又踅轉來,一連數次,都無音響。清琴道:「大爺,明日再來罷,若只管往來,被人疑惑。」張藎依言,只得回家。  明日,到了家左近訪問是何等人家。有人說:「他家有名叫做潘殺星潘用,夫妻兩個,只生一女,年才十六,喚做壽兒。那老兒與一官宦人家薄薄裡有些瓜葛,冒著他的勢頭,專在地方上嚇詐人的錢財,騙人酒食。地方上無一家不怕他,無一個不恨他,是個賴皮刁鑽主兒。」張藎聽了,記在肚裡,慢慢在他門首踱過。恰好那女子開簾遠望,兩下又復相見,彼此以目送情,轉加親熱。自此之後,張藎不時往來其下探聽,以咳嗽為號。有時看見,有時不見。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只是無門得到樓上。  一夜,正是三月十五,皓月當天,渾如白晝。張藎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飯,趁著月色,獨步到潘用門首,並無一個人來往。見那女子正捲起簾兒,倚窗望月。張藎在下看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女子會意,彼此微笑。張藎袖中摸出一條紅綾汗巾,結個同心方勝,團做一塊,望上擲來。那女子雙手來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隻鞋兒投下。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一隻合色鞋兒,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系在汗巾頭上,納在袖裡。望上唱個肥喏,女子還了個萬福。正在熱鬧處,那女子被父母呼喚,只得將窗兒閉上,自下樓去。張藎也興盡而返,歸到家裡,自在書房中宿歇。又解下這只鞋兒,在燈前細玩,果是金蓮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細。怎見得?也有《清江引》為證:  覷鞋兒三寸,輕羅軟窄,勝蕖花片。若還繡滿花,只費分毫線。怪他香噴噴不沾泥,只在樓上轉。  張藎看了一回,依舊包在汗巾頭上,心中想道:  「須尋個人兒通信與他,怎生設法上得樓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飽肚饑,有何用處?」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  明日午前,袖了些銀子,走至潘家門首。望樓上不見可人,便遠遠的借個人家坐下,看有甚人來往。事在湊巧,坐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婆,手提著個小竹撞,進他家去。約有一個時辰,依原提著竹撞出來,從舊路而去。張藎急趕上一步,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慣走大家賣花粉的陸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住。那婆子以賣花粉為名,專一做媒作保,做馬泊六,正是他的專門,故此家中甚是活動。兒子陸五漢,在門前殺豬賣酒,平昔酗酒撒潑,是個凶徒,連那婆子時常要教訓幾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依著他,不敢一毫違拗。當下張藎叫聲:「陸媽媽!」陸婆回頭認得,便道:「呀!張大爺何來?連日少會。」張藎道:「適才去尋個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經過。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頭們,都望你的花哩。」  陸婆道:「老身日日要來拜望大娘,偏有這些沒正經事,絆住身子,不曾來得。」一頭說,已到了陸婆門首。只見陸五漢在店中賣肉賣酒,十分熱鬧。陸婆道:「大爺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間齷齪,不好屈得貴人。」張藎道:「茶倒不消,還要借幾步路說話。」陸婆道:「小待。」連忙進去,放了竹撞出來道:  「大爺有甚事,作成老媳婦。」張藎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且隨我來。」直引到一個酒樓上,揀個小閣兒中坐下。酒保放下杯箸,問道:「可還有別客麼?」張藎道:「只我二人,上好酒暖兩瓶來,時新果子,先將來案酒。好嗄飯,只消三四味就夠了。」酒保答應下去。不一時,都已取到,擺做一桌子。  斟過酒來,吃了數杯。  張藎打發酒保下去,把閣子門閉了,對陸婆道:「有一事要相煩媽媽,只怕你做不來。」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誇口,憑你天大樣疑難事體,經著老身,一了百當。大爺有甚事,只管吩咐來,包在我身上與你完成。」張藎道:「只要如此便好。」  當下把兩臂靠在桌上,舒著勁,向婆子低低笑道:「有個女子,要與我勾搭,只是沒有做腳的,難得到手。曉得你與他家最熟,特來相求,去通個信兒。若說法得與我一會,決不忘恩。  今日先有十兩白物在此,送你開手。事成之後,還有十兩。」  便去袖裡摸出兩個大錠,放在桌上。陸婆道:「銀子是小事,你且說是那一家的雌兒?」張藎道:「十官子巷潘家壽姐,可是你極熟的麼?」陸婆道:「原來是這個小鬼頭兒。我常時見他端端正正,還是黃花女兒,不像要尋野食吃的,怎生著了你的道兒?」張藎把前後遇見,並夜來贈鞋的事,細細與婆子說知。陸婆道:「這事倒也有些難處哩!」張藎道:「有甚難處?」  陸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並無一個雜人,只有嫡親三口,寸步不離。況兼門戶謹慎,早閉晏開,如何進得他家?這個老身不應承。」張藎道:「媽媽,你適才說天大極難的事,經了你就成,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與我周全?想必嫌謝禮微薄,故意作難麼?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兩銀子,兩匹緞頭,與你老人家做壽衣何如?」陸婆見著雪白兩錠大銀,眼中已是出火,卻又貪他後手找帳,心中不捨,想了一回道:「既大爺恁般堅心,若老身執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者身竭力去圖,看你二人緣分何如?倘圖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圖不成,也勉強不得,休得歸罪老身。這銀子且留大爺處,待有些效驗,然後來領。他與你這只鞋兒,倒要把來與我,好去做個話頭。」張藎道:「你若不收銀子,我怎放心?」陸婆道:「既如此,權且收下。若事不諧,依舊璧還。」把銀揣在袖裡。張藎摸出汗巾。解下這只合色鞋兒,遞與陸婆。陸婆接在手中,細細看了一看,喝彩道:  「果然做得好!」將來藏過。兩個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樓,算還酒錢,一齊出門。臨別時,陸婆又道:「大爺,這事緩緩而圖,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張藎道:「只求媽媽用心,就遲幾日,也不大緊。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來會。」道罷,各自分別而去。正是:  要將撮合三杯酒,結就歡娛百歲緣。  且說潘壽兒自從見了張藎之後,精神恍惚,茶飯懶沾,心中想道:「我若嫁得這個人兒,也不枉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裡?姓甚名誰?」那月夜見了張藎,恨不得生出兩個翅兒,飛下樓來,隨他同去。得了那條紅汗巾,就當做情人一般,抱在身邊而臥。睡到明日午牌時分,還癡迷不醒,直待潘婆來喚,方才起身。又過兩日,早飯已後,潘用出門去了,壽兒在樓上,又玩弄那條汗巾。只聽得下面有人說話響,卻又走上樓來。壽兒連忙把汗巾藏過,走到胡梯邊看時,不是別人,卻是賣花粉的陸婆,手內提著竹撞,同潘婆上來。到瞭樓上,陸婆道:「壽姐,我昨日得了幾般新樣好花,特地送來與你。」  連忙開了竹撞,取出一朵來道:「壽姐,你看何如?可像真的一般麼?」壽兒接過手來道:「果然做得好。」陸婆又取出一朵來,遞與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後生時,從不曾見恁樣花樣哩!」潘婆道:「真個我幼時,只藏得那樣粗花兒,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陸婆道:「這個只算中等,還有上上號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來,老的便少起來,連壽還要增上幾年哩。」壽兒道:「你一發拿出來,與我瞧瞧。」陸婆道:  「只怕你不識貨,出不得這樣貴價錢。」壽兒道:「若買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陸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話兒,壽姐怎認真起來?就連我這藍兒都要了,也值得幾何!待我取出來與你看,只揀好的,任憑取擇。」又取出幾朵來,比前更加巧妙。壽兒揀好的取了數朵,道:「這花怎麼樣賣?」陸婆道:  「呀!老身每常何曾與你爭慣價錢,卻要問價起來?但憑你吩咐罷了。」又道:「大娘,有熱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興了,連茶都忘記去取。你要熱的,待我另燒起來。」說罷,往樓下而去。  陸婆見潘婆轉了身,把竹撞內花朵整頓好了,卻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紅袖包兒,也放在裡邊。壽兒問道:「這包的是什麼東西?」陸婆道:「是一件要緊物事,你看不得的。」壽兒道:  「怎麼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取,陸婆口中便說:「決不與你看!」卻放個空讓他一手拈起,連叫「阿呀」,假意來奪時,被壽兒搶過那邊去。打開看時,卻是他前夜贈與那生的這只合色鞋兒!壽兒一見,滿面通紅,陸婆便劈手奪去道:  「別人的東西,只管亂搶卻!」壽兒道:「媽媽,只這一隻鞋兒,值甚麼錢,你憑般尊重?把紬兒包著,卻又人看不得。」陸婆笑道:「你便這樣說不值錢!卻不道有個官人,把這只鞋兒當似性命一般,教我遍處尋訪那對兒哩。」壽兒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來通信,好生歡喜。便去取出那一隻來,笑道:「媽媽,我倒有一隻在此,正好與他恰是對兒。」陸婆道:「鞋便對著了,你卻怎麼發付那生?」壽兒低低道:「這事媽媽總是曉得的了。我也不消瞞得,索性問個明白罷,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誰?平昔做人何如?」婆子道:「他姓張名藎,家中有百萬家私,做人極是溫存多情。為了你,日夜牽腸掛肚,廢寢忘餐。曉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來與我討信。可有個法兒放他進來麼?」壽兒道:「你是曉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門戶甚是緊急,夜間等我吹息燈火睡過了,還要把火來照過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麼得個策兒與他相會?媽媽,你有什麼計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謝。」陸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緊,有計在此。」壽兒連忙問道:「有何計策?」陸婆道:「你夜間早些睡了,等爹媽上來照過,然後起來。只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幾匹布接長,垂下樓來,待他從布上攀緣而上。到五更時分,原如此而下。就往來百年,也沒有那個知覺,任憑你兩個取樂,可不好麼?」壽兒聽說,心中歡喜道:  「多謝媽媽玉成!還是幾時方來?」陸婆道:「今日天晚,已來不及。明日侵早去約了他,到晚來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與他,方見老身做事的當。」壽兒道:「你就把這對鞋兒,一部拿去為信。他明晚來時,依舊帶還我。」說猶未了,潘婆將茶上來。陸婆慌忙把鞋藏於袖中,啜了兩杯茶。壽兒道「陸媽媽,花錢今日不便,改日奉還罷。」陸婆道:「就遲幾日不妨得,老身不是這瑣碎的。」取了竹撞,作別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門口,壽兒道:「媽媽,明日若空,走來話話。」  陸婆道:「曉得。」這是兩個意會的說話,潘婆那裡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來和眼去。雖然色膽大如天,中間還要人傳人。伎倆熟,口舌利,握雨攜雲多巧計。虔婆綽號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旁人閒放屁。只須瞞卻父和娘,暗中撮就鴛鴦對。朝相對,暮相對,想得人如癡與醉。不是冤家不聚頭,殺卻虔婆方出氣。  且說陸婆也不回家,逕望張藎家來。見了他渾家,只說賣花,問張藎時,卻不在家。張藎合家那些婦女,把他這些花都搶一個乾淨,也有見,也有賒,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別起身。明日絕早,袖了那雙鞋兒,又到張家問時,說:「昨夜沒有回來,不知住在那裡。」陸婆依舊回到家中。恰好陸五漢要殺一口豬,因副手出去了,在那裡焦躁。見陸婆歸家,道:  「來得極好!且相幫我縛一縛豬兒。」那婆子平昔懼怕兒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脫了衣服幫你。」望裡邊進去。陸五漢就隨他進來,見婆子脫衣時,落下一個紅袖包兒。陸五漢只道是包銀子,拾起來,走到外邊,解開看時,卻是一雙合色女鞋,喝彩道:「誰家女子,有恁般小腳!」相了一會,又道:  「這個小腳女子,必定是有顏色的,若得抱在身邊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這鞋如何在母親身邊?卻又是穿舊的,有恁般珍重,把紬兒包著。其中必有緣故。待他尋時,把話兒嚇他,必有實信。」原把來包好,揣在懷裡。婆子脫過衣裳,相幫兒子縛豬來殺了,淨過手,穿了衣服,卻又要去尋張藎。臨出門,把手摸袖中時,那雙鞋兒卻不見了。連忙復轉身尋時,影也不見,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  陸五漢冷眼看母親恁般著急,由他尋個氣歎,方才來問道:「不見了什麼東西?這樣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緊物事,說不得的。」陸五漢道:「若說個影兒,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濟,待我與你尋看。如說不得的,你自去尋,不干我事。」  婆子見兒子說話蹺蹊,便道:「你若拾得,還了我,有許多銀子在上,夠你做本錢哩。」陸五漢見說有銀子,動了火,問道:  「拾倒是我拾得,你說那根由與我,方才還你。」婆子叫到裡邊去,一五一十,把那兩個前後的事,細細說與。陸五漢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歡喜,假意驚道:「早是與我說知,不然,幾乎做出事來。」婆子道:「卻是為何?」陸五漢道:「自古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這樣事,怎掩得人的耳目。況且潘用那個老強盜,可是惹得他的麼?倘或事露,曉得你賺了銀兩,與他做腳,那時不要說把我做本錢,只怕連我的店底部倒在他手裡,還不像意哩。」陸婆被兒子一嚇,心中老大驚慌,道:「兒說得有理。如今我把這銀子和鞋兒還了他,只說事體不諧,不管他閒帳罷了。」陸五漢笑道:「這銀子在那裡?」陸婆便去取出來與兒子看。五漢把來袖了道:「母親,這銀子和鞋兒留在這裡,萬一後日他們從別處弄出事來,連累你時,把他做個證見。若不到這田地,那銀子落得用的,他敢來討麼?」陸婆道:「倘張大老來問回音,卻怎麼處?」五漢道:「只說他家門戶緊急,一時不能,若有機會,便來通報。  回他數次,自然不來了。」那婆子銀子、鞋兒,都被五漢拿去,又不敢討,手中沒了把柄,又怕弄出事來,也不敢去約張藎。  且說陸五漢把這十兩銀子,辦起幾件華麗衣服,也買一頂縐紗巾兒,到晚上等陸婆睡了,約莫一更時分,將行頭打扮起來,把鞋兒藏在袖裡,取鎖反鎖了大門,一逕到潘家門首。其夜微雲籠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靜,陸五漢在樓牆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壽兒聽得,連忙開窗,那窗臼裡呀的有聲。壽兒恐怕驚醒爹媽,即桌上取過茶壺來,灑些茶在裡邊,開時卻就不響。把布一頭緊緊的縛在柱上,一頭便垂下來。陸五漢見布垂下,滿心歡喜,撩衣拔步上前,雙手挽住布兒,兩腳挺在牆上,逐步捱將上去。頃刻已到樓窗邊,輕輕跨下。壽兒把布收起,將窗兒掩上。陸五漢就雙手抱住,便來親嘴,壽兒即把舌兒度在五漢口中,此時兩情火熱,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寢。……真個你貪我愛,被陸五漢恣情取樂。正是:  荳蔻包香,卻被枯藤胡纏。海棠含蕊,無端暴雨摧殘。鵂鹠占錦鴛之窠,鳳凰作凡鴉之偶。一個口裡呼肉肉肝肝,還認做店中行貨﹔一個心裡想親親愛愛,那知非樓下可人。紅娘約張珙,錯訂鄭恒﹔  郭素學王軒,偶迷西子。可憐美玉嬌香體,輕付屠酤市井人。  當下雨散雲收,方才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兒,細述向來情款。壽兒也訴想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台,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窗,依舊把布放下。五漢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壽兒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上窗兒,原復睡下。自此之後,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余則無夜不會。  往來約有半年,十分綢繆。那壽兒不覺面目語言,非復舊時。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幾遍將女兒盤問,壽兒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漢又來,壽兒對他說道:「爹媽不知怎麼,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後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兒,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是。」心內甚是不然。  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  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唧唧噥噥,側著耳要聽個仔細,然後起來捉奸。不想聽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昨夜明明裡聽得樓上有人說話,欲待再聽幾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兒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鬼怪,來無跡,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  若還一打,鄰里都要曉得了,傳說開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事沒這事,只把女兒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他房門上落了鎖,萬無他虞。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就裡。」潘用道:「說得有理。」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兒道:「今後在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妻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兒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當夜互相更換。潘用把女兒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住了,只做賊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氣!」把窗兒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提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兒叮囑他且緩幾時來,心上不說,卻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餘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納不住,又想要與壽兒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奸,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門,把門反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只道壽兒不聽見,又咳嗽一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兒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諧,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幾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列闌,掮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暗號,一逕上到樓窗邊,把窗輕輕一拽,那窗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閉上窗兒,摸至 上來。正是:  一念願邀雲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彩聽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余夜,靜悄悄地,老鼠也不聽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兒沒有此事,堤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這一夜,壽兒房門上的搭扭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只把前後門鎖斷,房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說話。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幾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兒一頭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困倦,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窗槅,分毫不知。  且說五漢摸到牀邊,正要解衣就寢,卻聽得牀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彩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了別人,卻假意推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婦,要他怎的?」  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死,還怕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覆刀轉來,也將潘用殺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將刀藏過。  推開窗子,把梯兒墜下,跨出樓窗,把窗依舊閉好,輕輕溜將下來,擔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  且說壽兒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餘日後,全然沒事了。這一日睡醒了,守到巳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敢自開,只在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時,並不答應,只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牀流血,血泊裡挺著兩個屍首。壽兒驚倒在地,半晌方蘇,撫牀大哭,不知何人殺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報知鄰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鑰匙,開出門來,卻不怕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與奴家作主!」連喊數聲,那些對門間壁,並街上過往的人聽見,一齊擁進,把壽兒倒擠在後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那裡?」壽兒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殺死。」眾人見說在樓上,都趕上樓。揭開帳子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牀。眾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面雖有樓窗,下面卻是包簷牆,無處攀援上來。壽兒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適才方開。」家中卻又無別人。都道:「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鄰,引壽兒去報官。可憐壽兒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只得把包頭齊眉兜了,鎖上大門,隨眾人望杭州府來。那時哄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得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  陸婆向來也曉得兒子些來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問他,卻也懷著鬼胎,不敢出門。正是:  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眾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  「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兒,特來稟知。」太守喚上壽兒問道:「你且細說父母什麼時候睡的?睡在何處?」壽兒道:「昨夜黃昏時,吃了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巳牌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在被中,樓上窗槅,依舊關閉,下邊門戶,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可曾失甚東西?」壽兒道:  「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人?東西又一件不失。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  壽兒道:「只有嫡親三口,並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家麼?」壽兒道:「並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壽兒抬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開看時,生得非常豔麗。太守道:「你今年幾歲了?」壽兒道:「十七歲了。」太守道:「可曾許配人家麼?」壽兒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處在那裡?」壽兒道:「睡在樓下。」太守道:「怎麼你倒住在下邊,父母反居樓上?」壽兒道:「一向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為甚麼換了下來?」壽兒對答不來,道:  「不知爹媽為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兒著了急,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  「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壽兒聽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鄰里一定曉得。爺爺問鄰里,便知奴家平昔為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鄰里尚不曉得,這等事,鄰里如何曉得?此是明明你與姦夫往來,父母知覺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姦夫的門路,他便忿忿殺了。不然,為甚換你在樓下去睡?」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兒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覺面上一回紅,一回白,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潔。太守見他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兒手來,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  「爺爺,有,有,有個姦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壽兒道:  「叫做張藎。」太守道:「他怎麼樣上你樓來?」壽兒道:「每夜等我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為號,奴家把布接長,系一頭在柱上垂下,他從布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知覺,幾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咐張藎,今後莫來,省得出丑,張藎應允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情願住在下邊,與他斷絕。只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太守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簽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隸,飛也似去了。這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與陸婆在酒店中別後,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婆來尋過兩遍,急去問信時,陸婆因兒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道:「鞋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入。再過幾時,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才回來。待他起身後,那時可放膽來會。」張藎只道是真話,不時探問消息。落後又見壽兒幾遭,相對微笑。兩下都是錯認:壽兒認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俏。  日復一日,並無確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那日正在書房中悶坐,只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面,問大爺什麼說話。張藎見說,吃了一驚,想道:「除非妓弟家什麼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差答道:「想是為什麼錢糧裡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衣服換了,又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府中而來。後面許多家人跟著。  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兒同姦夫殺了爹媽。」張藎聽了,甚是驚駭,心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我不曾與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  不一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緻少年,不像個殺人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奸騙了潘用女兒,又將他夫妻殺死?」那張藎乃風流子弟,只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見官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驚,如今聽說把潘壽兒殺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裡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日,方才道:「小人與潘壽兒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  「潘壽兒已招與你通姦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兒道:「我何嘗與你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兒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姦情,連殺人事倒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辨不清,太守喝教:「夾起來!」只聽得兩旁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腿。可憐張藎從小在綾羅堆裡滾大的,就捱著線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連叩頭道:  「小人願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只是啼哭道:「我並不知情,卻教我寫甚麼來?」又向潘壽兒說道:  「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麼樣說來,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壽兒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巾丟上來與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張藎道:「這都是了,只是我沒有上樓與你相處,」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張藎低頭,只聽潘壽兒說一句,便寫一句,輕輕裡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與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斬罪。壽兒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十,上了長板。張藎押付死囚牢裡,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兒,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來到牢裡,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不歡喜,那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麼做恁般勾當?」張藎道:「列位大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與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面,兩個雖然有意卻從不曾與他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人,可是個殺人的麼?」眾人道:「既如此,適才你怎麼就招了?」張藎道:「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麼?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還活得幾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適才說話,歷歷有據,其中必有緣故。我如今願送十兩銀子,與列位買杯酒吃,引我去與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兒道:「張大爺要看見潘壽兒也不難。只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我們人眾,分不來,極少也得二十兩。」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女監柵門外。  潘壽兒正在裡面啼哭,獄卒扶他到柵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罵道:「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毒手,殺我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與你詳察。起初見你時,多承顧盼留戀,彼此有心。以後月夜,我將汗巾贈你,你將合色鞋來酬我。我因無由相會,打聽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兩銀子,將那鞋兒來討信,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只因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目下要出去幾個月,待起身後,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為始,朝三暮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並無實耗。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日夜牽掛,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嘗到你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壽兒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教我等爹媽睡著,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布接長垂下,來與你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為信。此後每夜必來。不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幾次。我對你說:『此後且莫來,恐防事露,大家壞了名聲。等爹媽不堤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我爹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倒還抵賴,連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認!」張藎想了一想道:  「既是我與你相處半年,那形體聲音,料必熟識。你且細細審視,可不差麼?」眾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極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是人了。不要說問斬罪,就問凌遲,也不為過。」壽兒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把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兒道:「聲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向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只記得你左腰間有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只這個人便是色認。」  眾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大爺,你且脫下來看,若果然沒有,明日稟知太爺,我眾人與你為證,出你罪名。」於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眾人看時,遍身潔白如玉,腰間那有瘡痕?壽兒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麼!」眾人道:「不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與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眾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與潘壽兒面證之事,一一稟知。太守大驚,即便弔出二人復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太守道:「你那只鞋兒,付與陸婆去後,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又喚壽兒上去,壽兒也把前後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兒果是原與陸婆拿去,明晚張藎到樓,付你的麼?」壽兒道:「正是。」太守點頭道:「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將鞋另與別人,冒名奸騙你了。」  即便差人,卻拿婆子。  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後問道:「當初張藎央人與潘壽兒通信,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兒與別人冒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  若半句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句虛妄。把那賣花為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兒子殺豬,落掉鞋子,並兒子恐嚇說話,盡後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其奸騙殺人情由,卻不曉得。  太守見說話與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為,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漢賴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奸了潘家女兒,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兒不等他說完,便喊道:  「奸騙奴家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只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隸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才口軟,連稱情願償命,把前後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兇尖刀上庫,壽兒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雖未成奸,實為禍本,亦問徒罪,召保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司。  那潘壽兒思想:「卻被陸五漢奸騙,父母為我而死,出乖露丑!」懊悔不及,無顏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刻死於非命。  可憐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兒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死囚牢裡,聽候文書轉日,秋後處決。又拘鄰里,將壽兒屍骸抬出,把潘用房產家私,盡皆變賣,備官盛殮三屍,買地埋葬。余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兒觸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憐,想道:「皆因為我,致他父子喪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調養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懺超度潘壽兒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誓再不姦淫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閒自在,直至七十而終。時人有詩歎云: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第七十三卷劉東山誇技順城門

  詩曰:  弱為強所制,不在形巨細。  蝍蛆帶是鉗,何曾有長喙?  話說天地間有一物,必有一制,誇不得高,恃不得強。這首詩所言「蝍蛆」是甚麼?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腳」,又名「百足之蟲」。這「帶」又是甚麼?是那大蛇。其形似帶,故得此名。嶺南多大蛇,長數十丈,專要害人。那邊地方里居民,家家畜養蜈蚣,有大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便嘖嘖作聲。放它出來,它鞠起腰來,首尾著力一跳,有一丈來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內,用那鐵鉤也似一對鉗來鉗住了,吸它精血,至死方休。這數十丈長、鬥來大的東西,反纏死在尺把長、指頭大的東西手裡,所以古語道:「蝍蛆鉗帶。」蓋謂此也。  漢武旁征和三年,西胡月支國獻猛獸一頭,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過比狸貓般大,拖一個黃尾兒,那國使抱在手裡來獻,武帝見它生得猥瑣,笑道:「此小物,何謂猛獸?」  使者對曰:「夫威加於百禽者,不必計其大小。是以神麟為巨象之王,鳳凰為大鵬之宗,亦不在巨細也。」武帝不信,乃對使者說:「試叫它發聲來朕聽。」使者乃將手一指,此獸舐唇搖首,猛發一聲,便叫平地上走一個霹靂。兩目閃爍,放出兩道電光來。武帝登時顛出亢金椅子,急掩兩耳,顫一個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擺立仗下軍士手中所拿的東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悅,即傳旨意,教把引獸付上林苑中,將虎食之。  上林苑令遵旨,只見拿到虎圈邊放下,群虎一見,皆縮做一堆,雙膝跪倒。上林苑令奏聞,武帝愈怒,要殺此獸,明日連使者與猛獸皆不見了。  猛悍到虎豹,卻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強弱,智術長短,沒個限數。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向人前誇大口。  當時有一個舉子,不記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過人,武藝出眾,一生豪俠好義,真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進京會試,不帶僕從,恃著一身本事,鞴著一匹好馬,腰束弓箭短劍,一鞭獨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味,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東路上,馬跑得快了,趕過了宿頭。至一村莊,天已昏黑,自度不可前進,只見一人家開門在那裡,燈光射將出來。舉子下馬,一手牽著,挨近看時,只見進了門,便是一大空地。空地有三四塊太湖石迭著,正中有三間正房,有兩間廂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間績麻,聽見庭中馬足之聲,起身來問,舉子高聲道:「媽媽,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聽他言詞中間,帶些悽慘。舉子有些疑心,便問道:「媽媽,你家男人多在那裡去了?如何獨自一個在這裡?」老婆子道:「老身是個老寡婦,夫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舉子道:「可有媳婦麼?」老婆子蹙著眉頭道:「是有一個媳婦,賽得過男子,盡掙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氣力,雄悍異常。且是氣性粗急,一句差池經不得,一指頭擦著便倒。老身虛心冷氣,看他眉頭眼後,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說罷,淚如雨下。舉子聽得,不覺雙眉倒豎,兩眼圓睜,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惡婦何在?我為爾除之。」遂把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劍來。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歲頭上動土,我媳婦不是好惹的。他不習女工針指,每日午飯已畢,便空身走去山裡尋幾個獐鹿獸兔還家,醃臘起來,賣與客人,得幾貫錢。常是一二更天氣才得回來。日逐用度,只靠著他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舉子按下劍,入了鞘,道:「我生平專一欺硬怕軟,替人出力。諒一個婦女,到得那裡!既是媽媽靠他度日,我饒他性命不殺他,只痛打他一頓,教訓他一番,使他改過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將次回來了,只勸官人莫惹事的好。」舉子氣忿忿的等著。  只見門外一大黑影,一個人走將進來,將肩上叉口也似一件東西往庭中一摔,叫道:「老嬤,快拿火來,收拾行貨。」  老婆子戰兢兢的道:「是甚好物事呀?」把燈一照,吃了一驚,乃是一個死了的斑斕猛虎。那舉子的馬在火光裡看見了死虎,驚跳不住起來。那婦女看見,便道:「此馬何來?」舉子暗裡看時,卻是一個黑長婦人。見他模樣,又背了個死虎來,忖道:「也是個有本事的。」心裡就有幾分懼他。忙走去帶開了馬,縛住了,走向前道:「小子是失路的舉子,趕過宿頭,幸到寶莊,見門尚未闔,斗膽求借一宿。」那婦人笑道:「老ae*好不曉事!既是貴人,如何更深時候,叫他在露天立著?」指著死虎道:「賤婢今日山中遇此潑花團,爭持多時,才得了當。  歸得遲些,有失主人之禮,貴人勿罪!」舉子見他語言爽快,禮度周全,暗想也不是不可化誨的,連應道:「不敢,不敢。」  婦人走進堂,提一把椅來,對舉子道:「該請進堂裡坐,只是姑媳兩人都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復又掇張桌來,放在面前,點個燈來安下。然後下庭中來,雙手提了死虎,到廚下去了。  須臾之間,燙了一壺熱酒,托出一個大盤來,內有熱騰騰一盤虎肉,一盤鹿脯,又有些醃臘雉兔之類五六碟,道:  「貴人休嫌輕褻則個!」舉子見他慇懃,接了自斟自飲。須臾間酒盡肴完,舉子拱手道:「多謝厚款!」那婦人道:「惶愧,惶愧。」便將盤子來收拾桌上碗盞。舉子乘間便說道:「看娘子如此英雄,舉止恁地賢明,怎麼尊卑分上覺得欠些個?」那婦人將盤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適間老死魅曾對貴人說些甚話麼?」舉子忙道:「這是不曾,只是看見娘子稱呼之詞色之間,甚覺輕倨,不像個婆媳道理。及見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眾,又不像個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問一聲。」  那婦人見說,一把扯了舉子的衣袂,一隻手移著燈,走到太湖邊來,道:「正好告訴一番。」舉子一時間掙扎不脫,暗道:「等他說得沒理時,算計打他一頓。」只見那婦人倚著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罷,便把一個食指向石上一划道:「這是一件了。」划了一划,只見那石皮亂爆起來,已自摳去了一寸有餘深,連連數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上便似锥子鑿成一個「川」字,斜看來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余,就像個刻的一般。那舉子驚得渾身出汗,滿面通紅,連聲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與他分個皂白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對頭一淋,氣也不敢抖了。婦人說罷,擎起一張筐牀來與舉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馬,卻走進去與老婆子關了門,息了火睡了。  舉子一夜無眠,歎道:「天下有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與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等到天明,鞴了馬,作謝了,再不說一句別的話,悄然去了。自後收拾了好些威風,再也不去惹閒事管,也只是怕逢著剛強似他的吃了虧。  今日說一個恃本事、說大話的,受了好些驚恐,惹出一場話柄來。正是:  虎為百獸尊,百獸伏不動﹔  若逢獅子吼,虎又全沒用。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直隸河間府交河縣,一人姓劉名嵌,呼做劉東山,在北京巡捕衙門裡當一個緝捕軍校的頭。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馬熟嫻,發矢再無空落,人號他「連珠箭」。隨你異常狠盜,逢著他便如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因此也積攢得有些家事。年三十余,覺得心裡不耐煩做此道路,告脫了,在本縣去別尋生理。  一日,冬底殘年,趕著驢馬十余頭到京師轉賣,約賣得一百多兩銀子。交易完了,至順城門(即宣武門)僱騾歸家。  在騾馬主人店中遇見一個鄰舍張二郎入京來,同在店買飯吃。  二郎問道:「東山何往?」東山把前事說了一遍,道:「而今在此僱騾,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難行!  良鄉、鄭州一帶,盜賊出沒,白日劫人。老兄帶了許多銀子,沒個做伴,獨來獨往,只怕著了道兒,須放仔細些!」東山聽罷,不覺鬚眉開動,唇齒奮揚,把兩隻手捏了拳頭,做一個弓的手勢,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間,張弓簇箭,不曾撞個對手。今番收場買賣,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滿座聽見他高聲大喊,盡回頭來看,也有問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覺有些失言,作別出店去了。  東山睡到五更,把頭梳洗結束了,將銀子緊縛裹肚內,紮在腰間。肩上掛一張弓,衣外跨一把刀,兩膝下藏矢二十簇,揀一個高大的健騾,騰地騎上,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來到良鄉,只見後頭有一人馬趕來,遇著東山的騾,便按轡少駐,東山舉目覷他,卻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見:  黃衫氈笠,短劍長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馬額上紅纓一大簇。裹腹鬧裝燦爛,是個白面郎君﹔隨人緊轡噴嘶,好匹高頭駿騎!  東山正在顧盼之際,那少年遥叫道:「我們一起走路則個。」就向東山拱手道:「造次行途,願問高姓大名?」東山笑道:「小可姓劉名嵌,別號東山,人只叫我是劉東山。」少年道:「久仰先輩大名,如雷貫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輩欲何往?」東山道:「小可要回本籍交河縣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臨淄,也是舊族子弟,幼年頗會讀書,只因性好弓馬,把書本丟了。三年前帶了些資本往京貿易,頗得些利息。今欲歸家婚娶,正好與先輩作伴,同路行去,放膽壯些。直到河間府城,然後分路,有幸有幸。」東山一路看他腰間沉重,語言溫謹,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諒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歡喜,道:「當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居,同一處飲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並轡出涿州,少年在馬上問道:「久聞先輩最善捕賊,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著好漢否?」東山正要誇逞自家手段,這一問揉著癢處,且是他年少可欺,便侈口道:「小弟生平兩隻手一張弓,拿盡綠林中人,也不計其數,並無一個對手。這些鼠輩,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懶,故棄此道路,倘若前途撞著,便中拿個把兒,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  「原來如此。」就馬上伸手過來,說道:「借肩上寶弓一看。」東山在騾上遞將過來。少年左手拿住,右手輕輕一拽就滿,連放連拽,就如一條軟絹帶。東山大驚失色,也借少年的弓過來看看。那少年的弓,約有二十斤重。東山用盡平生之力,面紅耳赤,不要說扯滿,只求如初八夜頭的月再不能夠。東山惶恐無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於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何足稱神?先輩弓自太軟耳。」東山贊歎再三,少年極意謙謹。晚上又同宿了。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時,過雄縣,少年拍一拍馬,那馬騰雲也似前面去了。  東山望去不見了少年。他是賊窠中弄老了的,見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天教我這番倒了架也!倘是個良人,這樣神力,如何敵得?勢無生理。」心上正如十五個弔桶打水--  七上八落的,沒奈何,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鋪,遥望見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挾矢,扯個滿月,向東山道:「久聞足下手中無敵,今日請先聽箭風。」言未罷,颼的一聲,東山左右耳根相聞,肅肅如小鳥前後飛過,只不傷著東山。又將一箭引扣,正對東山之面,大笑道:「東山曉事人,腰問騾馬錢快送我吧,休得動手!」東山料是敵他不過,先自慌了手腳,只得跳下鞍來,解了腰間所系銀袋,雙手捧著,膝行至少年馬前,叩頭道:「銀錢謹奉,好漢將去,只求饒命!」少年馬上伸手提了銀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兒子前行了。」掇轉馬頭向北一道煙跑,但見一路黃塵滾滾,霎時不見了。  東山呆了半晌,捶胸跌足起來道:「銀錢失去也罷,叫我怎麼做人?一生好漢名頭到今日弄壞,真是張天師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頭喪氣,有一步沒一步的,空手歸交河。  到了家裡,與妻子說知其事,大家可惱一番。夫妻兩個商量收拾些本錢,在村郊開個酒鋪,賣酒營生,再不去張弓挾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壞了名頭,也不敢向人說著這事,只索罷了。過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詞為證:  霜瓦鴛鴦,風簾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釘明窗,側開朱戶,斷莫亂教人到。重陰未解,雲與雪商量不少。青帳垂氈要密,紅幕放圍宜小。(詞寄《天香子》)  卻說冬日間,東山夫妻正在店中賣酒,只見門前來了一伙騎馬的客人,共是十一個。個個騎的是自鞴的高頭駿馬,鞍轡鮮明,身上俱緊束短衣,腰帶弓矢刀劍,次第下了馬。走入肆中來。解了鞍轡。劉東山接著,替他趕馬歸槽。後生自去銼草煮豆,不在話下。  內中只有一個未冠的人,年紀可有十五六歲,身長八尺,獨不下馬,對眾道:「弟十八自向對門住休。」眾人都答應一聲,道:「咱們在此少住,便來伏侍。」只見其人自走對門去了,十人自來吃酒。主人安排些雞、豚、牛、羊肉來做下酒。  須臾之間,狼吞虎咽,算來吃夠有六七十斤的肉,傾盡了六七壇的酒,又教主人將酒肴送對門樓上,與那未冠的人吃。眾人吃完了店中東西,還叫未暢,遂開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燒兔等物,笑道:「這是我們的東道,可叫主人來同酌。」東山推遜一回,才來坐下。把眼去逐個瞧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氈笠兒垂下,遮著臉不甚分明。猛見他抬起頭來,東山仔細一看,嚇得魂不附體,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誰?正是在雄縣劫了騾馬金去的那一個同行少年。東山暗想道:「這番卻是死也!我些些生計,怎禁得他要起!況且前日一人尚不敵,今人多如此,想必個個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兒撞,面向酒杯,不敢則一聲。眾人多起身與主人勸酒,北面左手坐的那一個少年,把頭上氈笠一掀,呼主人道:「東山,別來無恙麼?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東山面如土色,不覺雙膝跪下道:「望好漢恕罪!」少年跳離席間,也跪下去扶起來,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狀!  快莫要作此狀!羞死人!昔年俺們眾兄弟在順城門店中,聞卿自誇手段天下無敵,眾人不平,卻教小弟在途間作此一番輕薄事,與卿作耍取笑一回。然負卿之約,不到得河間。魂夢之間還記得與卿並轡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當還卿十倍。」  言畢,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東山道:「卿當別來一敬,快請收進。」東山如醉如夢,呆了一晌,道又是取笑,一時不敢應承。那少年見他遲疑,拍手道:「大丈夫豈有欺人的事!東山也是個好漢,直如此膽氣虛怯!難道我們弟兄直到得真個取你的銀子不成?快收了去。」  劉東山見能說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夢方覺,不敢推辭。走進去與妻子說了,就叫他出來同收拾了進去。安頓已了,兩人商議道:「如此豪傑,如此恩德,不可輕慢!我們再須殺牲開酒,索性留他們過宿玩耍幾日則個。」  東山出來稱謝,就把此意與少年說了。少年又與眾人說了,大家道:「既是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可是還要去請問十八兄一聲。」便一齊走過對門,與未冠的那一個說話。東山也隨了去,看這些人見了那個未冠的,甚是恭謹,那未冠的待他眾人甚是莊重。眾人把主人要留他們過宿玩耍的話說了,那未冠的說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飯飽,不要貪睡,負了主人慇懃之心。少有動靜,俺腰間兩刀有血吃了。」眾人齊聲道:「弟兄們理會得。」東山一發莫測其意。眾人重到肆中,開懷再飲。又攜酒列對門樓上,眾人不敢陪,只是十八自飲自酌。他一個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個人。十八兄笑著自探囊中取出一個純銀笊籬來,煽起炭火做煎餅自啖,連啖了百餘個。收拾了,大踏步出門去,不知所向,直到天色將晚,方才回來,重到對門住下,竟不到劉東山家來。  眾人自在東山家吃耍,走出對門相見,十八兄也不甚與他們言笑,大是倨傲。東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問他道:「你們這個十八兄,是何等人?」少年不答應,反與眾人說了,各各大笑起來,不說來歷,但高聲吟詩曰:「楊柳桃花相間出,不知若個是春風?」吟畢,又大笑。住了二日,俱各作別了,結束上馬。未冠的在前,其餘眾人在後,一擁而去。  東山到底不明白,卻是驟得了千來兩銀子,手頭從容,又怕生出別事來,搬在城內,號做營運去了。後來見人說起此事,有識得的,道:「詳他兩句語意,是個『李』字,況且又稱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李,是個為頭的了。看他對眾的說話,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對門兩處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與十人作伴同食,有個尊卑的意思。夜間獨出,想又去做甚麼勾當來。卻也沒處查他的確。」  那劉東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過後再不敢說一句武藝上頭的話,棄弓折箭,只是守著本分營生度日,後來善終。可見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強。那自恃的只是不曾逢著狠主子哩!有詩單說這劉東山道:  生平得盡弓矢力,直到下場逢大敵。  人生休誇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詩說這少年道:  英雄從古輕一擲,盜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償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識。

第七十四卷

司馬玄紅顏逢知己

  詩曰:  一男一女便成儔,那得人間有好逑。  虞舜英皇方燕婉,香山蠻素始風流。  莫誇夜月芙蓉帳,羞熬春風燕子樓。  美不愧才才敵美,一番佳話自千秋。  話說四川成都府有個秀才,複姓司馬,名玄,表字子蒼,生得骨秀神清,皎然如玉,賦性聰明,一覽百悟,十八歲就中了四川解元。父母要與他議親,他想道:「蜀中一隅之地,那有絕色,古稱燕趙佳人,且等會試過,細訪一遍有無,再議不遲。」父母強他不過,只得聽他入京。一路上,遇著的朋友見他少年未娶,都誘他到花街去頑耍,誰知他年紀雖幼,眼睛卻高,看得這些妓女就如糞土一般,全不動念。到了京師,尋個寓所住下,場期逼迫,無暇他求。  二月初八日,隨眾入場坐在號房中,題目到手,做了七篇文字,就如錦繡一般,十分得意。一時身子困倦起來,心中想道:「此時尚早,且略睡片時,再謄真未遲。」因榻伏在板上,昏昏睡去。及一覺醒來,早有一更天氣,正待謄寫,只聽得隔壁號房長吁短歎。司馬玄聽了,驚訝道:「這是為何?」  便立起身走出號房來,覷那隔壁號房中,一個舉人拿著卷子,像有萬分愁苦之狀。司馬玄看不過,因問道:「場中風簷寸晷,功名得失所關,老兄何事心傷,這等嗟歎?」那舉人見司馬玄問他,便立起身道:「小弟之苦,一言難盡!」司馬玄道:「願聞大意。」那舉子道:「小弟姓呂名柯,就是本府宛平縣人,做了二十年孝廉,入場六次,今年是四十二歲了。三年前,因家貧親老,不得已就教在山東汶上縣。到任後,不幸先妻就亡了,喜得本地一個王司馬,見小弟為人耿直,將他一婦兒許我續弦,雖未行聘,已有媒妁諄諄言之。不料去冬,新到縣尊是浙江人,尚未娶妻,他倚著少年進士,欺負小弟老舉人萬不能中,就央媒說合,定要奪小弟這頭親事,小弟一個窮教官,無處與他分辨。幸得王司馬意尚兩持,前日送小弟起身,臨別時節說道:『兄若高中,這段姻緣自在;若有差池,就難奉命了!』我小弟入場來,也指望做兩篇好文字,以圖僥倖。不期心愈急,文思愈枯,到此時尚未完草,眼見得功名又無望了!功名得失,丈夫原不當介意,只可恨已成的親事,止爭此一著,便被得志小人奪去,未免為終身之玷。所以咄咄為不平之鳴,驚動長兄,殊為有罪!」  司馬玄聽了忿然道:「夫婦為人倫之首,怎一個進士便欺負舉人,要思量奪去?說來令人髮指!也罷,我小弟棄著三年工夫,成就了兄罷。」呂柯道:「時光有限,兄如何成就得小弟?」司馬玄道:「小弟七草俱完,雖不足觀,斷不出五名之外,送了兄,好與老嫂去完此一段姻緣。」呂柯道:「豈有此理?」司馬玄道:「小弟年尚有待,便候下科也未為遲。況小弟不瞞兄說,久聞燕趙多佳人,尚要在此盤桓些時,尋一頭好親事,兄中後做個地主,為小弟周旋,未為不可。」呂柯道:「長兄高姓?」司馬玄道:「小弟蜀人司馬玄。」呂柯道:「原來就是四川榜首,久仰,久仰!長兄之言雖感意氣而發,但數千里而來,豈可功名到手,捨己從人?」司馬玄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因回號房取了卷子來,遞與呂柯道:「吾兄許多不平,藉此可平,小弟不過費得三年工夫,兄再不必介意,小弟別了,異日當得再會。」  呂柯還要推辭,司馬玄已早推病出場去了。呂柯展開來一看,果然篇篇錦繡,滿心歡喜,便先謄了七真,然後再謄七草,謄完再看,殊覺得意。出了場,即尋到司馬玄寓所來拜謝,就要拉司馬玄回家去住。司馬玄道:「兄寶眷又在任所,府上料也無人,莫若等兄發後,寶眷回時,到府相擾未遲。」呂柯道:「寒舍果然無人,承兄見諒!」不數日,三場已畢,寫出策論來看,司馬玄看了道:「雖然單薄,也還不出十名。」到了揭曉看榜,果然中在十名之上,大家歡喜不盡。  到了三月殿試,呂柯虧座師華岳是禮部侍郎,甚有力量,將他殿試在二甲,又考庶吉士,選入翰林。一時榮耀,著人接取家小,王司馬的女兒已親送至京,與呂柯做親。汶上縣知縣央人來謝罪。呂柯平地登天,感司馬玄不盡,接到家中就如父母一般看待。  司馬玄住在京中毫無事體,每日只檢名勝的所在去遊覽,就各處要尋訪個絕世佳人。尋了年餘,毫無影響,因想道:「古來傳說多才婦女,如詠雪的謝道韞,作《白頭吟》的卓文君,以我今日看來,皆是以訛傳訛之虛語也。若是古人有此等才美婦人,為何今日遍尋,眼中再撞不見一個?」又想:「我輩男子終年讀書,三年一次科舉,尚求不出幾個真才來,況閨中女子,又無師友,孤聞寡見,那得能詩能文?古來所傳,大都皆是好奇好事者為之耳,如何認真去尋求?」由此,司馬玄求才婦之心就灰冷了。  一日,呂柯的座師華岳六十歲,眾門生俱制錦屏、壽文來祝。華岳設酒款待,吃了一日酒,眾客散去,又留幾個得意門生到書房中小飲,呂柯亦在其內。到了書房中一看,只見琴書滿座,觸目琳瑯。眾門生又飲了一回,各各起身閒玩,四壁都是名公大老的題詠。呂柯忽見一張小幾上放著一柄金扇,制度甚精,展開一看,只見寫著數行小字,筆法秀娟,有如美女簪花之態,呂柯愛之不捨,再讀那字,卻是一首五言律,上道:  憂國今元老,忘家舊散仙。  琴書香孔席,雨露滿堯天。  鶴髮白水白,桃年千復千。  欲窺新耳順,低祝膝之前。  不肖女峰蓮百拜祝椿齡六十呂柯看過一遍,心中驚喜不定道:「這明明是女兒祝父親的壽詩,我倒不知華老有這等一個才女,須留心訪問的確,好與子蒼作媒,也可完我一件報德之事。」因細將這詩默記在心。  眾門生又吃了一會酒,到晚散了,呂柯等不得進門,就忙忙走到書房中來,尋著司馬玄說道:「兄終日歎息天下沒有才女,小弟今日訪著一個,讀他的佳制,真令薛濤無色、易安減價。」司馬玄忙問道:「是真麼?兄莫要戲我!」呂柯道:「小弟怎敢戲兄!」司馬玄道:「若不相戲卻是何人?」呂柯就將華老祝壽、留飲書房、看見金扇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因取紙筆將前詩默出,遞與司馬玄看,道:「這不是他女兒做的,卻是何人?」司馬玄看了,贊不絕口道:「明明寫著『不肖女峰蓮』,自然是他女兒無疑,但不信他女兒香閨弱質,如何有此秀美之才?只怕其中還有代替之故,若果是真,這一番真令我司馬玄想殺也!」說罷,再拿起詩來顛倒細看,「前六句化腐為奇,藏巧若拙,已非近代才人所能,至於末二句,耳順切六十,又以低祝關合耳順,又以膝前繳出低祝,一段兒女愛慕父母情態,字字逗出。真匡夷所思,非靈心獨露,誰能辨此?兄須為小弟細訪!」呂柯因叫心腹家人到華衙去暗暗訪問。家人訪了來回覆道:「華老爺家這位小姐才一十六歲,生得如花似玉,兼且知書識字,做的詩文,華老爺也不能比他。華老爺愛如珍寶,恐有人求親,故不在人前露說一字,所以人都不知。」司馬玄聽了,喜得心花俱開,因說道:「我司馬玄千古相思,今日方有著落,縱然無緣,想死也不算虛死了!」呂柯道:「華老師官已尊矣,兄雖解元,若只如此求親,也還不在他眼裡。我想才人必定愛才,待小弟幾時借個因由,請他與兄一會,酒席間,將兄大才逞露與他一看,他屬意與兄,那時為兄作伐方有機會。」司馬玄道:「兄言最為有理!」  過了幾日,呂柯果然獨自又借補壽名色,備了一席盛酒,單請華岳一人。華岳因愛呂柯,卻不著情,只得來赴席,席中並無他人,只有司馬玄相陪。相見敘了姓名,方才坐席飲酒。原來華岳雖絕口不向人言,然心下卻也暗暗擇婿。席間,看見司馬玄少年發解,人物秀美,也十分注意。又見呂柯不住稱贊其才,要求老師面試,華岳心下想道:「就考他一考也不妨。」到換了席,大家散步,華岳因說道:「詩文雖曰小道,要求全美者也甚難。前日學生賤辰,承諸公見祝,長篇短章不為不多,然半屬套語,半屬陳言,求一首清新俊逸、賞心悅目迥不可得。今日蒙近思美情,祝之又祝,又幸會司馬兄少年美才,倘不吝珠玉,賜教一律,以志不朽,則學生六十之齡不為虛度矣!」呂柯聽了歡喜道:「門生敬祝之心,苦無可伸,子蒼兄大才,正好應老師之命,亦可為小弟借光。」因命取文房四寶。司馬玄遜道:「滿長安公卿尚難頌老太師盛德之萬一,況西蜀小子陋學之才,焉敢班門取罪?」說不了,家人又抬過一張書案在面前,筆硯擺得端端正正,又是一幅紅綾鋪下,濃磨好墨,只候司馬玄動筆。司馬玄原要以才自薦,又虛謙一兩句,遂提起筆來,便大著膽,依他女兒韻腳,竟和了一首道:  盡道周公聖,誰知曼倩仙。  道開三百輩,功著九重天。  北闕心常一,南山壽已千。  遠人都願祝,難得到樽前。  華老太師六十遐齡西蜀後學司馬玄頓首拜祝司馬玄寫完,叫人用鍼懸掛於廳壁之上,請華岳觀看。華岳看了又看,十分歡喜,因回身舉手稱謝道:「司馬兄高才,敏捷如此,我學生得此榮幸多矣!」因問道:「前日闈中佳卷,落在那一房,學生為何失親於兄?」呂柯忙答道:「司馬兄因有貴恙,不曾終場,所以見屈。」華岳道:「原來如此,只還可免學生五色迷目之誚。司馬兄異日定當大魁天下!」司馬玄遜謝:「不敢!」呂柯又請入席,大家復飲了半晌,方才起身。叫人收了紅綾詩卷,殷殷致謝而別。正是:  一首詩驚座,令人刮目前。  漫言仙路遠,才子到非難。  呂柯與司馬玄送了華岳起身回來,呂柯看著司馬玄又驚又喜,商議道:「兄這一首詩十分妙了,只不該用他令愛的原韻,恐怕老師動疑。」司馬玄道:「興之所至,一時信筆,只指望借韻腳之靈打動小姐,卻不思量到華老動疑,為之奈何?」呂柯道:「他今將詩已攜去,且看緣法如何。」  卻說華岳回到家中,將詩細細展玩,十分愛賞道:「不意蜀中倒有此異才。只是前日女兒的壽詩正是這四個韻腳,此生如何得知?況我府中嚴密,諒無人透露,若有人透露,他也不敢在我面前酬和。若說偶然相同,卻怎一字不差?此中莫非有天意耶?」因叫書童到書房中取了小姐的詩扇來,細將兩詩較看,真是一個秀龍雕虎,一個錦心繡口,不相上下。看了又看,暗暗歡喜道:「此二人真可謂天生一對,況此生青年發解,前程甚遠,明日招他為婿,也是快事。但不知女兒心下何如?」沉吟多時,就叫侍兒將紅綾詩卷傳與小姐去看。原來這小姐年雖十六,卻聰敏異常,詩書過目不忘,文章落筆便妙。父母愛惜就如掌上之珠,凡事任他性兒,半點不肯違拗,卻天生純孝,依依膝下,更生父母之憐。華岳留心要與他擇一個佳婿,卻怕人纏擾,每每戒家人不許浪傳,故京師中無人知道。  這日,小姐晚妝初罷,正焚香獨坐,忽侍兒傳送詩卷,小姐展開一看,見也是一首壽詩,句句都依他韻腳,而爭奇競險,大有並驅中原之意。小姐看了半晌,心下暗想道:「我這一首壽詩,自謂壓倒長安這些腐朽相公,不料西蜀小儒倒能出此雋思,明明步韻與我爭衡,真可怪也!又真可愛也!」看了半晌想道:「這韻腳他外人如何得知?想是父親與他說的了,父親許多壽詩不拿與我,今獨拿這首詩與我看,必有深意。不是為我擇婿,便是怪我恃才,以此銷我矜心,叫我怎生回對?若十分贊好,未免憐才著相,父親道我有心;若只微詞相許,未免燒琴煮鶴,父親又道我無目不肯服善。」想了半晌道:「我自有主意。」叫侍兒取筆硯花箋,又題和一首道:  塗抹原兒女,風流自謫仙。  駿馳春草路,芳襲晚春天。  顛倒言惟五,尋思頌欲千。  漫言三百遠,還在二南前。  峰蓮題完,原叫侍兒送與老爺,華岳接來一看,滿心歡喜道:「我兒詩才日勝一日,真是閨中異寶,若不配個佳婿,豈不辜負!細看我兒此詩,則司馬玄之詩已看得入眼,末引二南意已有在,但不知司馬玄曾娶否?須問呂柯方知。」  過兩日,就發帖請呂柯、司馬玄小飲,二人見請,歡喜不勝。到了正日,一邀就來。華岳在大廳迎入,各敘寒溫,便入座飲酒。飲完正席,又到書房小欽,只見四壁圖書珠輝玉映,呂柯與司馬玄細細觀看,看到一張小揭窗前,只見峰蓮和韻的詩也貼在那裡,二人看見,彼此相顧驚喜。華岳見二人看詩光景,便微笑道:「二兄看此詩若何?」司馬玄道:「此詩性情入慧,體氣欲仙,妙處不可言喻。但不知何人所作?卻又用晚生前日之韻。」華岳道:「這事說來也奇,學生前日賤辰,小女塗鴉,正是此四韻,不期昨承大教,無意中恰也用此四韻,詫以為異。因與小女玩賞,小女小巫見了大巫,不勝氣索,故又復為此詩,以表服膺。」遂叫書童將小姐原扇送看,呂柯佯驚道:「門生立門許久,並不知老師有如此掌珠,古稱謝庭道韞,由此觀之,不足數也。但不知青春幾許?」華岳道:「今年二八,學生怕長安這些絝褲不諒,故諱而不言。」  司馬玄看了原扇,又細觀新詞,再三遜謝道:「學生一是呈丑,暗獲步韻之罪,又明抱形穢之羞,而反辱佳章諄諄垂譽,真不啻百朋三錫。童蒙小子何敢當此?欲報無瓊,竊欲再獻一言,以申感激之私,不識可否?」華岳聽了道:「佳章恨少,但草草不敢多請,肯蒙賜教,固出望外!」因叫取筆硯金箋,司馬玄又依前韻和了一首道:  文章男子事,一但屬閨仙。  恭讀慚無地,榮噓感自天。  眉年才八八,雪句已千千。  漫說葭難倚,明珠不敢前。  司馬玄題畢,雙手呈與華岳。華岳看了,賞愛不已,道:「幽思逸致,愈出愈奇,雖杜李復生,不能逾此。但小女閨娃識字,怎敢當兄謬譽?」司馬玄道:「蓬茅淺眼,豈識台階閨閣之盛?不過就聲影之間聊志景仰耳!」呂柯道:「師妹佳章,非於古名媛中相求,固不可易得;而司馬玄才迥出時流,亦自不減!老師一置掌中,一收門下,可謂雙美矣!」大家歡然入席又飲,直飲得盡興方散。  到次早,呂柯單來謝酒。謝畢,就正色說道:「門生有一言上告。」華岳道:「何事?」呂柯道:「令愛小姐以老師之德位之尊,自有公侯求偶。但師妹奇才,若失身絝褲,豈不負了老師一番教養?敝友司馬玄雖新進小生,其人其才尚不可量。老師台鑒甚明,若坦之東牀,才美雙全,異日自能致獲甥室之榮。不知老師台意何如?」華岳道:「老夫兩番索和,愚意實與賢契相合,但小女尚幼,何不守候下科,待司馬兄高占魁名,那時宮花結彩,更為全美。」呂柯道:「教師高論最妙,但恐成言未定,或遇高才捷足,中有變更,為之奈何?」  華岳笑道:「此事賢契勿憂,男如司馬,女如小女,當今必無兩個。況老夫非失信之人,司馬亦多情之士,再有斧柯,如賢契居其間,料無他慮。只要司馬兄亦期上達耳。」呂柯道:「老師九鼎一言,即納吉問名不逾。於此門生傳示司馬,使他靜守甥舍,以待乘龍可也。」說罷,辭出回家,就對司馬玄細細說知,司馬玄聽說允了,滿心歡喜道:「我只怕訪盡天下沒有個奇才女子,便虛我一生之想!今即有華小姐這等絕代佳人,又許了我,只要我少候二年,帶頂紗帽去做親,此事猶如探囊取物,有何難哉!」便興勃勃的東游西蕩,或題詩酒館,或作賦僧房,十分得意。  一日遊到棋盤街上,只見一個老兒挑了一擔花賣,司馬玄看見他五色滿肩、群芳壓擔,甚覺可愛,便步上前來觀看。此時是三月天氣,日色暄暖,那老兒挑得熱了,歇下擔,就取出一把扇子來扇。司馬玄看見那扇子上字寫得龍蛇飛動,不像個村漢手中之物,他且不看花,先用手來拿他的扇子。那老者看見司馬玄衣冠齊整,跟著家人,知道他是個貴人,不敢違拗,只得將扇子遞了與他。司馬玄接來一看,卻是一首詩:  桃李隨肩獲厚貲,幽蘭空谷有誰知?  越溪不作春風遇,還是苧蘿村女兒。  紅菟村尹氏荇煙有感題  司馬玄初意看詩,只道是甚才人題詠,及自讀完,芳韻襲人,字字是美人幽恨,又見寫著「尹氏荇煙」,心下大驚道:「終不成又有個才女?」因問老兒道:「這首詩是誰人寫的?」老兒笑嘻嘻笑道:「桃花也有,杏花也有,莫有梔子。」司馬玄道:「我問你扇頭。」老兒道:「蘭花方有箭頭。」司馬玄見他耳聾,只得用手指著扇子大聲說道:「這字是誰人寫的?」老兒方聽見,道:「相公問這字是那個寫的麼?」司馬玄道:「正是!」老兒笑嘻嘻的道:「我不說。」司馬玄道:「為何不說?」老兒道:「這扇子是隔壁尹家姑娘的,我借來扇,我若說了,他要怪我。」司馬玄道:「扇子固是他的,這扇子上詩句是他寫的麼?」老兒又笑道:「相公好不聰明!他的扇子不是他寫,難道我老漢會寫?」司馬玄笑道:「這尹家姑娘今年幾多年紀,便曉得作詩寫字?」老兒又笑嘻嘻道:「我不說。相公買花麼?照顧我買些,若不買,還我扇子,我別處去賣。」司馬玄道:「不買花,扇賣與我罷。」老兒搖頭道:「扇子是借來的,不賣。」司馬玄道:「我多與你些銀子,賣了罷。」老兒道:「相公與我多少銀子?」司馬玄就在家人銀包內取了一錠,遞與老兒道:「我與你,你肯賣麼?」  老兒看見一錠紋銀有二、三兩重,連忙送還司馬玄道:「相公請收好了,不要取笑!」司馬玄道:「我當真要買,誰與你取笑?」老兒心下疑疑惑惑,又不好收,看著司馬玄只是笑。司馬玄道:「你不要笑,你收了銀子,我還有話問你。」老兒見口氣是實,便滿心歡喜,將銀子塞在腰裡道:「相公果然買我這扇子,我連這擔花也送了相公罷!」司馬玄道:「花倒不要你送,你只對我說,那尹家姑娘今年幾歲了,生得人物何如?這作詩寫字怎生會得?」老兒想了道:「如今只得要對相公說了,只是說起來話長,這裡站著說話不便。」司馬玄道:「此處到呂衙不遠了,你可挑了跟我到呂衙來,我叫呂老爺連花都替你買了。」老兒歡喜,果挑花跟到呂衙。  司馬玄叫家人將花送入呂衙內裡,卻自己帶了老兒到書房中,叫他也坐了,細細盤問。老兒道:「我們住的那地方叫做紅菟村,出城南去有十七、八里,那裡山清水秀,十分有趣。舊時有個李閣老老爺,不知為甚事,皇帝惱他,叫他住在城外,整整的住了七、八年。他閒居無事,因愛這紅菟村好景致,便日日來游賞,有時住在妙香庵,幾個月不回去。那時這尹姑娘才八、九歲,頭髮披肩,生得彎彎眉兒、俏俏身兒,眼睛就如一汪水兒,面頰就似一團雪兒,點點一雙腳兒,尖尖兩隻手兒,走到人前就如水洗的一般,也時常到庵中玩耍。李老爺看見,愛他生得清秀,因叫他認幾個字兒。誰知他聰明得緊,一過目就認得不忘,李老爺歡喜,便教他讀書、做詩文。不期這尹姑娘天生成的伶俐,學著就會,又寫得一筆好字。李老爺對人說:『這個女兒好文才,若是做個男子,定要中舉、中進士、做官,可惜生在鄉間,恐怕無人知道,埋沒了他的才學!』李老爺臨起身回去,還再三對尹老官人說:『你莫要輕看了你女兒,他是一個女中才子,異日定有高人來訪求。若誤嫁了村夫俗子,便令山川秀氣無靈了!』故此尹姑娘今年一十七歲,尚未曾許與人家。李老爺起身時,又將帶不去的許多書籍、文章、古董、玩器都與了尹姑娘。他如今那裡像個田家女兒,每日只是燒香、看書、作詩、寫字,就像個不出門的秀才一般。尹老官兒也不敢去管他。今早我來賣花,因怕天氣暖,問他借了這把扇子來,許說回去就還他。如今賣與相公,回去只好調個謊,說失落了,只怕他還怪哩!」  司馬玄聽了這番言語,不覺身子俱飄飄不定。因又問道:「這尹姑娘寫的詩稿與扇子多麼?」老兒道:「他終日不住手的寫,怎麼不多?」司馬玄道:「若是多,不論詩箋也罷,斗方也罷,你再拿些來賣與我。」老兒道:「相公說定了,若真要買,我求也求他些來。」司馬玄道:「我真要買,你只管拿來!」說罷,老兒要去,司馬玄又叫家人到呂衙裡討了三錢銀子,還他花錢。老兒歡喜不勝,挑著空擔一路上想道:「今日是那裡造化,撞見這位呆相公?一把白紙扇子就與我一錠銀子。我回去問尹姑娘求他十把扇子,明日賣與他,可不又有十錠銀子?倒是一場富貴了!」  老兒到家已是下午,走到園中放擔。只見尹荇煙在無夢閣上凴欄看花,忽見老兒回來,因叫道:「張伯伯,今日花都賣完了麼?」張老兒聽見,忙走近閣下,笑嘻嘻說道:「今日造化!撞見一位少年相公,瘋瘋癲癲、又肯出錢,都替我買了。」尹荇煙道:「這等說,是得利了?」張老兒道:「利雖得些,卻有件事不好說,亂亂的將姑娘借我的扇子失落了,卻如何處?」尹荇煙道:「扇子失落了值甚的,只是有我寫的詩句在上面,恐被俗人拿去,便明珠暗投,許多不妙。」說罷,老兒因肚饑,就去吃飯。因取出那錠銀子稱稱,足有二兩六、七錢,連賣花的三錢放在一起差不多三兩,滿心歡喜,就取一塊碎的買了一壺酒來吃在肚裡,不覺醺醺醉了。又想著還要尹荇煙的詩扇,又走到閣下來,不期尹荇煙已下閣去,只得從後園門轉了過來。  原來尹荇煙這住居甚是幽雅,門前一帶深河,樹木交映,李廷機替他題了一個扁額在門前,叫做「小河洲」。尹荇煙又在臥房之外收拾了一間軒子,藏貯這些經書子史與古玩之物,自家在內時時娛弄。因想:「當日西施以浣紗著名,我豈浣紗之婦,西施浣紗,我實浣古。」遂自寫一匾叫做:「浣古軒」。  此時尹荇煙正下閣來,在軒子裡閒坐。忽見張老醉醺醺來道:「我還要進城去賣花,天氣熱,明日姑娘若有多的扇子,再借我三、五把去扇扇。」荇煙笑道:「張伯伯,不要取笑!就是大熱,也只消一把足矣。為何就要三、五把?」張老兒道:  「越多越好,替換著扇,便省得扇壞姑娘的扇子。」  尹荇煙因他是父親一輩的老人家,不好回他,就在案頭取了一把白紙無字的與他,道:「張伯伯,拿去將就用罷。」  張老兒接在手中,看見沒字,便道:「這個不好,須是姑娘寫幾個字在上面方好。」尹荇煙見張老兒說話有因,便回說道:「寫詩沒有了。」張老道:「若沒詩扇,便是寫下的花箋,或是鬥方,可借我幾張去遮遮日頭罷!」尹荇煙心下想道:  「他要詩箋何用?定是有人叫他來求。」因笑說道:「詩扇、鬥方都有,張伯伯須是老實說,是誰央你來求?我就多送你幾張。」張老兒見說著心病,便笑道:「我不說,我說了姑娘要怪!」尹荇煙道:「張伯伯實說,我不怪!」張老兒道:「就是方才說的那位少年相公,原要買花,因看見了扇子,連花都不買,拿著扇子讀來讀去,就像瘋了的一般,定要與我買。我不賣,他急了,就拿出一錠銀子與我,我看見有些利錢,只得瞞著姑娘賣了與他。他叫我再拿些去賣,因此又來求姑娘。  你若肯扶持我,我登時就是一個小財主了!」  尹荇煙聽了,心下想道:「此等名利世界,肯出價買我扇子上詩句,必是個真正才子方能如此。若論詩文好合,要算做一個知己了。只怕還是見了女子名字,一時猛浪,強作解事耳。」又想想道:「我有主意了!」因對張老兒說道:「詩扇賣與他也罷,只是賣賤了,你明日須要去與他找價。他若肯出五十兩銀子便罷,若不肯,退還原銀,討了扇子回來。」  張老兒笑道:「姑娘耍我,他如何肯出許多?」尹荇煙道:  「我不耍你,你只管去找,包管他肯。」張老兒道:「姑娘,既如此說,我明日便去與他找。但我看見姑娘往日寫得十分容易,何不送我一張?等我順路去賣,倘或他不肯找,我好將這張多少賣些,也不空了。」尹荇煙道:「你找了價來,我再多與你幾幅也不打緊,如今沒有。」張老沒奈何,只得回去睡了。  到次早,又挑了一擔花進城,便不到市上去賣,一直挑到呂衙來,把擔歇在所傍階下,竟自走到書房裡。此時司馬玄正拿著尹荇煙的詩扇,在那裡吟誦,忽見老兒走來,便迎出來道:「你又有甚詩、字來麼?」張老兒道:「詩字雖多,卻未曾拿來。」司馬玄道:「為甚不拿來?」張老兒道:「昨日賣了那把扇子與相公,回去受了尹姑娘一肚皮氣。」司馬玄道:  「為甚受氣?」張老兒道:「他說我賣賤了,十分怪我。叫我來找價,若是相公肯找價便罷,若是不肯找,將原銀送還相公,討回原扇。」司馬玄道:「他要多少銀子?」張老兒道:「他要五十兩銀子,少一釐也成不得!」司馬玄心下暗想道:「故索高價,自是美人作用。我莫若借此通個消息。」因說道:「五十兩銀子不為多,只是這把扇子舊了我不要,原退與你。有別的詩文拿來,便是五十兩也罷。」張老兒聽了,著驚道:  「相公退回原物,定要原銀了?」司馬玄道:「扇還你,原銀就送你買酒吃,我也不要了。只是別樣詩文定要拿來。」張老兒聽見不要原銀,滿心歡喜道:「一定拿來,相公可將原扇還我罷!」司馬玄道:「你在門前等著,我就拿出來。」  張老兒出去,司馬玄忙取一柄白紙扇,與原扇差不多,就依韻題了一首詩在上面。拿出來遞與張老兒道:「你拿去罷。」  張老兒村人,那裡認得真假?接了扇,挑起花擔就走,走到各處忙忙賣花。回去先不歸家,就將扇子送還尹荇煙道:  「我說他不肯找,原扇退還,放在桌上!」便不多言,就走了家去。  尹荇煙心下想道:「我就說是個猛浪之人,見索高價,便支撐不來,愈見真正才人難得!」歎了口氣,再拿起扇子來看,乃是和韻一首詩,卻不是原詩扇,只見寫得風流可愛。遂讀道:  女可指涂郎可貲,一人只願一人和。  花枝漫向珠簾泣,已露春情與燕兒。  蜀人司馬玄步韻奉和求斧正  尹荇煙看了,又驚又喜道:「吐詞香豔,用意深婉。如此看來,倒是個慧心才子!」將詩看了又看,十分愛慕。心下暗想道:「我尹荇煙天生才美,從不讓人,但恨生不得地,絕沒人知。況父母鄉人,絲蘿無托,今幸遇此生,若再不行權,便終身埋沒。」因又取一柄白紙扇,再題一首道:  一縷紅絲非重貲,花開花合要春知。  高才莫向琴心逗,常怪相如輕薄兒。  尹荇煙漫題和  尹荇煙寫完,自看自愛道:「只怕此生不真心愛才,若真心愛才,見了我這首詩,便是公卿之女招他,他必定舍彼就此。因走上無夢閣來叫道:「張伯伯,你今日這把扇子拿錯了,不是我的原扇。明日進城,須要與我換來!」  張老兒道:「這個秀才也不是個好人,怎麼就掉綿包兒?」  心下暗想道:我說為何不要我的原銀?原來抵換了。「尹姑娘,不妨事,我明日與你換來。還要說他哩!」尹荇煙遂從閣上將這把新寫的扇子丟下來道:「明日你千萬要換來!」張老兒收了。  果然次早挑花進城,就先走到呂衙來,恰好門前撞見司馬玄,因說道:「相公原來不老實!怎麼將假扇來騙我?又叫我受了尹姑娘一肚皮氣。」就將帶來的扇子,遞在他手裡道:  「快快換與我去。」  司馬玄接扇一看,見又是新題,滿心歡喜。便也不看,收入袖中道:「昨日果然是我一時差了,你等我取了來還你。」因回書房細細展玩,不勝心醉道:「此女不但才高,而詞意甚正,要我明公正氣去求親,不要私相挑引。這段姻緣又是僥天之幸!」因取一把白扇再題一首道:  敢將微詞作聘貲,關關相應兩相知。  夭桃既作投桃贈,月老改為花老兒。  司馬玄漫和  司馬玄寫完,正要拿與張老兒,忽呂柯走到書房來撞見。  拿他扇子一看,笑道:「看兄這首佳作,何處又有絲幙之牽?」  司馬玄道:「此事正要與兄商議,兄略坐一坐,等我打發他去了來。」忙拿了扇子,走到門前遞與張老道:「這是他原扇,你拿去罷。」  張老兒道:「相公不要又錯了!」司馬玄道:「不錯,不錯。」  張老兒收下扇子,挑著花擔而去不提。  卻說司馬玄回到書房,將尹荇煙兩把扇子都遞與呂柯看,又細細將買花情由沒了一遍。呂柯道:「看此二詩風旨韻趣,怪不得兄又要著魔了。」司馬玄道:「我自蜀至京,不遠數千里,一路尋訪,並無一個可人。今居京師連獲二美,古稱燕趙多佳人,信不誣矣!兄看後一首詩,已明明心許,我司馬玄四海求凰,今有美在前,棄而不顧,無此理也。此事還要煩兄作伐!」呂柯道:「此事作伐不難,但華老師之事又將若何?」司馬玄道:「且等兄為我訂下,待明年僥倖再看機會,倘或叨兄福庇,得能兩全,便不虛我司馬玄為人一世也!」呂柯笑道:「兄何貪心不已?倘再有一個又將何如?」司馬玄也笑道:「決然不能再有,若再有也不值錢了!兄須為我作伐。」呂柯道:「此女住居何處?」司馬玄道:「在城南紅菟村。」呂柯聽了道:「原來就是此女。」司馬玄道:「兄為何曉得?」呂柯道:「小弟做孝廉時,曾在城南柳塘讀書,離紅菟村不遠。有人傳說李九我罷相時,常稱紅菟村有個小才女,今兄所遇,竟然是他,可謂名不虛傳矣!自然要為兄作伐。」司馬玄道:  「須早為之。」呂柯道:「這不難,他鄉下人家,只消備些聘禮,叫家人去。他知兄一個解元,又說是小弟作伐,再無不允之理。」司馬玄道:「這個斷然使不得!兄不見此女詩意甚是持正。若叫人去,他定道是輕薄他,這段姻緣斷斷不成。仁兄若肯周旋小弟,須卑詞屈禮,親為一行,這親事才妥,聘金厚薄不論。」呂柯笑道:「仁兄這等著急,小弟焉敢不往?」  遂檢了一個吉日,備了聘禮,叫家人帶了吉服,起個早,竟坐四轎出城,望紅菟村而來。才出城,行不上半里路,忽撞見常在他門下走動的一個門生,姓劉名言,是個名色秀才,也抬著一乘轎子對面而來。看見呂柯,慌忙跳下轎來道:「呂老師,大清晨往何處去?」呂柯也停住轎,答道:「往柳塘,有些小事。劉兄何往?」劉言道:「貴同年王老師托門生到貴座師華相公處,有些事故。」因在路上,說不得幾句話,就別了。  呂柯簇擁而去。  劉言下了轎,就步行幾步,只見呂家家人都披著紅,扛抬許多禮物隨後走來。劉言心下想道:「這是聘禮,難道呂老師娶妾不成?」因這些家人都是熟的,便走上前,拱拱手道:  「好興頭耶!」眾人認得,便立住腳道:「劉相公那裡來?」  劉言也不回答,便取禮帖一看,方知是為司馬玄定親的,也就笑笑,別了眾人,上轎而去不提。  卻說呂柯一逕到了紅菟村,問尹家住在何處?原來尹家因尹荇煙美出名,人人都知。一問便有人指引道:「前面一帶樹木傍著溪河,就是他家。」呂柯便住了轎,叫一個家人先去說知。  尹老官忽聽得呂老爺來拜,要替司馬解玄定親,慌做一團,忙忙走來與女兒說知道:「這是那裡說起?呂翰林老爺到我家,卻怎生區處?」尹荇煙聽了,心下已知是詩扇的來頭,因對父親道:「呂翰林便呂翰林罷了,你懂些甚麼?」尹老官道:「你倒說得容易,他一個大官府,那個去見他?」尹荇煙道:「他來拜你,你就去陪他。」尹老官道:「陪他還是作揖,還是磕頭?還是坐著,還是站著?」尹荇煙道:「賓主自然作揖,那有磕頭之理?」尹老官道:「他是紗帽圓領,我卻穿甚麼衣服?」尹荇煙道:「野人便是野服隨身,何必更穿?」說不了,外面已鬧嚷嚷擺了許多禮物,樂人吹吹打打,呂翰林已是圓領紗帽,齊齊整整立在草堂之中。  此時驚動了合村男女,都擁了來看。尹老官尚■■*.跙不好出來,虧了張老兒是見過翰林的,叫道:「尹老官,快出來見呂老爺,不妨的!」  尹老官出便出來,還只在板壁邊,跼跼促促的不敢上前。  倒是呂翰林先滿面笑著道:「尹親翁,請過來作揖。」尹老官見呂翰林叫他,方大著膽走到面前,銃頭銃腦的唱了一個大喏道:「呂老爺,小人無禮了!」就端了一張椅子,放在上面道:「老爺請坐!」  呂翰林回了一揖,也就坐下。因叫家人放了一張椅子在下面,說道:「請坐!」尹老官道:「小人怎敢?」呂柯道:「有話說,坐下。」  尹老官只得屁股尖兒擱在椅邊上,一半算坐,一半算站,引得看的人無一個不掩口而笑。呂翰林道:「我此來不為別事,聞知令愛才美天生,今已長成,我有個敝友是四川解元,名喚司馬玄,少年未娶,正好與令愛為配。我學生特來為媒,乞親翁慨允!」尹老官道:「老爺說的就是。」呂翰林叫家人將禮帖送上來道:「既是親翁允了,這聘禮可收拾明白。」  尹老官接了禮帖,又認不得,只是癡癡立著。呂翰林道:  「親翁只消收進去,與令愛查點便是了。」尹老官連連點頭道:  「有理。」遂將禮帖拿進去與女兒看。  女兒看見聘禮不薄,又見呂翰林親自到門,心下暗想道:  「此生因我前日詩有『輕薄』二字,他故過此恭敬,可謂深知我心!便嫁他也不相負了。」因對父親說道:「父親既允了他,可將禮物搬了進來。呂翰林遠來,須留一飯。」  尹老官聽了,一面叫田上人將禮物搬了進去,一面就殺雞烹魚,收拾酒飯。呂翰林因受司馬玄之托,便脫下吉服,換了便衣,耐心等他飯吃,就四下觀看,見李九我題的「小河洲」匾額,因歎道:「前輩鑒賞,自然不同!」尹荇煙又備了香茶在「浣古軒」,叫父親請呂爺到軒子裡去坐。  呂翰林見軒子裡詩書滿坐,古玩盈前,不勝羨道:「珠藏川媚,玉韞山輝,只消在此盤桓半晌,而淑人之才美已可想見八九!」坐不多時,又請他到「無夢閣」上去吃飯,閣上詩文滿壁,更覺風流,與塵世迥別。先在軒裡吃茶,後到閣上吃飯,飯已吃完,拿著酒杯東看看,西念念,竟捨不得起身。  日已過午,家人催促,只得謝別主人而回。正是:  色不虛傳才有神,憐才好色不無人。  莫言身入溫柔地,只望簾櫳也損神。  話說呂翰林在尹家定了親,回到家與司馬玄賀喜道:「兄真好福分!莫要說那人才美,小弟只在他『浣古軒』與『無夢閣』兩處坐了半日,便舉體飄飄欲仙。」司馬玄道:「不過清潔而已。」呂翰林道:「豈獨清潔,就是一匾、一聯皆有深意,令人玩賞不盡!」司馬玄聽了,滿心歡喜、快暢不提。  卻說那劉言,你道為何要見華岳?原來一個王翰林,也是華岳的門生,才二十七歲。因前妻死了,聞知華岳女兒生得標緻,心下要他續弦。因劉言在華岳門下走動,故托他求親。這日劉言到華府,適值華岳在家,便叫人請進相見。劉言先說些閒話,坐了一會方說道:「貴門生王翰林新斷了弦,聞知老太師令愛年已及笄,意欲借門牆一脈,引入東牀,故托晚生來求,不識老太師台意允否?」華岳道:「這事最好,但小女去歲呂近思作伐,已許了蜀中司馬玄。」劉言道:「可就是四川榜首,現寓在呂翰林家住的麼?」華岳道:「正是他。」  劉言笑道:「若說是他,這就是老太師不允,假此推托。」華岳道:「實情,何為推托?」劉言道:「司馬玄,晚生今見他已托人為媒,別定親了。若果占老太師門楣,豈有別定之理?」  華岳笑道:「只怕兄打聽差了,那有別定之理?」劉言道:「是晚生親眼看見,怎敢在老太師面前說謊。」華岳變色道:「兄可知定的是那家麼?」劉言道:「這卻不知。晚生今日也是無心中看見,不曾問的。」華岳道:「托誰人為媒,也該曉得?」  劉言道:「為媒不是別人,就是呂老師。」華岳想一想道:「難道他兩處撮合?」劉言道:「這不難,晚生方才在城南撞見,他說往柳塘去,此時尚恐未回。老太師只消差人在城門前一訪便知。」華岳道:「既如此,兄且回去,等我訪明白再議。」劉言應諾出來不提。  華岳就叫當家人去打聽。只打聽到晚,方來回覆道:「呂爺果然與司馬相公到甚麼紅菟村尹家去定親,值等到此時,方定了回來。」華岳問道:「這尹家是鄉宦麼?」家人道:「不是鄉宦,說是種田的人家。」華岳心下想道:「這事甚奇,我堂堂相府,難道不如一個田家?我千金小姐,倒不如一個村姑?  他為何撇甜桃而尋苦李?若說司馬小子顛狂,難道呂近思也不知事體?」又吩咐家人道:「你明日可悄悄到紅菟村細訪,尹家女兒有甚好處,幾時做親?速來報我。」家人領命到紅菟村訪一日,回來報知華岳道:「這尹家老子實實種田。這個女子才十七歲,一村人個個都道標緻無比,還不打緊,說他的才美聰明,隨你甚人也敵他不過。故此呂爺替司馬相公定了,做親還沒日子,不曾說起。」華岳道:「一個鄉村女子,誰人教他,便這等多才?」家人道:「他鄉裡傳說,是當初李閣下老爺教的。」華岳想道:「李閣下定是李九我了,他數年前曾在城南俟命許久,這話不為無據,這女子定有可觀。但我女兒下筆有神、揮毫入聖,我自為當今無二,怎麼又有此女?」因發放家人出去,就走到小姐房中來,將前事細細與小姐說了一遍,道:「呂柯與司馬玄這等可惡,怎麼不與我說明,竟去定親?」小姐道:「此女果然十分才美,便怪他不得。但不知此女果是何如,怎能得接他一見,與他較一較才學,若果才高,孩兒便甘心了!倘是虛名,又當別論。」華岳道:「如何好去接他?就是去接,他如何肯來?除非借些事端,叫地方官拿來。」小姐道:「兒女較才,風雅之事,若以勢加,便墮惡道。」  華岳思想了半晌,忽然有悟,自笑道:「孩兒不須心焦。」  就低對小姐道:「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遊戲一場,使他認真不得,認假不得。」說罷,就走出來,叫幾個心腹家人,另擇一個吉日,假充呂衙與司馬家人,備一幅厚禮送到尹家,約定某日准要做親。尹老官老實人,那裡看得出真假?滿口應承。  到了正日,絕早就打發花轎、鼓樂、燈籠、火把去迎娶。  若說是小人家假充鄉宦,便跼跼促促要露出馬腳,一個宰相家行事,比翰林更冠冕齊整,無一人疑心是假。尹老官老夫婦看見鬧鬧熱熱,滿心歡喜,只待黃昏,就要打發女兒上轎。  尹荇煙終是有心女子,便問道:「呂老爺來了麼?」有人回說道:「呂老爺朝中有事,不得工夫來。」尹荇煙又問道:「司馬相公來了麼?」又有人回說道:「司馬相公也不曾來。」尹荇煙道:「呂老爺媒人,既朝中公務,不來也還罷得,親迎自是古禮,怎麼他也不來?」叫父親又問家人,回道:「司馬相公說,他四川風俗不行親迎之禮,故只在衙中恭候。」尹老官回覆女兒,尹荇煙對父親道:「你可快與他說,親迎之禮,他四川不行,我京師是必要行的。如新郎不來親迎,我斷斷不肯上轎!」  尹老官又與家人說知,家人道:「要相公自來也是小事,但路遠日子短,往回三、四十里,再著人回去,起來豈不誤了良時?莫若從便些罷。」  尹老官又與女兒說,尹荇煙定然不肯。家人無法,只得叫人飛馬進城報知華岳。華岳想了半晌,無計可施,只得進內與女兒商議道:「事已九分妥了,只少一人親迎。此女又堅執要行此事,急忙中又無一人可代,為之奈何?」小姐也沉吟道:「除非孩兒改了男妝,假充司馬玄坐在轎中不出來,他如何得知?」華岳聽了笑道:「這也妙,索性遊戲一場,倒也是千古韻事。你快改換,我打點轎子伺候。」  不多時,小姐果然頭巾圓領,扮做書生模樣,又披紅插花,十分風流。華岳看了歡喜,將轎抬入府中上了,吩咐家人擁護而去。急急趕到紅菟村,日已平西。村中人問知新郎來了,都圍著轎子爭看,看見新郎年少清俊,便亂紛紛傳說新郎標緻,就如美人一般,與尹家姑娘真是天生一對。家人見新郎來了,恐怕漏泄風聲,忙催新人上轎。  尹老官見家人等了一日,不過意,催女兒上轎。尹荇煙道:「且慢,新郎才子催妝,不可無詩。」就叫取筆硯錦箋,到轎中去索。尹老官也沒奈何,只得將筆硯錦箋叫家人傳去。小姐在轎中暗笑道:「早是我來,若叫他人,卻不又要出丑?」因提筆寫道:  菟村不是浣溪頭,簫鼓喧喧認好逑。  無夢閣中今夜夢,鴛鴦飛上小河洲。  小姐題罷,傳與家人傳去。尹荇煙看了,貼在壁上,十分醉心道:「新郎才美如此,我尹荇煙得所了。」便拜別父母,欣然上轎。一路鼓樂喧天,好不鬧熱。村中親眷要送,都伸手縮腳不敢來,盡說道:「待做親後,再慢慢去探望罷。」  卻說華岳恐怕娶到府中,人知不便,就在城外借個大宅子,便帶了許多侍女收拾臥房、備酒,自家也到宅中等候。只說路遠,恐怕城門早關,誤了良辰,故移在此。果然路遠,喜轎到時已是起更時候了,迎到堂中同拜天地。因是客寓,公姑在家,無堂可拜,只對拜了,就送入洞房。華岳躲在後堂,打發散了眾執事人役,就叫侍女們送酒到後房中合巹。侍女擺下酒,即將新人方巾揭去,請新郎與他對面而坐。  華小姐仔細一看,見他眉似遠山、眼橫秋水,宛然仙子臨凡,心下早有百分親愛。尹荇煙將新郎仔細一看,見他芙蓉兩臉、柳葉雙眉,滿身光豔飛舞不定,心下暗想道:「我道他才人縱美,不過英挺風流,誰知柔媚芳香轉勝於我,叫我何以為顏?」  眾侍女送上酒來,二人微飲了數杯。華小姐心下想道:「外才美矣,內才不知何如?此時不考他一考,更待何時?」又飲一二杯,便帶笑說道:「催妝小詠,不惜抱慚,今邀天之幸,即已百輛迎來,而鼓鍾在御,琴瑟高張,新人才美久著香閨,豈可不留佳句以為合巹之榮?」便叫侍兒將筆硯花箋送在新人席上。尹荇煙不好回答,惟低頭作欲將欲迎之態。華小姐見他含羞,因又說道:「嬌羞雖閨秀之常,而才女往往略之。今夕何夕?幸歡然賜教!」尹荇煙心下想道:「女子以顏色為勝,我今色未必勝他,他殷殷索詠,我再不應承,便為他所輕了!」  因展開花箋,取筆題詩一首道:  花也新兮燭也新,如何合巹索詩頻?  自憐村女非才子,喜嫁郎君似美人。  尹荇煙寫罷,便放下筆,也不出一語,只默默低頭而坐。  華小姐看見他不假思索,心已先動,及詩完,起身拿來一看,見字字香豔,不覺滿心輸服。又見無意中道破他的行藏,不禁失笑道:「姐姐美如斯,才又如斯。我小妹從不服人,今拜下風矣!」尹荇煙聽見稱呼「姐姐、妹妹」,驚訝不知何意,不住偷睛將華小姐細看。華小姐見他偷看,一發笑道:「姐姐不消看得,你認我是何人?」尹荇煙愈加驚訝,因低低問侍兒道:「難道不是司馬?」侍兒含笑不答。華小姐道:「姐姐認我做司馬,誰知我不是司馬,倒還是文君。」因立起身叫侍兒將巾衣脫去,仍露出紅顏綠裙道:「我被這行頭苦了一日!」  尹荇煙見新郎是個女子,心下大驚,想道:「他既不是司馬玄,我此來墮人術中矣,必無好意!」心中如此想,不覺顏色變異。華小姐看見,知他心慌,因笑說道:「姐姐不須著忙。小妹久慕姐姐才高,故相接一會,並無惡意。」  尹荇煙猶沉吟不語。華小姐道:「姐姐不必過疑,你看我一個柔弱女子,豈可有禍於人者?」尹荇煙想道:「他若是個男子,便須防他,他一個女子,怕他怎的?」方才定了心,改容說道:「小妹鄉野裙衩,不知姐姐為何誘我到此呢?」華小姐道:「姐姐認小妹是誰?」尹荇煙道:「如何認得?」華小姐道:「小妹實說了罷,小妹姓華,家父現任春卿、辦事東閣。」  尹荇煙道:「這等,是華小姐了!以太師貴女,無端而忽及賤妾,猶所未解。」華小姐道:「有個緣故。」尹荇煙道:「有甚緣故?乞小姐說明,免我心下狐疑!」華小姐道:「不瞞姐姐說,我小妹在閨中略識幾字,家父過於溺愛,以為當今無二,不肯輕字與人。去歲因司馬玄二首壽詩相合,家父道他有才,又因他諄諄來求,就許了他。只待春闈得意,便可結親。不期前日有人傳說,司馬玄愛慕姐姐才美,又定了姐姐。家父不信天下更有多才女子勝如小妹者,心下不忿,故作此遊戲,迎請姐姐到此,叫小妹細細領教。倘是虛名,便可致譏司馬。不想姐姐冰心玉骨、而聰慧敏捷,非我小妹塵凡下質所能幾萬分之一。司馬玄之姻甘讓姐姐,不敢再生癡想矣!」尹荇煙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如此!我就疑司馬男子焉有如此美貌,使人抱愧多時。小姐既非司馬,為何催妝佳詠又擅司馬之長?我再不料紫閣嬌生、金閨癡養,又有仙才有如小姐者。我尹荇姻雖長蓬茅,實實心空一世,目無王侯,今見小姐,方知山川秀氣不獨鍾於一人。自悔枋榆之妄,今日君子有人,淑女有日,況貴貴親親,自可弘關雎之雅化。賤妾村芳,自當退守田家荊布。小姐倒如此反說!」華小姐道:「姐姐不必虛謙,妹子是真心服善!」尹荇煙道:「賤妾蒙小姐推誠,怎敢浮言?」華小姐道:「惟美愛美,惟才憐才!姐姐與小妹諒有同心,今雖遊戲,天實作緣,何不借此花燭結為姊妹?異日相逐於飛,豈非英皇再見耶?」尹荇煙道:「小姐高論殊足快心,但恐賤妝瑣瑣,不堪追隨。」  華小姐見話已投機,滿心歡喜,就在燈下重梳雲鬢、再整閨妝,與尹荇煙並坐,真是一雙仙子。華小姐又叫點起明燭、焚起好香,要與尹荇煙結盟。各問年紀,俱是十七歲,華小姐只大半月,敘定為姐。二人對拜了四拜起來,個個歡喜。  華小姐道:「我們既為姊妹,父親應該請見。」遂自來見父親,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又將合巹詩送與父親看,道:「這尹荇煙才美俱在孩兒之上,實實輕他不得,孩兒已與他結為姊妹,父親不妨一見。」華岳遂將合巹詩細看,看到尾一句,大笑道:「他就疑你是美人。此女不獨才高,這雙眼亦可謂俊慧矣!你與他結為姊妹不差。」因同女兒走進房來。尹荇煙請華岳上坐,端端拜了四拜。  華岳燈下觀尹荇煙娉娉如玉,舉止端祥,絕不似小家行逕,十分歡喜,正好與孩兒作對。華小姐道:「妹妹既已迎來,決無送回之理,還是通知父母,還是交付新郎?」華岳道:「只此交付新郎也覺容易,通知父母定漏泄風聲,莫若且藏隱府中,待他尋覓慌張,也可泄我娶而不告之氣!況春闈在邇,倘得志龍門,那時我自有處。」  大家都笑,以為有理。到次日,悄悄搬回府中。華岳吩咐家人隱瞞,不許多嘴,故無一人知道。  且不說兩小姐回府,日日較詩論文,親愛玩耍。卻說尹老官自送了女兒出門,到了三朝七日,要買禮來看看,卻又自愧菲薄,怕羞不敢來。央及張老兒道:「你只作賣花,可替我到呂衙看看我女兒好麼?倘遇巧,你說我要買幾個盒兒來看看不妨麼?」張老兒道:「使得,使得!我明日就替你去。」  到次日,果挑了一擔花兒,竟到呂衙來賣。剛剛撞著司馬玄送客出來。客去了,司馬玄看見張老兒就點點頭,叫他到面前說道:「你前日隔壁那寫扇子的尹姑娘,是我定他為親了,你可知道麼?」張老兒笑嘻嘻說道:「相公原來不老實,這段姻緣雖說是呂老爺為媒,還是我花老兒說起的。相公今日已娶了來家,不叫我吃喜酒,倒還要說這反關門的話兒來哄我。」司馬玄道:「虧是虧你,喜酒自然相請!那曾娶來?不要取笑!且問你,尹姑娘近日在家好麼?」張老兒道:「相公不要瞞我,我不是來討酒吃,我是尹老官央我來看看姑娘。他說前日三朝七日要買禮來,恐怕鄉下人沒甚好東西送來,恐惹呂老爺笑話,故叫我今日只作賣花,來探問一聲。」  司馬玄見張老兒說話像個真的,因著驚道:「這話是真麼?」張老兒笑道:「燈籠、火把、鼓樂、人夫在村中鬧了一日,那個不知道?相公親自抬轎來娶的,反問我真也不真?」司馬玄道:「是幾時?」張老兒道:「前月十三日娶來的。」司馬玄聽見說得言言有據,驚了一身冷汗,忙扯了花老兒到廳上來,就叫人請呂老爺出來。呂柯出來道:「吾兄何事這等驚慌?」司馬玄道:「不好了!……」指著花老兒道:「他說尹荇煙前月十三我們娶來了。」呂柯道:「那有此事!莫非尹家別有緣故,將女兒藏過,故說此話?」張老兒看見二人驚訝,方知真不曾娶,也著起忙來道:「那日幾百人娶進城來,瞞得那一個?難道呂老爺與司馬相公就沒有一個人看見?」那呂柯道:「這日怎麼不待我媒人來,就輕易嫁女出門?」張老道:「說老爺朝中有事。老爺雖不曾來,司馬相公卻是來的。」司馬玄道:「這話我只是不信,我須親到紅菟村一訪便知。」張老兒道:「相公若不信,就同我去。」呂柯道:「今日遲了,明日去罷。」司馬玄那裡等得?立叫家人轡馬,連飯也不吃,就上馬要行。張老兒還要賣花,司馬玄催得慌,就將花擔兒寄在呂衙,空身跟著司馬玄走。  回來先到尹家報知此事,慌得兩個老夫婦只是哭。隨後司馬玄下馬,四下訪問,眾口一詞,司馬玄見是真,便軟做一團,半步也走不動。  不一時,村中知道此事,以為奇聞,都到尹家來看。尹老官請司馬玄到家,說道:「相公前日親自坐在轎中,怎生賴得?」司馬玄道:「我何曾來?定被他人假了。」尹老官道:「相公既不曾來,這首催妝詩,明明相公坐在轎中寫的,難道也是假的?」司馬玄道:「催妝詩在那裡?」尹老官道:「現貼在壁上哩!」司馬玄道:「可拿來我看!」尹老官道:「女兒總是相公娶去,就進去看也無妨。」  遂領了司馬玄到「浣古軒」來,只見那催妝詩果貼在壁上。司馬玄讀了一遍,心下慌道:「這段姻緣無望了!此事若是絝袴奸人盜娶,或者尹荇煙才女不肯相從,必定透露消息,還好追尋。你看催妝之詩,俊雅風流勝我百倍,且百兩相迎,自然貴介,尹荇煙豈不遂心?怎肯復為我書生動念?這段姻緣當付之春夢矣!」就起身要回來,因出門遲,到此留戀,天色晚了,尹老官就留他過夜。  司馬玄黃昏無事,在「浣古軒」中與「無夢閣」上細尋他遺蹤去跡,就是一花一草,片紙隻字,無不香豔幽俏、蕩人心魂、動人想象。司馬玄此時意亂,那能就枕?  卻說司馬玄相思了一夜,到次早辭別了尹老夫妻,回衙與呂柯商議,要出紙筆各處追求。呂柯道:「此人既有這等作用盜娶而去,自是富貴人家,豈無金屋隱藏,那能漏泄?若出紙筆,不但無用,反昭人耳,自傳與華老知道,只怕已失者不可復得,而將得者反又失矣!吾兄不可不思!」司馬玄想了一會,默然無語。呂柯道:「以小弟愚見,春闈近矣,莫若待兄看花之後,先成了華老師之姻,再細細搜求,亦未為遲。」  司馬玄無可奈何,只得依允。  過了些時,春闈御筆親點探花,十分榮耀。呂柯見他中了,方才放下一樁心事。司馬玄也不等公務稍暇,就央呂柯與華岳說親。呂柯笑道:「這不消仁兄吩咐,想也再遲不得了。」  因撿個好日子,穿了吉服,用大紅名帖恭恭敬敬來見華岳。華岳接見道:「賢契為何今日如此鄭重?」呂柯道:「非為別事,就是敝友司馬玄向日蒙老師許結絲蘿,原約春闈得意便可乘龍。司馬玄今幸探花仙府,不負老師鑒拔,特浼門生敬報斧柯,以完前議。故門生薰沐以請,敢求老師金喏!」華岳道:「此言前固有之,但怪司馬玄負盟,已婚尹氏。老夫幾欲要言,因賢契作伐,不好多言。今以一第之榮,又煩賢契,莫非要以小星之義奚落小女麼?」  呂柯見說出尹氏,打著心病。又見華老詞色嚴厲,急得滿臉通紅,坐立不安,連連離席打恭道:「尹氏之說,系一時訛傳,並無實跡。司馬玄自從老師有約,至今尚在門生處獨自下榻,可問而知。若中饋有人,而再作此罔想,則不獨司馬玄有罪,門生亦不得謝過矣!」華岳道:「此事既無實跡,老夫也不苦苦追究。但有此一番訛傳,則老夫信此訛傳,將小女又許他人,這也怪不得老夫失信了!」呂柯道:「老師台鼎門楣,豈患無人攀仰?但以師妹仙才,無非欲選奇才以諧佳偶。況司馬玄之才已蒙青眼,今又走馬春風,恐一時無兩。老師奈何以一言之誤,而舍長就短,無乃過傷於激耶?」華岳笑道:「以天地之大,豈獨生司馬一才?賢契何見之小也!」呂柯道:「據老師台諭,則新選東牀過於司馬矣?」華岳道:「雖未必過,亦未必不及。賢契異日自當知之,老夫焉能謬誇?」呂柯不敢再言,只得諾諾而退。  回到衙中,細細說與司馬玄,不勝悔恨道:「尹家之事,我向日就不願仁兄為之。兄執意卻行,小弟又不敢違拗,今日兩美俱失,失之奈何?」司馬玄道:「此雖小弟妄動,但以荇煙之才,而兩番唱和,弟雖木石,焉能恝然?再不料華老之盟又有此變!」二人默對半晌。  司馬玄又說道:「姻緣不成,這也罷了,但所選之人,其才何等奇拔?私心尚有不服。」呂柯道:「這不難,我明日請與一較,看他如何?」司馬玄道:「如此便好!」呂柯到次日,果又來見華岳,說道:「敝友司馬玄蒙老師理諭,自應避舍,但聞新婿高才,願一領教,不識老師肯賜一見否?」華岳笑道:「想是司馬兄疑我為虛言,實無其人。若不一會,便道我峻拒不情。也罷,就會一會也不妨!但須講過,此生稟賦素弱,懶於言語,應酬止可一揖,就要垂簾分坐。」呂柯道:「只求一面,至於各席,自從其便,悉聽老師之命!」華岳道:「既是這等說,不須遲延,就明日書房草酌,屈賢契與司馬兄早臨。」呂柯歡喜,應喏辭出。回衙與司馬玄說知,大家等候不提。  卻說華岳進內與二小姐商議道:「司馬玄被我在呂柯面前說道另有佳婿,奚落了幾句,他忿忿不服,今日又央呂柯來,要與新婿較才。我待說明就理,擇了吉日,將你二人同嫁與他,完了一樁美事。但他新中探花,恃才矜美,旁若無人,莫若再叫荇煙扮作新婿,再遊戲一場,使他心折,那時才不敢輕視我宰相門楣。」華小姐笑道:「才人風流韻事無所不可,但妹妹嬌柔女子,雖扮男妝,亦不好與他二人相對盤桓。」華岳道:「我已言過,只一揖就分簾隔坐。」二小姐同應道:「如此方好。」華岳一面吩咐明日備酒,又吩咐前窗一席,後窗垂簾,又設一席。  到次日,華岳發帖請呂翰林、司馬探花二人午刻一敘。二人聞請,到午欣然而來。華岳迎入書房,敘坐已定,司馬玄便請新婿相見。  華岳道:「昨已告過,此生畏飲,兼且不耐煩劇,容杯斝少伸,當令拜謁。」  須臾三人就席,酣飲多時,司馬玄告止。華岳一面令人撤去,一面叫請新婿出來。不多時,許多家人、侍妾擁著一位少年書生,翩翩而來,司馬玄與呂柯定睛一看,正是:  望去一泓秋水,行來兩袖青煙,雪膚瓊貌宛然仙。莫言花見笑,燕子也爭憐。  那新婿走進書房,讓呂柯、司馬玄居左,只躬身一揖,也不出半言,即退入後窗簾內而坐。司馬玄看見新婿風流年少,楚楚司人,將他初來詣考一片驕矜不服之氣,先消了八九。暗想道:「有此佳婿,何能及我?」因目視呂柯,欲起身辭出。  華岳留下道:「既蒙光臨,還要求教。」說不了,早已兩副筆硯詩箋,俟候的端端正正,一副送在司馬玄席前,一副送入簾內。華岳對呂翰林說道:「論起來,小婿後生小子,怎好與翰苑名公爭衡文墨?但援引後進,實是詞場美事,故令他靦顏請教,老夫與近思亦可樂觀其盛。」呂柯道:「藝苑爭驅,古今盛事,老師有命於蒼兄,不防捉筆。但不知還是何人命題?」  司馬玄此時已心折氣短,不欲作巨鹿之想,然既已到此,只得拈筆說道:「晚生過時梅蕊,焉敢與桃李爭春?既承台命,勉強寫意,以博一笑,也不消命題了!」因寫道:  今日朝天拂御煙,昨霄歸院撤金蓮。  如何咫尺天台路,一片雲橫不許前?  後寫「司馬玄有感漫題索和」。寫完送與華岳道:「偶爾感懷,詞多過激,老太師勿罪!」  華岳看了,稱贊不已。心下想道:「我一時高興,倚著荇煙有才,指望和一妙詩壓倒司馬玄,誰知司馬玄才高若此,卻教荇煙如何又能出奇?倘和韻不佳,未免倒自取其笑。」然事已到此,無能改言。賞玩畢,只得叫人送入簾內,詩雖送入,心下只是鶻鶻突突。還未半盞茶時候,早已送出詩來,放在席上,大家相爭而看。只見上寫道:  河洲荇菜已無煙,又想華峰頂上蓮。  玉蕊瓊姿應不少,安能盡到探花前?  後寫「伊無人有感漫題奉和」。  華岳看見詩意字字敲打司馬,喜出望外,又不好自贊,只是捻著幾根白鬚欣欣而笑。  呂柯初看見司馬之詩滿心快暢,以為定不能屬和,及見了和詩,驚得啞口無言,只是點頭咂嘴。  司馬玄在案上看了,又拿在手中細看,竟看得呆了,如木人一般,半晌無語。  華岳見司馬玄如此光景,不覺失笑道:「探花看詩沉吟,莫非嫌他詩太唐突麼?」司馬玄見問,方斂容答道:「晚生怎敢?」華岳道:「既不嫌唐突,為何沉吟不語?」司馬玄道:「令婿佳章詞微意婉,字字中晚生之隱,讀之有觸,故不禁默默感傷耳!」華岳道:「原來如此!吾聞詩可以興、可以怨,此詩既能感動探花,則此子之才亦有可觀,學生不為過誇矣!」  因吩咐家人道:「新相公不耐久坐,可請便罷。」家人傳語,那新人早從簾內走出一拱,竟隨著許多家人、侍妾入內去了。司馬玄看見少年美貌、寫作風流,已自滿心氣苦,今又珠圍翠繞,已為入幕之賓,更覺萬分難堪,又不敢現於詞色,只是癡癡默坐。  須臾換席,又送上酒來,司馬玄勉強而飲,只是不歡。華岳道:「探花極高懷,今為何作此不樂之態?胸中想應有故,不妨明言。學生或可為探花解憂。」司馬玄道:「事已不諧,晚生不妨直說。晚生才雖譾劣,而性篤閨倫,指望博一桃夭之子以樂關睢。故隻身入京,作四海求凰之想。幸以一言之合,蒙老太師許以好逑,可謂平生之願遂矣。不憶反側三年,而雀巢鳩奪,能無怏怏?」華岳道:「此乃學生得罪,且不必言。只說長安之大,豈再無一人以當探花之意?」司馬玄道:「晚生實不相瞞,此事想老太師亦已風聞,晚生實曾因買花訪得一才女,姓尹名荇煙,其人未見,其才實彷彿老太師閨中之秀。晚生既蒙老太師許盟,本不該他求。因想才難,自古歎之,況閨秀之才,又難之難者,恐摽梅有詠,失身村野,故越禮行權,行為聘定。」華岳道:「既聘了,為何不娶?」司馬玄道:「曠不可待而不待,故曰行權;娶而可待而不待,則為越禮。晚生指望春闈僥倖,先完老太師之盟,而次第及之,庶幾兩全。誰知變生不測,荇煙已為大力強暴負之而去,如明月蘆花矣;及晚生望到而今甫能一第,而老太師又惑於聞風,以為晚生薄倖,而赤繩他系,使晚生進不能吹秦台之簫,退又不能載浣紗之伴,兩美俱失,而隻身如故。徬徨自失,非敢於大人前作不樂態也!適觀伊兄佳韻,所謂『荇無煙』、『峰頂蓮』,字字實傷我心故耳!」說罷,神色淒然,幾於下淚。  華岳道:「探花所說聘而不娶,欲先待小女完姻,這是探花一片好心,而學生誤認之罪也!學生之罪,容當再請。且說尹荇煙,探花曾知蹤跡否?」司馬玄道:「若大長安,朱門無限,何處去尋消問息?」華岳道:「探花雖未曾訪,我學生倒替探花訪得些消息在此,小女既失奉巾櫛,我學生追求尹荇煙以謝過,不識探花之意以為何如?」司馬玄道:「此固老太師天地之垂仁,但晚生既已兩致其情,定當兩全其約,得由雙得,失則雙失。若失一不悲,得一則喜,則前為負心,後為苟合矣!況晚生賦命涼薄,似與婚好無緣,行將請告以歸,徜徉山水,再不徒向朱門覓句矣!」  華岳聽了,因對呂柯說道:「探花說『得則雙得,失則雙失』,若小女不諧,並荇煙亦不復望,則是為小女一人,倒誤了探花終身了。這等看起來,探花事事皆有情有義,倒是我學生多疑,有始無終了,卻怎麼處?近思有甚計較麼?」呂柯道:「事在兩難,門生亦無計較,還望老師用情!」華岳笑道:「要我用情,除非原將小女嫁與探花方妙。」呂柯道:「如此固妙,但老師置新婿於何地?」華岳笑道:「這也不難,就將新婿改換女妝,充做荇煙,同嫁與探花,你道何如?」說罷,哈哈大笑。呂柯與司馬玄聽了,俱各大驚大喜道:「老太師深心妙用,遊戲出入,門生輩愚蒙,何能仰測?尚望老太師明明見教!」華岳道:「要學生明說也不難,探花與近思須要開懷痛飲,飲得半酣,方好作遊戲之客,談遊戲之事。若半杯不飲,愁眉相對,我學生說也無興。」  此時司馬玄見說話有因,不覺神情喜發,伏席懇請道:「晚生此際寸腸如裂,雖玉液不能下咽,老太師倘有一線機緣,見教分明,則晚生願以此身作漏可也!」華岳笑道:「既是這等,探花與近思試猜一猜,你道尹荇煙是誰人娶了?」司馬玄道:「如何猜得著?」華岳道:「就是小女娶了。」司馬玄笑道:「老太師取笑!怎麼令愛娶他?」  華岳道:「探花不要笑,且說小女許與何人?」司馬玄道:「自然是方才相會的伊兄了!」華岳道:「那裡甚麼伊兄,小女許的就是尹荇煙!」司馬玄與呂柯同說道:「老太師遊戲入於三昧,一時難解,使人求教之心愈急。」華岳笑道:「學生這等說,探花又不解;學生那等說,近思又不解。如今沒奈何,只得要實說了。學生待罪春卿,禮義自我而出,小女既許嫁探花,焉有負盟之事?只因探花納聘荇煙,學生因與小女商量,以為探花愛才甚切,探花既聘荇煙,則荇煙之才必有過於小女者。小女初心不服,意欲與之一較,而不能致之以來,故萬不得已而行權,將小女改扮男妝,假充探花娶之以歸,豈非荇煙是小女娶了?」司馬玄與呂柯聽了,不覺大笑道:「老太師與令愛小姐這等遊戲,真是文人韻事俱占盡矣!且請問尹荇煙娶來,與令愛小姐相得否?」華岳道:「小婦催妝一詩,荇煙心醉;荇煙合巹一詩,小女心服。二人彼此憐才,已結為姊妹,以待探化。」呂柯道:「老師與師妹既有此一段盛意,老師為何又有親婿之選?」華岳道:「學生只道探花既聘荇煙,定忘小女,故稱小女別字,蓋故以此留難探花,消其不告而娶之罪耳!」呂柯道:「這等看來,都是老師作用,但不知老師於何處覓此少年才郎假充新婿?其才其美真可與子蒼並驅!」華岳笑道:「因無處可覓,只得就教荇煙改扮男妝,假充新婿,學生所以說小女許的就是尹荇煙。」司馬玄與呂柯聽了詳細,不覺手舞足蹈,歡笑不已。  司馬玄因想道:「原來就是荇煙,我說天地間那有這等少年才美書生?」因對呂柯道:「不是小弟在仁兄面前誇口,就是杏苑英雄三百,我司馬玄視若無人,尚自洋洋得意。今日在老太師門楣之下,為此金屋二嬌比美,美不如;較才,才不及,短盡我司馬玄之氣,低盡我司馬玄之眉矣!」呂柯笑道:「仁兄莫怪小弟犯諱,小弟代仁兄再續一語,異日銅雀春深、二喬相並,只怕還要享盡司馬玄之福!」大家鼓掌稱快,歡飲多時,方才謝別。  次日,呂柯重申盟約,擇日行聘,又擇日成婚。  此時司馬玄已遷新第,於後庭兩邊設兩間臥房。到了正日,一邊是探花娶親,一邊是宰相嫁女,又是翰林為媒,來往其間,莫非是百車盈門,說不盡那笙簫鼓樂之盛。  娶了過來,司馬玄見華峰蓮、尹荇煙二小姐如毛嬙、西子,二小姐見司馬玄風流年少,如子建、潘安,彼此愛慕。到了花朝月夕,閨中韻事無所不為,不減河洲之雎鳥。此皆司馬玄一念之仁,舍自己之功名,成就呂柯之夫婦,故天即假呂柯之手,竊華小姐之詩,作尹荇煙之伐,宛轉以成其夫婦。豈非蒼天報施不爽也!  後來華岳翁婿無間,呂柯朋友有終,尹老、花老俱沾其惠。在京為官數年,方攜二美還鄉,與父母完聚。可謂千古佳人才子風流配合矣!有詩為證:  七篇文字贈他人,完得他人夫婦倫。  誰道天心不相負,巧聯二美結姻親。第七十五卷朵那女散財殉節

  送暖偷寒起禍胎,壞家端的是奴才。  請看當日紅娘事,卻把鶯鶯哄得來。  這首詩是說壞法丫鬟之作。人家婦女不守閨門,多是丫鬟哄誘而成。這是人家最要防閒的了。又有粗使梅香亦為可笑,曾有詩道:  兩腳鏖糟拖破鞋,羅乖像甚細娘家?  手中托飯沿街吃,背上馱拿著處捱。  間壁借鹽常討碟,對門兜火不帶柴。  除灰換糞常拖拽,扯住油瓶撮撮篩。  這首詩是嘲人家鏖糟丫鬟之作,乃是常熟顧成章俚語,都用吳音湊合而成,句句形容酷笑。看官,你道人家這些丫鬟使女不過是抹桌掃地、燒火添湯、疊被鋪牀,就是精緻的也不過在妝台旁服侍梳頭洗面、弄粉調朱、貼翠拈花、打點繡牀針線、燒香熏被、剪燭熏煤、收拾衣服、掛簾起鉤,免不得像《牡丹亭記》道:「雞眼睛用嘴兒挑,馬子兒隨鼻兒倒。」  這不十分湊趣的事也時常要做一做。還有無廉恥丫鬟,像《琵琶記》上惜春姐道:「難守繡房中清冷無人,別尋一個佳偶。要去燒火凳上、壁角落裡偷閒養漢,做那不長進之事,或是私期逃走。」曾有劉禹錫誚失婢詩為證﹔  把鏡朝猶在,添香夜不歸。  鴛鴦拂瓦去,鸚鵡透籠飛。  不逐張公子,即隨劉武威。  新知正相樂,從此脫青衣。  話說宋時有個陸伯麟,其側室生下一子,那側室原是丫鬟出身。因是正妻無子,陸伯麟歡喜非常,做三朝彌月,好生熱鬧。他一個相好的朋友陸象翁戲做一首啟以賀道:  犯簾前禁,尋灶下盟,玉雖種於藍田,珠將還於合浦。移夜半鷺鷥之步,幾度驚惶﹔得天上麒麟之兒,這回喝彩。即可續詩書禮樂之脈,深嗅油鹽醬醋之香。  看官,你道這首啟豈不做得甚妙!臨了這句「深嗅得油鹽醬醋之香」,卻出於蘇東坡先生詠婢謔詞,有「揭起裙兒,一陣油鹽醬醋香」之句。蘇東坡之巧於嘲笑如此。在下要說一回俠女散財殉節的故事,千古所無,所以先把丫鬟這些好笑的說起。從來道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人家婦人女子尚且無遠大之識,何況這些粗使梅香,他曉得什麼道理、什麼節俠。從古來讀書通文理之人尚且不多幾個,你只看《西廂記》,那紅娘姐,不過硬調文袋,牽枝帶葉說得幾句,怎如得漢時鄭康成家的女婢。那鄭康成風流冠世,家中婦婢都教他讀書識字。一日鄭康成怒一個丫鬟,把他曳去跪在泥中﹔又有一個丫鬟走來見了,就把《詩經》一句取笑道:「胡為乎泥中?」這個跪著的丫鬟也回他《詩經》一句道:「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這兩個丫鬟將《詩經》一問一答,這也是個風流妙事了,卻不比得晉中書令王珉之婢謝芳姿。那謝芳姿是王珉嫂嫂身邊丫鬟,王珉偷了這謝芳姿,與他情好甚篤。嫂嫂得如此事,將這謝芳姿日日鞭撻,打得謝芳姿痛苦難當,罰他蓬頭垢面,不容他修飾。這謝芳姿雖不修飾,那天生的玉容花貌並不改變,且素性長於詩歌,出口便成。王珉見這謝芳姿吃苦,甚是心酸。一日手中持著白團扇一把,就要謝芳姿作白團扇歌,謝芳姿隨口作歌以贈道:  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  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你看這謝芳姿出口成章,寫出胸中之意,可不是千秋絕妙的女子,天上瑞氣所鐘,生將出來,怎敢與粗使梅香一般看待?須要另眼相看,方不負上天彼之意。所以元朝關漢卿才子曾續《北西廂》四出,他當時曾見人家一個出色聰明女子做了從嫁女婢,關漢卿再三歎息道:「這樣一個聰明女子做了從嫁女婢,就如一個才子屈做了小家小廝一般,豈不是有天沒日頭之事?」意甚不捨,戲作一小令道:  鬢鴉臉霞,屈殺了將陪嫁,規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文談回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就這關漢卿的詞兒看將起來,也不過是詩文標緻而已,不足為奇。還有一種出色女子,具大眼孔,與英雄豪傑一樣尤為難得。  昔日唐朝柳仲賢官為僕射之職,一生豪爽,出鎮四川,嘗怒一個丫鬟,遂鬻於大校蓋巨源宅。這蓋巨源生性極其慳吝,一日臨街見賣絹之人,自己呼到面前,親自一匹匹打將開來,手自揣量厚薄,酬酢多少價錢。柳家丫鬟於窗縫中看見,心中甚有鄙賤之意,遂假作中風光景,失聲僕地。蓋巨源因見此婢中風,遂命送還這丫鬟。既到外舍,旁人問道:「你在柳府並無中風之病,今日如何忽有此疾?」這個丫鬟徐徐答道:  「我並無中風之病,我曾服侍柳家郎君,寬洪大度,一生豪爽,怎生今日可去服侍這賣絹牙郎?我心慚愧,所以假作中風,非真中風也。」柳仲賢知此婢有英雄之識,遂納為側室,生子亦有英雄之概。看官,你道此婢不勝如謝芳姿數倍乎?若強中更有強中手,與妃子盡節而死,更是千秋罕見、萬載難逢之事,名為田六出。  這田六出是王進賢的侍兒,那王進賢是晉愍懷太子之妃,胡王石勒攻破洛陽,擄了王進賢、渡孟津河,要姦淫王進賢。  那王進賢大罵道:「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汝羌胡小子,敢犯我乎?」言畢投河而死。田六出見妃主已死,便道:「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妃主為國而死,我為妃主而死,兩不相負。」  言畢亦投河而死。這田六出數言說得鐵錚錚的一般,可不是個晉室的忠臣麼!  古來還有一人更為巧妙,是周大夫之婢。那周大夫仕於周朝,久不回家,他妻子生性極淫,遂與鄰人通姦。周大夫一日回來,妻子恐怕事發,與姦夫暗暗計較端正,酒中放了毒藥要藥死丈夫,教這個丫鬟進酒。這丫鬟暗暗的道:「若進個這鐘藥酒,便殺了主父﹔若是對主父說明,便殺了主母。主父、主母都是一樣。」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邊進酒,故意失足跌了一交,將這藥酒潑翻在地。周大夫大怒,將這丫鬟笞了數十。妻子見這丫鬟潑翻了酒,其計不成,恐怕漏泄消息,遂因他事要活活笞死,以絕其口,這丫鬟寧可受死,再不肯說出。可憐幾次打得死而復生,畢竟不肯說出,以全主母之情。後來周大夫的兄弟細細得知情由,將一緣二故對周大夫說了,周大夫遂出了這淫婦。見這丫鬟全忠全孝,要納他為妾,那丫鬟立意不肯,便要自刎而亡。周大夫遂以厚幣嫁與他人為妻。噫!  巾幗有男子,衣冠多婦人。  賢哉大夫婢,一說一回春。  列位看官,你道強中更有強中手,丫鬟之中,尚有全忠全孝、頂天立地之人,何況鬚眉男子,可不自立,為古來丫鬟所笑?話說元朝年間,那時胡人入主中國之後,蒙古種類盡數散處中國,到處都有元人,又因在中國已久,盡染中國之習。那時杭州有偉兀氏,也是蒙古人,住於城東,其妻忽術娘子。忽術娘子身邊有個義女,名為朵那女,朵那女到了十三歲,忽術娘子見這朵那女有些氣性,不比尋常這些齷齪不長進的丫鬟,忽述娘子遂另眼相看。丈夫偉兀郎君有個小廝叫做剝伶兒。這剝伶兒年十六歲,生得如美婦人一般。偉兀郎君見剝伶兒生得標緻,遂為龍陽之寵,與他在書房裡同眠睡起。曾有《瑞鷓鴣》詞兒為證:  分桃斷袖絕嫌猜,翠被紅褌興不乖。洛浦乍陽新燕爾,巫山雲雨佐風懷。手攜襄野便娟合,背抱齊宮婉孌懷。玉樹庭前千載曲,隔江唱罷月籠階。  不說這偉兀郎君寵這剝伶兒,且說這朵那女漸漸長至一十六歲,生得如花似玉,容貌非凡。這剝伶兒見朵那女生得標緻,遂起姦淫之心,幾番將言語勾引朵那女。朵那女使著刮霜一副臉皮,再也不睬。剝伶兒在灶邊撞著了,要強姦朵那女。朵那女大怒,劈頭劈臉打將過去道:「你這該死的賊囚,瞎了眼,俺可是與你一類之人?瓜皮搭柳樹,你做了春夢,錯走了道兒。」千賊囚,萬賊囚,直罵到忽術娘子面前。那忽術娘子正惱這剝伶兒奪了寵愛,又因他放肆無禮,叫到面前,將剝伶兒重重打了一百棍。那剝伶兒忿忿在心,要報一箭之仇,日日在偉兀郎君面前搬嘴弄舌說是說非,指望偉兀郎君毒打這朵那女一頓,以報前日之仇。偉兀郎君只因拐了剝伶兒,忽術娘子每每吃醋,今因剝伶兒有了此事,一發不好尋事頭傷著朵那女。見朵那女果然生得標緻,反有幾分看上之心。又見朵那女生性貞烈,不肯與剝伶兒做不長進之事,曉得不是廚房中雜伴瓜和菜之人,倒有心喜歡著朵那女的意思,思量夜間偷偷摸摸,做那前邊的詞兒道「移夜半鷺鷥之步,幾度驚惶」之事。一日與忽術娘子同睡,聽得忽術娘子睡熟,鼾鼾有聲,輕輕偷出被外,走將起來,要去摸那朵那女。世上傳有偷丫鬟十景說得最妙道:  野狐聽冰。老僧入定。  金蟬脫殼。滄浪濯足。  回龍顧祖。漁翁撒網。  伯牙撫琴。啞子廝打。  瞎貓偷雞。放炮回營。  看官,你道這十景各有次序。始初「野孤聽冰」者,那比如冬天河水結冰,客商要在冰上行走,先要看野狐腳蹤,方才依那狐腳而走,萬無一失。蓋野狐之性極疑,一邊在冰上走,將耳細細聽著冰下,若下面稍有響聲,便不敢走,所以那偷丫鬟的先審察妻子睡熟也不睡熟﹔若果睡熟了,輕輕披衣而起,坐將起來,就如老僧打坐一般,坐了一會,方才揭開那被,將身子鑽將出來,是名「金蟬脫殼」。然後坐在 上,將兩足垂下,是名「滄浪濯足」。「滄浪濯足」之後,還恐怕妻子忽然睡醒,還要回轉頭來探聽消息,是名「回龍顧祖」。  黑地摸天,用兩手相探而前,如「漁翁撒網」相似。不知那丫鬟睡在頭東頭西,如「伯牙撫琴」一般。鑽入丫鬟被內,扯扯拽拽,是名「啞子廝打」。廝打之後,則「瞎貓偷雞」,死不放矣。事完而歸,只得假坐於馬桶之上,以出恭為名,是名「放炮回營」。話說這夜偉兀郎君要偷這朵那女,輕輕的走到朵那女睡處,「伯牙撫琴」之後,正要鑽身入朵那女被內,怎知這個朵那女是個尷尬之人,日日不脫裳而睡,卻又鐵心石腸,不近「風流」二字,並不要此等之事。若是一個略略知趣的,見家主來光顧,也便逆來順受了。誰料這朵那女是命犯孤辰寡宿的一般,一些趣也不知。偉兀郎君正要做「啞子廝打」故事,怎當得這朵那女不近道理,卻一聲喊叫起來,驚得這偉兀君頓時退步,急急鑽身上 。忽術娘子從睡中驚醒,偉兀郎君一場掃興。當時有老儒陳最良一流人做幾句「四書」文法取笑道:  偉兀郎君曰:「娶妻如之何?寧媚於灶。」朵那女曰:「其猶穿窬之盜也與,難矣哉!」偉兀郎君曰:  「鑽穴隙相窺,古之人有行之者。」朵那女曰:「羞惡之心,如之何其可也!」  次日,忽術娘子悄悄審問朵那女道:「家主來尋你是好事,別人求之不得,你怎生反叫喊起來?」朵那女道:「俺心中不願作此等無廉恥之事,況且俺們也是父精母血所生,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下長出來的、樹根頭塌出來的,怎生便做不得清清白白的好女人?定要把人做話柄,說是灶腳跟頭、燒火凳上、壁角落裡不長進的齷齪貨。俺定要爭這一口氣便罷!」  因此忽術娘子一發喜歡,如同親生子女一般看待。  後來偉兀郎君做了荊南太守,與家眷同到任所。這朵那女料理內外,整整有條,忽術娘子盡數托他。不意偉兀郎君害起一場病來,這朵那女日夜湯藥服侍,頃刻不離。患了一年症候,朵那女辛苦服侍了一年。郎君將死,對忽術娘子道:  「朵那女甚是難得,可嫁他一個好丈夫。」說畢而死。朵那女日夜痛哭,直哭得吐血。剝伶兒見家主已死,恐主母算計前日之事,又見朵那女一應家事都是他料理,恐怕在主母面前添言送語,罪責非輕,席捲了些金珠衣飾之類一道煙走了。忽術娘子同朵那子扶柩而歸,來於杭州守孝,不在話下。  偉兀郎君遺下一雙男女,忽術娘子照管自不必說,朵那女又分外愛護。忽術娘子見朵那女赤膽忠心,並無一毫差錯,遂把土庫鎖匙盡數交與朵那女照管,凡是金珠寶貨之類一一點明交付。那偉兀氏原是大富之家,更兼做了一任荊南太守,連荊南的土地老兒和地皮一齊卷將回來,大的小的,粗的精的,盡都入其囊橐之中,便可開一個雜貨店相似。貪官污吏橫行如此,元朝安得不亡?有詩為證:  荊南太守實賢哉,和細和粗捲得來。  更有荊南老土地,一齊包裹地堪哀!  話說朵那女自從交付鎖匙之後,便睡在土庫門首,再也不離土庫這扇門。一日二更天氣,朵那女聽得牆邊有窸窸窣窣之聲,知是賊人掘牆而進,悄悄走起,招了兩個同伴的丫鬟,除下一扇大門放在牆洞邊﹔待那賊人鑽進一半身子,急忙把大門閘將下來,壓在這賊人身上,三個人一齊著力,用力緊靠著那門,賊人動彈不得,一連掙了幾掙,竟被壓死。遂稟知主母,將燈火來一照,認得就是鄰人張打狗。忽術娘子大驚道:「是鄰舍,怎生得好?」朵那女道:「俺有一計在此,叫做自收自放。」急忙取出一個大箱子,將這張大狗屍首放在箱子裡,外用一把鎖鎖上了,叫兩個小廝悄悄把這個箱子抬到張打狗門首,輕輕把他的門敲了幾下,竟自回家,悄悄閉門而睡,再不做聲。那張打狗的妻子名為狗婆,見門前敲門,知得是狗公回來,開門而瞧,不見狗公,只見一個大箱在門首,知是狗公所偷之物,覺得肥膩,急忙用力,就像母夜叉孫二娘抱武松的一般,拖扯而進,悄悄放在 下。過了兩日,不見狗公回家,心裡有些疑心﹔打開箱子來一瞧,見是狗公屍首,吃了一驚,不敢聲張,只得叫狗伙計悄悄扛到山中燒化了。果是有智婦人賽過男子。有詩為證:  朵那膽量實堪誇,計賽陳平力有加。  若秉兵權持大纛,紅旗女將敢爭差。  話說朵那女用計除了此賊,連地方都得寧靜。此計真神鬼不知,做得伶伶俐俐,忽術娘子愈歎其奇。後來忽術娘子因苦痛丈夫,害了一場怯弱之病,接了許多醫人,再也醫不好。那些醫人並無天理之心,見那個醫人醫好了幾分,這個人走將來便說那個醫人許多用藥不是之處,要自己一鼓而擒之,都將來塞在荷包裡﹔見那個人用暖藥,他偏用寒藥﹔見那個人用平藥,他偏用虎狼藥﹔不管病人死活,只要自己趁銀子。偉兀氏原是大富張宦之家,凡是醫人,無不垂涎,見他家來接,不勝欣幸之至。初始一個姓趙的來醫道:「我如今好造房子了。」又是一個姓錢的道:「我如今好婚男了。」又是一個姓孫的道:「我如今好嫁女了。」又是一個姓李的道:「我如今有棺材本了。」溫、涼、寒、燥、濕的藥一並並用,望、聞、問、切一毫不知,君、臣、佐、使全然不曉,王叔和的脈訣也不知是怎麼樣的,就是陳最良將《詩經》來接方用藥,「既見君子,云胡不瘳」,「之子於歸,言秣其馬」等方,也全然不解,將這個忽術娘子弄得七顛八倒,一絲兩氣,漸漸危篤。這朵那女雖然聰明能事,卻不曾讀得女科《聖惠方》,勉強假充醫人不得。見病勢漸危,無可奈何,只得焚一炷香禱告天地,剪下一塊股肉下來煎湯與娘子吃。那娘子已是幾日湯水不咽,吃了這湯覺得有味,漸漸回生,果是誠心所感。有詩為證:  只見孝子刲股,那曾義女割肉?  朵那直恁忠心,一片精誠禱祝。  話說這朵那女割股煎湯救好了主母,並不在主母面前露一毫影響,連忽述娘子也還只道是醫藥之效,用千金厚禮謝了趙、錢、孫、李四個醫人。那趙、錢、孫、李得了厚禮,自以為醫道之妙,揚揚得意,自不必說。  不覺光陰似箭,拈指間三年孝滿除靈,忽術娘子念郎君臨死之言不可違背。那時朵那女已是二十三歲了,遂叫一個媒婆來要與朵那女說親,嫁他一個好丈夫。雖然朵那女在家料理有餘,只當擎天的碧玉柱一般,忽術娘子甚是不捨得嫁他出去。爭奈這朵那女是個古怪之人,料得當日家主偷偷摸摸尚有不肯承當,何況肯為以下之人,只當親生女兒一般,嫁他一個有體面的人去。正要叫人去尋媒婆來與他議親,朵那女得知了,堅執不要道:「俺生為偉兀氏家中之人,死為偉兀氏家中之鬼,斷不要嫁丈夫。況且家主已死,只得主母一人在家,正好陪伴終身,服侍主母,俺怎好拋撇而去?生則與主母同生,死則與主母同死。」罰誓一生一世不願出嫁丈夫。  忽術娘子道:「你既有主母之心,不願出嫁,我尋一個女婿入贅在家可好?」朵那女咬住牙管搖得頭落,只是不要丈夫。忽術娘子大笑道:「世上那裡有終身不願嫁丈夫的?俺眼裡沒有見。你休得說這話,誤了你終身大事。從來道『男大須婚,婦大須嫁』,這是中國的孔夫子制定之禮,況且那石二姐是個石女兒,他的母親還說道:『是人家有個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沒個夫唱婦隨。』少不得也請了個有口齒的媒人『信使可復』,許了個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難量』。前日你不願隨家主,想是你見他鼻子不大,心裡有輕薄之意,俺如今不免尋一個大大鼻子就像回回國裡來的,與你作個對兒便罷。」朵那女堅執不願。忽術娘子道:「你休得口硬心腸軟,一時失口,明日難守青春。一時變卦,猛可裡要尋丈夫起來,俺急地沒處尋個大鼻頭與你作對。」說罷大笑不住。此事傳聞開去,有人做只曲兒嘲笑道:  朵那女,生性偏,怎生不結丈夫緣。莫不是石二姐,行不得方和便?故意是女將男換。若果是有那件的東西也,這烈火乾柴怎地瞞?  話說朵那女立定主意斷然不要丈夫。那年二十五歲,是至正壬辰年,杭州潮水不波。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蓋杭州是鬧潮,不鬧是其大變也。那時元朝君臣安於淫佚昏亂,全憑賄賂衙門人役為主,官也分,吏也分,四方冤苦,民情不得上聞,以致」紅巾賊」起,殺人如麻,都以白蓮教唱亂,蘄、黃徐壽輝的賊黨率領數千人攻破了昱嶺關,直殺到余杭縣。杭州承平日久,一毫武備俱無,怎生抵敵?兼之城中人都無數日之糧,先自鼎沸起來。七月初十日,被賊人乘機攻破了杭州城,賊將一支兵屯於明慶寺,一支兵屯於北關門妙行寺,假稱彌勒佛出世眩惑眾人。三平章定定逃往嘉興,郎中脫脫逃往江南,獨有浙省參政樊執敬投於天水橋而死,寶哥與妻子同投於西湖而死。賊兵搶掠府庫金帛一空。杭州城中鼎沸,其禍甚是慘酷,劉伯溫先生有《悲杭城》歌為證:  觀音渡口天狗落,北關門外塵沙惡。  健兒披發走如風,女哭男啼撼城郭。  憶昔江南十五州,錢塘富庶稱第一:  高門畫戟擁雄藩,豔舞清歌樂終日﹔  割羶進酒皆俊郎,呵叱閒人氣驕逸。  一朝奔迸各西東,玉斝金杯散蓬蓽。  清都太微天聽高,虎略龍韜緘石室。  長風夜吹血腥入,吳山浙河慘蕭瑟。  城上陣雲凝不飛,獨客無聲淚交溢。  話說那亂賊殺入杭州城,沿家搶擄過去,搶到偉兀氏家中,忽術娘子正要逃走,恰被亂賊一把拿住,背剪地 在庭柱上,將那雪花也似鋼刀放在忽術娘子項脖之上,只待下刀。  闔家丫鬟小廝都驚得魂不附體,四散逃走。內中閃出那個鐵錚錚不怕死的朵那女,趕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體,願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  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  朵那女口口聲聲對那亂賊道:「將軍到此,不過是要錢財,何苦殺人?家中寶貝珠玉盡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將軍若赦主母之死,俺領將軍到庫中將金珠寶玉盡數獻與將軍。」那些亂賊都一齊道:「講得有理,講得有理。」把忽術娘子即忙解了繩索,押著朵那女。朵那女領了亂賊到於庫中,將金珠寶玉任憑亂賊搬搶。那些亂賊一邊搬搶,又有數人見朵那女生得標緻,要姦淫朵那女。朵那女就奪過一把刀來,對亂賊大罵道:「俺主貴為荊南太爺,我罰誓不嫁丈夫,不適他姓,以盡俺一生忠孝之心。況你是何等樣人,俺肯從你?寧可自死,決不受辱!」說罷,便將刀要自刎。亂賊驚異,又因得了重寶,遂放舍而去。亂賊出得門,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庫寶貨都教俺管,為救主母,只得棄了財寶,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財寶,負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斷然今日要死了。」忽術娘子大叫道:「物輕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奪住他的刀,說時遲,那時快,朵那女遂一刀自刎而死矣,鮮血淋灕,喉管俱斷。主母撫屍大哭不住,只得將好棺木盛殮。忽術娘子因吃了驚,又見朵那女殉節而亡,沒了這個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復發,遂吐血而亡。家中就將朵那女合葬於一處。義女殉節,他何曾讀「四書」上「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這兩句來,不知不覺率性而行,做將出來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見之事,強似如今假讀書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祿,不肯仗節死難,做了負義賊臣,留與千古唾罵,看了這篇傳豈不羞死。當時有詩一首單贊此女妙處:  誰讀玄黃字,能知理道深。  守財殉死節,刲股吁天心,頸灑萇弘血,心同伯氏箴。  千秋應未隕,豈與俗浮沉?第七十六卷賈娉娉再生締前盟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因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謾詫傳書柳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裡做《還魂記》。  稀稀罕罕,奇奇怪怪,輳得完完備備。夢葉神言,婚諧復偶,兩姓非容易。牙 兒上,秀衾兒裡,渾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這只詞兒調寄《永遇樂》。話說元朝延佑初年有個魏巫臣,是襄陽人,官為江浙行省參政。夫人蕭氏封郢國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鷟,三名魏鵬。這魏鵬生於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與錢塘賈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國莫夫人亦與蕭夫人相好,同時兩位夫人懷著身孕,彼此指腹為婚。分娩之時,魏家生個男兒,名為魏鵬﹔賈家生下女子,名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場病來,死於任所。蕭夫人只得抱了魏鵬並長子魏鸑、次子魏鷟扶柩而歸於襄陽,遂與莫夫人再三訂了婚姻之約,兩個相哭而別。賈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別。蕭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漸漸到於家庭之間,發回了一應衙門人役,將丈夫棺木埋葬於祖墳之側,三年守孝,自不必說。  不覺魏鵬漸漸長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聰明智慧,熟於經史,三場得手。不料有才無命,至正間不第,心中甚是鬱悶。蕭夫人恐其成疾,遂對他說道:「錢塘乃父親做官之處,此時名師夙儒多是你父親考取的門生,你可到彼訪一明相從,好友相處,庶幾有成。況錢塘山水秀麗,妙不可言,可以開豁心胸,不必在此悶悶。」說罷,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道:「你到錢塘,當先訪故賈平章邢國莫夫人,把我這封書送與。我內中自有要緊說話,不可拆開。」吩咐已畢,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禮物交付。  魏鵬領了母親書儀,暗暗的道:「母親書中不知有何等要緊說話在內,叫我不要拆開,我且私自拆開來一看何如?」那書道:  自別芳容,不覺又十五年矣。光陰迅速,有如此乎!憶昔日在錢塘之時,杯酒笑談,何日不同?豈期好事多磨,先參政棄世,苦不可言。妾從別後,無日不憶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後知先平章亦復喪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魚沉,無以弔奠耳。別後定鐘蘭桂,鵬兒長大,頗事詩書,今秋下第,鬱鬱不樂。遂命遊學貴鄉,幸指點一明師相從,使彼學業有成,為幸為感。令愛想聰慧非常,深嫻四德,諒不負指腹為婚之約。今兩家兒女俱已長成,不知何日可諧婚期。敬此候問夫人起居,兼致菲儀數十種,聊表千里鵝毛之意,萬勿鄙棄。邢國夫人妝次不宣。妾魏門蕭氏斂衽拜。  魏鵬看了書,大喜道:「原來我與賈小姐有指腹為婚之約,但不知人才何如、聰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僕青山收拾了琴劍書箱,一路而來。  到於杭州地面,就在北關門邊老嫗家做了寓所。次日出遊,遍訪故人無在者,唯見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車馬喧闐,笙歌盈耳,魏鵬看了,遂賦《滿庭芳》一闋以紀勝,題於紙窗之上。其詞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來唯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第,鬧叢裡,爭沸絲簧。少年客,漫攜綠綺,到處鼓《鳳求凰》。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又道是?藍橋路近,願今生,一飲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話說魏鵬寫完此詞,邊嫗人走來看了道:「這是相公作耶?」魏鵬不應。邊嫗人道:「相公但見老婦不是知音之人。大凡樂府蘊藉為先,此詞雖佳,還欠嫵媚。周美成、秦少游、黃山谷諸人當不如此。」  魏鵬聞了大驚,細細詢問邊嫗人來歷。方知他原是達睦丞相的寵姬,丞相薨後,出嫁民間,如今年已五十八歲,通曉詩書音律,善於談笑刺繡,多往來於達官家,為女子之師,人都稱他為「邊孺人」。魏鵬問道:「當日丞相與我父先公參政並賈平章都是同輩人矣。」邊孺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設酒肴宴飲。酒席之間,魏鵬細細問參政舊日同僚各官,邊孺人道:「都無矣,只有賈家一門在此。」  魏鵬道:「老母有書要達賈府,敢求孺人先容。」邊孺人許諾。  魏鵬遂問平章棄世之後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邊孺人道:  「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靈昭﹔小姐名娉娉,字雲華,母親夢孔雀銜牡丹蕊於懷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詞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輩也。莫夫人自幼命老婦教讀,老婦自以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貴氣象,不減平章在日光景。」  魏鵬見說小姐如此之妙,不覺神魂俱動,就要邊孺人到賈府去。  這壁廂邊孺人正要起身,莫夫人因見邊孺人長久不來,恰好叫丫鬟春鴻到邊孺人家裡來。邊孺人就同春鴻到賈府去。見了夫人,說及魏家郎君,領蕭夫人致書之意。莫夫人吃驚道:  「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為我召來。」就著春鴻來請,魏鵬隨步而往。到於賈府門首,春鴻先進通報,隨後就著兩個青衣出來引導,到於重堂。  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於堂中,魏鵬再拜。夫人道:「魏郎幾時到此?」魏鵬道:「來此數日,未敢斗膽進見。」夫人道:  「通家至契。一來便當相見。」坐定,茶罷,夫人道:「記得別時尚在懷抱,今如此長成矣。」遂問蕭夫人並鸑、鷟二兄安否何如,魏鵬一一對答。夫人又說舊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為婚之事。魏鵬甚是疑心,遂叫小僕青山解開書囊,取出母親之書並禮物數十種送上。夫人拆開書從頭看了,納入袖中,收了禮物,並不發一言。  頃間,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兒名麟兒也,今十二歲矣。與太夫人別後所生。」叫春鴻接小姐出來相見。  須臾,邊孺人領二丫鬟擁一女子從繡簾中出,魏鵬見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見不妨。」小姐深深道了「萬福」,魏鵬答禮。小姐就坐於夫人之側,邊孺人也來坐了。魏鵬略略偷眼覷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鵬見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辭別。  夫人留道:「先平章與先參政情同骨肉,尊堂與老身亦如姐妹,別後魚沉雁杳,絕不聞信息,恐此生無相見之期。今日得見郎君,老懷喜慰,怎便辭別?」魏鵬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進去整理酒筵。  不一時間,酒筵齊備,水陸畢陣。夫人命兒子與小姐同坐,更迭勸酒。夫人對小姐道:「魏郎長於你三月,自今以後,既是通家,當以兄妹稱呼。」魏鵬聞得「兄妹」二字,驚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廂記》說的光景,卻又不敢作不悅之色,只得勉強假作歡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勸酒,魏鵬終以「兄妹」二字飲酒不下。小姐見魏郎不飲,便對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飲小杯,當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飲,何況大杯!」小姐道:「如不飲小杯,便以大杯敬也。」  魏郎見小姐奉勸,只得一飲而盡。夫人笑對邊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來說?該罰一杯。」邊孺人笑而飲之。飲罷,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邊孺人處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稱不敢。夫人道:「豈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廂叫家僕脫歡,小蒼頭宜童引魏郎到於前堂外東廂房止宿,一壁廂叫人到邊孺人家取行李。  魏郎到於東廂房內,但見屏幃 褥、書幾浴盆、筆硯琴棋,無一不備。魏郎雖以「兄妹」二字不樂,但遇此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況且又住在此,盡可親而近之,後來必有好處,因賦《風入松》一詞,醉書於粉壁之上:  碧成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蘇小宅邊桃李,坡公堤上人煙。綺窗羅幕鎖嬋娟,咫尺遠如天。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虛傳,怎及青銅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不說魏郎思想賈雲華。且說賈雲華進到內室,好生牽掛魏郎,便叫丫鬟朱櫻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櫻出來看了回覆道:「魏家哥哥題首詩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將詩抄來與小姐看看是何等樣詩句。」  看官,你道朱櫻怎生曉得,原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櫻日日服侍小姐,繡 之暇,讀書識字,此竅頗通。次日果然起早,將此詞抄與小姐看。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雙鸞霞箋一幅,磨得墨濃,蘸筆飽,也和一首付與朱櫻。朱櫻將來送來與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書奉達。」魏郎拆開來一看,也是一首《風入松》詞道:  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文彩胸中星鬥,詞章筆底雲煙。藍田新種璧娟娟,日暖絢晴天。廣寒宮闕應須到,《霓賞曲》,一笑親傳。好向嫦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魏郎看了,笑得眼睛沒縫,方知邊孺人之稱贊一字非虛。  見他賦情深厚,不忍釋手,遂珍藏於書笈之中,再三作謝,朱櫻自去。  朱櫻方才轉身,夫人著宜童來請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遠來遊學,不可蹉跎時日。此處有個何先生,乃大有學問之人,門下學生相從者甚多。郎君如從他讀書,大有進益。贄見之禮,吾已備辦在此矣。」魏郎雖然口裡應允,他心中全念著賈雲華,將「功名」二字竟拋在東洋大海裡去了,還有什麼詩云子曰、之乎者也!見夫人強逼他去從先生,這也是不湊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學堂的一般,心裡有不欲之意,沒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過應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賈雲華身上。但念夫人意思雖甚慇懃,供給雖甚整齊,爭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哥」畢竟不妥,不知日後還可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吳山上伍相國祠中,虔誠祈一夢兆,得神報云:  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姮娥。  魏郎醒來,再三推辭不得,只得將來放過一邊。  一日偶與朋友出遊西湖,賈雲華因魏郎不在,同朱櫻悄悄走到書房之內,細細看魏郎窗上所題之詞,甚是嘖嘖稱贊。  一時高興,也題絕句二首於臥屏之上:  淨幾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  文房瀟灑無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又一絕句道: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  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話說魏郎抵暮歸來,見了此詩,深自懊悔不得相見,隨筆和二首題於花箋之上道: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  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吩咐有情人。  又一絕句道:  小桃才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  只為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魏郎寫完此詩,無便寄去。  恰好春鴻攜一壺茶來道:「夫人聞西湖歸來,恐為酒困,特烹新龍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見春鴻甚是體態輕盈,乘著一時酒興,便一把摟抱過來道:「小姐既認我為哥哥,你認我為夫何如?」春鴻變色不肯,道:「夫人嚴肅,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無妨也。」春鴻再三掙扯不脫,也是及時之年,假意推辭,見魏郎上緊,也便逆來順受了。正是:  偶然倉卒相親,也當春風一度。  魏郎事完,再三撫息道:「吾有一詩奉小姐,可為我持去。」  春鴻比前更覺親熱,連聲應允,即時納入袖中。方才說罷,夫人著朱櫻來請道:「莫家哥哥到。」賈雲華走出相見,是外兄莫有壬來探望。夫人設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別有壬,且悲且喜,姑姪勸酬,不覺至醉,筵畢各散。  夫人早睡,獨小姐率領丫鬟收拾器皿、鎖閉門戶。朱櫻持燭伴小姐出來照料,見魏郎獨立未回,驚道:「哥哥怎生還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櫻去取茶。魏郎見朱櫻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親為我婚姻,艱難水陸,千里遠來,今夫人並無一語說及婚姻之事,但稱為『兄妹』,怎生是好?」賈雲華默然不言。適朱櫻捧茶而至,賈雲華親遞與魏郎。魏郎謝道:「何煩親遞?」賈雲華道:「愛兄敬兄,禮宜如此。」魏郎漸漸捱身過來,賈雲華退立數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來宵有話再說。」遂道了「萬福」而退。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間小姐果然私走出來到於東廂房,見魏郎道了「萬福」,閒話片時,見壁上琴道:「哥哥精於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時即究心於此。聞小姐此藝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拋磚引玉,何如?」就除了壁上這張天風環珮琴來鼓《關雎》一曲以動其心。小姐道:「吟揉綽注,一一皆精,但取聲太巧,下指略輕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請小姐試鼓一曲。雲華鼓《雉朝飛》一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極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豔之聲。」雲華道:「無妻之人,其詞哀苦,何淫豔之有?」魏郎道:「若非犢沐子之妻,安能造此妙手?」雲華無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談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參湯。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賦《如夢令》詞一闋道:  明月好風良夜,忽夢楚王台下。雲散雨難成,佳會又為虛話。吳也,誤也,睜著眼兒乾罷。  次日魏郎起早,進問夫人安否,出來走到清凝閣少坐,內室無人。那時雲華正坐閣前低著頭繡鞋,其雙彎甚是纖小。魏郎閃身戶外窺視。卻被小丫鬟福福看見,急急報與小姐。小姐大怒,要對夫人說知。魏郎恐惶道:「適才到夫人處問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怎生好直造內室?倘被他人窺見,成何體面!自今以後,切勿如此。」魏郎連連謝過不已。小姐笑道:「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勞深謝!」魏郎方知雲華之狡猾也。  夫人一日遣春鴻捧茶與魏郎飲,魏郎又乘機得與春鴻再續前好,便求告春鴻道:「你怎生做個方便則個?」春鴻道:  「你與小姐原有指腹為婚之約,況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綾汗巾一條在此,哥哥你寫一首情詞在上,看小姐怎生發付,便見分曉。」魏郎道:「言之有理。」即忙提起筆來做首詩道:  鮫綃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在試新紅。  詩題畢,付與春鴻。春鴻前走,魏郎隨後。走至柏汛堂,小姐正在那裡倚檻玩庭前新柳,因誦辛稼奸詞道:「莫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魏郎遽前撫其背道:「我更斷腸也。」小姐道:「狂生又來耶?」魏郎道:「不得不如此耳。」  小姐命春鴻去取茶,春鴻故意將汗巾墜於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無忌憚如此?」魏郎道:「我與你原自不同,指腹為婚,神明共鑒,不期夫人以『兄妹』相稱,竟有背盟之意。全賴你無棄我之心,方可諧百年之眷。今你又漠然如土木相似,絕無哀憐之意,我來此兩月,終日相對,真眼飽肚中饑也。若再如此數月,我決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  小姐聞言歎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豈土木之人,指腹為婚,此是何等樣盟誓!今母親並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稱,定因兄是異鄉之人,不肯將奴家嫁與哥哥。奴家自見哥哥以來,忘食忘寢,好生牽腸掛肚,比兄之情更倍,但以異日得諧秦晉,終身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願。若草草苟合,妾心決不願也。」魏郎道:「說得好自在話兒,若必待六禮告成,則我將為家中之人矣。」小姐聞之,心生狐疑之間。忽夫人見召,魏郎慌張而出。  次日,小姐著春鴻將一紙付與魏郎,魏郎拆開來看了,內一詩道: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寄與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姮娥。  魏郎見了,歡喜不勝,舉手向天作謝,磨槍備劍,預作準備,巴不得登時日落西山,頃刻撞鐘發擂。爭奈何先生處一個湊趣的朋友金在熔走來探望,強拖魏郎到湖上妓家秀梅處飲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顧死活,一把拖出,魏郎只得隨了他去,到了秀梅之處,秀梅見魏郎風姿典雅,大杯奉著魏郎。魏郎一心牽掛著小姐,只是不飲,怎當得秀梅捉住亂灌,一連灌了數杯,魏郎大醉如泥,出得秀梅之門,一步一跌而回。走入東廂房門,便一交睡倒在石欄桿地上。  那時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閨門來赴約,不意魏郎酣寢,酒氣逼人,呼之不醒,乃悵然入室,取筆書絕句一首於幾上道: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題畢而進。天明酒醒,魏郎見幾上這首詩,懊恨無及,自恨為妓秀梅所誤,賡韻和一首道:  飄飄浪跡與萍蹤,誤入蓬萊第一峰。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魏郎懊恨之極,再無便可乘,適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鄰姚恭恕長者家附薦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晝夜功德。夫人出門,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鎖閉門戶。說罷出門而去。  說話的,你道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著兩個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開他一個婚媾的門戶了!只因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閨門嚴肅,整整有條,中門之外,未嘗移步,因此並不疑心到這件事上。然畢竟是疏虞之處。夫人方才出門,那魏郎就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機闖入秀房,要做雲雨之事。小姐恐為丫鬟等所知,不成體面,斷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一旦,豈得草草?妾晚間當明燭啟門,焚香以俟。」魏朗應允。  至暮,小姐吩咐眾僕道:「夫人不在,妝等各宜小心火燭早睡,男人不許擅入中堂,女人不許出外。」眾人莫不拱聽。  又調開朱櫻、春鴻另睡一處。朱櫻、春鴻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開,讓他方便。魏郎更余天氣躡步而進,從柏汛堂後轉過橫樓,有兩條路,不知何路可達。正在遲疑之間,忽然異香一了陣撲鼻而來,魏郎尋香而往,但見綠窗半啟,絳燭高燒,香氣氤氳之中,立著那位仙子,上服紫羅衫,下著翠綾裙,自拈沉香放於金雀尾爐中。聞得魏郎步履聲,出戶而迎,延入室內。室內怎麼光景:  室中安黑漆羅鈿屏風 ,紅羅圈金雜彩繡帳。 左有一剔紅矮幾,幾上盛繡鞋二雙,彎彎如蓮瓣,仍以錦帕覆其上﹔右有銅絲梅花籠,懸收香鳥一隻。東壁上掛二喬並肩圖,西壁掛美人梳頭歌。壁上犀皮韋相對,一放筆硯文房具,一放妝奩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箋數幅,玉鎮紙一枚。對房則藕絲吊窗,下作船軒,軒外繚以彩牆。牆內疊石為台,上種牡丹數本。佳花異草,叢錯相間。距台二尺許,磚甃一方池,池中金魚數十尾,護階草籠罩其上。  說不盡那室中精緻。魏郎那有閒心觀玩,便推小姐入於彩帳之內,笑解羅衣,態有餘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嬌聲宛轉,甚覺不堪。事畢,以白綾帕拂拭道:「真可謂『海棠枝上試新紅』也。」小姐道:「賤妾陋軀今日為兄所破,甚覺慚愧。因原有指腹為婚之約,願以今日之事始終如一,偕老百年,毋使妾異日為章台之柳,則萬幸矣。倘不如願,當墜樓赴水以死,斷不違背盟言也。」魏郎道:「今日之事,死生以之,不必過慮。」遂於枕上口占《唐多令》一闋以贈道: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驀然間,得效鸞凰。  燭下訴情猶末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未舒黃,枝柔那耐霜?耳畔低聲頻付囑,偕老事,好商量。  小姐亦依韻酬一闋道: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幸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濕衣裳。從此退蜂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裡,細思量。  從此往來頻數,無夕不歡。只有朱櫻未曾到手,魏郎恐怕漏泄了這段春光,也把他摸上了。從此三人同心,只瞞得老夫人。況且老夫人老眼昏花,十分照料不著,更兼日在佛閣之內誦經念佛,落得這一雙兩好,且自快心樂意。  不期光陰易過,夏暑將殘,蕭夫人及二兄書來催回鄉試,彼此好生傷歎。魏郎道:「我要這『功名』二字何用?」小姐道:「『功名』二字,亦不可少,倘你去得了駟馬高車而來,我母親勢利,或者將奴家嫁你,亦未可知。」次日夫人備酒筵餞行,小姐亦在座上。晚間待夫人睡熟,走出來與魏郎送別。  好生淒楚,絮絮叨叨,淚珠滿臉。魏郎再三慰安道:「切勿悲啼,好自保重。」小姐道:「兄途中謹慎,早早到家,有便再來,勿為長往。妾醜陋之身,乃兄之身也,幸念舊盟。」說罷而別。次日遂叫春鴻送出青苧絲履一雙、綾襪一緉為贈,並書一封道:  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為久計。今馬首欲東,無可相贐,手制粗鞋一雙、綾襪一緉,聊表微意。庶履步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書不盡言。伏褚緘詞,涕淚交下。不具。  魏郎覽畢,墜淚而已,遂鎖於書笈之中。一邊收拾起身,把日前窗上所題詩句盡數塗抹。一路回去,凡道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觸目傷心。  到家之日,已將入試之時,遂同二兄進場。他一心只思量著賈雲華小姐,那裡有心相去做什麼文字,隨手寫去,平平常常,絕無一毫意味,恨不得寫一篇「相思經」在內,有什麼好文字做將出來?怎如自己極不得意文字,那試官偏生得意,昏了眼睛,歪了肚皮,橫了筆管,只顧圈圈點點起來。  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後。果是:  著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魏鵬領瞭高薦,勢利場中,賀客填門,沒一個不稱贊他文字之妙,說如此錦繡之文自然高中。魏鵬自己心上明白,暗暗付之一笑而已。同年相約上京會試,魏郎托病不赴,只思到杭州以踐宿約,怎當得母親、二兄不容,催逼起身,魏郎不得已恨恨而去。會場中也不過隨手寫去,做篇虛應故事之文。偏生虛應故事之文,瞎眼試官中意,又圈圈點點起來,說他文字穩穩噹噹,不犯忌諱,不傷筋動骨,是平正舉業之文,竟中高第﹔廷試又在甲榜,擢應舉翰林文字。  魏郎雖然得了清要之官,爭奈一心想著雲華,情願補外官,遂改江浙儒學副提舉,甚是得意。歸到襄陽拜了母兄,逕赴錢塘,需次待闕。首具袍笏拜夫人於堂,夫人叫兒子靈昭並小姐出來拜見,魏郎見了小姐,兩目相視,悲喜交集,卻又不敢多看。夫人對小姐道:「魏兄高第顯官,人間盛事,汝即是妹,當以一杯致賀。」小姐遂酌酒相勸,極歡而罷。夫人道:「幸未到官,仍舊寓此可也。」這一句說話單單搔著了魏郎胸中之念,好生暢快。才到得一二日,又是朱櫻、春鴻二人做線,引了魏郎直入洞房處再續前盟,終日鸞顛鳳倒,連朱櫻、春鴻二人一齊都弄得個暢哉。  一日,後園池中有並蒂荷花二朵,一紅一白。夫人因有此瑞,遂置酒池上,命魏郎、靈昭、小姐三人賞花,且對靈昭道:「並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莫不是你今秋文戰得捷之兆!  可賦一詩以見志。魏郎如不棄,亦請賦一首。」二人俱賦一首,夫人稱贊魏郎,要小姐也賦一首。小姐遂口占《聲聲慢》一詞,魏郎看了道:「風流俊媚,真女相如也。」小姐連稱不敢而散。魏郎愈加珍重,遂為《夏景閨情》十首,以寄雲華道:  香閨曉起淚痕多,倦理青絲發一窩。  十八雲鬢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侍女新傾盥麵湯,輕裘雪腕立牙 。  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紅棉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  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  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冰綃怕汗黏。  低喚小鬢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  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浣此身。  顧影自憐還自歎,新妝雖好為何人?  月滿鴻溝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哀腸。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慇懃一炷香。  闊幅羅裙六葉栽,好懷知為阿誰開?  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台。  魏郎與小姐終日暗地取樂,爭奈好事多磨,樂極悲生,忽蕭夫人訃音到,魏郎痛哭,自不必說。一邊要回家去丁憂,思量一去三年,就裡變更不一,急急要說定了小姐親事。遂浼邊孺人轉說道:「昔日魏郎與小姐兩家指腹為婚,一言已定,千古不易,前日蕭夫人書來,專為兩家兒女長大,特來求請婚期。從來聖人道:『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天地鬼神斷不可欺。今魏郎既已登第,與小姐宜為配偶,一個相公,一個夫人,恰是天生地長的一般。如今蕭夫人雖死,盟言終在。  魏郎要回家守制,一去三年,願夫人不棄前盟,將小姐配與,回家守制。如其不然,一言約定,待彼三年服滿而來成親亦可。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我非違棄前盟,奈山遥水遠,異鄉不便。我只此一女,時刻不見尚且思念,若嫁他鄉,終年不得一見,寧死不忍。前日蕭夫人書來,我難以回答,在魏郎面前,亦絕口不談及此事,只以兄妹之禮相見。今魏郎高科,宦途升轉,必要攜去。我老人家怎生割捨,況我年老,光陰有限,在我膝下有得幾時?不如嫁與本處之人,可以朝朝夕夕相見,不消費我老人家懸念。況且魏郎年少登科,自有佳人作配,魏郎不愁無妻,我卻愁無女也,煩孺人為我委曲辭之可也。」  邊孺人對魏郎說了,驚得魏郎面色如土,只得跪告邊孺人道:「指腹為婚,更與冰人月老議親之事不同,夫人豈以母親已死便欲棄盟誓耶?孺人為我再三一言,不忘結草銜環之報。」邊孺人只得又對夫人再三勸解,夫人執意不回。魏郎大哭道:「死生從此別矣。」只得收拾起身。  一邊小姐得知這個消息,哭得死而復生,幾番要尋自盡,被春鴻二人苦勸。走出相別,哭得兩目紅腫,聲音嗚咽,一句也說不出,連春鴻二人都哽塞不住。小姐停了一會,方才出聲道:「平日與兄一日不見,尚且難堪,何況守制三年,遠離千里?既不諧伉麗,從此便為路人。吾兄節哀順變,保全金玉之軀,服闋上官,別議佳偶,宗祧為重,勿久鰥居。妾自命薄,不能與兄長為夫婦,但既以身與兄,豈能異日復事他人?妾以死自誓而已,勿以妾為深念。」次日,乃破匣中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付與魏郎。果是: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交付與東風。  魏郎接了,置於行李之中。夫人置酒餞別,命小姐出送,小姐哭得兩目紅腫,出來不得,托言有疾。魏郎亦不願雲華出來,愈增傷感,垂淚而去。  不說魏郎歸到襄陽守制,且說靈昭是年果中浙江鄉試,明年連捷春榜,授陝西咸寧知縣,遂同母親、姐姐上任。那雲華自別魏郎之後,終日飲恨,染成一病,柳憔花悴,玉減香消,好生悽慘。況且一路上道途辛若,到縣數十日,奄奄將死。夫人慌張,不知致病之由,將春鴻細細審問,方知是為著魏郎之故,懊恨無及,早知如此,何不配與魏郎,屈斷了這塊心頭肉。只得好言勸解道:「待你病好,斷然嫁與魏郎罷了。」怎知病入膏肓,已無可救之法,果然是《牡丹亭記》道:  怕樹頭樹尾,不到的五更風。和俺小墳邊立斷腸碑一統,怎能夠月落重生燈再紅!  不數日,竟一病而亡了。夫人痛哭,自不必說。靈昭把小姐棺木權厝於開元寺僧舍,期任滿載歸。  適值縣有大盜逃到襄陽,官遣康鏵到彼捕盜。春鴻遂出小姐所作之詩,遺命叫人寄去與魏郎,遂乘便付與康鏵。靈詔得知,拆開來一看,乃集唐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魏郎為永訣之詞也。夫人看了道:「人都為他死了,生前既違其志,死後豈可又背其言乎?」遂命寄去。魏郎接了康鏵寄來之詩,拆開來一看,其詩道:  兩行情淚雨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  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倚闌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拔不平。  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雲。  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亦潸然。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淒。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魏郎看了,得知凶信,哭得死而復生,遂設位祭奠,仰天誓道:「子既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唯有終身不娶,以慰芳魂耳!」作祭文道:  嗚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假合,人道之常﹔從一而終,是謂賢良。二三其德,是日淫茺。  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余先堂,義若姐妹,閨門頡頏。適同有妊,天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瑯瑯。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新水,我返荊襄,彼此闊別,各天一方。  日月流邁,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冀遂口約,得偕姬姜。姻緣淺薄,遂墮荒唐,一斥不復,竟爾參商。嗚呼!君為我死,我為君傷!天高地厚,莫訴哀腸。玉容月貌,死在誰旁?斷弦破鏡,零落天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  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曷以招子?誰為巫陽?曷以慰子?鰥居空房!庶幾斯語,聞於泉壤﹔峴山鬱鬱,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嗚呼小姐!來舉予筋。尚饗。  不覺光陰似箭,轉眼間魏郎已經服滿赴都,恰也升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大夫。那時賈靈昭尚未滿任,魏郎方得相見,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彼此相見,不勝悲感。春鴻、朱櫻益增傷歎。  魏郎問小姐殯宮所在,即往慟哭,以手拍棺叫道:「雲華知魏寓言在此乎?想你精靈未散,何不再生以副我之望耶?」  慟哭而回。  是夕宿於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雲華走來,魏郎忘記他已死,便一把摟住。雲華道:「郎君勿得如此!妾死後,陰府以我無過,命入金華宮掌箋奏之任,今又以郎君不娶之義以以為有義,不可使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舍已壞。今欲借屍還魂,尚未有便,數在冬末,方可遂懷,那時才得團圓也。」說畢,忽然乘風飛去。魏郎驚覺,但見淡月侵簾,冷風拂面,四顧淒然而已。遂成《疏簾淡月》詞一闋道:  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花顏一去終成訣,灑西風,淚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殃!忽今又夢裡,陡然相見,手攜肩接﹔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  「冥君許我還魂也,教我同心羅帶重結。」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魏郎到任,不覺已到冬天。有長安丞宋子璧,一個女子姿容絕世,忽然暴死,但心頭甚暖,不忍殯殮。三日之後,忽然重活起來,不認父母,道:「我乃賈平章之女,名娉娉,字雲華,是咸寧縣賈靈昭之姐,死已二年,陰司以我數當還魂,今借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見他聲音不類,言語不同,細細盤問,那女子定要到咸寧縣見母親、哥哥,父母留他不住。那咸寧縣與長安公廨恰好相鄰,只得把女子抬到縣堂,女子逕走進拜見夫人、哥哥,備細說還魂之事。夫人與哥哥聽他言語聲音,舉止態度無一不像。呼叫春鴻、朱櫻,並索前日所遺留之物,都一毫不差,方信果是還魂無疑。宋子璧與妻陳氏不肯捨這個女子,定要載他回去。女子大怒道:  「身雖是你女兒身體,魂是賈雲華之魂,與你有何相干,妄認他人女為女耶?」宋家夫婦無計,只得歎息而回。  夫人道:「此天意也。」即報與魏郎,魏郎即告訴夫人夢中之事。於是復締前盟,重行吉禮,魏郎新迎,夫人往送,春鴻、朱櫻都隨小姐而來。正是:  一女變作二女,舊人改作新人。  宋子璧夫妻一同往送,方知其女名為「月娥」。提舉廨宇後堂舊有匾額名「灑雪堂」,蓋取李太白詩「清風灑蘭雪」之義,為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方悟當日伍相祠中夢兆,上句指成婚之地,下句指其妻之名。魏郎遂遍告座上諸人,知神言之驗。此事喧傳關中,莫不歎異。  魏郎與月娥產三子,都為顯官。魏郎封為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卒。月娥封郡國夫人,壽七十九而歿。平昔吟詠賡和之詩共A余篇,題曰《唱隨集》有詩為證:  《還魂記》載賈雲華,盡擬《嬌紅》意未除。刪取煩言除剿襲,清歌一曲葉琵琶。第七十七卷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雲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驚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郎,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萬里破洪濤。  這首詩乃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盧,名柟,字少楩,一字子赤,大名府濬縣人也。生得丰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嫻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後身。  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財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與他往來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纓,家資巨富,日常供奉,擬於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壯麗,高聳雲漢。後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於僮僕廝養,不計其數。宅後又構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疊石為山,制度極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  那北地天氣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為金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濬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偏有盧柟立心要勝似他人,不惜重價,差人四處購取名花異卉,怪石奇峰,落成這園,遂為一邑之勝。真個景致非常!但見:  樓台高峻,庭院清幽。山疊岷峨怪石,花載閬苑奇葩。水閣遥通竹塢,風軒斜透松寮。回塘曲沼,層層碧浪漾琉璃﹔疊嶂層巒,點點蒼苔鋪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棲﹔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縈紆松逕,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歧,紅豔叢中喬木聳。  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鞦韆架搖拽垂楊影裡。朱欄畫檻相掩映,湘簾鄉幕兩交輝。  盧柟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至樂,亦不是過。  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氣相投,知音知己,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一俱有資助,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訪者,絡繹不絕。真個是:  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  盧柟只因才高學廣,以為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場不利,任你錦繡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幾科,不能夠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與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逸翮奮霄漢,高步躡天關。  褰衣在椒涂,長風吹海瀾。  瓊樹系游鑣,瑤華代朝餐。  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  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意氣揚揚。只是貪婪無比,性復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濬縣,不曾遇著對手。平昔也曉得盧柟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遊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惟他家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誰知盧秀才卻與他人不同。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挨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稱為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就如朝廷徵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黏在壁上,誇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為,有氣節的未必如此,但是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偏是那盧柟被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睬,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他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屐,等富貴猶浮雲。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這盧柟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又撞著知縣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柟決不肯來,卻倒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柟他出,先差人將貼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徑到盧家。把帖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  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環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  「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原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  彎彎曲曲,穿過幾條花逕,走過數處亭台,來到一個所在:周圍盡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樑,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為證:  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向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但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  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柟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為怪,卻又情願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生小子,僥倖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於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  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麼?」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麼不會飲?」盧柟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著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柟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小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裡整備酒盒相候。」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裡,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  正要明日到戶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接院不發起馬牌,突然上任。汪知縣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  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柟另來相邀。誰知盧柟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  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柟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豔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慢。有詩為證:  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豔濃。  含笑動人心意切,幾多消息五更風。  盧柟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柟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眾賓客道:「使不得。我們正在得趣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㑳㑳,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柟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覆知縣。  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漬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柟。這夫人病體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時盧柟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是好花,有《牡丹》詩為證:  洛陽千古鬥春芳,富貴爭誇濃豔妝。  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為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衙門,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麼?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柟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柟也向他處遊玩山水,離家兩日矣。  不覺春盡夏臨,倏忽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柟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逕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吩咐。」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豔色映人。有詩為證:  凌波仙子鬥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原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樑,以彩蓮舟為渡,乃盧柟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彩蓮舟,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繫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慢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牀湘簟,石榻竹幾,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柟利頭跣足,敘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旁邊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幾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多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裡差來的麼?」  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柟道:「你那本官倒也好笑,屢次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想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為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話。」盧柟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  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船,划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縣。  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柟。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漸漸甦醒。吩咐差人辭了盧柟,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裡病了一個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柟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與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裡受他的東西?  須把來消豁了,方才幹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只有盧柟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麼?定然一家家挨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於衙中整備家宴,與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潔,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為證:  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  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才入寢。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復﹔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兒﹔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柟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  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柟園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適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豐,送兩大罈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罈差人轉送與盧柟。盧柟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懷,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為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異事。誰知兩下機緣不偶,臨期卻又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汪知縣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牀上,外面就傳板進來道:「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才轉身。這桂花果然:  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輔。  卻說盧柟素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矜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種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種為貴。那三種?  鶴翎,剪絨,西施。  每一種各有幾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詩為證:  不共春風鬥百芳,自甘籬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  盧柟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裡,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逕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好難啟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挖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太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了知縣,後來把天大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為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柟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游。」吩咐廚夫:「太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  那廚夫聽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  盧柟到次早吩咐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又將個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下兩席,並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汪知縣那日出堂,便打帳完了投文公事,即便赴酌。  投文裡卻有本縣巡檢司解到強犯九名,贓物若干。此事先有心腹報知,乃是衛河大伙,贓物甚多,又無失主。汪知縣動了火,即時用刑拷訊。內中一盜甚黠,才套夾棍,便招某處藏銀若干,某處埋贓幾許,一五一十搬將出來,何止千萬。知縣貪心如熾,把吃酒的念頭放過一邊,便教放了夾棍,差個心腹吏帶領健步衙役,押資前去,眼同起贓,立等回話﹔余盜收監,贓物上庫。知縣退坐後堂,等那起贓消息。從辰至未,承值吏供酒供食了兩次,那起贓的方才回縣,稟說:「卻是怪異。東墾西爬,並沒有半個錫皮錢兒。」知縣大怒,再出前堂,弔出前犯,一個個重新拷掠。夾到適才押去起贓的賊。  那賊因眾人怒他胡說,沒有贓物,已是拳頭腳尖,私下先打過幾頓。又縣司兵拷打壞的,怎當得起再夾,登時氣絕。知縣見夾死了賊,也有些著忙,便教禁子獄卒叫喚,亂了半晌,竟不甦醒。汪知縣心生一計,喝叫:「且將眾犯還監,明日再審!」眾人會意,將死賊混在活賊裡,一擁扶入監去,誰敢道半個死字。又向禁子討了病狀,明日做死囚發出。汪知縣十分敗興,遂想著盧家吃酒,即刻起身赴宴。此時已是申牌時分,各役簇擁著大尹,來到盧家園內。  且說盧柟早上候起,已至巳時,不見知縣來到,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裡審問公事。盧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  「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停了半晌,音信杳然,再差人將個名帖邀請。盧柟此時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俗語道:「等人性急。」  又候了半晌,連那投邀帖的人也不回來。盧柟道:「古怪!」再差人去打聽。少停,同著投邀帖的人一齊轉來,回覆說:「還在堂上夾人。門役道:「太爺正在惱怒,卻放你進去纏帳!攔住小人,不放進去,帖尚未投,所以不敢回報。」盧柟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又聽得說夾問強資要贓物,心中大怒,道:  「原來這個貪殘蠢才,一無可取,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  即令家人撤開下面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而坐,叫道:  「快把大杯篩熱酒來,洗滌浴腸!」家人都稟道:「恐太爺一時來到。」盧柟喝道:「柟!還說甚太爺!我這酒可是與那貪殘俗物吃的麼?況他爽信已是六七次,今晚一定不來。」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隨即斟酒,供出肴饌。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並呈。盧柟飲過數杯,叫小廝:「與我按摩一番,今日伺候那俗物,覺道身子困倦。」吩咐閉了園門。於是脫巾卸服,跣足蓬頭,按摩的按摩,歌唱的歌唱。叫取犀觥斟酒,連飲數觥,胸襟頓豁,開懷暢飲,不覺大醉。將肴饌撤去,賞了小奚,止留果品按酒,又吃上幾觥,其醉如泥,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  裡邊盧柟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內裡的事。平日間賓客出進得多,主人又是個來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日逐將園門大開慣了,今日雖有命閉門,卻不把在心上。又且知道請見任官府,倘若來時左右要開的,且停一會兒。挨落日銜山,遠遠望見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中堂,看見家主已醉倒,吃一驚,道:「太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眾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桌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夠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眾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喊破,如何得醒。  漸漸聽得人聲嘈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  單單撇下盧柟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柟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麼?快去通報,太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吩咐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彎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些門,便是一條松逕。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台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佈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  「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柟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逕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出來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趟,反去尋覓主人。  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粲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錦,與晚霞相映。橙桔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  鴛鴦■鵣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逕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裡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吩咐:「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柟,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  汪知縣聞言,登時紫漲了麵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待叫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吩咐回縣。轎夫抬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時已是薄暮,點燈前導,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惱怒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謂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裡,怒氣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提。  且說盧柟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才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余方醒。眾人說道:「適才相公睡後,太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柟道:  「可有甚話說?」眾人道:「小人們恐不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柟道:「正該如此。」叫管門的,打了三十板:  「如何不早閉園門,卻被這俗物直到此間,踐污了地上!」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差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並那罈泉酒,發還與他。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裡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氣沖天,問道:  「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  「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縱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麼。」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  當夜無話。次日早衙已過,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  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滑史。當下知縣先把盧柟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惡端,參之以泄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柟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  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乾礙。」汪知縣道:  「卻是為何?」譚遵道:「盧柟與小人原是同裡,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縱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至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返受其累?」汪知縣道:  「此言雖是,但他恁地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柟的書儀、泉酒。汪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卻說譚遵領縣主之命,四處訪察盧柟罪過,日往月來,挨至冬末,並無一件事兒。知縣又再四催促,倒是兩難之事。一日在家悶坐,正尋思盧監生無隙可乘,只見一個婦人急急忙忙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鈕文兄弟叫做鈕成。金氏年紀三十左近,頗有一二分姿色,向前道了萬福:「請問令史:我家伯伯何在?得遇令史在家卻好。」譚遵道:「鈕文在縣門首。你有甚事尋他?」金氏道:  「好教令史得知:丈夫自舊年借了盧監生家人盧才二兩本銀,兩年來,利錢也還了若干。今歲丈夫投盧監生家,做長工度日。盧家舊例,年終便給來歲半年的工銀。那日丈夫去領了工銀,家主又賜了一頓酒飯,千歡萬喜。剛出大門,便被盧才攔住,知道領了工銀,索取前銀。丈夫道是年終歲暮,全賴這工銀過年,那得有銀還債?盧才抵死要銀。兩家費口,爭鬧起來,不合罵了他『奴才』,被他弟兄們打了一頓。丈夫吃了虧,氣憤回家,況是食上加氣,廝打時赤剝冒了寒,夜間就發起熱來。連今日算得病共八日了,滴水不進,太醫說是停食感冒,不能療治。如今只待要死,特來尋伯伯去商量。」  譚遵聞言,不勝歡喜,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倘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大一注財,夠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麼。」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回去。臨出門,譚遵又囑咐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  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牀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原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嚎啕大哭起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說:「虎一般的後生,怎地這般死得快!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央告鄰里暫時看覷,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係。」隨後也往縣裡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柟。原來盧柟於那日廝打後,有人稟知備細,怒那盧才擅放私債,盤算小民,重責三十,追出借銀原券,盧才逐出不用,欲待鈕成來稟,給還借券。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裡,報與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裡,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柟強佔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  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吩咐,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  知縣專心在盧柟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由,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柟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太爺惱得盧柟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子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眾皂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呈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一群猛虎。  此時隆冬日短,無已傍晚,彤雲密布,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食,與眾人發路,一人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為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柟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柟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劫,驚得三十六個牙齒矻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裡。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眾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太爺差來拿盧柟的,什麼大王爺!」盧柟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佈,便道:「既是公差,你難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縱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房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裡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仗,打入房幃,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眾公差道:  「只要還了我盧柟,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夠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裡,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牀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柟,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  盧柟正與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優兩旁吹唱。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裡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  「相公,禍事到也!」盧柟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  「不知為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  今又打入相公房中去了!」眾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為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柟全不在意。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眾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柟大怒。喝道:「甚麼人敢到此放肆!  叫人快拿!」眾公差道:「本縣太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  一條索子,套在頸裡,道:「快走!快走!」盧柟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不去便怎麼?」眾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倒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又拿了十四五個家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的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吵吵,直至縣裡。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  那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耀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眾公差押盧柟等直到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眾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柟一起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台,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柟挺然居中而立。  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裡去坐一坐!」盧柟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身子說道:  「就到監裡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佔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柟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原來為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  那鈕成原系我家傭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應死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柟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為奴,污蔑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  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眾公差齊聲答應,趕向前,一把揪翻。盧柟叫道:  「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柟堂堂漢子,何惜一死。你快快請詳,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決不受笞杖之辱!」眾公差那裡由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聽審。  盧柟打得血肉淋灕,兩個家人扶著,仰天大笑,走出儀門。這邊朋友輩上前迎問道:「為甚事就到杖責?」盧柟道:  「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眾友驚駭道:「有此等奇冤!弟輩已相約,明日拉闔縣鄉紳孝廉與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柟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佈罷了。  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中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罈到獄中來。」  眾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柟笑道:「人生貴適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於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  正在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  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柟睜起眼喝道:「唗!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麼?」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勸盧柟進了監門。眾友也各自回去。盧柟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柟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眾鄉紳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後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並仵作人等,監中弔出盧柟主僕,逕去檢驗鈕成屍首。那仵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  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柟作對,齊咬定盧柟打死。知縣又哄盧柟將出鈕成傭工文券,只說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逼,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杻,下在死囚牢裡。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干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由疊成文案,並盧柟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眾鄉紳力為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為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無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柟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夠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由他們直進直出,並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才,不好將他難為,叫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柟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  那盧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內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於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兇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銬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何等悽慘!  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脅下傾刻生出兩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眾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髮倒豎,恨道:「我盧柟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裡!如今陷於此間,怎能夠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倒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台、羑裡之囚,孫臏、司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柟豈可不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柟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若干書啟,差家人分頭投遞。  那些相知也有現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柟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裡﹔  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柟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叫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已先有人致意,本是書札比別處更多。那汪知縣幾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柟求解的。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多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弔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麼各處關節已是佈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  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必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叫獄卒蔡賢,將盧柟投了病狀,今夜拿到隱僻之處,結果他性命。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沈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乾,用法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與盧柟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柟。問眾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才低低說:  「太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向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  「太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眾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柟仰臥地上,鞭打得遍身青紫,手足盡皆 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柟命不該絕,漸漸甦醒。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董縣丞安慰一番,叫人服侍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人到了廳上。  思想:「這事雖出自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為不美。」  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遒索詐不遂,同謀盧柟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眾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查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極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叫「住了」。眾獄座恨著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倒狠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才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  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吩咐眾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太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  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驚,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道:「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三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汪知縣被他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提。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柟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逆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楊其事,使人不敢挽救。又叫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黏貼。佈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盧柟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倒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為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柟縱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  著府縣原拿盧柟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捨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  光陰迅速,盧柟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柟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  此日重陰方啟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滿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柟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為稱枉,敘其得罪之由。陸公還恐盧柟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為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又想道:  「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遂弔出那宗卷來,細細查看,前後招由,並無一毫空隙。反覆看了幾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為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盧才料不能脫,不打自招。審出真情,遂援筆批云:  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於盧柟家,為盧才扣債,以致爭鬥,則鈕成為盧氏之僱工也明矣。僱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扣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杻,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盧柟久陷於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  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柟,當堂打開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盧柟也出自意外,甚以為異。陸公備起申文,把盧才起釁根由,並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柟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為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提。  且說盧柟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柟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柟說:「我看陸公所為,是個有肝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  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為輕褻?」盧柟道:「我沉冤十余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情,毅然開釋:  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柟見了陸公,長揖拜。陸公暗以為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旁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柟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援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時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柟見敘他旁坐,倒不說起來,說道:  「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柟,沒有旁坐的盧柟。」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為至友。有詩為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楊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說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為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察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柟從此自謂余生,絕意仁進,益放於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為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姦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於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載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柟直送五百餘裡,兩下依依不捨,欷歔而別。  後來陸公累遷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柟家已赤貧,乃南游白下,依陸公為主,陸公待為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一日遊彩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柟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柟。柟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於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於廬山五峰下,居士若能同游,當恣君斟酌耳。」盧柟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於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攜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歎道:「翛然而來,翛然而去,以乾坤為逆旅,以七尺為蜉蝣,真狂士也!」遣人於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後十年,陸公致政歸家,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遇之於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雲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贊云:  命蹇英雄不自由,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第七十八卷兩納聘方成秦與晉

  文士既多贗鼎,佳人亦有虛名。求凰未解綺琴聲,那得相如輕信。選婿固非容易,擇妻更費推評。閨中果系女長卿,一笑何妨面訂。  右調《西江月》從來夫婦配合,百年大事。雖有美妾,不如美妻﹔雖有多才之妾,不如多才之妻。但娶妾的容你自選,容你面試,娶妻的卻不容你自選,不容你面試,止憑著媒婆之口。往往說得麗似王嬙、豔如西子,及至娶來,容貌竟是平常﹔說得敏如道韞、慧似班姬,及至娶來,胸中竟是無有。只為天下有這一等名過其實、虛擅佳人聲譽的,便使真正佳人反令人疑他未必是佳人。譬如真正才子被冒名的混亂了,反令人疑他未必是才子。這豈不是極天冤枉!如今待在下說個不打誑語的媒人,不怕面試的妻子,自己不能擇婿有人代他擇婿的婦翁,始初被人冒名、終能自顯其名的女婿與眾官聽。  話說南宋高宗時,浙江臨安府富陽縣,有個員外,姓隨名育寶,號珠川,是本縣一個財主。生一女兒,小字瑤姿,儀容美麗,姿性聰明,拈針刺繡,作賦吟詩,無所不妙。他的女工是母親郗氏教的。他的文墨卻是母舅郗樂教的。那郗樂號少伯,做秀才時曾在姐夫家處館,教女甥讀書。後來中了進士,官授翰林承旨,因見國步艱難,仕途危險,便去官歸家,絕意仕進。他也生一女,名喚嬌枝,年紀與瑤姿差不多,只是才貌一些不及。兩個小姐到十一二歲時,俱不幸母親死了。再過了兩三年,已是十五歲,卻都未有姻事。郗公對珠川道:「小女不過中人之姿,容易擇配。若我那甥女姿才蓋世,須得天下有名才子方配得他。我聞福建閩縣有個少年舉人,叫做何嗣薪,是當今第一個名士。因自負其才,要尋個與他一樣有才的佳人為配,至今尚未婚娶。惜我不曾識荊,未知可能名稱其實。我想臨安府城乃帝都之地,人物聚會。況來年是會試之年,各省舉子多有先期赴京者。我欲親到臨安,訪求才俊,替甥女尋個佳偶,姊丈意下如何?」珠川道:「若得如此,極感大德。我是個不在行文墨的人,擇婿一事須得老舅主張方妙。」說罷,便去女兒頭上取下一支金鳳釵來,遞與郗公,道:「老舅若有看得入眼的,便替我受了聘。這件東西便作回聘之敬。」郗公收了鳳釵,說道:「既承見托,若有快婿,我竟聘定,然後奉復了。但甥女平日的製作,也須多付幾篇與我帶去。」珠川便教女兒將一卷詩稿送與母舅收了。當下郗公別過珠川,即日起身望臨安來。正是:  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  須知為女求婿,亦如為子求妻。  郗公來到臨安,作寓於靈隱寺中。寺裡有個僧官,法名雲閒,見郗公是個鄉紳,便慇懃接待,朝夕趨陪。一日,郗公與僧官閒話,偶見他手中所攜詩扇甚佳。取過來看時,上面寫著七言律詩一首,是賀他做僧官的詩。其詩曰:  華蓋重重貴有加,宰官即現比丘家。  青蓮香裡開朝署,紫竹叢中坐晚衙。  泛海曇摩何足羨,愛山支遁未堪誇。  空門亦有河陽令,閒看庭前雨好花。  後面寫著「右賀雲閒上人為僧官,錢塘宗坦題」。郗公看了大贊道:「此詩詞意清新,妙在句句是官,又句句是僧。真乃才子之筆。我兩日到西湖閒步,那一處酒樓茶館沒有遊客題詞?  就是這裡靈隱寺中各處壁上,也多有時人題詠。卻未曾有一篇當意的。不想今日在扇頭見此一首絕妙好詩。不但詩好,只這一筆草書也寫得龍蛇飛舞。我問你,這宗坦是何等樣人?」  僧官道:「是錢塘一個少年秀才,表字宗山明。」郗公道:「可請他來一會。」僧官道:「他常到寺中來的。等他來時,當引來相見。」  次日,郗公早膳華,正要同僧官出寺閒行。只見一個少年,飄巾闊服,踱將進來。僧官指道:「這便是宗相公。」郗公忙邀入寓所,敘禮而坐。說起昨日在雲師扇頭得讀佳詠,想慕之極。宗坦動問郗公姓名,僧官從旁代答了。宗坦連忙鞠躬道:「晚生不知老先生在此,未及具刺晉謁。」郗公問他青春幾何,宗坦道:「二十歲了。」郗公問曾畢姻否,宗坦答說:  「尚未。」郗公又問幾時游庠的,宗坦頓了一頓,方答道:「上年游庠的。」說罷,便覺面色微紅。郗公又提起詩中妙處,與他比論唐律,上下古今,宗坦無甚回言,惟有唯唯而已。郗公問他平日喜讀何書,本朝詩文當推何人為首,宗坦連稱「不敢」,如有羞澀之狀。遷延半晌,作別而去。  郗公對僧官道:「少年有才的往往浮露,今宗生深藏若虛,恂恂如不能語,卻也難得。我有頭親事,要替他做媒。來日面試他一首詩,若再與扇上詩一般,我意便決。」僧官聽了,便暗暗使人報知宗坦。宗坦便托僧官預先套問面試的題目。看官聽說:原來扇上這首詩是宗坦倩人代作的,不是他真筆。那宗坦貌若恂恂,中懷欺詐,平日專會那移假借,哄騙別人。往往抄那人文字,認做自己的,去哄這人﹔又抄這人文字,認做自己的,去哄那人。所以外邊雖有通名,肚裡實無一字。你道僧官何故與他相好?只為他幼時以龍陽獻媚,僧官也與他有染的。故本非秀才,偏假說他是秀才,替他裝幌,欺誑遠方遊客。  且說郗公那日別過宗坦,在寓無聊,至晚來與僧官下象棋消遣。僧官因問道:「古人有下象棋的詩麼?」郗公笑道:  「象棋尚未見有詩。我明日面試宗生,便以此為題,教他做首來看。」僧官聞言,連忙使人報與宗坦知道。次日宗坦具帖來拜郗公。郗公設酌留飲。飲酒中間說道:「昨偶與雲師對弈,欲作象棋詩一首,敢煩大筆即席一揮何如?」宗坦欣然領諾。  郗公教取文房四寶來。宗坦更不謙讓,援筆寫道:  竹院閒房晝未闌,坐觀兩將各登壇。  關河咫尺雌雄判,壁壘須臾進退難。  車馬幾能常拒守,軍兵轉盼已摧殘。  古來征戰千年事,可作揪枰一局看。  宗坦寫畢,郗公接來看時,只見詩中「壁」字誤寫「璧」字,「摧」字誤寫「推」字,「枰」字誤寫「秤」字。便道:「尊制甚妙。不但詠棋,更得禪門虛空之旨,正切與雲師對奕意。但詩中寫錯幾字,卻是為何?」宗坦跼蹐道:「晚生醉筆潦草,故致有誤。」郗公道:「老夫今早也胡亂賦得一首《滿江紅》詞在此請教。」說罷,取出詞箋,遞與宗坦觀看。詞曰:  營列東西,河分南北,兩家勢力相當。各施籌策,誰短又誰長。一樣排成隊伍,盡著你,嚴守邊疆。不旋踵,車馳馬驟,飛炮下長江。逾溝兵更勇,橫衝直搗,步步爭強。看雌雄頓決,轉眼興亡。  彼此相持既畢,殘枰在,松影臨窗。思今古,千場戰鬥,彷彿局中忙。  當下宗坦接詞在手,點頭吟詠,卻把長短句再讀不連牽,又念差了其中幾個字,乃佯推酒醉,對郗公道:「晚生醉了,尊作容袖歸細讀。」言罷,便把詞箋袖著,辭別去了。郗公對僧官道:「前見尊扇上宗生所寫草書甚妙,今日楷書卻甚不濟,與扇上筆跡不同,又多寫了別字。及把拙作與他看,又念出幾個別字來。恐這詩不是他做的。」僧官道:「或者是酒醉之故。」郗公搖頭道:「縱使酒醉,何至便別字連片。」當時有篇文字,誚那寫別字、念別字的可笑處:  先生口授,訛以傳訛。聲音相類,別字遂多。  「也應」則有「野鷹」之差錯,「奇峰」則有「奇風」之揣摹。若乃謄寫之間,又見筆畫之失。「鳥」、「焉」莫辨,「根」、「銀」不白。非訛於聲,乃謬於跡。尤可怪者,字跡本同,疑一作兩,分之不通。  「鞶」為「般」、「革」,「暴」為「曰」、「恭」。斯皆手彔之混淆,更聞口誦之奇絕。不知「毋」之當作「無」,不知「說」之或作「悅」。「樂」、「樂」罔分,「惡」、「惡」無別。非但「闋」之讀「葵」,豈徒「臘」之讀「獵」。至於句不能斷,愈使聽者難堪。既聞「特其柄」之絕倒,又聞「古其風」之笑談。或添五以成六,或減四以為三。顛倒若斯,尚不自覺。  招彼村童,妄居塾學。止可欺負販之小兒,奈何向班門而冒托!  看官你道宗坦這兩首詩都是那個做的?原來就是那福建閩縣少年舉人何嗣薪做的。那何嗣薪表字克傳,幼有神童之名,十六歲便舉孝廉隨丁了。艱到十九歲春間服滿,薄游臨安,要尋個幽僻寓所讀書靜養,以待來年大比。不肯在寺院中安歇,怕有賓朋酬酢,卻被宗坦接著,留在家中作寓。論起宗坦年紀,倒長何嗣薪一歲,只因見他是個有名舉人,遂拜他為師。嗣薪因此館於宗家,謝絕賓客,吩咐宗坦:「不要說我在這裡。」宗坦正中下懷,喜得央他代筆,更沒一人知覺。  前日扇上詩,就央他做,就央他寫,所以一字不錯,書法甚精。今這詠棋的詩,只央他做了,熟記在胸,雖有底稿藏在袖中,怎好當著郗公之面拿出來對得,故至寫錯別字。  當日宗坦回家,把郗公的詞細細抄彔出來,只說自己做的,去哄嗣薪道:「門生把先生詠棋的詩化作一詞在此。」嗣薪看了,大加稱賞。自此誤認他為能文之徒,常把新詠與他看。宗坦因便抄得新詠絕句三首。一首是讀《小弁》詩有感,兩首是讀《長門賦》漫興。宗坦將這三詩彔在一幅花箋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印了自己的圖書。過了一日,再到靈隱寺謁見郗公,奉還原詞,就把三詩呈覽。郗公接來,先看那讀《小弁》的一絕道:  天親系戀淚難收,師傅當年代寫愁。  宜臼若能知此意,忍將立己德申侯。  郗公看畢,點頭道:「這詩原不是自己做的,是先生代做的。」  宗坦聽了,不曉得詩中之意是說《小弁》之詩,不是宜臼所作,是宜臼之傅代作,只道郗公說他,通紅了臉,忙說道:  「這是晚生自做的,並沒甚先生代做。」郗公大笑,且不回信。  再看那讀《長門賦》的二絕,其一曰:  情真自可使文真,代賦何堪復代顰。  若必相如能寫怨,《白頭吟》更倩誰人。  其二曰:  長門有賦恨偏深,綠鬢何為易此心。  漢帝若知司馬筆,應須責問《白頭吟》。  郗公看罷,笑道:「倩人代筆的不為稀罕,代人作文的亦覺多事。」宗坦聽了,又不曉得二詩之意,一說陳後不必央相如作文,一說相如不當為陳後代筆,又認做郗公說他,一發著急,連忙道:「晚生並不曾倩人代筆,其實都是自做的。」郗公撫掌大笑道:「不是說兄,何消這等著忙。兄若自認了去,是兄自吐其實了。」宗坦情知出丑,滿面羞慚。從此一別,再也不敢到寺中來。正是:  三詩認錯,恰好合著。  今番數言,露盡馬腳。  且說郗公既識破了宗坦,因想:「替他代筆的不知是何人?  此人才華出眾,我甥女若配得如此一個夫婿也不枉了。」便問僧官道:「那宗坦與甚人相知?替他作詩的是那個?」僧官道:  「他的相知甚多,小僧實不曉得。」郗公聽說,心中悶悶,又想道:「此人料也不遠,我只在這裡尋訪便了。」於是連日在臨安城中東游西步,凡遇文人墨客,便冷眼物色。一日,正在街上閒行,猛然想道:「不知宗坦家裡可有西賓否?若有時,一定是他代筆無疑了。我明日去答拜宗坦,就探問這個消息。」  一頭想,一頭走,不覺走到錢塘縣前。只見一簇人擁在縣牆邊,不知看些什麼。郗公也踱將去打一看,原來枷著一個人在那裡。定睛看時,那人不是別人,卻就是宗坦。枷封上寫道:「枷號懷挾童生一名宗坦示眾,限一月放。」原來錢塘知縣為科舉事考試童生,宗坦用傳遞法,復試案上取了第一。到復試之日,傳遞不得,帶了懷挾,當被搜出,枷號示眾。郗公見了,方知他假冒青衿,從前並沒一句實話。正自驚疑,忽有幾個公差從縣門裡奔將出來,忙叫:「開枷釋放犯人,老爺送何相公出來了。」閒看的人都一哄散去。郗公閃在一邊看時,只見一個美少年,儒巾圓領,舉人打扮,與知縣揖讓出門,打躬作別,上轎而去。郗公便喚住一個公差,細問他這是何人。  公差道:「這是福建來的舉人,叫做何嗣薪。那枷號的童生便是他的門人。他現在這童生家處館,故來替他講分上。」郗公聽罷,滿心歡喜。次日即具名帖,問到宗坦家中拜望何嗣薪。  卻說嗣薪向寓宗家,並不接見賓客,亦不通刺官府。只為師生情分,不得已見了知縣。因他名重四方,一曉得他寓所,便有人來尋問他。他懶於酬酢,又見宗坦出丑,深悔誤收不肖之徒,使先生面上無光,不好再住他家,連夜收拾行李,逕往靈隱寺中尋一僻靜僧房安歇去了。郗公到宗家,宗坦害羞,托病不出﹔及問嗣薪,已不知何往。郗公悵然而返。  至次日,正想要再去尋訪,只見僧官來說道:「昨晚有個福建李秀才也來本寺作寓。」郗公想道:「若是福建人,與何嗣薪同鄉,或者曉得他蹤跡也未可知。我何不去拜他一拜。」便教家僮寫了貼兒,同著僧官來到那李秀才寓所。僧官先進去說了。少頃,李秀才出來,相見敘坐,各道寒暄畢。郗公看那李秀才時,卻與錢塘縣前所見的何嗣薪一般無二,因問道:  「尊兄貴鄉是福建,有個孝廉何兄諱嗣薪的是同鄉了。」李秀才道:「正是同鄉敝友何克傳。」郗公道:「今觀尊容,怎麼與何兄分毫無異?」李秀才道:「老先生幾時曾會何兄來?」郗公便把一向聞名思慕,昨在縣前遇見的緣故說知,又將屢次為宗坦所誑,今要尋訪真正作詩人的心事,一一說了。李秀才避席拱手道:「實不相瞞,晚生便是何嗣薪。只因性好幽靜,心厭應酬,故權隱賤名,避跡於此。不想蒙老先生如此錯愛。」  便也把誤寓宗家,宗坦央他作詩的事,述了一遍。郗公大喜,極口稱贊前詩。嗣薪謝道:「拙詠污目,還求大方教政。」郗公道:「老夫亦有拙作,容當請教。」嗣薪道:「幸得同寓,正好朝夕祇領清誨。但勿使外人得知,恐有酬酢,致妨靜業。」  郗公道:「老夫亦喜靜惡囂,與足下有同志。」便囑付僧官,教他莫說作寓的是何舉人,原只說是李秀才。正是:  童生非衿冒衿,孝廉是舉諱舉。  兩人竊名避名,賢否不同爾許。  當下郗公辭出。嗣薪隨具名刺,到郗公寓所來答拜。敘坐間,郗公取出《滿江紅》詞與嗣薪看了。嗣薪道:「此詞大妙,勝拙詩數倍。但晚生前已見過,宗坦說是他做的,原來卻是尊作。不知他從何處抄來?」郗公笑道:「此人善於撮空,到底自露其丑。」因說起前日看三絕句時不打自招之語,大家笑了一回。嗣薪道:「他恰好抄著譏誚倩筆的詩,也是合當敗露。」郗公道:「尊詠誚長門倩人,極誚得是。金屋貯阿嬌,但以色升,不以才選﹔若便有自作《長門賦》之才,便是才色雙絕,斷不至於失寵,《長門賦》可以不作矣。」嗣薪道:「能作《白頭吟》,何愁綠鬢婦,欲為司馬之配,必須卓氏之才。」  郗公道:「只可惜文君乃再嫁之女,必須處子如阿嬌,又復有才如卓氏,方稱全美。」嗣薪道:「天下安得有如此十全的女郎。」郗公笑道:「如此女郎盡有,或者未得與真正才子相遇耳。」兩個又閒話了半晌,嗣薪起身欲別,郗公取出一卷詩稿,送與嗣薪道:「此是拙詠,可一寓目。」嗣薪接著。回到寓中,就燈下展開細看,卻大半是閨情詩,因想道:「若論他是鄉紳,詩中當有台閣氣﹔若論他在林下,又當有山林氣。今如何卻似閨秀聲,倒像個女郎做的?」心下好生疑惑。當夜看過半卷,次早起來再看那半卷時,內有《詠蕉扇》一詩云:  一葉輕搖處,微涼出手中。  種來偏喜雨,擷起更宜風。  繡部煩憑遣,香肌暑為空。  新詩隨意譜,何必御溝紅。  嗣薪看了拍手道:「繡閣香肌,御溝紅葉,明明是女郎無疑了。」又見那首詠象棋的《滿江紅》詞也在其內,其題曰「與侍兒綠鬟象戲偶題」。嗣薪大笑道:「原來連這詞也是女郎之筆。」便袖著詩稿逕到郗公寓中,見了郗公,說道:「昨承以詩稿賜讀,真乃琳瑯滿紙。但晚生有一言唐突,這些詩詞恐不是老先生做的。」郗公笑道:「宗坦便請人代筆,難道老夫也請人代筆?」嗣薪道:「據晚生看來,卻像個女郎聲口。」  郗公笑道:「足下大有眼力。其實是一女郎做的。」嗣薪道:  「這女郎是誰?老先生從何處得來?」郗公道:「兄道他才思何如?」嗣薪道:「才思敏妙,《長門賦》、《白頭吟》俱拜下風矣。  不瞞老先生說,晚生欲得天下才女為配,竊恐今生不復有偶,誰想天下原有這等高才的女郎。」郗公笑道:「我說天下才女盡有,只惜天下才子未能遇之。此女亦欲得天下才子為配,足下若果見賞,老夫便為作伐何如?」嗣薪起身作揖道:「若得玉成,感荷非淺。乞示此女姓名,今在何處?」郗公道:「此女不是別人,就是老夫的甥女。姓隨小字瑤姿,年方二八,儀容窈窕。家姊丈隨珠川,托老夫尋覓快婿,今見足下高才,淑女正合配君子。」嗣薪大喜,便問幾時回見令姊丈,郗公道:  「不消回見他。他既以此事相托,老夫便可主婚受聘。倘蒙足下不棄,便求一聘物為定。老夫自去回覆家姊丈便了。」嗣薪欣然允諾。隨即回寓取出一個美玉琢成的雙魚珮來,要致與郗公作聘,卻又想道:「他既是主婚之人,必須再尋一媒人方好。」正思想間,恰好僧官過來閒話。嗣薪便將此事與僧官說知。僧官笑道:「小僧雖是方外之人,張生配鶯鶯,法本也吃得喜酒,就是小僧作伐何如?」嗣薪道:「如此最妙。」便同僧官到郗公寓中,把雙魚珮呈上。郗公亦即取出金鳳釵來回送嗣薪,對嗣薪道:「這是老夫臨行時,家姊丈交付老夫作回聘之敬的。」嗣薪收了,歡喜無限。正是:  舅翁主婚,甥婿納聘。  金鳳玉魚,一言為定。  郗公既與嗣薪定親,本欲便回富陽,面復姊丈。因貪看西湖景致,還要盤桓幾日,乃先修書一封,差人回報隨員外,自己卻仍寓靈隱寺中,每日出去遊山玩水,早晚得暇,便來與嗣薪評論詩文,商榷今古,不在話下。  且說嗣薪納聘之後,初時歡喜,繼復展轉尋思道:「那隨小姐的詩詞倘或是舅翁代筆,也像《長門賦》不是阿嬌做的,卻如之奈何?況儀容窈窕,亦得之傳聞。我一時造次,竟未詳審。還須親到那邊訪個確實,才放心得下。」想了一回,次日便來辭別郗公,只說場期尚遠,欲暫回鄉,卻逕密往富陽探訪隨家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隨珠川自郗公出門後,凡有來替女兒說親的,一概謝卻,靜候郗公報音。一日,忽有一媒婆來說道:  「有個福建何舉人,要上臨安會試,在此經過,欲娶一妾。他正斷弦,若有門當戶對的,便娶為正室。有表號在這裡。」說罷,取出一幅紅紙來。珠川接來看時,上寫道:「福建閩清縣舉人何自新,號德明,年二十四歲。」珠川便對瑤姿小姐道:  「你母舅曾說福建何舉人是當今名士,此人姓名正合母舅所言。我當去拜他一拜。看他人物如何。」小姐含羞不答。珠川竟向媒婆問了何舉人下處,親往投帖,卻值那何自新他出,不曾相見。珠川回到家中,只見侍兒綠鬟迎著說道:「小姐教我對員外說,若何舉人來答拜時,可款留著他,小姐要試他的才學哩。」珠川點頭會意。次日,何自新到隨家答帖。珠川接至堂中,相見敘坐。瑤姿從屏後偷覷,見他相貌俗,舉止浮囂,不像個有名的才子。及聽他與員外敘話,談吐亦甚俚鄙。  三通茶罷,珠川設酌留款,何自新也不十分推辭,就坐著了。  飲酒間問道:「宅上可有西席,請來一會。」珠川道:「學生止有一女,幼時曾請內兄為西席,教習經書。今小女年已長成,西席別去久矣。」何自新道:「女學生只讀四書,未必讀經。」  珠川道:「小女經也讀的。」何自新道:「所讀何經?」珠川道:  「先讀毛詩,其外四經,都次第讀過。」何自新道:「女兒但能讀,恐未必能解。」珠川未及回言,只見綠鬟在屏邊暗暗把手一招,珠川便托故起身,走到屏後。瑤姿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說了兩遍。珠川牢牢記著,轉身出來,對何自新道:  「小女正為能讀不能解,只毛詩上有幾樁疑惑處,敢煩先生解一解。」何自新問那幾樁,珠川道:「『二南』何以無周、召之言,『邶』、『鄘』何以列《衛風》之外,《風》何以黜楚而存秦,魯何以無《風》而有《頌》,《黍離》何以不登於變《雅》,《商頌》何以不名為《宋風》。先生必明其義,幸賜教之。」何自新思量半晌,無言可對,勉強支吾道:「做舉業的不消解到這個田地。」珠川又道:「小女常說,四書中最易解的莫如《孟子》,卻只第一句見梁惠王,便解說不出了。」何自新笑道:「這有何難解?」珠川道:「小女說,即雲不見諸侯,何故又見梁惠王?」何自新面紅語塞。珠川見他侷促,且只把酒來斟勸。原來那何自新因聞媒婆誇獎隨小姐文才,故有意把話來盤問員外,那知反被小姐難倒了。當下見不是頭,即起身告辭。珠川送別了他,回進內室。瑤姿笑道:「此人經書也不曉得,說甚名士?」珠川道:「他既沒才學,如何中了舉人?」瑤姿歎道:「考試無常,虛名難信,大抵如斯。」正是:  盜名欺世,裝喬做勢。  一經考問,胸無半字。  自此瑤姿常與侍兒綠鬟笑話那何自新,說道:「母舅但慕其虛名,那知他這般有名無實。」忽一日,接到郗公書信一封,並寄到雙魚珮一枚。珠川與瑤姿展書看時,上寫道:  前承以姻事見托,今弟已為姊丈覓得一快婿,即弟向日所言何郎。弟今親炙其人,親讀其文,可謂名下無虛士。以此配我甥女,真不愧雙玉矣。謹先將聘物馳報,余容歸時晤悉。  瑤姿看畢大驚失色,對父親道:「母舅是有眼力的,如何這等草率?百年大事,豈可徒信虛名?」珠川道:「書上說親讀其文,或者此人貌陋口訥,胸中卻有文才。」瑤姿道:「經書不解之人,安得有文才?其文一定是假的。母舅被他哄了。」  說罷,潸然淚下。珠川見女兒心中不願,便修書一封,璧還原聘。即著來人速赴臨安,回覆郗公去了。  且說何嗣薪自在臨安別過郗公,即密至富陽城中,尋訪到隨家門首,早見一個長鬚老者,方巾闊服,背後從人跟著,走入門去。聽得門上人說道:「員外回來了。」嗣薪想道:「隨員外我倒見了,只是小姐如何得見?」正躊躇間,只見鄰家一個小兒,望著隨家側邊一條小巷內走,口中說道:「我到隨家後花園裡閒耍去。」那鄰家的婦人吩咐道:「他家今日有內眷們在園中遊玩,你去不可囉唣。」嗣薪聽了,想道:「這個有些機會。」便隨著那小兒,一逕闖入園中,東張西望。忽聽得遠遠地有女郎笑語之聲。嗣薪慌忙伏在花陰深處,偷眼瞧看。  只見一個青衣小婢,把手向後招著,叫道:「小姐這裡來。」隨後見一女郎走來,年可十五六歲。你道他怎生模樣?  傅粉過濃,涂脂太厚。姿色既非美麗,體態亦甚平常。撲蝶打鶯,難言莊重。穿花折柳,殊欠幽閒。亂蹴弓鞋,有何急事?頻搖絝扇,豈是暑天?侍婢屢呼,怕不似枝吟黃鳥千般媚。雲鬟數整,比不得髻挽巫山一片青。  原來那小姐不是瑤姿,乃郗公之女嬌枝。那日來探望隨家表姊,取便從後園而入,故此園門大開。瑤姿接著,便陪他在花園中閒步。卻因員外呼喚,偶然入內。嬌枝自與小婢彩花撲蝶閒耍。不期被嗣薪窺見,竟錯認是瑤姿小姐。  當下嬌枝閒耍一回,攜著小婢自進去了。嗣薪偷看多時,大失所望。想道:「有才的必有雅致。這般光景,恐內才也未必佳。我被郗老誤了也。」又想道:「或者是瑤姿小姐的姊妹,不就是瑤姿也未可知。」正在疑慮,只見那青衣小婢,從花陰裡奔將來,見了嗣薪,驚問道:「你曾拾得一隻花簪麼?」嗣薪道:「甚麼花簪?」小婢道:「我小姐失了頭上花簪,想因折花被花枝摘落了。你這人是那裡來的?若拾得簪兒,可還了我。」嗣薪道:「我不曾見甚花簪。」小婢聽說,回身便走。嗣薪趕上,低聲問道:「我問你,你家小姐可叫做瑤姿麼?」小婢一頭走,一頭應道:「正是嬌枝小姐。」嗣薪又問道:「瑤姿小姐可是會做詩的麼?」小婢遥應道:「嬌枝小姐只略識幾個字,那裡會做詩?」嗣薪聽罷,十分愁悶,怏怏走出園門。即日離了富陽城,仍回臨安舊寓。心中甚怨郗公見欺,一時做差了事。正是:  媒妁原不錯,兩邊都認差。  只因名字混,弄得眼兒花。  卻說郗公在靈隱寺寓中,聞嗣薪已回舊寓,卻不見他過來相會。正想要去問他,忽然接得隨員外書信一封,並送還原來聘物。郗公見聊物送還,心裡大疑,忙拆書觀看,書上寫道:  接來教,極荷厚愛。但老舅所言何郎,弟近日曾會過。觀其人物,聆其談吐,竊以為有名無實,不足當坦腹之選。小女頗非笑之。此係百年大事,未可造次。望老舅更為裁酌。原聘謹璧還,幸照入不盡。  郗公看罷,吃了一驚,道:「這般一個快婿,如何還不中意?  我既受了他聘,怎好又去還他?」心中懊惱,自己埋怨道:  「這原是我差。不是我的女兒,原不該喬做主張。」沉吟了半晌,只得去請原媒僧官來,把這話告訴他。僧官道:「便是何相公,兩日也不瞅不睬,好像有甚不樂的光景,不知何故?大約婚姻須要兩願。老翁要還他的聘物,若難於啟齒,待小僧陪去,代為宛轉,何如?」郗公道:「如此甚好。」便袖了雙魚珮,同著僧官,來到嗣薪寓中,相見了,動問道:「足下可曾回鄉?怎生來得恁快?」嗣薪道:「未曾返舍,只到富陽城中去走了一遭。」郗公道:「尊駕到富陽,曾見過家姊丈麼?」嗣薪道:「曾見來。」郗公道:「既見過家姊丈,這頭姻事足下以為何如?」嗣薪沉吟道:「婚姻大事,原非倉卒可定。」郗公道:  「老夫有句不識進退的話,不好說得……」僧官便從旁代說道:  「近日隨老員外有書來,說他家止有一女,要在本處擇婿,不願與遠客聯姻,謹將原聘璧還在此。郗老爺一時主過了婚,不便反悔,故事在兩難。」嗣薪欣然笑道:「這也何難,竟將原聘見還便了。」郗公聽說,便向袖中取出雙魚珮來,遞與嗣薪道:「不是老夫孟浪,只因家姊丈主意不定,前後語言不合,以致老夫失信於足下。」嗣薪接了聘物,便也把金鳳釵取出,送還郗公。正是:  魚珮送還來,鳳釵仍璧去。  和尚做媒人,到底不吉利。  郗公自解了這頭姻事,悶悶不樂。想道:「不知珠川怎生見了何郎,便要璧還聘物?又不知何郎怎生見了珠川,便欣然情願退婚?」心中疑惑,隨即收拾行囊,回家面詢隨員外去了。  且說那個何自新,自被瑤姿小姐難倒,沒興娶妾續弦,竟到臨安打點會場關節。他的舉人原是夤緣來的,今會試怕筆下來不得,既買字眼,又買題目,要預先央人做下文字,以便入場抄寫,卻急切少個代筆的。也是合當的事,恰好尋著了宗坦。原來宗坦自前番請嗣薪在家時抄襲得他所選的許多刻文,後竟說做自己選的,另行發刻,封面上大書「宗山明先生評選」,又料得本處沒人相信,托人向遠處發賣。為此,遠方之人在半錯認他是有意思的。他又專一打聽遠方遊客,到來便去鑽刺,故得與何自新相知。  那年會場知貢舉的是同平章事趙鼎,其副是中書侍郎湯思退。那湯思退為人貪污,暗使人在外賄賣科場題目。何自新買了這個關節,議價五千兩,就是宗坦居間說合。立議之日,湯府要先取現銀,何自新不肯。宗坦奉承湯府,一力擔當,勸何自新將現銀盡數付與。何自新付足了銀,討得題止字眼,便教宗坦打點文字。宗坦抄些刻文,胡亂湊集了當。何自新不管好歹,記誦熟了。到進場時,渾在裡邊。湯思退闈中閱卷,尋著何自新卷子,勉強批「好取」,放中式卷內。卻被趙鼎一筆塗抹倒了。湯思退懷恨,也把趙鼎取中的第一名卷子亂筆涂壞。趙公大怒,到放榜後拆開落卷查看,那被湯思退涂壞的,卻是福建閩縣舉人何嗣薪。趙公素聞嗣薪是個少年才子,今無端被屈,十分懊恨。便上一疏道:「同官懷私挾恨,擯棄真才事……」聖旨批道:「主考設立正副,本欲公同較閱。據奏福建閩縣舉人何嗣薪雖有文名,必須彼此共賞,方堪中式,趙鼎不必爭論,致失和衷之雅。」趙公見了這旨意,一發悶悶。乃令人邀請嗣薪到來相會,用好言撫慰,將銀三百兩送與作讀書之費。嗣薪拜謝辭歸,趙公又親自送到舟中,珍重而別。  且說那個何自新,因關節不靈,甚是煩惱。拉著宗坦到湯府索取原銀,卻被門役屢次攔阻。宗坦情知這銀子有些難討,遂托個事故躲開去了。再尋他時,只推不在家。何自新無奈,只得自往湯府取索。走了幾次,竟沒人出來應承。何自新發極起來,在門首亂嚷道:「既不中我進士,如何賴我銀子?」門役喝道:「我老爺那裡收你什麼銀子?你自被撞太歲的哄了麼,卻來這裡放屁!」正鬧間,門裡走出幾個家人,大喝道:「什麼人敢在我在爺門首放刁!」何自新道:「倒說我放刁!你主人賄賣科場關節,誆騙人的銀子,當得何罪?你家現有議單在我處,若不還我原銀,我就到官府首告去。」眾家人罵道:「好光棍!憑你去首告,便到御前背本,我老爺也不怕你!」何自新再要說時,裡面趕出一群短衣尖帽的軍牢,持棍亂打,何自新立腳不住,一逕往前跑奔。奔不上一二里,聽得路旁人道:「御駕經過,閒人迴避!」何自新抬頭看時,早見旗旌招颭,繡蓋飄揚,御駕來了。原來那日駕幸洞霄宮進香,儀伏無金,朝臣都不曾侍駕。當下何自新正恨著氣,恰遇駕到,便閃在一邊,等駕將近,伏地大喊道:「福建閩清縣舉人何自新有科場冤事控告!」天子在鑾輿上聽了,只道說是福建閩縣舉人何嗣薪,便傳諭道:「何嗣薪已有旨了,又復攔駕稱冤。好生可惡!著革去舉人,拿赴朝門外,打二十棍,發回原籍。」何自新有屈無伸,被校尉押至朝門,受責了二十。  湯思退聞知,曉得朝廷認錯了。恐怕何自新說出真情,立刻使人遞解他起身。正是:  御棍打了何自新,舉人退了何嗣薪。  不是文章偏變幻,世事稀奇真駭聞。  卻說趙鼎在朝房中聞了這事,吃驚道:「何嗣薪已別我而去,如何又在這裡弄出事來?」連忙使人探聽,方知是閩清縣何自新為湯府賴銀事來叫冤的。趙公便令將何自新留下,具疏題明此係閩清縣何自新,非閩縣何嗣薪,乞敕部明審。朝廷准奏,著刑部會同禮部勘問。刑部奉旨將何自新監禁候審。  湯思退著了急,令人密喚原居間人宗坦到府中計議。宗坦自念議單上有名,恐連累他,便獻一計道:「如今莫若買囑何自新,教他竟推在閩縣何嗣薪身上,只說名字相類,央他來代告御狀的。如此便好脫卸在。」湯思退大喜。隨令家人同著宗坦,私到刑部獄中,把這話對何自新說了。許他:「事平之後,還你銀子,又不礙你前程。」宗坦又私囑道:「你若說出賄買進士,也要問個大罪,不如脫卸在何嗣薪身上為妙。」正是:  冒文冒名,厥罪猶薄。  欺師背師,窮凶極惡。  何自新聽了宗坦言語,到刑部會審時,便依著他所教,竟說是閩縣何嗣薪指使。刑部彔了口詞,奏聞朝廷,奉旨著拿閩縣何嗣薪赴部質對。刑部正欲差人到彼提拿,恰好嗣薪在路上接得趙公手書,聞知此事,復轉臨安,具揭向禮部訴辨。禮部移送刑部,即日會審。兩人對質之下,一個一口咬定,一個再三折辨,彼此爭執了一回。問官一時斷決不得,且教都把來收監,另日再審。嗣薪到獄中對何自新說道:「我與兄素昧平生,初無仇隙。何故劈空誣陷,定是被人哄了。兄必自有冤憤欲申,只因名字相類,朝廷誤認是我,故致責革。兄若說出自己心事,或不至如此,也未可知。」何自新被他道著了,只得把實情一一說明。嗣薪道:「兄差矣,夤緣被騙,罪不至死。若代告御狀,攔駕叫喊,須要問個死罪。湯思退希圖卸祻,卻把兄的性命為兒戲。」何自新聽說,方才省悟,謝道:「小弟多有得罪,今後只從實供招罷了。」過了一日,第三番會審。何自新招出湯思退賄賣關節,誆去銀子,反又授旨誣陷他人,都有宗坦為證,並將原議單呈上。問官看了,立拿宗坦並湯府家人到來,每人一夾棍,各各招認。勘問明白,具疏奏聞。有旨:湯思退革了職,謫戍邊方,贓銀入官。何自新革去舉人,杖六十,發原籍為民。宗坦及湯家從人各杖一百,流三千里。何嗣薪無罪,准復舉人。禮、刑二部奉旨斷決畢,次日又傳出一道旨意:將會場中式試卷並落卷俱付禮部,會齊本部各官公同復閱,重定去取。於是禮部將湯思退取中的大半都復落,復於落卷中取中多人,拔何嗣薪為第一。天子親自殿試,嗣薪狀元及第。正是:  但有磨勘舉人,不聞再中落卷。  朝廷破格翻新,文運立時救轉。  話分兩頭。且說郗少伯回到富陽,細問隨員外,方知錯認何郎是何自新,十分悵恨。乃將何郎才貌細說了一遍,又將他詩文付與瑤姿觀看。瑤姿甚是歎賞,珠川悔之無及。後聞嗣薪中了狀元,珠川欲求郗公再往作伐,重聯此姻。郗公道:「你當時既教我還了他聘物,我今有何面目再對他說。」珠川笑道:「算來當初老舅也有些不是。」郗公道:「如何倒是我不是?」珠川道:「尊翰但云何郎,並未說出名字,故致有誤。  今還求大力始終玉成。」郗公被他央懇不過,沉吟道:「我自無顏見他,除非央他座師趙公轉對他說。幸喜趙公是我同年,待我去與他商議。」珠川大喜。  郗公即日赴臨安,具柬往拜趙公,說知其事。趙公允諾。  次日,便去請嗣薪來,告以郗公所言,並說與前番隨員外誤認何自新,以致姻事聯而忽解的緣故。嗣薪道:「翁擇婿,婿亦擇女。門生訪得隨家小姐有名無實,恐他的詩詞不是自做的。若欲重聯此姻,必待門生面試此女一番,方可准信。」說罷,起身作別而去。  趙公即日答拜郗公,述嗣薪之意。郗公道:「舍甥女文才千真萬真,如何疑他是假。真才原不怕面試,但女孩兒家怎肯聽郎君面試?」趙公道:「這不難。年翁與我既系通家,我有別業在西湖,年翁可接取令甥女來,只以西湖遊玩為名,暫寓別業。竟等老夫面試何如?」郗公道:「容與家姊丈商議奉復。」便連夜回到富陽,把這話與珠川說知。珠川道:「只怕女兒不肯。」遂教綠鬟將此言述與小姐,看他主意如何。綠鬟去不多時,來回覆道:「小姐說,既非偽才,何愁面試。但去不妨。」珠川聽說大喜,遂與郗公買舟送瑤姿到臨安。  郗公先引珠川與趙公相見了。趙公請郗公與珠川同著瑤姿在西湖別業住下。次日即治酒於別業前堂,邀何嗣薪到來,指與珠川道:「門下今日可仔細認著這個何郎。」珠川見嗣薪丰姿俊秀,器宇軒昂,與前番所見的何自新不啻霄壤,心甚愛慕。郗公問嗣薪道:「前日殿元雲曾會過家姊丈,及問家姊丈說,從未識荊,卻是為何?」嗣薪道:「當時原不曾趨謁,只在門首望見顏色耳。」趙公對郗公道:「令甥女高才,若止是老夫面試,還恐殿元不信。今老夫已設一紗櫥於後堂之西,可請令甥女坐於其中,殿元卻坐於東邊,年翁與老夫並令姊丈居中而坐。老夫做個監場,殿元做個房考,此法何如?」郗公與珠川俱拱手道:「悉依尊命。」  當下趙公先請三人入席飲酒。酒過數巡,便邀入後堂。只見後堂已排設停當,碧紗櫥中安放香幾筆硯,瑤姿小姐已在櫥中坐著,侍兒綠鬟侍立櫥外伺候。趙公與三人各依次坐定。  嗣薪偷眼遥望紗櫥中,見瑤姿丰神綽約,翩翩可愛,與前園中所見大不相同,心裡又喜又疑。趙公道:「若是老夫出題,恐殿元疑是預先打點。可就請殿元出題。」便教把文房四寶送到嗣薪面前。嗣薪取過筆來,向趙公道:「承老師之命,門生斗膽了。即以紗櫥美人為題,門生先自詠一首,求小姐和之。」  說罷,便寫道:  綺羅春倩碧紗籠,彩袖搖搖間杏紅。  疑是嫦娥羞露面,輕煙圍繞廣寒宮。  寫畢,送與郗公。郗公且不展看,即付侍兒綠鬟送入紗櫥內。  瑤姿看了,提起筆來,不假思索,立和一首道:  碧紗權倩作簾籠,未許人窺彩袖紅。  不是裴航來搗藥,仙娃肯降蕊珠宮?  和畢,傳付綠鬟,送到嗣薪桌上。嗣薪見他字畫柔妍,詩詞清麗,點頭贊賞道:「小姐恁般酬和得快,待我再詠一首,更求小姐一和。」便取花箋,再題一絕。付與綠鬟,送入紗櫥內。  瑤姿展開看時,上寫道:  前望巫山煙霧籠,仙裙未認石榴紅。  今朝得奏《霓裳曲》,彷彿三郎夢月宮。  瑤姿看了,見詩中有稱贊他和詩之意,微微冷笑,即援筆再和道:  自愛輕雲把月籠,隔紗深護一枝紅。  聊隨彩筆追唐律,豈學新妝鬥漢宮。  寫畢,綠鬟依先傳送到嗣薪面前。嗣薪看了,大贊道:「兩番酬和,具見捷才。但我欲再詠一首索和,取三場考試之意。未識小姐肯俯從否?」說罷,又題一絕道:  碧紗爭似絳幃籠,花影宜分燭影紅。  此日雲英相見後,裴航願得托瑤宮。  書訖,仍付綠鬟送入紗櫥。瑤姿見這詩中,明明說出洞房花燭,願諧秦晉之意。卻怪他從前故意作難,強求面試,便就花箋後和詩一首道:  珠玉今為翠幕籠,休誇十里杏花紅。  春闈若許裙釵入,肯讓仙郎占月宮?  瑤姿和過第三首詩,更不令侍兒傳送,便放筆起身,喚著綠鬟,從紗櫥後冉冉的步入內廂去了。郗公便起身走入紗櫥,取出那幅花箋來。趙公笑道:「三場試卷,可許老監場一看否?」  郗公將詩箋展放桌上,與趙公從頭看起,趙公嘖嘖稱贊不止。  嗣薪看到第三首,避席向郗公稱謝道:「小姐才思敏妙如此,若使應試春闈,晚生自當讓一頭地。」趙公笑道:「朝廷如作女開科,小姐當作女狀元。老夫今日監臨考試,又收了一個第一門生,可謂男女雙學士,夫妻兩狀元矣。」郗公大笑。珠川亦滿心歡喜。趙公便令嗣薪再把雙魚珮送與郗公。郗公亦教珠川再用金鳳釵回送嗣薪。趙公復邀三人到前堂飲酒,盡歡而散。  次日,嗣薪即上疏告假完婚。珠川謝了趙公,仍與郗公領女兒回家,擇定吉期,入贅嗣薪。嗣薪將行,只見靈隱寺僧官雲閒前來作賀,捧著個金箋軸子,求嗣薪將前日賀他的詩寫在上邊,落正了款,嗣薪隨即揮就,後書「狀元何嗣薪題贈」,僧官歡喜拜謝而去。嗣薪即日到富陽,入贅隨家,與瑤姿小姐成其夫婦。  畢姻過了三朝,恰好郗家的嬌枝小姐遣青衣小婢送賀禮至。嗣薪見了,認得是前番園中所見的小婢。便問瑤姿道:  「此婢何來?」瑤姿道:「這是郗家表妹的侍兒。」嗣薪因把前日園中窺覷,遇著此婢隨著個小姐在那裡閒耍,因而錯認是瑤姿的話說了一遍。瑤姿道:「郎君錯認表妹是我了。」那小婢聽罷,笑起來道:「我說何老爺有些面熟,原來就是前日園裡見的這個人。」嗣薪指著小婢笑道:「你前日如何哄我。」小婢道:「我不曾哄甚麼。」嗣薪道:「我那日問你說,你家小姐可喚做瑤姿?你說『正是瑤姿小姐』。」小婢道:「我只道說可是喚嬌枝,我應道『正是嬌枝小姐』。」嗣薪點頭笑道:「聲音相混,正如我與何自新一般。今日方才省悟。」正是:  當時混著鰱和鯉,此日方明李與桃。  嗣薪假滿之後,攜了家眷,還朝候選。初授館職,不上數年,直做到禮部尚書。瑤姿誥封夫人。夫妻偕老。生二子,俱貴顯。郗公與珠川亦皆臻上壽。此是後話。  看官聽說,天下才人與天下才女作合如此之難,一番受釵,又一番回釵,一番還珮,又一番納珮。小姐並非勢利狀元,狀元亦並不是曲從座主,各各以文見賞,以才契合。此一段風流佳話,真可垂之不朽。第七十九卷崔俊臣巧會芙蓉屏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若是遺珠還合浦,卻教拂拭更生輝。  話說宋朝汴梁有個王從事,同了夫人到臨安調官,賃一民房。居住數日,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尋得一所宅子,寬敞潔淨,十分像意,當把房錢賃下了。歸來與夫人說:「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東西去了。臨完,我僱轎來接你。」次日,並疊箱籠,整頓齊備,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臨出門,又對夫人道:「我先去,你在此少待,轎便到來。」王公吩咐罷,到新居安頓了,就喚一乘轎,到舊寓迎接夫人。轎去已久,竟不見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舊寓來問,舊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時,就有一乘轎來接夫人,夫人已上轎去了,後邊又是一乘轎來接,我問他:『夫人已有轎去了』。  那兩個就打了空轎回去。怎麼還未到?」王公大驚,轉到新寓來看,只見兩個轎夫來討錢道:「我等打轎去接夫人,夫人已先來了。我等雖不曾抬,也要認轎錢與腳步錢。」王公道:  「我只叫得你們的轎,如何又有甚人的轎先去接著?而今竟不知抬向那裡去了!」轎夫道:「這個我們卻不知道。」王公將就拿幾十錢打發去了,心下好生無主,暴燥如雷,沒個出豁處。  次日到臨安府進了狀,拿得舊主人來,只如昨說,並無異詞。問他鄰舍,都見是上轎去的﹔又拿後邊兩個轎夫來問,說道:「只打得空轎,往回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見的,並不知余情。」臨安府也沒奈何,只得行個緝捕文書訪拿,先前的兩個轎夫,卻不知姓名住址,有影無蹤,海中撈月,眼見得一個夫人送在別處去了。王公悽悽惶惶,痛苦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後,選了衢州教授。衙州首縣是西安縣附郭的,那縣宰與王教授時相往來。縣宰請王教授衙中飲酒,吃到中間,嗄飯中拿出鱉來。王教授吃了兩箸,便停了箸,哽哽咽咽,眼淚如珠,落將下來。縣宰驚問緣故,王教授道:「此味頗似亡妻所烹調,故此傷感。」縣宰道:「尊閫夫人,幾時亡故?」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臨安移寓,相約命轎相接,不知是甚歹人,先把轎來騙接,拙妻錯認是家裡轎,上的去了。當時告了狀,至今未有下落。」縣宰色變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臨安用三十萬錢娶的外方人。適才叫了治庖,這鱉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異了。」登時起身進來問妾道:「你是外方人,卻如何嫁得在此?」妾垂淚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奸人賺了賣了,恐怕出丈夫的丑,故此不敢聲言。」  縣宰問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臨安聽調的從事官。」縣宰大驚夫色,走出對王教授道:「略請先生移步到裡邊,有一個人要奉見。」王教授隨了進去,縣宰聲喚去,只見一個婦人走將出來。教授一認,正是失去的夫人,兩下抱頭大哭。王教授問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間時說話,民居淺陋,想當夜就有人聽得『把轎相接的說話』,只見你去不多時,就有轎來接。我只道是你差來的,即便收拾上轎去,卻不知把我抬到一個什麼去處,乃是一個空房。有兩三個婦女在內,一同鎖閉了一夜,明日把我賣在官船上了。  明知被賺,我恐怕你是調官的人,說出真情,添你羞恥,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會。」那縣官好生過意不去,傳出外廂,忙喚值日轎夫將夫人送到王教授衙裡。王教授要賠還三十萬原身錢,縣宰道:「以同官之妻為妾,不曾察聽得備細,恕不罪責,勾了。還敢說原錢耶?」教授稱謝而歸,夫妻歡會,感激縣宰不盡。  原來臨安的光棍,欺王公遠方人,是夜聽得了說話,即起謀心,拐他賣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我府,道是再沒有撞著的事了。誰知恰恰選在衢州?以致夫妻兩個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會。也是天緣未斷,故得如此。卻有一件,破鏡重圓,離而複合,固是好事,這美中不足處,那王夫人雖是所遭不幸,卻與人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腳出,報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節操,又報了冤仇,又重會了夫妻,這個話本好聽。看官容小子慢慢敷演,先聽《芙蓉屏歌》一篇,略見大意。歌云: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雨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漂泊。成漂泊,殘骸向誰托?泉下遊魂竟不歸,圖中豔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肯從寶地禮醫王。醫王本慈憫,慈憫憐群品。遊魂願提撕,煢婺賴將引。  芙蓉顏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乾死為傷苗。蕊乾心尚苦,根朽恨難消!但道章台泣韓翊,豈期甲帳遇文蕭?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幸得寶月再團圓,相親相愛莫相捐!誰人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憐!  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間真州才士陸仲暘所作。你道他為何作此歌?只因當時本州有個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聰明,寫字作畫,工絕一時,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讀書識字,寫染皆通,夫妻兩個,真是才子佳人,一雙兩好,無不廝稱,恩愛異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蔭得官,補浙江溫州永嘉縣尉,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閘邊,有一隻蘇州大船,慣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顧,賃定下,下了行李,帶了家奴使婢,由長江一路進發,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蘇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來此已是家門首了。求官人賞賜些,並買些福物紙錢,賽祭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錢鈔,教如法置辦完事畢,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艙裡來,俊臣叫家僮接了,擺在桌上同王氏煖酒少酌。俊臣是官家子弟,不曉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興,把箱中帶來的金銀杯觥之類,拿出與王氏歡酌,卻被船家後艙頭張見了,就起不良之心。此時是七月天氣,船家對官艙裡道:「官人娘子在此鬧處歇船,恐怕熱悶,我們移船到清涼些的所在泊去,何如?」俊臣對王氏道:「我們船中悶躁得不耐煩,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間謹慎否?」俊臣道:「此處須是內地,不比外江。況船家是此間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就依船家之言,憑他移船。  那蘇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還有不測。若是旁港中去,多是賊的家裡。俊臣是江北人,只曉得揚子江有強盜,道是內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豈知這些就裡?是夜,船家把船放到蘆葦之中,泊定了。黃昏時候提了刀,竟奔艙裡來。先把一個家人殺了,俊臣夫妻見不是頭,磕頭討饒,道:「是有的東西都拿了去,只求饒命!」船家道:「東西也要,命也要。」兩個只是磕頭,船家把刀指著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殺你,其餘都饒不得。」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憐我是個書生,只教個全屍而已罷。」船家道:「這等饒你,一方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從容,提著腰胯,撲通的撩下水去。其餘家僮使女盡行殺盡,只留得王氏一個,對王氏道:「你曉得免死的緣故麼?我第二個兒子,未曾娶得媳婦,今替人撐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個月,才得歸來,就與你成親了。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著,自有好處。不要驚怕!」一頭說,一頭就把船中所有,竟檢點收拾過了。王氏起初怕他強逼,也拚一死。聽見他說了這些話,心裡略放寬些道:「且到日後再處。」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婦,王氏假意也就應承。凡是船家叫他做些什麼,他千依百順,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務,真像個掌家的媳婦,伏侍公公一般,無不任在身上,是件停當。船家道:「是尋得個好媳婦。」真心相待,看看熟分,並不提防他有外心了。如此一月有餘,乃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令,船家會聚了合船親屬水手人等,叫王氏治辦酒餚,盛設在艙中飲酒看月。個個吃的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船家也在船裡宿了。王氏自在船尾,聽得鼾睡之聲徹耳,又見月光明亮如晝,仔細看看,艙裡沒有一個不睡沉了。王氏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喜得船尾貼岸泊著,略擺動一些就好上岸。王氏輕聲跳了起來,趁著月色,一氣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個去處。比舊路絕然不同,四望盡是水鄉,只有蘆葦菰蒲,一望無際。仔細認去,蘆葦中間有一條小小路徑,草漲泥滑,且又彎彎纖細,鞋弓襪小,一步一跌,吃了萬千苦楚。又恐怕後邊追來,不敢停腳,盡力奔走,漸漸東方亮了,略略路大了些。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來。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頭一看,卻是一個庵院的模樣,門還關著,王氏欲徒叩門,心裡想道:「這裡頭不知是男僧女僧?萬一敲開門來,是男僧?  撞著不學好的,非禮相犯,不是才脫天羅,又入地網?且不可造次!總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著,此處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須不怕他了。只在門首坐坐,等他開門出來的是。」須臾之間,只聽得頭托的門栓響處,開將出來,乃是一個女僮,出門擔水。王氏心中喜道:「原來是個尼庵。」一逕的走將進去。院主出來見了,問道:「女娘是何處來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對著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話說出來,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縣尉次妻,大娘子兇悍異常,萬般打罵,近日家主離任歸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賞月,叫妾取金杯飲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裡去了,大娘子大怒,發願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無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說來,娘子不敢歸舟去了。家鄉又遠,若要別求匹配,一時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處安頓是好?」王氏只是哭泣不止,院主見他舉止端重,情狀悽慘,好生慈憫,有心要收留他,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勸,未知尊意若何?」王氏道:「妾身患難之中,若是師父有什麼處法,妾身敢不依隨。」院主道:「此間小院,荒郊寂野,人跡不到,茭葑為鄰,鷗鷺為友,最是個幽靜之處,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幾個,又皆淳謹。老身在此住跡,甚覺清脩味長,娘子雖然年芳貌美,爭奈命蹇時乖,何不捨離愛欲,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飧暮粥,且隨緣度其日月,豈不強如做人婢妾,受今世之苦惱,結來世的冤家麼?」王氏聽說罷,拜謝道:「師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結果了。還要怎的?就請師父替弟子落了發,不必遲疑。」果然院主裝起香,敲起磬來,拜了佛,就替他落了發。  可憐縣尉孺人,忽作如來弟子。  落髮後,院主起個法名,叫做慧圓,參拜了三寶,就拜院主做了師父,與同伴都相見已畢,從此在尼院中住下了。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聰明,一月之內,把經典之類,一一歷過,盡皆通曉。院主大相敬重,又見他知識事體,凡院中大小事務,悉憑他主張,不問過他,一件事也不敢輕做。且是寬和柔順,一院中的人沒有一個不替他相好,說得來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士前禮拜百來拜,密訴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間斷。拜完,只在自己清室中清坐。自怕美貌,惹出事來,再不輕易露形,外人也難得見他面的。如是一年有餘。忽一日,有兩個人到院隨喜,乃是院主認識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齋。這兩個是偶然閒步來的,身邊不曾帶得什麼東西來回答,明日將一幅紙畫的芙蓉來,施主院中張掛,以答謝昨日之齋。院主受了,便把來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見了,仔細認一認,問院主道:「此幅畫是那裡來的?」院主道:「方才檀越佈施的。」王氏道:「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處?」院主道:「就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兩個。」王氏道「做什麼生理的?」院主道:「他兩個原是個船戶,在江湖上賃載營生。近年忽然家事從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可?」王氏道:「長到這裡來的嗎?」院主道:  「偶然來來,也不長到。」王氏問的明白,記了顧阿秀的姓名,就提筆來寫一首詞在屏上。詞云:  少白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今黃筌,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嬌豔色?翻抱死生緣。粉繪淒涼余幻質,只今流落有誰憐?素屏寂莫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  右詞《臨江仙》  院中之尼,雖是識得經典上的字,文義不十分精通,雖見此詞,只道是王氏賣弄才情,偶然題詠,不曉中間緣故。  話說這畫來歷,卻是崔縣尉自己手筆畫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見物在人亡了,心內暗暗傷悲,又曉得強盜蹤跡,已有影響,只可惜是個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時無處伸冤,記在心中再看機會。卻是冤仇當雪,姻緣未斷,自然生出事體來。姑蘇城裡有一個人,名喚郭慶春,家道殷富,最肯結識官員士大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請玩,一日遊到院中來,見了這幅芙蓉畫得好,又見上有題詠,字法俊逸可觀,心裡歡喜不勝。問院主要買,院主與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  「此是丈夫遺蹟,本不忍舍,卻有我的題詞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裡面,遇著有心人玩著詞句,究問根由,未必不查出蹤跡來!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處?」就叫:「師父賣與他罷。」  慶春買得,千歡萬喜去了。其時有個御史大夫高公,名納麟,退居姑蘇,最喜歡書畫。郭慶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價錢買了這幅紙屏去獻與他。高公看見畫的精緻,收了他的,忙忙裡也未看著題詞,也不查著款字,交與書僮,吩咐且掛在內書房中,送慶春出門來,別了。只見外面一個人,手裡拿著草書四幅,插個標兒要賣。高公心性既愛這行物事,眼裡看見,就不肯便放過了。叫取過來看,那人雙手捧遞,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類懷素,清勁不染俗。  若列法書中,可載《金石彔》。  高公看畢道:「字法頗佳,是誰所寫?」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學寫的。」高公抬起頭來看他,只見一表非俗,不覺失驚,問道:「你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個人掉下淚來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廕補永嘉縣尉,帶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為船人所算,將英沉於水中。家財妻小,都不知怎麼樣了?幸得生長江邊,幼時學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時,量他去得遠了,然後爬上岸來,投一人家,渾身浸濕,並無一錢在身。賴得這家主人良善,將乾衣出來換了,待了酒飯,過了一夜。明日以贈盤纏少許,打發道:『既遭盜劫,理合告官。恐怕連累,不敢奉留。』英便問路進城,陳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為無錢使用,緝捕人役不十分上緊。  今聽候一年,沓無消耗。無計可奈,只得寫兩幅字賣來度日。  乃是不得已之計,非敢自道善書,不意惡札上達鈞覽。」高公見他說罷,曉得是衣冠中人,遭盜流落,深相憐憫。又見他字法精好,儀度雍容,便有心看顧他。對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無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諸孫寫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難之中,無門可投。得明公提攜,萬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內書房中,即治酒榼相待。正歡飲間,忽然抬起頭來,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張在那裡。俊臣一眼朘去,見了,不覺泣然垂淚。高公驚問道:「足下見此芙蓉,何故傷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畫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筆。只不知何得如此!」站起身來再看看,只見上有一詞。俊臣讀罷,又歎息道:  「一發古怪!此詞又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麼曉得?」  俊臣道:「那筆跡從來認得,且詞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在無疑。但此詞是遭變後所題,拙婦想是未曾傷命,還在賊處。  明公推究此畫來自何方,便有個根據了。」高公笑道:「此畫來處有因,當為足下任捕盜之責,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兩個孫子出來拜了先生,就留在書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門館不提。  卻說高公明日密地叫當直的請將郭慶春來,問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裡得來的?」慶春道:「買自城外尼院。」高公問明瞭去處,別了慶春,就差當直的到尼院中仔細盤問:  「這芙蓉屏是那裡來的?又是那個題詠的?」王氏見來問的蹊蹺,就叫院主轉問道:「來問的是何處人?為何問起這些緣故?」  當直的回言:「這畫而今見在高府中,差來問取來歷。」王氏曉得是官府衙中來問,或者有些機會在內,叫院主把真話答他道:「此畫是同縣顧阿秀舍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圓題的。」當直的把此話回覆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須賺得慧圓到來,此事便有著落。」進去與夫人商議定了,隔了兩日,又差一個當直的,吩咐兩個轎夫,抬了一乘轎到尼院中來。當直的對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知貴院中小師父慧圓了悟,願禮請拜為師父,供養在府中,不可推卻!」院主遲疑道:「院中事務大小,都要他主張,如何接去的!」王氏聞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懷著復仇之意,正要到官府衙中走走,尋出機會來。亦且前日來盤問芙蓉屏的,說是高府,一發有些疑心,便對院主道:「貴宅門中禮請,豈可不去,萬一推托了,惹出事端來,怎生當抵?」院主曉得王氏是有見識的,不敢違他,「但只是去便去,只不知幾時可來?  院中有事怎麼處?」王氏道:「等見過夫人,住了幾日,覷個空便,可以來得就來,想院中也沒甚事,倘有疑難的,高府在城不遠,可以來問信商量的。」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當直的叫轎夫打轎進院,王氏上了轎,一直的抬到高府中來。高公未與他相見,只叫他到夫人處見了,就叫夫人留他在臥房中同寢,高公自到別房宿歇。夫人與他講些經典,說些因果,王氏問一答十,說的夫人十分喜歡敬重。閒中問道:  「聽小師父口言,不是這裡本處人,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有過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聽說罷,淚如雨下道:「稟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間,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嘉縣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實話對人說,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實告,想自無妨。」隨把「赴任到此,舟人盜劫財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脫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髮出家」的說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哭泣不止。夫人聽他說的傷心,恨恨地道:「這些強盜,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報應?」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見外邊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個人拿一幅畫芙蓉到院中來施。小尼看來,卻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問施人的姓名,道:『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小尼記起丈夫賃船:正是船戶顧姓的。而今真髒已露,這強盜不是顧阿秀,是誰?小尼當時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詞,題在上面。後來被人買去了,貴府有人來院查問題詠芙蓉下落。其實前日即是小尼所題,有此冤情在內。」即拜夫人一拜道:「強盜只在左近,不在遠處了,只求夫人轉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報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夫人道:「既有了這些形跡,事不難查,且自寬心!等我與相公說就是。」夫人果然把這些備細,一一與高公說了。又道:「這人且是讀書識字,心性貞淑,決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聽他這些說話與崔縣尉所說正同。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題,崔縣尉又認得是妻子筆跡,此是崔縣尉之妻無可疑心,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說破。」高公出來見崔俊臣時,俊臣又屢屢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蹤跡。高公只推未得其詳,略不提起慧圓的事。高公又密密差人問出顧阿秀兄弟居處所在,平日出沒行逕,曉得強盜是真。卻是居鄉的官,未敢輕自動手,私下對夫人道:「崔縣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當使他夫妻團圓,但只是慧園還是個削髮尼僧,他日如何相見?好去做孺人?你需慢慢勸他長髮改妝才好。」夫人道:「這是正理,只是他心裡不知道丈夫還在,如何肯長髮改妝?」高公道:「你自去勸他,或者肯依固好。畢竟不肯時節,我另自有說話。」夫人依言來對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盡與相公說知,相公道:『捕盜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與你報冤。』」王氏稽首稱謝,夫人道:「只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門出身,仕宦之妻,豈可留在空門,沒個下落?』叫我勸你長髮改妝。你若依得,一力與你擒盜便是。」王氏道:  「小尼是個未亡之人,長髮改妝何用?只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強盜殲滅,只此空門靜守,便了終身,還要什麼下落?」夫人道:「你如此妝飾,在我府中也不為便。不若你留了發,認義我老夫婦兩個,做個孀居寡女,相伴終身,未為不可。」王氏道:「承蒙相公夫人抬舉,人非木石,豈不知感?但重整雲鬟,再施鉛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緒?況老尼相救深恩,一旦棄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從命。」夫人見他說話堅決,一一回報瞭高公。高公稱歎道:「難得這樣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對他說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頭,其間有個緣故。前日因去查問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見,說:  『舊年曾有人告理,也說是永嘉縣尉,只怕崔生還未必死。』若是不長得發,他日一時擒住此盜,查得崔生出來,此時僧俗各異,不得團圓,悔之何及?何不權且留了頭髮?等事體盡完,崔生終無下落,那時任憑再淨了發,還歸尼院,有何妨礙?」王氏見說「是有人還在此告狀」,心裡也疑道:「丈夫從小會浴水,是夜眼見得囫圇拋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未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話,雖不就改妝,卻從此不剃髮,權扮作道姑模樣了。  又過了半年,朝廷差個進士薛溥化為監察御史,來按平江路。這個薛御史乃是高公舊日屬官,他吏才精敏,是個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來拜謁高公。高公把這件事密密托他,連顧阿秀姓名住址去處,都細細說明白了。薛御史謹記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顧阿秀兄弟,自從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覺直睡到天明,醒來不見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跡敗露,不敢明明追尋。  雖在左近打聽兩番,並無蹤影,這是不好告訴人的事,只得隱忍罷了。此後一年之中,也曾做個十來番道路,雖不能如崔家之多,僥倖再不敗露,甚是得意。  一日正在家歡呼飲酒間,只見平江路撲盜官帶著一哨官兵,將宅居圍住,拿出監察御史發下的訪單來,顧阿秀是頭一名強盜,其餘許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個。又拿出崔縣尉告的贓單來,把他家裡箱籠,悉行搜卷,並盜船一隻,即停泊在門外搭內,盡數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門。薛御史當堂一問,初時抵賴,及查物件,見了永嘉縣尉的刺牒尚在箱內,贓物一一對款,薛御史把崔縣尉舊日所告失盜狀,念與他聽,方各俯首無詞。薛御史問道:「當日還有孺人王氏,今在何處?」顧阿秀等相顧不出一語。御史喝令嚴刑拷訊,顧阿秀招道:「初實意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殺。因他一口應承,願做新婦,所以再不防備。不期當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實情。」御史彔了口詞,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無分首從,盡問成梟斬死罪,決不待時。原贓照單給還失主。御史差人回覆高公,就把贓先送到高公家來,交與崔縣尉,俊臣出來,一一收了。曉得剌牒還在,家物猶存,只有妻子沒查下落外,連強盜肚裡也不知去向了,真個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歸,不覺慟哭起來。有詩為證:  堪笑聰明崔俊臣,也應遭難一時渾。  既然因畫能追盜,何不尋他題畫人?  原來高公有心只將畫是顧阿秀施在尼院的,說與俊臣知道,並不曾提起題畫之人,就在院中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盜情,因畫敗露,妻子卻無查處,意不知只在畫上,可以跟尋得出來。當時俊臣慟哭已罷,想道:「既有刺牒,還可赴任。  若再稽遲,便恐另補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見,留連於此無益。」請高公出來拜謝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說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無偶,豈可獨去?待老夫與足下做個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後夫妻同往也未為遲。」俊臣含淚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貧賤多時,今遭此大難,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據著芙蓉屏上尚有題詞,料然還在此方。今欲留此尋訪,恐事體渺茫,稽遲歲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單身到彼,差人來,高揭榜文,四處追探,拙婦是認得字的。傳將開去,他聞得了,必能自出。除非憂疑驚恐,不在世上了。萬一天地垂憐,尚然留在,還指望重偕伉儷。英感明公恩德,雖死不忘,若別娶之言,非所願聞。」  高公聽他說的可憐,曉得他別無異心,也自淒然道:「足下高誼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終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強逼?只是相與這幾時,容老夫少盡薄設奉餞,然後起程。」  次日開宴餞行,邀請郡中門生故吏,各官與一時名士畢集,俱來奉陪崔縣尉,酒過數巡,高公舉杯告眾人道:「老夫今日為崔縣尉了今生緣。」眾人都不曉其意,連崔俊臣也一時未解,只見高公命傳呼:「後堂請夫人打發慧圓出來!」俊臣驚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什麼女人強他納娶,故設此宴,說此話,也有些著急了,夢裡也不曉得他妻子,叫得什麼慧圓?  當時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縣尉在館內多時,已獲強盜,問了罪名,追出剌牒,今日餞行赴任,特請你到堂廝認團圓,逐項逐節」的事情,說了一遍。王氏如夢方醒,不勝感激。先謝了夫人,走出堂前來。此時王氏發已半長,照舊裝飾。崔縣尉一見,乃是自家妻子,驚得如醉裡夢裡。高公笑道:「老夫原說道:『與足下為媒』,這可做得著麼?」崔縣尉與王氏相持大慟,說道:「自料今生死別了,誰知在此,卻得相見?」座客見此光景,盡有不曉得詳悉的,向高公請問根由。高公便叫書僮去書房裡取出芙蓉屏來,對眾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須看此屏。」眾人爭先來看,卻是一畫一題,看的看,念的念,卻不明白這個緣故。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這幅畫,便是崔縣尉夫妻一段大姻緣。這畫即是崔縣尉所畫,這詞即是崔孺人所題。他夫妻赴任到此,為船上所劫。崔孺人脫逃於尼院出家,遇人來施此畫,認出是船中之物,故題此詞。後來此畫卻入老夫之手,遇著崔縣尉到來,又認出是孺人之筆。  老夫暗地著人細細問出根由,及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將家來住著。密行訪緝,備得大盜蹤跡,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強盜俱已伏罪。崔縣尉與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裡,意不知同在一處多時了。老夫一向隱忍,不通他兩人知道,只為崔孺人頭髮未長,崔縣尉敕牒未獲,不知事體中何?兩人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泄漏。今罪人既得,試他義夫節婦,兩下心堅,今日特地與他團圓這段姻緣,故此方才說替他了今生緣。即是崔孺人詞中之句,方才說『請慧圓』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與諸公不解,為今日酒間一笑耳。」崔俊臣與王氏聽罷,兩個哭拜高公,連在坐之人無不下淚,稱歎高公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裡頭去拜謝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與眾客盡歡而散。  是夜特開別院,叫兩個養娘伏侍王氏與崔縣尉在內安歇。  明日高公曉得崔俊臣沒人伏侍,贈他一奴一婢,又贈他好些盤纏,當日就道。他夫婦兩個感念厚恩,不忍分別,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來,院主及一院之人,見他許久不來,忽又改妝,個個驚異。王氏備細說了遇合緣故,並謝院主看待厚恩。院主方才曉得顧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時掩飾之詞,院中人個個與他相好的,多不捨得他去。事在無奈,各各含淚而別。  夫妻兩個同到永嘉去了。待永嘉任滿回來,重過蘇州差人問候高公,要進來拜謁。誰知高公與夫人俱已薨逝,殯葬已畢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喪了親生父母一般。問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請舊日尼院各眾,在墓前建起水陸道場三晝夜以報大恩。王氏還不忘經典,自家也在裡頭持誦,事畢,同眾尼再到院中。崔俊臣出宦貲,厚贈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禱祈觀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願,夫婦重諧,出白金十兩,留在院主處,為燒香點燭之費,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長齋念觀音不輟,以終其身。當下別過眾尼,自到真州寧家,另自赴京補官。這是後事,不必再提。  此本話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誼,皆是難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畢竟冤仇盡報,夫婦重完,此可為世人之勸。  詩云:  王氏藏身有遠圖,艱危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將新婦呼。  又詩云:  芙蓉本似美人妝,何意飄零在路旁?  畫筆詞鋒能巧合,相逢猶自墨痕香。  又有詩一首贊歎高御史大夫云:  高公德誼薄雲天,能結今生未了緣。  若使初時輕逗漏,致令到底得團圓。  芙蓉畫出原雙蒂,萍藻浮來亦共聯。  可惜白楊堪做柱,空教灑淚及黃泉。第八十卷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斗酒有連篇。  蟠胸錦繡欺時彥,落筆風雲邁古賢。  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  莫言才子風流盡,明月長懸彩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涼武昭興聖皇帝李暠九世孫,西川綿州人也。其母夢長庚入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繡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為李謫仙。有杜工部贈詩為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汨沒一朝伸。文彩承殊渥,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遨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嘗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於徂徠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為「竹溪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其佳。」白不遠千里而往,到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迦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  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迦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謫仙麼?聞名久矣。」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游長安應舉?」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托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詩酒,免受盲試官之氣耳。」迦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李白從其言,乃游長安。  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士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於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捨,遂留李白於家中下榻,結為兄弟。次日,李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時光荏苒,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太師,監視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愛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沖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選囑托,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且內翰高情,不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貼,投與楊太師、高力士。二人拆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封空書在我這裡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人,盡呈卷子。  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與我著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  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  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怨氣沖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才滿願。」  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日往月來,不覺一載。  忽一日,有番使齎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次日,閤門舍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啟奏:  「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問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顏大怒,喝罵朝臣:「枉有許多文武,並無一個飽學之士,與朕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干戈,來侵邊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無人,一概停職﹔  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共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個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於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為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  「想必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啟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人不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齎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問及草莽?臣不敢奉詔,恐得罪於朝貴。」說這句「恐得罪於朝貴」,隱隱刺著楊、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便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為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於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玄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著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自往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李白開讀,備述天子惓惓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望闕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入朝。  玄宗於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自而立。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饑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齎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為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太師批卷不中,高太尉將臣推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  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意,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云: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占瞭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余之鹿,■頡之豕,率賓之馬,沃州之綿,滹沱河之鯽,九都之李,樂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眾官聽得讀罷番書,不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龍顏不悅。沉吟良久,方問兩班文武:  「今被番家要興兵搶占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文武,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應。賀知章啟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能取勝,府庫為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為我嚮導。高宗皇帝遣老將李勣、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才殄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  願吾皇聖鑒!」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試問李白,必然善於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  「臣啟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宣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紇稱可汗、吐番稱贊普、六詔稱詔、訶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天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為翰林學士。遂設宴於金鑾殿,宮商迭奏,琴瑟喧闐,嬪妃進酒,采女傳杯。御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  李白儘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子令內官扶於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  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  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李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吩咐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酸魚羹來。須臾,內侍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太熱,御手取牙著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天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愀然有不樂之色。  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無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較﹔有詔批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於階下。  天子命設七寶 於御座之旁,取於闐白玉硯、象管兔毫筆、獨草龍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詔。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  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闈,被楊太師批落,高太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吩咐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  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二人心裡暗暗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於無奈,不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  常言道: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  侮人還自侮,說人還自說。  李白此時昂昂得意,屣襪登褥,坐於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來爵位不同,怎麼李學士坐了,楊太師倒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楊太師奉旨磨墨,不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於龍案之上。天子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各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諭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鬥。本朝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頡利背盟而被擒,贊普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菻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訶陵,夜光珠貢於林邑。  骨利乾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酢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殄滅:豈非逆天之咎徵,衡大之明鑒與!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頡利之俘,國為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悖,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僇,為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著靴,方才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才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師捧硯,太尉脫靴!」內翰道:「太師大臣,太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  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啟奏:  「臣不願受職,願得逍遥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  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璧,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玉,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觴,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賜宴,留宿於金鑾殿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  一日,李白乘馬游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鳴,見一簇刀斧手,擁著一輛囚車行來。白停驂問之,乃是並州解到失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著個美丈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為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往駕前保奏。」眾人知是李謫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不依。李白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子儀,許他帶罪立功。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銜環結草,不敢忘報。此事閣過不提。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藥。--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  大紅,深紫,淺紅,通白。  玄宗天子移植於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遽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宮。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逕尋到長安市去。  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云: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天然。  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李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佔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執巨觥,兀自不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眾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觀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向龜年念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  我醉欲眠君且去。  念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樓窗往下一招,七八個從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抬李學士到於門前,上了玉花驄。眾人左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入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後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香亭。天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氍毹於亭側,扶白下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涎沫,天子親以龍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攙起道:「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三章。」李龜年取金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桿。  天子覽詞,稱美不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按調而歌,梨園眾子弟絲竹並進,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繡巾,再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寶杯,親酌西涼葡萄酒,命宮女賜李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遊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一日,貴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調》三首,倚欄歎羨。高力士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娘娘聞李白此詞,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  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乃西漢成帝之後,則今畫圖中畫著一個武士,手托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成帝寵幸無比。  誰知飛燕私與燕赤鳳相通,匿於複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搜得赤鳳殺之。欲廢趙後,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飛燕比娘娘,此乃謗毀之語,娘娘何不熟思?」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為養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刺其心。貴妃於是心下懷恨,每於天子前說李白輕狂使酒,無人臣之禮。天子見貴妃不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子有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友,時人呼為「飲中八仙」。  卻說玄宗天子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為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白屢次乞歸,無心戀闕,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相召。但卿有大功於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沾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敕賜李白為天下無憂學士,逍遥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於駕前上馬出朝。百官俱給假,攜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罍不絕﹔只有楊太師、高太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云:  恭承丹鳳詔,歘起煙蘿中。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李白錦衣紗帽,上馬登程,一路只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不一日,回至綿州,與許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士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不醉。  日往月來,不覺半載。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身邊藏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陰縣知縣貪財害民。李白生計,要去治他,來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著驢子於縣門首連打三回。  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著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李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瘋癲的?」李白道:「也不瘋,也不癲。」獄官道:「既不瘋癲,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為何到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於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瘋漢寫出甚麼來。」李白寫道:  供狀綿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泣。長安列八仙,竹溪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為寢室。啜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吾乘馬行,華陰縣裡不許我騎驢入!請驗金牌,便知來歷。  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嚇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  「學士老爺,可憐小人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  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呈與知縣,並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李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到廳上正面坐下。眾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眾官看:「牌上寫道:『學士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眾官看罷聖旨,一齊低頭禮拜:  「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眾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眾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為良牧。此事聞於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為廉,化殘為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於軍中,縊貴妃於佛寺,白避亂隱於廬山。永王璘時為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白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偽職。李白不從,抱留於幕府。未幾,肅宗即位於靈武,拜郭子儀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璘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得脫身,逃至浔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士,親解其縛,置於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為李白辨冤,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  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為太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征白為左拾遺。白歎宦海沉迷,不得逍遥自在,辭而不受。別了郭子儀,遂泛舟游洞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於彩石江邊。是夜月明如晝,李白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嘹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不聞,只有李白聽得。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節,到李白面前,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舟人都驚倒。須臾甦醒,只見李學士坐於鯨背,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於當涂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建李謫仙祠於彩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興國年間,有書生於月夜渡彩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  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  舟中有人和云:  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鬥落江寒。  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於彩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逕投李謫仙祠中。書生隨後求之祠中,並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為第一雲。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  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彩石有餘哀。